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题:生活不在别处
3.犯人格
铁窗,在我的少年时代一直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字眼。所谓“诗意”,大体上可以借用电影上常见的那种英雄形象来表达——双手抓着铁栅栏,面带着坚毅从容的微笑,他正在思念高墙外的亲友和同志云云。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当代英雄”,我们那个时代的英雄当然不会是比尔·盖茨或约翰·列侬。当年我们心目中的偶像都是革命者,而革命者又总是和铁窗结下了不解之缘。《在烈火中永生》、《红岩》和《革命烈士诗抄》等书中的故事就不用多说了,俄罗斯从十二月党人到老布尔什维克几代革命者的囚徒生涯曾给我们带来多少审美满足?因此,我甚至曾经产生过某种大不敬的想法,觉得毛主席和周总理都没坐过牢,乃是他们革命生涯的某种缺憾。
1971年7月12日,天气晴好。在公安局接受昼夜兼程的三天审讯之后,我被押送至看守所。至少是可以暂时摆脱无休止的审问了,我当时的心情完全可以用“放松”二字来形容。说我坐牢是梦想成真恐有嫌夸张,但当我走进那道高墙时,却确实是隐隐感觉到一种“今日到此一游”的兴奋。穿过一个宽敞的水泥地院子,来到狱警的值班室。我正有如一个旅游者一般好奇地东张西望时,却猛然听得一声断喝:“跪下!”声音是从值班狱警的牙齿缝里迸出来的。他说的是粤语腔的普通话,我没听明白,而且我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是“跪下”这两个字,所以一时没做反应。那位狱警怒了,又大吼一声:“跪下!”我有些慌张,却还是没听明白,这时候从大门口把我押解进来的那位狱警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叫你跪下。”他说的是本地话,我听上去却简直就像是吴侬软语。我于是扑通一声跪下了。那位值班狱警好似余怒未消,瞪着眼睛补了一句:“你不老实我铐死你!”说着手往墙上一指。我看见了,墙上挂着一串乌黑锃亮的手铐,从上往下地一副套着一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竟然想起了“猴子捞月亮”。其实我已惊慌得不成样子了,狱警把我带向囚室时,我随身携带的行李散落得一地都是。进了号子,我就像一个散了光的手电筒,好半天注意力没法聚焦。待到稍稍缓过气来以后,我才开始想:我究竟怕的是什么?这是我铁窗生涯的第一天,狱警们给我上了第一课。
第二课是同号子的犯人们给我上的。多少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入狱之初,我成天都在担心违反监规后被罚——差不多成了一种焦虑!罚其实一般也并不可怕,就是给你戴上手铐。戴上手铐的确有诸多不便,吃饭睡觉且不说,单是解大便擦屁股一事就够烦人的。但这些都有办法解决,而且事出无奈也就不那么难以忍受。问题在于,据说你要是不向狱警认错求饶,那铐子就不会从你手上拿下来。我见过那种认错求饶,那可不是一般的求,而是要撒娇耍赖地求。借用现在的说法,那是一场“秀”。犯人不仅要装得很诚恳,更重要的是要装得很可怜。说话要带着哭腔,尾音要拖长,能挤出两滴眼泪来则效果更好。话其实就是那么几句,差不多是公式化的:“干部,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你饶了我吧,给我开了吧,我受不了啦!哎哟!好疼啊……”关键在于态度。要让对方感觉到你是个弱者,是个早就服软认输的弱者。有老犯总结说,这就叫作“见佛要拜,见官要赖”——八个字许是传之久远的一种百姓生活准则。更进一步的总结则是人有人格,犯人有犯人格”——这话当然已属牢里自创的格言了。
我的焦虑很快就解决了,因为不到半个月,铐子已经上了我身。理由是随便找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犯了哪一条。老犯们的说法是,这是惯例,要给新犯一个下马威。已然铐上了,我的心反而就放下了。戴铐子的痛苦我还能忍受,在公安局受审时我已曾领教过比这厉害得多的反手紧铐。一时间我倒轻松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候那班老犯们却着急了,可着劲儿地敦促我去向狱警求饶——“你不求,莫不成要干部(犯人对狱警的称呼)来求你?”他们七嘴八舌,是真急,急得也像是一种焦虑。听上去他们是在关心我,但那种焦急却让我觉得他们好像也是在替“干部”担心,担心“干部”怎样才下得了台。或者说,那种僵局让他们感到莫名的紧张。
我终于屈服于他们半哄半吓的压力,开始向“干部”求饶。像一个不会演戏的新手,那么简单的台词我都背不下来。老犯们就着急地在我身后提词:“你说我错了……你说我再不敢了……”结果是他们小声说一句,我就照着大声说一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这样的表演当然不合格,但我居然还再接再厉地表演了十来回,不用说是在老犯们的鼓励下。十来回也没什么进步,所以狱警每次总是没听我说完便扭头走了。按老犯们的看法本来最多只戴三四天的铐子,我那一次却戴了十六天。有意思的是,在第十六天头上我还没来得及求呢,给我戴铐的那个狱警那天当班,一大早就径自地走来给我开了,而且什么话也没说。我想他是厌倦和我这样缺乏训练的新手做游戏了。但不管怎么说,老犯们认为不求不开的铁律这一回也被打破了。
我一直不太理解的是,这样一种求饶秀为什么能那么煞有介事地进行?为什么就没有人觉得好笑,像电影花絮里出现的那样,演着演着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呢?自己表演时知道,犯人们是不敢笑,可狱警们呢?噢,他们不能笑。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一种“习俗”,一种双方都必须维护的“仪式”了。多年以后我才琢磨出这种仪式的文化含义,它体现的是在灵长类动物中通行的示弱原则——等级低的必须经常用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姿态向等级高的示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