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汶川地震时和杨柳坪村民合影
陈虻只跟柴静提过,看到她是在一期湖南卫视的节目宣传片里,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一瞬间觉得,这个人说话方式还有点意思。他从没解释过怎么算有点意思。他喜欢一再强调,主持人最重要的是要有思维的个性。
本来觉得“体制里的工作我干不了”的柴静,因为参加了一场新闻评论部的年会,决定留下来。两年后,这样的年会视频“东方红时空”在刚开始高速发展的互联网上疯传,颠覆、荤段子和理想主义齐飞,震得无数网民目瞪口呆——平日一脸正气的白岩松穿着地主大褂跳唱RAP讲粗口:“80年代的电视没有办法看,80年代的记者没啥事情干,大会小会开不完,电视要玩完……”一向端正严肃的敬一丹穿绿军装、戴红领章做主持,串场词是:“残酷啊!现实!这正是中国人不堪忍受的所谓文化生活。这样的夜晚,除了创造人类,我们还有什么追求?我们曾经一忍再忍,如今已经忍无可忍。”大家舞着红绸跳秧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一脚踏进评论部啊,自由自在开始新生活啊,呀呼嗨嗨,咿咯呀嗨……”
此时仍是央视新闻的黄金时代。1993年5月问世的《东方时空》拉开了中国电视新闻改革大幕,然后1994年开播《焦点访谈》,1996年开播《实话实说》和《新闻调查》。
《十年——从改变电视的语态开始》,央视副总编孙玉胜以这样的书名总结1993年至2003年的央视新闻。“这是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含蓄说法。”《新闻调查》第四任制片人张洁觉得,改变语态的背后是革命性的理念。
新闻评论部的人们热火朝天挤在中央电视台西门外曲折几百米的小巷深处,这座三层小楼被大家称为“南院”。
刚从《南方周末》常务副主编职位离开的钱钢,2001年被白岩松短暂拉到《时空连线》。办公室很小,钱钢常搬出三四个椅子,和来访的朋友们高谈阔论,紧挨着旁边办公桌。那正是柴静的桌子。钱钢记得:“她应该挺注意我们聊天的内容,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笑起来。”
“柴静很注重吸纳不同代际的人的思想,非常努力把根往土壤深处扎,想走得更深一些。”多年交往后,钱钢这样评价。
“每天努力就是为了让别人不要注意到我”
“司长大还是局长大?”《时空连线》的人们逗刚来的柴静。她真不知道。
旁边《实话实说》的节目策划丁洪亮是柴静电台时期的老同事。1990年代中期,他们4个同一年来的年轻人住在电台办公楼的顶层,每天一块出去吃盒饭。3块钱四菜一汤,4个人一起,12块钱能摆一大桌子。
那时,柴静挣脱了分配的会计工作才能来到电台。她主动请缨要在周末放花鼓戏的时段做节目,游说领导:“可以省下一个放磁带的人工呀对不对。”终于如愿。
每周末晚上22点31分,柴静在夜色里柔声说:“您现在听到的是调频97.5兆赫,湖南文艺广播电台的《夜色温柔》,我是柴静。”到了23点28分,她说结束语,念收信地址:“你写《夜色温柔》柴静收,就可以了。火柴的柴,安静的静。”
从不相识的人那里,柴静获得无数知己感。端着装满信和音乐的篮子下楼,在黑暗里想“可以死而无憾”。
二十出头的柴静常忧伤。描写“坐在紫云英盛开的田野上”,会给“黄昏”前加上“归于寂灭的”;看到“天色苍灰茫然”,会觉得“人如置身时间荒野”;第一次节目火爆,会写“可见似锦繁华的夜,处处有寂寞的信徒”。这些文字写在柴静第一本书《用我一辈子去忘记》里。现在的柴静说:“这本书我都没有从头到尾看过。”那里面没有对自己的反思和批评,只有情绪和结论,“通篇都是我我我”。
丁洪亮觉得柴静那时与人交流就很有分寸感,善于捕捉细节,适应力强,作为山西人居然也能很好地融入并热爱长沙生活和辣味。丁洪亮印象最深的是,柴静的思想比较独立超前,这不是很招领导喜欢的属性。电台成立一年多时,柴静在长沙一家高档歌厅办听友会,现在看是平常事,但在当时是前卫的。同事们都去。丁洪亮记得台长去前犹豫了一下,“他拿不准这个事算什么情况”,最后还是去了。
4年里,柴静没有误过一场节目直播,风雨无阻。这不是易事。但比起她进入新闻评论部后工作的努力程度,丁洪亮觉得柴静在电台时期只能算用心,“那时她还比较追求自己的一种生活状态,有些浪漫因素在里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