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重修墓地
上个世纪末,笔者第一次去拜谒陈独秀墓。刚刚下过一阵微雨,给我印象深刻的是,碑前摆放着几束沾带雨水的新鲜野花。原来1981年5月,陈氏后人就“历史遗留问题”上书中共中央,7月份中共中央办公厅批转此来信,认为陈独秀墓“可作为历史文物,立一石碑,加以保护”。安庆市政府拨款两万元,对陈独秀墓地进行了较大规模的重修,于1983年完工。
此次重修传达或体现了活人的愿望和政治转型的微妙气息,是陈独秀墓史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墓台占地185平方米,呈T形,墓台前的墓道是平缓而上的阶石,长30米,宽4米,四周为微红的花岗岩护栏,与墓主的狂狷刚烈的性格相符;墓冢高1.5米,直径约3米,墓冢四围用白色块石砌成,重新书写的墓碑高2米,由安徽省黄山画院院长张建中手书“陈独秀之墓”,背面刻有“陈独秀一八七九年八月二十四日生于安庆,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卒于江津,一九四七年迁安庆与高夫人合冢于此”。正面碑文中没有了高晓岚和子嗣们的名字,第一次突出了墓主陈独秀,彰示了这不是一般的私人墓地,而是属于历史、大地和未来的,但又看不出任何官方的色彩。这一重修之墓基本能显示墓主的精神品格和悲凉一生,同时又保持了一定的民间色彩以及与大地的联系,它定格在20世纪80年代特定的历史图表中。
1989:复原与毁灭
有专家学者认为,安葬陈独秀的史实源于江津,因此江津的陈墓原址远比安庆的陈墓历史文化内涵丰富,文物价值要高。1989年江津县政府在原墓址照原样复建了陈独秀墓,定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并且对外开放。有意味的是,当年的整块墓碑已无处可寻,但有人曾在康庄拾到原墓碑的残片,仅存独字之偏旁“犭”。这似乎在暗示一个幽灵更加孤寞的情状和踽踽独行的迹象。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随后建造江津长江公路大桥南引道时,竟将陈独秀墓推倒、铲平。可笑的是,几年后在被推平处又插上电线杆作为标记,据说是为了下一轮重建墓地,并打算立一尊陈独秀雕像。这与其说是在表达对死者的尊敬,倒不如说是在迎合剧烈变迁的时代花脸。随着全球化浪潮的深入,马克思所预言的“世界市场”及其相应的意识形态正在改变这里,并损毁那些有碍于它的有形无形的精神力量和文化底座。
1999:陈独秀墓园
陈独秀死后注定得不到安宁。每一次大的变动都物质性地触动陈墓的碑石和泥土,惊扰沉睡在这儿的一个杰出思想者的灵魂。陈独秀墓园一期工程,于1999年底动工至2001年初结束,让旁观者再次目击了一个喧嚣时代如何降落到陈墓之上。这个新墓是耗资120万才建成的。墓台由原来的185平方米扩展为1058.85平方米,耗资最大的是半球形墓冢用华贵的汉白玉贴面,其高度由原来1.5米提升到4米,直径7米,并且完全封顶;墓台地面镶嵌斧剁花岗岩,四周仍为富丽的汉白玉雕栏;新立的黑色花岗岩墓碑高2.4米,上刻一行镏金大字:“陈独秀先生之墓”,字体选自古代书法家欧阳询的字迹加以拼凑,然后经电脑放大制作,显得莫名其妙,不伦不类。如此奢华、浮躁、酸气,与死者清贫、孤寂、悲怆的一生和品性相去甚远。据当地飞行员说,有了这个闪闪发光之物,飞机返航简直可以不用航标灯了。
据介绍,整个墓园规划用地150亩,南北长380米,东西宽300米,沿南北中轴线设立墓台、纪念广场、陈列馆、塑像、碑廊等。难道物质等级真的可以与精神境界相对称吗?难道非如此便无以体现对死者的重新评价吗?想想看,位于伦敦海格特公墓的马克思墓冢(也埋葬着他的家人),与其他墓冢并无特别之处,一百多年来并没有因马克思死后影响日隆而重修或扩建,一切均保持当年的原样。但这并不妨碍马克思的精神高度和他的继承者来拜谒。这是对历史也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有不少人叫嚣要将列宁遗体从红场迁出,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它表明列宁的历史地位在俄国受到动摇。但迁墓最终没有付诸实施,这并不妨碍后人对列宁及前苏联的反思与重新评价。陈独秀晚年就反思:“如果能叫马克思、列宁复生,肯定今日苏联所行的一切就是他俩的主张,那我也要说一声:你们的学说,我不赞成!我宁要民主不要专政!”他尖锐批评列宁:“列宁当时也曾经警觉到民主是对于官僚制的抗毒素,而未曾认真使用民主制,如取消秘密政治警察,容许反对派公开存在,思想、出版、罢工、选举自由等等。”这些见解都是一针见血的,超前的。
耐人寻味的是,一张陈独秀与彭述之被捕后的双人照:陈双目炯炯,咧嘴在笑,彭双目赤红,眼疾颇重。可是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将陈误认为彭,而彭被当成陈,传讹至今:建党70周年时,中央权威部门摄制的一部大型纪实纪录片《中流砥柱》第6集,也把彭述之当作陈独秀介绍给观众。这岂不是一个绝妙的暗示:后人还远未真正认识陈独秀锁在迷雾中的真面。
摘自:《随笔》2007年第4期 作者:苍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