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与江青
江青手上拿着一把有精细雕刻的檀香扇,下边坠着茉莉花球,对维特克笑嘻嘻地说:“这是我的檀香扇,送给你作纪念吧,这是新的,今年我才用。我用过的送给你,才更有意义,是不是?”维特克甜甜地微笑着,接过扇子和花球,细细把玩。
江青:“维特克,你是我的朋友,我还要送你一些纪念品:这是特制的书签和裁纸刀。你看,这是不久前从湖南马王堆出土的漆器上的花纹,刻在象牙的裁纸刀上。这是竹制的,也有雕刻。这样的手工艺品,又好看又有纪念价值,而且是我自己设计,特级技工为我雕刻的。除了我自己,谁也没有哩,送给你,作为永久纪念。呵,还有这一套瓷制的小猫,送给你的女儿,是景德镇的产品。你看看多么可爱!你知道景德镇是我国出产瓷器最好的地方,以后你应该去看看,那里的瓷窑有上千年的历史哩。”
维特克睁大媚人的双眼,惊讶和喜悦使她不断点头微笑。
维特克:“我该如何感谢你呢,江青夫人。我从来未有遇到过像你这样好客和慷慨的主人。我想世界上都少有。”
江青:“这不算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啊,长远的朋友。还是一本伟大作品的合作者,是不是?哈哈哈……”
江青话音刚落,好像又想起什么,眉梢却紧紧皱着。
江青:“你看,那边桌上放着许多书,有《二十四史》,你当然知道的,作为中国问题专家,你应该有这么一套。这是我送给你个人的,不要不好意思,这是我自个儿花钱买的。我有的是钱,主席那么多稿费,用都用不完。她们(指着我们几个人)让我送给你们大学图书馆,我一定要送给你个人。还有这本《古诗源》,这本书是我挖掘出来的,要他们重印,这对于研究中国古代文化,极为重要。”
江青突然站起身来,转过头指着我说:“不要看她是我的部下,解放前,她跟着四条汉子,是不是黑干将呀?哈哈哈……”
我正感到江青那古怪的变化多端的声音来得突然,于是我也冲口而出:“江青同志,我和谁都只是上下级和工作关系,扯不上什么干将不干将的。”
江青瞪我一眼,转过身来又嘻嘻地对着维特克说,边走边用手指着书,一一告诉维特克。维特克时而惊讶,时而赞叹。她好像难以用适当的表情,脸部扭曲似的,忽然变得很难看了。
维特克:“我,我,我……”
江青一把抓着维特克的手,也觉出她脸部表情的变化,更特别显得亲热:“这不算什么,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将来会成为伟大的作家,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这些书我会告诉他们,给你装好箱子运回美国去。好啦,好啦,现在我们去吃山东饭。你知道,在中国北方,山东菜是最负盛名的。比如说吧,北京烤鸭原来是从山东传过来的,在清宫廷得到皇帝和慈禧太后喜爱,就在北京流传下来了。山东菜也很有特色,与广东菜、上海菜都不一样的。”江青说得头头是道,突然打住,说:“我在这里还有山东厨师呢,我们该入席了。”
8月30日晚饭过后,江青又一次接见维特克,是维特克听了江青数十小时谈话以后,又提出一些问题,希望江青补充或解答。
江青:“你问到关于话剧的前途,它是有前途的,在文革前夕,我不仅搞京剧,也搞话剧。我原来想从话剧入手,后来发现不行。因为各剧院的骨干分子都是30至40年代的人,其中一小撮是国民党特务分子、叛徒。而青年人不会演戏,演得很生硬,现在剧团的人比过去在亭子间时阔气多了,不愿深入工农兵。第二个方面关于是不是要修改中外话剧的问题。这得有修改基础,如豫剧《朝阳沟》是写中间人物的戏,作者没有什么问题,他愿意自己改,现在已经在改了。话剧《杜鹃山》原来是上海演的话剧,后来改成京戏。现在话剧作者又在修改。我听说有些话剧正在创作,我还提倡创作新的话剧。所以话剧的前途应该是好的,现在是个领导问题,都是叛徒特务,打倒了……”
维特克:“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呢?原因是二三十年代用话剧介绍政治内容是比较合适的手段,六七十年代有一定的限制,话剧也不容易,包含着角色的心理关系……”
