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意识和民主传统
崔卫平:关键还不只在于对于人性幽暗面的意识,而是要把这种意识和政治制度的建构联系起来,将此纳入政治设计的前提之中。能否谈谈在这方面,不同的文化传统中存在的不同看法?
张灏:西方的幽暗意识有好几个来源,其中一个是基督教。西方人从小读《圣经》,认为人的罪恶显而易见,有时没有把这个东西提出来特别地讲。现在一般人们想到民主,就会想到18世纪的启蒙运动以及它的性善观。但是,在启蒙运动之前,与启蒙并存的一些看法也很重要。来自基督教的一个看法是对于人性的二元论解释,即人有神性也有魔性。人因为是上帝造成的,所以有尊严。但是,人降落到地上之后,是非常不可靠的,非常危险的。每个人都会造孽的,都会闯大祸的。你必须用制度把它框住。用道德修养、用精神上的净化来解决问题,这个不可靠。
崔卫平:意识到这一点,对人类自己来说,是一个丢面子的事情。
张灏:西方近代自由主义和中国儒家对人的认识的起点不一样,例如欧洲近代主张政治专制的思想家霍布斯说,一般人是不可靠的,于是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政府把他们好好地管住。但是近代“自由主义之父”洛克对霍布斯这种想法的回应就很尖锐。他提出的问题是,一般人们当然要管,谁来管呢?当然靠国王或者政治领袖。但是,国王也是人,他也存在着堕落和魔性的问题,那么谁来管住这个国王呢?他用了一个很好的比喻:对付一群调皮捣蛋的黄鼠狼,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猛兽如狮子去控制它们,但狮子又凶猛,威力又大,其为害性千百倍于黄鼠狼,难道它们不需要防范与管制吗?可见,从一开始,西方自由主义就重视政治权力的危险性。这里面反映了很深的幽暗意识。
崔卫平:如果讲魔性和毒素,权力的魔性、毒素是最大的。
张灏:一般的小黄鼠狼如果造孽,也就只能造小孽,而手中有权的国王要是造孽,就造大孽,因此最应该防范的是这个人。
崔卫平:那么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人们吃的苦头也不少,闯下的祸也不比别的民族小,为什么发展不出来这样一种幽暗意识,不去想要从制度上来进行防范?
张灏:这是一个大问题。这个现象跟儒家思想有关。儒家文化中也有幽暗意识,比如荀子的“性恶”,孟子的“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也看到了问题的存在。但是侧重点不同。孟子注意的是强调不同于禽兽的这个“几希”,把这个“几希”的道德感发挥出来,就可以把人性中坏的一面化掉。所以儒家相信修身,内圣外王,认为通过道德的反思,精神的修炼,可以净化这个人;有这么一个净化的人,可以把权力交给他。修身的人净化了,于是权力也可以净化了。
崔卫平:您在书中表达的是,人可以修炼,但是修炼是有限的,不是无限的,一个人不可能修炼得完美无瑕。这就需要对于人性中的罪孽与堕落,始终保持警惕。
张灏:但是儒家道德理想主义在这方面的警惕不够。认为人可以通过道德转化,变成圣人;一旦变成圣人,把权力交给他,就会对于外在的世界作一个妥善的安排,于是天下太平。这是儒家主流的看法,朱熹他们就是这种看法。
崔卫平:经过修炼,即使有人真的变成了圣人,但是一旦他接触权力,还是有可能倒回去,退回到修炼之前的状态,甚至还要厉害,因为权力这个东西本身就具有腐蚀性。
张灏:你这个讲得太对了。一旦拿到权力之后,人就会变。所以,中国圣王观念没有防备这个。没有把这一点的认识考虑进去。一个圣人,他在掌权之前是个圣人,但是掌权之后就很难说了。你看我们生活中,只要稍微有一点权的人,他那个样子就不同。我们从小在台北,到了区公所,一个小办事员,你只要求他办一点事,他的脸色就不好看。所以英国人阿克顿说过: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导致腐败。有人说,这句名言,抵得上政治学一千本书。其实中国有些传统知识分子如晚明黄宗羲、晚清谭嗣同,也认为“人祸”之惨烈未有超过“君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