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能再用传统的新闻管理方式了”
2009年,柴静突然接到通知,离开《新闻调查》。她没问为什么。
这对于柴静来说是离开有保障和有预期的生活。“我那时候一直想可能到六十多岁我还在《新闻调查》,我跟我们摄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得把身体锻炼好,将来你起码得跟我干到七十多、八十岁吧,你能扛动摄像机才行啊!”
柴静想起自己曾在万山之间,站在肮脏的雪地里,脚冻得要掉了,深深往肺里吸满是碎雪的空气,心里说:“妈的,我真喜欢这工作。”这是我在她书里注意到的惟一粗口。
此前两年,讲述百姓民生的《社会记录》被停播,尽管它的考核指标还不错。后来去《看见》的李伦是它的制片人。
当年让柴静决定留下的新闻评论部年会,白岩松说,已经N年没有去了,下滑是慢慢出现的。
丁洪亮去读博士,离开媒体行业,后来进入机关。他说后来试图再坚持一下,也没坚持下来。他想起电台时的日子,“那时我们每个人可能都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只有柴静在不断超出大家想象。”
张洁做了央视电视剧管理中心项目部副主任,让他离开新闻的诱惑之一是有人跟他说,“来这儿你可以拍《走向共和》。”当年看这部电视剧时,张洁大叹,要是自己能拍这样的作品,一辈子值了。做了电视剧才知道,更难。
张洁今年的个人计划是拍《东方时空》20周年纪录片,已经拍了五十多人。没想到,有二十多人在镜头前哭了。张洁说:“立地成佛,不是说你做舆论监督才立地成佛,你在哪里都应该能立地成佛。”他想起当年请世界级调查报道专家来开研讨会,发现在国外做这个也难,法律风险和人身安全风险相当大。“央视和新华社的去地方上,起码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
邱启明因新闻来到央视,又因微博斥责制片人离开央视,去做了相亲节目。“你还想做回新闻吗?”我问他。他迟疑一下说:“惟一可以讲的是,一旦机会来临,我才不会考虑什么面子,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一切让它灰飞烟灭,No、No、No,那是中国最好的新闻平台,有机会我一定会继续站立在那个天堂。”他不想生疏技艺,开始要做一些离新闻更近的节目。
“围绕评论部,《东方时空》,什么激情燃烧什么伤感,全都已经过去了。”白岩松在柴静的新书首发会上说:“我们很幸运曾经成为一个很棒的青年人,我们现在有什么可抱怨的,在抱怨中就错过了成为一个很棒的中年人的最宝贵机会,我还想将来当一个特别棒的老年人。”
柴静谈起2013年工作计划时,语速都不一样,整个人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我们节目形态要重新界定,减少文化类选题。第一类关注发生在公共新闻事件中最受关注的人物,给他一个出来陈述的机会。第二类希望做在这个转型期的当下中国,尽管还没有成为轰动性新闻,但是我们认为值得剖解的选题。”即使在新书宣传月,她还是一个月为栏目出了三趟差。
她觉得舒展,有点像2003年那种,一个猛子又重新扎进水里面,憋一口气游很远。
前些天做“江西校车”,居然碰到地方政府说,我们不会做任何阻挡。而且还给建议,“不止对我们一家媒体这样。”柴静说:“你会看到这个社会在变,里面有主动的成分,也有被动的成分。被动就是微博已经传播非常快,这个事情一旦发生,你不可能再用传统的新闻管理方式了。”
再前些天做“广州性侵少女案”,之前法院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接受柴静是因为5年前她做“许霆案”时采访了他们。“那时他们在采访中承认了之前的判决有问题,他发现这个坦诚本身并没有受到更多的批评,反而给他们自己松了绑。这期节目以后,他们给我发了一个短信,说觉得做得很准确。还讲要不要再合作一期节目,可以给我们选题什么。这个信任不靠任何私人关系,是靠一期期节目积累下来的。”
范铭说,他们的工作微群叫“破罐破摔”。柴静解释:“意思“意思怎么讲呢,就是毙了就毙了,下一个。那种感觉。”柴静笑:“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自己当回事,你做的事情很重要,但是你自己不重要,事情的结果也没那么重要。”
给朋友牟森的赠书扉页,柴静写着:“你曾对我说,‘如果你不能报道国家,你还可以报道自己’,于是,这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