波兰斯基
本文摘自:《波兰斯基回忆录》 作者:波兰斯基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公元十一世纪,第一批犹太人从布拉格和德国来到波兰。三百年后,波兰国王卡齐米日三世邀请欧洲各地的犹太人到克拉科夫定居,并向他们提供各种优惠和便利条件。他发现犹太人中有不少出类拔萃之士懂得发展经济,能够把克拉科夫变成一个足以同欧洲大都市相媲美的商业中心。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克拉科夫的犹太人已同当地居民共同生活了五百多年,犹太人的数目达到六十万人并完全融入了波兰社会。如果说克拉科夫有一个以犹太人为主的居住区,那么它同真正的犹太区没有相似之处,甚至毫无任何关联。因为,在卡齐米日国王及其继承人的统治下,克拉科夫的犹太人从一开始就享有与当地居民完全相同的权益。犹太人在这座城市的发展中起过重要作用。他们不仅为繁荣这座城市的经济和贸易,同时也为这座城市赢得文化艺术名城这一美誉作出了贡献。在他们的努力下,克拉科夫有了雅盖沃大学、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豪华的剧院、美妙的艺术画廊和久负盛名的出版社。
每当提起希特勒对犹太人的"最终解决",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犹太人总是如此逆来顺受地任人宰杀?他们为什么最初意识不到自己的命运?他们为什么不据理力争、站起来同压迫自己人进行斗争?
犹太人醒悟过迟过慢的主要原因是燔祭的作法在当时还没有兴起。这种作法在后来得到如此广泛的普及,是人们之前所无法想象的。紧张气氛的上升是缓慢的,并非一下子就变得那样可怕。德国人一开始设法消除人们对他们的怀疑,以达到麻痹人们的目的。德国人还鼓励犹太人增强生存的信心,说服他们相信一切都不会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糟糕。
我当时还认为,只要向德国人解释我们没作任何坏事,让他们明白这是一个巨大的误会,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我们家的命运就是希特勒对犹太人惨绝人寰的"最终解决"的最好说明。
我们返回克拉科夫后表面上生活已经恢复正常,但实际上情况不是这样。
我很快入学了。学校就在科莫罗乌斯基大街的拐角。我对上学不感兴趣。上学就是大家排成行坐着在练习本上写字。我认为自己上学的时间不会很长。因为我注册才几个星期,学校就被禁止接收犹太儿童入学。这正合我意,因为枯燥的学校生活很快会变得无法忍受,如果不是老师偶尔使用一件新鲜教学工具。这件新鲜教学工具是一台幻灯机。这是一台神奇的机器,它可以用来在学校大厅里架起的银幕上投射出各种静止的图像。我对老师的讲解充耳不闻,对幻灯机投射出来的影像不屑一顾,只对机器的投影方式怀有浓厚兴趣。我渴望知道幻灯机的原理,我不停地观察机上的透镜和反射镜,还用手挡住光束,中断投影,引起师生们的同声斥责。
我还发现自己擅长绘画。这当然不是儿童习惯性的乱涂乱画,而是带有朦胧的背景、相当讲究的图画。我为家里人画的肖像堪称栩栩如生。我记得曾画过一位头戴钢盔的德国士兵,这幅画具有相当的表现力。但不知什么原因,我始终画不好大卫星。这个由两个三角形交错在一起的六角星画起来十分复杂。我一直在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自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一日起,我们家全体成员都必须佩戴一个奇特的印有蓝条六角星的白色袖章。人们告诉我,这是犹太人的标志。
我的父母向来不守教规。母亲是半个犹太人。他们都是不可知论者,认为没有必要对孩子进行宗教教育。但是,是犹太人就意味着从今以后我们不再具有住在现在这个地方的权力。
我们必须像战争刚刚爆发时那样再次搬家。与第一次不同,这次搬家是强制性的。我们没有搬得很远。这次重新安家是顺利的,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搬家是克拉科夫市政府的决定,不是德国人的决定。我们只被允许搬走可以随身携带的物品。如果不是人太多,我们的新住宅和以前的住宅一样宽敞。新住所位于维斯瓦河对岸波乔尔兹广场旁边一栋大楼的底层。这套公寓比我祖母的公寓要大,但是由几户人家合住。祖母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在我们这块克拉科夫"新犹太区"的另一端分到了一间小房间。
父母、姐姐和我在这套呈"L"型的阴暗公寓中占有两个房间。窗外是一座红砖砌成的教堂。周围有不少小商店,我们可以就近购买食品。
这便是把我们犹太人集中起来的第一阶段。我们可以自由出入。在和我一同玩耍的小朋友中,不仅有犹太人,还有波兰人。战争爆发后第一个冬天,父亲没有给我们买圣诞树,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愿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久后的一天,安妮特把我拉到窗前并用手指向窗外。大街中央有不少人正在忙碌,他们围着一排类似路障的东西紧张地工作着。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
--修墙。
我恍然大悟。他们修墙试着把我们围住。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沉重,眼泪一涌而出。德国人动真的了,这是第一个证据。泥瓦匠很快赶来,他们用砖头封死了公寓楼一侧的大门和全部窗户,使我们再也无法看到广场和教堂。大楼门窗被封死的一面同新修的围墙形成一个整体,因此要在靠雷加乌加大街的一侧另开一扇新门,再修几阶楼梯以便把地下室和阴暗的新门大厅连结起来。这样,一条通向树木茂盛的波乔尔兹广场的安静优美的街道被一堵修有枪眼的砖墙拦腰截住,变成一条死胡同。
一条有轨电车线路贯穿我们这片新设的犹太区。一排有刺铁丝网横卧在铁轨两边。犹太区内的居民们看着有轨电车来来往往,不时与车内的乘客互相遥望,但他们被禁止走入有轨电车的铁路线以及两边的人行道。为了方便铁路线两端居民人来过往,当局修建了一座小型过天桥。
尽管我们被大墙围住,但是认为恐怖在这一阶段已经笼罩了我们的生活是不确切的。在最初的几个月间,我依旧可以玩耍:在雪里滑雪橇、和小集邮者交换邮票、与同龄的孩子玩各种游戏。
就在这条雷加乌加大街,开始了我的性教育。我和其他顽童一起,走街串巷,寻找每一个旧货和废品。在我们收集到的东西中,经常有一种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的橡胶管状物。这种东西我们是在大楼门前或排水沟里拣到的。我们中间的一个顽童告诉我们,这东西叫避孕套,大人用它可以不生孩子。他解释说,如果想要孩子,男人就得把他的阴茎插入女人的体内。我的心情异常紧张,思维长时间地停留在这个革命性的理论上。难道这是生孩子的唯一方法吗?是否有一个别的更加适宜的方法?大人们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孩子是白鹳送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