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板烈,采访卢安克
狼狈是有价值的,别一上来就抵达真理
“她是我见过最有意志力的一个人。”郝俊英在柴静的新书首发式前一天如此评价她。
柴静的反应是:夸一个女人有意志力?你这算夸人吗?
确实,意志力用在自己身上可能让别人赞赏,用在别人身上容易让别人头疼。
《看见》出版前,柴静对图片设计提出反对意见。那是名设计师陆智昌的精心作品,出版社的人转给柴静时都带着一种狂喜,因为那是突破性的内文设计,和文章内容交相辉映的创作。“照片主体基本是我,有四五十张,看到后我本能反应,不希望有这么多照片。”柴静跟设计总监邮件频繁来往:“后来都已经剑拔弩张。他跟我讲:你是一个公共符号,不要着了相!”最后柴静向陆智昌写信打电话,终于拧了过来。
没几天,看到封面设计上“柴静看见”四方大字,她的脑袋嗡一声又炸了:“我不能忍受我的名字那么大出现。但难道又要委屈一次陆老师吗?设计总监爆掉了。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干预专业工作?你知道这4个字嵌在这里,这种结构的力量有多么稳固吗?’我知道他有道理,陆老师那么专业,已经宽容我一次,怎么能又再找麻烦。可那个别扭劲就是无论如何过不去。”她硬着头皮再找,陆智昌又一次接受了。
“观众看看你怎么了?你又不是神仙姐姐。”这是范铭的话。柴静总要组里的人们少拍点她的镜头,多拍拍采访对象或空镜。剪辑时要接跳点,大家爱用柴静的画面。“就像补丁一样用。”一位编导说。可这有时会让观众批评:怎么老拍你忽闪眼睛?
她是真不爱拍照。出版社跟她要不到照片,只好向多年跟她共同出差的摄影们零散收集。
几天前,为一家杂志在摄影棚里拍照,她惊讶发现居然还有服装师,那些准备的衣服让她哭笑不得。“有一件肩膀露着,裙子只到这。我才不穿。”她比比刚过臀的位置。
跟她约拍封面照,她警惕地先问不棚拍吧?然后说,也别摆拍,最好聊的时候随意拍拍。最后,在摄影师的百般婉转要求下,她终于软了下来,出门站在树下:“好吧,谁让你是女孩子。如果是男的,我就比较不介意伤害他。”
这时候的柴静确实不易相处,但一转头,她去跟编导出差,只要是女的,一定合住一间房。
作家野夫记得,京城文化人“老男局”,召集人常常买不到单,柴静就抢过野夫的单买了,不会觉得女人不买单天经地义。局上大家谈天论地,说荤段子也不避讳,她跟着笑,顶多说你们太坏了。
柴静在博客上发出写野夫的文章,给野夫发一条短信,让他去看看。野夫看完很感动:“我跟她说我这个人名声不太好,你写我很容易引来一些非议,我提前给你道个歉吧。她说我写我的,人家爱怎么说怎么说。”
提起买单,柴静回忆半天:“因为我喜欢野夫的书嘛!第二次他就以男人尊严的方式勒令我不准买了。我们这局主要是看了谁的书觉得好,就约顿饭。以文字论人。比如张宏杰来北京,我给陈晓卿打电话,一开始他还装腔作势,说我今天很忙,两个饭局啊,然后突然意识到,是写《大明王朝》那个张宏杰吗?我说是啊。他说我就来。”
“感受”几乎成了柴静的第一高频词,这词曾经受她鄙视。现在她知道,当年那个一张口就吐出一串道理的她,在没有真正“感受”到时,离那个道理有多远。
现在讲起道理来的柴静还是絮絮叨叨,绕行一大圈,最后落脚的道理常常浅显。问到这个柴静笑:“你看我喜爱的这几个人,他讲的都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但重要的一个,他用一生来实践的。”这几个人包括顾准、胡适、曾国藩。
看木心的书,柴静觉得有一句很对,古往今来的哲学家都很少去写自己思想过程当中的狼狈,其实狼狈是有价值的,别一上来我就抵达真理。
除了最后落脚处,那绕行的一大圈也是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