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既无此种可能,今日所见的忆述文字,于是变成以晚年著述讲学时代的学生为主。清华学生(包括本科与研究院国学门)有张荫麟、梁实秋、吴其昌、谢国桢、周传儒、姚名达、刘盼遂、杨鸿烈等撰文,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则有张其昀、缪凤林诸位作者,又有东南大学的黄伯易、北京师范大学的李任夫,亦在数十年后回顾当年。(就中吴其昌于表彰师门最用力,他于咯血症病势沉重之际执笔撰写的《梁启超》上篇,虽于一九四四年脱稿,而未及一月,本人即遽归道山。将生命的最后时日奉献给自己的导师,得学生如此,梁启超应该很满足了。)所记事实,自然偏重于梁氏的学术生涯。即使谊非师生,若胡适、黄濬、梁漱溟、刘海粟、熊佛西等,也均为梁启超一九一二年归国后相交的后学,亲见亲闻也限于其最后的十余年。
从晚辈的角度看先辈,可能未知全人,也可能缺乏同情。不过,即便会有种种缺憾,受过现代教育的学者一般都具备理性的眼光。这使他们在与前辈学人交往时,每每显得更平等,而不因崇仰便放弃了审视意识。梁漱溟对梁启超的主动过访,一直心存感激,文中一再道及梁氏的知遇之德。然而,这并不妨碍其评论的客观性。如以梁与蔡元培相比较,谓“当他的全盛时代,年长的
胡适作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与梁启超的往还之间不无微妙处。此番虽不是梁先枉顾,但胡之投书于梁,仍然是因闻知所著《墨家哲学》蒙梁氏嘉许,梁且愿以自己收集的墨学资料见示,故此求见(见胡适《致
由于距离远近及感情厚薄,对同一人有时也会产生截然相反的评价。即如梁启超常被人指责为“阴谋家”,或以为是“反覆无常”的小人。但与梁氏亲近者感觉显然两样。随侍身边的弟子对梁的体会是“坦率天真,纯粹一学者,交际非其所长,尤不知人,为生平最短”(超观《记
郑氏可算是梁启超相交无多的知己,难怪丁文江对此文有“已经发表?论任公的文章,自然要算他第一了”(《致胡适书》)的评语。其实,早在一九〇七年,梁友孙宝瑄已说过相近辩词:“盖天下有反覆之小人,亦有反覆之君子。人但知不反覆不足以为小人,庸知不反覆亦不足以为君子。盖小人之反覆也,因风气势利之所归,以为变动;君子之反覆也,因学识之层累叠进,以为变动。其反覆同,其所以为反覆者不同。”(《忘山庐日记》)而也不待孙氏为之分辨,梁启超本人一九〇三年便已发表“不惮以今日之我,与昔日之我挑战”(《政治学大家伯论知理之学说》)的名言。李任夫二十年代所听到的梁氏自辩,与郑振铎的判断于是不谋而合:“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就是爱国。我的一贯主张是什么呢?就是救国。”(《回忆
梁启超晚年的许多故事,似乎都在加强其诚恳待人的印象。在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礼上,教训徐不该离婚;见梁济遗书,述其五次造访而未得一遇,请书扇联而不得一字,因而致书梁子漱溟,痛切自责为“虚骄慢士”,深自悔恨。后举感动的不只是梁漱溟,太阳社成员阿英也为其“态度的诚恳,认过的勇敢”而心折(《梁任公的晚年生活》)。而梁对徐氏则是爱之深,故责之切,丁文江以为从中“也很可以发现任公的为人——热心,富于责任的观念”,并表示“我生平最爱任公这点”(《致胡适书》)。
而与梁启超此一性情有关,在现代文化界引起巨大反响的事件,则要数梁之割肾。一九二六年二月,因尿血症久治不愈,梁启超不顾朋友们的反对,毅然住进协和医院,施行手术。不料,所切除之右肾,经检查并无病变,而原疾亦未治愈,且终因此而早逝。平生老友伍庄于《祭文》中即痛责医生“辨症不真”,愤言:“予不用爱克司光镜,予知致君之命在于割肾。”并因而“益发愤求中国之医学,断不令彼稗贩西说者毁我国珍”。知交徐佛苏的挽联也于此深致其愤慨:“何友邦许多医家,既盲割其肾脏,复昧察其病源,岂非科学杀人乎,人命如此险,公应难瞑目九泉。”友朋们为之抱屈尚非其身后事,即在当日,谴责之声已是充盈于耳。梁启勋的《病院笔记》尝详述其手术过程,陈西滢的《“尽信医不如无医”》更完整叙说了治疗的全部经过所给予病人的痛苦:
腹部剖开之后,医生们在左肾(按:应为右肾)上并没有发见肿物或何种毛病。你以为他们自己承认错误了么?不然,他们也相信自己的推断万不会错的,虽然事实给了他们一个相反的证明。他们还是把左肾割下了!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