江青:“苏联有‘无冲突论’。我讲话剧有两类:一是不反革命的,动机好的,可以改好。另一类动机不好,表达隐晦,这就难了。《战斗的青春》作者写来写去尽是叛徒,这次揪出来了。越剧我不敢看,女人演男人,但越剧剧种大。有一次我去看少壮剧团的戏,女人演男人,实在看不下去。越剧没法改了,这个剧咱没法要了。有一个现代题材的越剧,女扮男装,穿了军服,系根大皮带,在台上扭来扭去,实在看不下去。有个剧本追了三个版本,作者是谁追不出来,文革中自己跳出来了。总之,有许多剧本作者是好的,但缺乏艺术手腕,这可以改。但有的作者是不好的,他自己也不愿意改。有的根本连作者、作品在群众中一转瞬就消失了,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我们的国家大,不缺人才,慢慢会出很多。中央是加工厂,不出东西,钢琴协奏曲《黄河》算是中央出的,是我指导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哩。
“关于在中国公开上演外国电影、话剧、芭蕾舞、交响乐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也曾有外国交响乐团来演出过。但更多的是内部观摩演出,尤其是电影……”维特克:“我提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我能预计到你会怎样回答。但这些问题是外国人很关心的,如交换问题,也就是文化交流。有些有艺术性的东西,还取决于艺术市场。我并不企图保护美国的制度。”
江青:“当然我们也要进行文化交流的,国际大范围交流,就发现矛盾,这个矛盾主要在我们,我们能拿出多少满足世界革命人民或同情革命人民的作品?它要是艺术的而不是说教的,这有个‘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问题,我绝不满足自己的工作,总要找点差距。”
维特克:“关于交流问题,《红色娘子军》、《白毛女》舞台剧或电影、艺术作品美,外国会欣赏,但他们从政治角度理解有困难。
“他们不懂政治和艺术的关系、政治价值、爱国主义精神。但像我这样,多年来一直研究中国,特别是我在中国呆了6个星期,我可以理解。一般美国人可以把这些作品当娱乐来欣赏,但政治内容不易理解。所以我想写现代中国文艺革命问题,以便使读者有基本理解,略微提高他们的政治觉悟。”
江青:“劳动人民和进步的知识分子有共同语言,只要有政治内容和尽可能完美的艺术形式相结合,人们是容易接受的。你知道美国总统尼克松夫妇来中国访问的时候,我就用《红色娘子军》芭蕾舞剧招待他们,我还亲自陪他们观看,喏,就在人民大会堂的小礼堂演出的,他们都非常称赞哩。”
江青谈到这里显得非常的洋洋自得,但在她内心也有许多怨恨和烦恼。1972年初尼克松总统来华正式访问的时候,外交部在接待计划里没有安排她的活动,当然这是毛主席的意思。最后总算争到一次专场演出《红色娘子军》,江青作主人,听说她为了这次出场穿什么衣服还煞费苦心。平常她爱穿一身军装,显得神气,但陪资产阶级的总统和夫人就不那么合适。西装连衣裙,会使自己显得年轻漂亮些,但在人民大会堂那样公开场合,又可能会太显眼。最后穿了一套上等料子的深灰色西服,她自我感觉庄重大方。她先在贵宾休息室接待美国总统夫妇,谈话很有风趣。这位总统问她如何把电影改为芭蕾舞剧的。在演出过程中,那位夫人常常赞叹演出如何出色,江青心中十分高兴,觉得人家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人,就是顶讲究礼貌的。但在那期间有另一件事使她十分恼火:她本来要外交部安排一次午宴,由她作主邀请总统夫妇共进午餐,但却没有安排。后来由她自己决定,叫厨师特别做了五样淮扬的小菜,用自己的名义送到总统夫妇的住房去。总统夫妇还给她写了感谢信。接待组还把这件事上了《简报》,使她显得被动了:她这个反资产阶级的旗手向资本主义国家的头子献殷勤。
“文革”那几年,国家处于完全封闭状态,所有中外文化交流几乎完全中断了,资、修当然不能进来,国内除了样板戏也没有什么可交流的。江青掌握着文化大权,要在国内外树立自己的高大形象,不得不有所开拓。于是在70年代初允许西方交响乐团到中国来演出。大概她想到,交响乐对中国大多数观众来说,不大容易听得懂,即使有毒,对广大无产阶级来说也受毒有限。于是首先有奥地利维也纳交响乐团来中国演出,不久伦敦交响乐团也来了,接着费城交响乐团也要到中国来,而且由美国最有影响之一的指挥奥曼迪率领。江青指定中央乐团一名指挥和文化部一名干部,专门选择并审查演出曲目,反复商议,最后才决定。只能演出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等著名作曲家的古典名曲。法国著名音乐家德彪西的作品,也被认为是什么印象派而不能演出。
