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家长成了美国人的榜样？

有一本火了很多年的书叫《魔鬼经济学》。这本书里谈到了一个关于教育的反直觉的观点。

一个但凡有点教育意识的家长，大概也会认同“言传身教”的正确性：家长总会担心自己的一言一行无意间给孩子造成了什么重大影响。

可是《魔鬼经济学》告诉你，那些应该怎样教育孩子的条条框框其实没啥用，决定你的孩子是个什么人的关键因素，是你自己是什么人。

比如有个统计说家里藏书多的孩子学习成绩更好，看到这个结论，一般人会认为是孩子从小接触书，所以成绩好，而《魔鬼经济学》就认为，其实是家长爱看书，而爱看书的家长基因更好，所以孩子成绩好。

这就是基因决定论，这样的理论或许有合理性，但对大多数家庭却不友好：我自己的基因就这样了，难道我就对孩子放任自流，不做点什么吗？就算我自己基因不行，我想模仿一下好家长的做法，这总可以吧？

那么好家长，都做对了什么呢？

美国调查记者Amanda Ripley曾出版过一本书叫做：The Smartest Kids in the World: And How They Got That Way（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中国很少有家长听说过这本书，这是一本写给美国家长的，呼吁美国家长向中国家长学习的书。

今天我们来说说这本书，或许对一些身在中国，却采用美式教育法的家长会特别有启发价值。

首先，这本书的论据都来自PISA项目，应该有家长听说过，这是一项全世界范围内的学生测试，全称

“国际学生能力评估计划（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简称PISA）”。

这个考试的范围主要是数学、阅读和科学，而且试题内容一定会独立于各国的文化，所以我们大概可以说，PISA成绩能够反映一个国家的真实教育水平。

这个考试从2000年开始，每3年举行一次，最近的一次因为疫情延期了，总之从近十年的情况看，中国（准确说是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个地区组成的联队）学生已经排到了世界第一，而美国则只是20名左右的水平，这让美国的很多家长感到焦虑。

不过PISA项目并不是为了给各国做教育水平排名，而是为了比较不同国家的教育风格，以发现最有效的教育手段。

2009年以来，PISA调查统计了13个国家中的5000个孩子所接受的教育风格，最后还真的得出了一些结论。

首先，家庭的教育风格的确会对孩子的成绩产生显著影响。所以，开篇《魔鬼经济学》的基因论观点，倒是显得有些武断了。

从总体趋势看，家长在教育中的参与度越高，孩子的成绩就越好。

但是，区别就在于如何“参与”，美国家长和中国家长的参与方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美国家长更像是孩子的拉拉队。可能在很多中国人的印象里，美国人是不管孩子的，其实不然，很多美国人尤其是中产阶级，他们管起孩子来完全是一条龙服务。

有一个专门的单词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美国家长，叫做“helicopter parents”，也就是所谓的“直升机父母”，意思是他们好像直升飞机一样恨不得24小时要在孩子头顶上盘旋。

这种“直升机父母”的常见表现有：所有的课业全部要过问，所有的课外活动全程跟进，如果学校需要父母当志愿者，总是第一个响应，老师让干啥就干啥。

而且美国家长还有个历史遗留问题。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美国曾发起过一项自尊主义运动，主张要鼓励孩子，帮助他们建立自尊心。所以说起“溺爱”，中国家长真比不了美国家长，美国家长对孩子那可真是动不动就夸奖，刻意制造很多正能量，真正让孩子在温室里长大。

相比之下，亚洲家长（书里尤其以中国家长为例），包括生活在美国的那些亚裔家长，更像是孩子的教练。

在作者看来，中国家长更倾向于严格要求孩子，然后在家里安排额外的学习内容，有时候这些学习内容甚至比学校里的还要多。

两种风格一比较，结果不言而喻，“美式拉拉队”完败给了“中式教练”。

书里甚至给出了一些奇怪的统计结果，如果家长经常到学校当志愿者，孩子的学习成绩不是更好，而是更差！并且这还不是美国独有的现象，在PISA的数据里（参赛学生和家长都有填写一些资料），所有国家都是如此。

作者对此给了两个猜想，或许，家长恰恰是因为孩子学习不好才踊跃去当志愿者，以取悦老师和学校；又或许，有的家长确实太爱当志愿者，导致没有时间关心孩子的学习。

不但志愿者现象让人意外，作者还指出了美式教育的几个“模棱两可”的特点：

比如美国人都鼓励孩子参与体育活动，这似乎挺好的，可是为什么美国孩子的肥胖情况也是全世界最严重的？是不是体育活动的好处被不节制的饮食习惯给吞噬了？

又比如刚才说的自尊教育，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经常进行正能量的夸奖能对孩子的人格完善有帮助。只夸奖不批评的做法可能根本就是错的。在作者看来，只有严格要求才能真正进步，你要凸显正能量，就往往无法兼顾严格性。

