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清晨,太阳从东面山头冉冉升起,波光粼粼的闽江犹如一幅金色的绸缎。一切是那样静谧。孤拔早早地起了床。像往常那样,他穿上中国绒制服,戴上白色的草帽,站到后桅甲板,仔细地观察着前方停泊的中国军舰。
一个多月来,福州船政局从省内及浙江调集了10艘军舰,加上张之洞派来增援的"飞云",闽江上共泊有11舰。在罗星塔以西与孤拔的"窝尔达"等6舰对峙的,是"福星"、"扬武"、"伏波"、"建胜"、"艺新"、"福胜"、"琛航"、"永保",8舰大致以单横队展开。另有3舰泊在闽江南岸,即"济安"、"飞云"、"振威",监视着"杜居士路因"、"费勒斯"和"德斯丹"。中国军舰的总排水量约9900吨,除了"福胜"、"建胜"是从美国进口的炮艇外,其他军舰都是船政局制造的,以"扬武"号为最大。"伏波"、"琛航"、"永保"、"济安"、"飞云"的排水量也都在1200吨以上。木质船身,没有装甲防护,共有火炮50门。以双方实力而论,悬殊并不很大。尤其是在罗星塔以西水域,法舰总吨位仅2694吨(不含雷艇),而中国军舰总吨位达6800余吨。此外,中国还有9艘旧式武装师船、2艘帆船、7艘载有鱼雷发射机的汽艇和若干装有杆雷的桨船。附近岸上还有7座新式炮台,为中国军舰提供火力支援。孤拔舰队深入危地进行挑衅。可以说是一种冒险。他把希望寄托在突然袭击上。
白藻泰没有亲自前去递交战书,而是委托了一个传教士去执行这个任务。战书辗转周折,又经翻译,到何璟手中,已过11时(午刻)了。何璟开始误解战书内容,直到下午1时以后(未刻),方才急电船政局和长门炮台准备。这样就延误了战前的宝贵时间。孤拔不向近在咫尺的张佩纶宣战,而故意把战书递交福州的何璟是利用传递消耗时间的权谋。所以,所谓提前四小时"宣战",实际上同不宣而战差不多。加上中国官员的昏庸,孤拔果然如愿以偿。
清政府对于法国要在福州挑起战争的判断存在严重失误,对于布置战备更是麻木不仁。福州前敌指挥官的处置,也有重大失误。8月19日,法国代办谢满禄照会宣称,必须在两天里赔偿8000万法郎,否则下旗出京,由孤拔自取补偿。同时清政府又听说孤拔军舰要出闽江,于是急忙电令何璟等人勿任法舰出口。21日,谢满禄下旗出京,朝廷仍未意识到国家已到战争边缘,甚至以为这是法国人示弱的一种表示。张佩纶再次电求拨船四五只,四天内速到。指出惟此才可阻法开战。如此紧迫的军情,军机处仍拖至23日才向南北洋转寄派援的电旨。法使出京后,英国领事向福州当局提供了开战在即的情报。22日,洋教习迈达路经马尾,魏瀚前去拜访时,又证实了中法外交决裂的消息。这天晚间,就在孤拔召集军事会议的时候,何璟向张佩纶拍电,通报说,根据传闻,法国人可能明天趁潮进攻马尾。张佩纶回电严备以待,但以交战照会未至,仍然迟疑不决。23日清晨,英国领事再次向福州当局透露:"三日内法必开战,其意先将船厂轰,再行渡台"。马尾方面仍然一片平静。船政局照常开工,舰队也没有接到备战指令。届近中午时,何如璋对法国人的备战举动越来越感到不安。他命魏瀚再找英国领事探听消息。英国领事此时已往闽江下游的军舰上等待观战了。魏瀚居然弄来一条鱼雷艇前去寻访。
孤拔发现一艘中国鱼雷艇从上游开来,以为中国人开始进攻,立即命令把第一信号旗升至桅顶,45、46号鱼雷艇立即出动攻击。按预定计划,其他法舰要待鱼雷艇实施突击后才开火,可是"野猫"号上的机关炮却"哒哒哒"的扫射起来。孤拔恐怕中国军舰回击,便下令降下第一信号旗。顿时,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江面。中法马江之战提前开始了。此时是下午1时56分。