待到奥曼迪和费城交响乐团到达北京以后,江青突然对演出曲目提出异议,非要费城交响团演奏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田园)。奥曼迪很不高兴,拒绝演出。因为这不是原定的演出曲目,他没有带来自己的总谱。相持数日,最后那位中央乐团的指挥只得说明是江青的要求,乐团才勉强演出。奥曼迪和许多演奏家对这件事都表示不愉快,怏怏而去。江青对美国的情况本来就了解很少,但非要表示自己的权威。当江青知道了奥曼迪和费城交响乐团在世界乐坛的地位时,她颇感懊恼。所以这次谈到国际文化交流的问题时,她就无法来吹嘘自己的这件事,于是把话题扯到了体育上。
江青:“体育交流也是文化的范畴,美乒乓球队来中国访问是很重大的事,这你很清楚的。后来你们美国篮球队来华友谊比赛,我亲自去观看了,美国人呀,身材真是高大,那么一跳,手托球就进篮啦。当然,他们的技术也很好,唔,可称得上技术全面。他们吃得也很好吧。我们的队员呀,体质不行。其实呢,对运动员我们也特别爱护,也受优待的,但历史遗留下的,身材素质不能与你们美国人比,交流嘛,我们的球队还是可以学习的。”
维特克女士对体育毫无兴趣,只好随声附和:“江青夫人,你的兴趣真是广泛得很,还抽出宝贵的时间去看篮球比赛,我想美国球队员们会感到非常之荣幸。”江青:“唉呀,这是文化交流,我应该关心的,这么多年没有交流了,现在再把交流恢复起来,将来会有更多发展的。你能写出这本书,也会对交流起到很大作用的……
“告诉你,我呀,不仅看了中美篮球队的比赛,而且在赛完球之后,我还接见了你们的球队,和他们在一起拍了照。我的个子只有他们肩膀那么高,哈哈,真有意思。
江青自从“文革”后,时常露面,又成了领导人,她就非常喜欢在为数不多的接待外宾中露面,要在接待计划中插入她的单独活动,诸如接待晚会之类。对美国人更是特别感兴趣。那次美国游泳队来访,她也要出场接见,但接待单位因她的特殊身份没有安排,她大发脾气,只得在游泳池边去看。江青这个人常常骂涉外单位崇洋媚外、投降主义等等,帽子可多了。其实在骨子里,她才真是洋奴思想十足的。这次好容易抓到机会,把维特克捧得那么神神乎乎的,就是为了让她写本书来吹捧自己。
在第二天上午,江青为了还要说一些她认为重要的问题,最后一次接见维特克,这是惟一的一次安排在白天的接见,时间是上午10时。
江青:“你问第十一次路线斗争是否能避免?不可能,我们不是阶级斗争熄灭论者,不仅国内有资产阶级分子,而且国际上有资本主义国家的包围。毛主席1966年7月给我一封信,其中说到: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要在全党全国基本上(不可能全部)打倒右派。而且在七八年以后还要有一次横扫牛鬼蛇神的斗争。尔后还要有多次扫除。他的话是英明的预见。去年9月林彪自己跳出来了。这封信上还有:中国如发生反革命的右派政变,我们断定他们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命的,因为代表百分之九十的革命人民都不会容忍的。
“至于在没有经过实际锻炼的情况下,新一代如何经受锻炼?毛主席在这封信上已有预见。这次文革就是第一次认真的演习。有些市(例如北京市)根深蒂固,一朝覆灭。有的单位(如北大、清华)盘根错节,顷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嚣张的地方,他们失败就越惨,左派就越起劲,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演习。左、右和动摇不定的中间派都吸取到各自的教训。
“去年是我党诞生50周年。十次路线斗争,平均五年一次。王明路线最长,林彪只专政两天半。在庐山会议上,在培养革命的骨干方面来说,是很好的机会,不仅对青年,而且对老年人,只要认识错误,重新站到主席路线上来,人民都会保护。上海王洪文很年轻,三十几岁。庐山会议上我们一个组,他跟着我冲锋,他当过农民,在抗美援朝时打过仗,后来又当过工人,所以培养年轻人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还问到,关于文物保护问题。我们是保护文物的,文革中还不断有新的出土,例如湖南马王堆的汉墓,2000年了,还保全得好好的。但是文物不能太多,过去东单、西单、东四、西四都有牌楼,因为妨碍交通,容易出事故,所以拆了……”
维特克:“在我这一生中,从未在六个星期中学习、了解到这么多东西。对一般文化知识、政治知识和个人了解到这么多。我把你当作老师,在帮助我了解中国方面,江青夫人起了很大作用。我为表示感谢,一定要告诉外界你的领导作用和伟大贡献。”
江青:“我想应该说,你是听得最多的,我从未同外国朋友谈这么多话。”
终于,维特克女士飞回美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