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中美家长两种风格导致的结果不同，并不是两个国家的种族和文化造成的，这就是纯粹教育风格本身的问题：比如有些美国的白人家长，也使用了中式的教练风格，结果他们的孩子成绩就更好。

那么关于教育风格的问题，家长究竟应该怎么做，以及为什么某些做法是更好的呢？

比如针对美式的泛滥表扬，家长应该怎样表扬孩子？在这本书里，作者将表扬拆分成了三个要求：

首先是精简。也就是不要轻易表扬，不要让你的表扬那么廉价。比如美国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对孩子的表扬最多，可是美国学生的数学成绩是PISA几类题型里最差的。

其次是具体。你不能空洞的夸孩子聪明，如果他并没有付出努力，这种夸奖反而有害，你应该具体指出孩子哪个事情做得好。

最后是真诚。这其实是承接第二点的，你做了具体的表扬之后，你得表现出对孩子所做的这个事情有真实的关注和兴趣。

由表扬的问题向前推演，其实反映的是家长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作者在这里大致分成了四种类型：

第一种是纵容。家长像是孩子的朋友，允许孩子做任何事情，几乎不加以限制。一般比较富裕的家庭会如此，因为家长认为自己的财力足够为孩子兜底。

第二种是忽略。这种往往发生在比较贫困的家庭，除了满足孩子的基本生活需要之外，其他的事情（包括学习）一概不管。

第三种是集权。孩子必须按照家长的指令去做，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美国的墨西哥裔家庭、黑人家庭多采取这种做法。

第四种是权威，这也是作者认为最好的家庭模式。家长以自己的威信为前提，指导孩子做事的分寸，同时，孩子又把家长视为自己可靠的依赖和榜样。

这种模式本质上是严格与温情共存的，就像我们常说的，“严父慈母”的感觉。作者指出，在美国，亚裔家庭在这一点做得最好，而白人中产阶级以上的家长，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在向亚裔家长学习。

在如何管教孩子的问题上，作者认为美国家长存在着本末倒置的问题：

同样是来自PISA的统计，美国中学生的自由度，比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要低。比如中国和芬兰，家长只干预孩子的学习，而美国家庭是连孩子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要严格控制，而且动不动会下禁足令，不让孩子出去和同学玩。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美国家庭在孩子小的时候放任，长大了反而开始严格管教，这和美国华裔家庭的做法刚好相反，一般到中学之后，华裔家庭除了重视饮食，其他方面已经不会直接参与了。

作者对这种管教程度随年龄增长而递减的做法持肯定态度，在中国家长看来，如果一个孩子到了高中你还得事无巨细的去管教，那只能说明这个孩子实在是有很大问题了。

总之，这是一本让中国家长读完之后士气大振的书。

不过尽管作者一再强调每一种结论都有理有据，我们还是需要辩证的看待一些问题。

比如刚才提到的志愿者魔咒，实际上，不管中国家长的方法有多正确，至少在当志愿者这件事上，中国家长还是应该向美国家长学习。

因为PISA发现了一件事，在孩子15岁之后，家长最好和孩子多讨论一些文化、艺术、电影、社会新闻方面的话题，总之就是那些并不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也就是“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这对孩子的思维、视野和人格的形成都有很积极的影响。

而去学校做志愿者，家长和孩子所能接触到的，恰恰就是这一类事情，志愿者活动，在它积极的意义上，反映的不仅是家长对孩子教育的重视，更反映了家长对学校、社区和社会的重视。

对公共事务的参与，正是中国家长的弱项，中国式的教育一直都有“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意思。

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美国的亚裔学生在学校的成绩非常好，但是在工作中却很难胜任关键的岗位，因为亚裔学生有强烈的打工者心态，他们往往是规则的适应者而不是改变者。

缺乏主人翁精神，缺乏改变世界的愿望，这些都可能和从小不太关注公共事务有关。

因为关注公共事务对孩子的提升，并不是此时此刻肉眼可见的，所以常常被家长所忽略，尤其如果你轻信了这本书的结论，认为当志愿者有损学习成绩，那只会让孩子愈发的走向冷漠。

像责任感和奉献精神这类品格，是要比学习成绩更高维度的指标，对教育来说，也是更具现代意义、更本质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