"扬武"舰实习军官,留美学生容尚谦首先发现"窝尔达"号桅杆上信号旗降落下来。他立即报告管带张成。可张成以为是法舰上有军官病死,下半旗致哀呢。正议论间,炮弹便如雨而至。这时另一位留美学生杨兆楠立即施放后主炮,第一炮便击中"窝尔达"舰桥,当场炸毙引水员汤姆斯和五个水手,孤拔仅以身免。同时木匠周宝用铁锤击断铁链,张成急令开船。然而为时已晚,46号鱼雷舰向"扬武"舯部发射了一颗鱼雷。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鱼雷命中了。"扬武"仍挣扎着开动,驶向岸边搁浅。46号鱼雷艇企图退出战场,但"扬武"的后主炮击中了它的锅炉。受了重伤的鱼雷艇歪歪斜斜地向下游驶去,躲进中立国观战军舰行列。战斗中,留美学生邝咏钟,薛有福、黄季良、杨兆楠牺牲,张成则在混乱中跳水逃生,为江水冲至上歧君竹乡江边遇救。
45号鱼雷艇的攻击目标是"福星"。它的鱼雷没有命中。"福星"在管带陈英的指挥下,同鱼雷艇接舷作战。陈英,字贻惠,福州人,船政学堂毕业生。他人极瘦弱,但心雄万夫,指挥水兵们用步枪和手榴弹冰雹般地向法舰打去。一颗子弹击中艇长拉都的眼睛。鱼雷艇狼狈不堪地逃跑,驶到美国军舰"企业"号的附近。
这时,陈英的侍从向他喊道:"'伏波'、'艺新'正向上游开驶,我们怎么办?"
陈英眦目大喝:"要我逃走?大丈夫食君之禄,宜在死报!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全舰官兵,声诺雷动。于是鼓轮前进,向敌攻击。
"窝尔达"号副舰长拉北列尔负责指挥小汽艇载水雷袭击中国军舰。他看到45号鱼雷艇未能得逞,便跳上"淮特"号("窝尔达"号的舰载汽艇),向"福星"的螺旋桨部位发射鱼雷。"福星"被击中了,陈英中弹牺牲。三副王涟继续指挥开炮。军舰最后在熊熊大火中沉没。
又是一阵炮声从远处传来。孤拔喜出望外地喊道:"是'利士比'或是'凯旋'号!"?果然是法舰"凯旋"号。这是一艘4127吨的装甲巡洋舰,原来泊在马祖。早晨10时,它驶入闽江,顺利地穿过沿江各炮台,进入战场增援。孤拔见状,立即命令"窝尔达"向"扬武"冲击。"扬武"船身的四分之三都着了火,就在即将沉没的一霎,一面中国龙旗升上了它的桅顶。炮手向法舰送来最后一炮,以致法国军官也称赞它"表现出勇敢和英雄的优美榜样"。
"凯旋"炮击"振威","振威"虽受重伤,但在管带许寿山的指挥下,向"德斯丹"冲去,准备同归于尽。许寿山,字玉珊,福建闽县人,船政学堂第一届驾驶班毕业生。他平时以豪杰自命,也好交结天下豪杰。喜山水、善书法、能吟诗,有儒将风度。此时冒着枪林弹雨,毫不畏惧。一位外国目击者写道:"这位管驾具有独特的英雄气概。其高贵的抗战自在人的意料中。他留着一尊实弹的炮等待最后一着。当他那被打得百孔千疮的船身最后颠斜下沉时,他仍拉开引绳,从不幸的'振威'发出嘶嘶而鸣、仇恨如海的炮弹……重创了敌舰长和两名士兵……这一件事在世界最古老的海军记录上均无先例。"
"飞云"由广东水师参将高腾云驾驶。高腾云行伍出身,人瘦弱,不善言辞。战斗中,手发巨炮,与三敌舰周旋。后被弹片炸断腿,又被炮弹炸入水中而殁,死事最为惨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