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漂流返乡
A 漂泊于巨河的亡灵
“白骨可曾归闽海”,陈独秀早年悼何梅士的诗,几十年后完全适合他自己。1947年6月,三儿子陈松年遵父亲遗嘱将他的灵柩从江津迁回安庆。人们不会忘记,民国初年徐锡麟的遗骸迁葬时,浙江都督是派兵舰和督府要员来安庆迎接灵柩的。而迁葬陈独秀的灵柩,照例无人过问,只是陈松年租了一条小小的民船(一说为福建商人的木筏)来运载。当我的笔尖触及到这一史实时,内心就被一幅极为黯淡极为悲怆的泅渡图景所打动:一条载着灵柩的小小民船,张着风帆,在凶险诡谲如鬼门关的三峡中浮沉,奔突,旋进,那仿佛就是陈独秀一生曲折勇进、不知暗礁为何物的倒影:巫峡、瞿塘峡和西陵峡如同他在重历人生探求的三个阶段。而那木船,远看就像船形墓或冥河之筏,载着20世纪中国伟大的亡灵在一条日渐衰老的巨河上漂流。
“秋风衰劲草,天地何不仁。驾言陟阴岭,川原低暮曛。临空奋远响,寒飙逐雁群。”这是1909年,陈独秀闻长兄孟吉病逝东北而千里奔丧,在扶棺南归中吟成的长诗《述哀》中的句子。令我震惊的是,诗中似乎预设了命运的玄机,其描叙的悲楚之景竟与38年后的场景暗合,读来如漂流中的亡灵在低诉:“扁舟浮沧海,去住随风波。浩淼不可测,起伏惊蛟鼋……坎坷复踽踽,慷慨怀汨罗。孤篷岂足惜,狂澜满江河。区区百年内,力命相劙磨……感此百念结,巨浪如嵯峨。噰噰鹡鸰鸟,双飞掠舷过。”不堪回首呵。当年与兄“双飞”不可能,后来爱妻君曼也如黄鹤飞去。当一个亡灵苦思另一个亡灵时,会在船头激溅起星星般凄美的浪花吗?
B 归葬故土
陈独秀自1913年遭通缉逃离安庆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1937年秋乘船去武汉途经安庆时,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顺便回故乡看看。这一直是个谜。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故乡,都是一个很大的遗憾。可是,船载着灵柩到达安庆时,社会各界名流竟显出冷漠面孔,无人去江边迎接,更谈不上举行江津那样的葬仪了。与陈独秀同行的孙中山葬在巍峨的中山陵,作为他学生的毛泽东安眠在雄伟的纪念堂,而这个鼓吹民主和科学的伟大先驱者则静静地躺在乡间的大地上!这是陈独秀的福分抑或不幸?
冻鸟西北来,下啄枯枝食。
感尔饥寒心,四顾天地窄。
(陈独秀:《雪中偕友人登吴山》·1914年)
当年陈独秀以冻鸟自比竟成谶语,并且江津应在安庆偏西北。陈的棺木先暂置于安庆西门太平寺,然后才安葬在城北十里铺乡叶家冲,与原配夫人高晓岚合冢安葬。应该说,将他与原配夫人高晓岚合葬是违反陈独秀本人意愿的。陈与高晓岚的结合基本属于包办婚姻,由父母选择和定夺。更重要的是陈与高氏在志趣、文化和思想等方面存在较大差距。他后来携妻妹高君曼(与高晓岚同父异母)离家出走,并与之同居、结婚,遭到了家庭的强烈反对和社会非议,成为别人的笑柄。1930年高氏临终前在叶家冲购置了一块墓地,并嘱咐陈松年,死后要与陈独秀葬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这是报复还是眷恋:我与你生不同屋,但求死后同穴!按当地惯例,合冢应男左女右,可是陈的灵柩却葬在高氏的右边,因为高氏灵柩左边紧靠陈家墓地的边缘,右侧尚能容得下一口棺材,再说高氏灵柩已年久难移了,因此陈的棺只能葬于原配的右侧了。这个合冢墓坐北朝南,跟一般村民的墓冢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个黄土包而已,墓碑高不足1米,宽不过半米,上刻“先考陈公乾生字仲甫之墓”,下书“子:延、乔、松、鹤年泣立”。“陈乾生”是陈独秀参加科考时的用名,世人很少知道他这个名字。陈松年这样写显然是有用意的:一则回避陈独秀这个举世皆晓的名字,可以减少来自社会和政治的纠缠和麻烦;二则回归到他与高氏离异前的状态,更符合母亲高氏的愿望,似乎这样更容易在阴间相处。在这个墓冢上,我们不无悲哀地看到陈独秀一生的反抗又宿命般地回到最初的起点:他必须与原配高氏继续着同床异梦般的幽昧生活,必须回到反清之前参加科考的那个名字,这意味着他必须从枯朽昏昧之处重新走上反抗之途,仿佛阴间的时光是阳间的倒流。在我看来,陈独秀的亡灵返归故土,但仍不可能逃离那关津和迷津的重合之地:安庆自古被称为盛唐湾渡口和兵家必争的要津,如今它的对岸就是一个叫大渡口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