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在贫病交加中客死于此,享年62岁。有意味的是,当时他正在著述《小学识字教本》,写到“抛”字时撒手人寰。他为中国的德先生和赛先生抛洒了毕生的精力和热血,在晚年更是抛弃了四面八方的诱惑和召唤,也终被当时中国主要政治势力所抛,这注定了陈独秀必须困守在鹤山坪这个孤绝之地因而也是必死之地。一副挽联写道:“言皆断制,行绝诡随。横览九州,公真健者!谤积丘山,志吞江海。下开百劫,世负斯人!”此言甚确也。陈独秀之死被当时主要的政治势力所有意忽略,他们几乎没有发表任何悼念性的言论。因为陈活着,他们把他当作可以利用的工具,而陈死了,便如干柴烧成灰烬没有什么价值了。在我看来,陈独秀死在必死之地———江津,是有其象征意义的。江津之“津”是关津或要津,也含迷津之意,而且二者处于互含互否的关联中。但关津和迷津都是道路所连带的,或者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道路。陈独秀身陷于困顿的此岸以及历史和思想的双重迷津,他拼尽最后的余力要做最后之渡,以找寻走出那自以为看到了光明而其实不过陷入了更深的迷津。
B 葬于民间
一般认为陈独秀的丧葬及建墓立碑在1942年6月1日便告完成。事实并非如此。它一直延续到1943年元月。何之瑜撰《独秀先生病逝始末记》也是分两次跨年度记述了丧葬过程,后一次这样写道:“墓道之修筑,先生入葬后,芟芜剔秽,竖碑砌道,莳花草,艺果树,敷布景物,差强人意。”纵观整个丧仪葬式,可以说是民间力量起到了决定性作用。陈的葬礼得到了当地社会贤达的大力支持,如邓鹤年、邓燮康等。在国难当头的年代,他们为陈的丧事奔走乡野并最终得到一副楠木棺。稀贵的楠木棺同样是民间性的,与官方性的水晶棺形成强烈对比。陈的棺木内置石膏、木炭(按四川习俗不用石灰),入殓时身穿青丝棉衣棉裤,裹着白绸,“举体柔弱,面目如生”,“默然观遗容,怆然者久之”(葛康素语)。这是典型的民间的、乡村的葬仪:没有花圈,没有书写挽联,也没有人致悼辞,一切均在平旷高远的露天进行。棺木上扎了很大的一朵白绸花,连着两条白绸带,由童男童女牵执开路。
其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送葬队伍正在肃穆中缓缓而行时,来了两个陌生人找到邓燮康加以盘问:“在这国难之秋,你带头为中共之父送葬,是什么意思?”邓燮康反击道:“我不管他是啥子党,啥子派,一个爱国者客死于此,我敬仰他的人格和道德文章,身为本地士绅,不忍看他陈尸于室!”陌生人厉声质问道:“你们组织了这么多人,放鞭放炮,大张旗鼓,是不是想再来一次小小的‘五四’运动?”邓燮康冷嘲道:“这么说来,你是害怕‘五四’运动吧?”想想看,那一刻,“五四”运动的总司令就躺在棺材里,他死了。他再也不能呐喊了。而被“五四”运动启蒙的中国竟然感觉不到他的死,没有人高喊“陈君至坚至高的精神万岁”了。陈曾无奈地说:“我奔走社会运动,奔走革命运动,三十余年,竟未能给贪官污吏的政治以致命的打击,说起来实在惭愧而又忿怒。”这正是陈独秀一生的悲剧和忧思所在。
陈的墓址选在鼎山麓康庄桔园之中,用白条石砌成圆形的墓体,占地近120平方米,墓宽5米,长7米,墓周水泥过道宽1米,墓前有石梯,左右有条石凳,墓后有条石堡坎,墓前矗立峡石碑,上镌“独秀陈先生之墓(1879-1942)”,其书写者并非台静农,也非欧阳竟无,而是名不见经传的葛康素的五堂兄葛康瑜手书,并亲自錾刻。这个碑文别出一格,突出了“独秀”又增添了亲切平易的民间色彩。陈独秀葬于民间几乎是必然的。可以说,葬于民间便意味着葬在民心之中,并复活在大地的、草民的或异端的季节轮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