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泳池
第一章 化验单
三亚湾的十一月,太阳还是毒。陈永强拿到那张化验单的时候,正午刚过,医院走廊的冷气开得猛,他短袖后背那片汗却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地图。
单子折了两折,他被护士叫到窗口取,手伸出去接,指尖碰着纸,凉得像是摸到了别的东西。翻开来,黑体小字:HIV抗体筛查阳性,建议至疾控中心行补充试验。
他认字,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有人拿水泥灌进他耳道,嗡的一声,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小孩哭声、叫号声全退成海底的闷响。
陈永强,四十九岁,三亚湾"蓝海湾"康体中心游泳教练,干了二十三年。学员们叫他强哥,酒店前台小妹叫他陈教头,老婆赵秀英在家喊他"老陈"。
他蹲在楼梯间,瓷砖墙返潮,脊梁贴上去冰得激灵。蹲了得有十几分钟,膝盖顶着下巴,单子攥成一团塞进裤兜,又掏出来展平,再看一遍。还是那几个字。
手机在兜里震。是赵秀英:"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煲了木瓜排骨,你爸说想吃陵水酸粉,我晚点去解放路买。"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回"又删掉,打了"不回"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在带课,晚些说"。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地上,像把谁按进泳池底。
楼梯间窗户对着医院后头的椰子林,风一吹,枯叶和一次性口罩滚在一起。他想起自己教人游泳第一课总说:"人不是被水淹死的,是被自己憋死的。你敢吐气,水就托你。"
现在他不敢吐气。
陈永强是土生土长三亚人,父亲陈德胜年轻时在渔港卸水产,母亲黄丽芳在红旗街卖过十年针线。他初中毕业考进体校游泳班,十九岁开始在露天体校泳池带小孩,二十五岁进酒店体系,从亚龙湾一家老牌度假酒店做到三亚湾这家新开的康体中心,中间跳了两家,口碑没掉过。
他皮肤晒得近黑,肩胛骨两块肌肉像刨出来的礁石,笑起来眼角堆出深纹,门牙有一丝旧填补的痕——那年带一个抽筋的胖小子上岸,自己滑池底磕的。
四十九岁这年出事前,他的人生剧本挺标准:头婚三十六岁结的,媳妇是文昌人,叫周云,在免税店做导购,生个女儿朵朵,现在十三岁,读初一。两人四十三岁那离的,不为打骂,为钱、为赵秀英、也为他那几年夜里总不在家。离婚他净身出户,房子给周云,一个月探一次朵朵。
四十六岁跟赵秀英搭上。赵秀英小他七岁,原籍琼海,在酒店中餐厅当领班,离异带个儿子小宇,那时九岁。俩人在员工食堂认识的,赵秀英嫌他汗味重,他嫌她说话像下命令。后来有一回台风天酒店停电,俩人一起搬沙袋堵大堂玻璃门,赵秀英崴了脚,他背她去医务室,路上她伏他背上嘟囔"你脊梁真硬",他耳根烧到脖子。
四十七岁领证。没办酒,请两桌亲戚,赵秀英她妈送来一坛自酿米酒,他爹陈德胜喝了半杯就红眼圈。
日子像泳池里的水,看着晃,其实稳。
直到去年中秋后。
第二章 盗汗
最早不对劲是去年十月。三亚的秋不过是个说法,白天三十一二度,夜里二十六七。陈永强向来睡得死,空调二十六度薄被,一觉到天光。
那阵子开始半夜醒。
第一次是国庆带班连轴转完,凌晨三点他惊醒,枕巾湿半边,睡衣后背像刚从池里上来。他骂了句"鬼天气",把空调调到二十四,换床薄被。
第二晚还汗。第三晚还汗。
到十月末,几乎夜夜如此。赵秀英起初以为他做噩梦,后来摸他脊背,手一搭上去湿冷冷一层,皱眉:"老陈你肾亏啊?要不要去抓副中药?"
他笑:"四十九岁的男人,哪天不亏。"翻身继续睡。
白天他照样六点起床,骑电动车从海坡村出租屋到三亚湾,七点半开晨练班。以前一带四节成人课跟玩一样,那阵子游个五十米自由泳就觉腿肚子灌铅。有回教一个东北退休大姐换气,他扶池边示范,划两下胳膊发软,差点没抓住扶手。大姐笑:"陈教练你昨夜搓麻将了?"
他摆手:"没睡稳。"
休息区塑料椅上,他拧矿泉水瓶盖,右手食指和中指微颤,盖拧开了,水洒裤裆。他低头看自己手,指关节粗大,青筋盘着,抖得像风里的椰叶。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骂自己:四十九了,累的。
低烧是十一月跟上来的。下午三四点开始,额头不烫手,体温计一夹:37.5、37.8。到晚饭后退到正常。他当是泳池边穿堂风灌的,去药店买维C、板蓝根、布洛芬,吃了两天退了,停了又起。社区医院抽过一次血,大夫说白细胞略低,建议三甲感染科查查。他把单子折好塞包里,跟赵秀英说"小感冒,没事"。
赵秀英那阵子正愁小宇期末考,没多追问。
十二月初,颈侧摸出一粒东西。花生米大,硬,推得动,不红不痛。他对着更衣室镜子摸了摸,心想大概是熬夜长的淋巴结,海南湿热,谁没长过。同事故意戳他:"强哥你脖子那粒啥,肿瘤啊?"他笑骂回去:"滚,上火。"
期间还有两桩小事。一是胸前起过一片淡红小点,不痒,四五天自己退了,他归给消毒水过敏。二是嘴里右侧腮帮子有一小块白膜,牙刷蹭不掉,他当缺乏维生素,超市买了瓶复合维生素,天天嚼两粒。
体重是在不知不觉掉的。腰带原本扣第三孔,十二月松到第四孔,一月松到第五孔。赵秀英说"你瘦了精神",他笑"游泳教练瘦点灵活"。镜子里他腰线确是利落了,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像被海风抽了肉。
他没去查。不是完全没怕,是怕的那个形状他不敢描。
陈永强这代人,关于艾滋病的知识停在九零年代宣传画:吸毒的、卖血的、乱搞的。他离过婚,四十三到四十六那三年确实荒唐过——夜里带完课跟几个老顾客去春光路喝啤酒,喝高了去过两次按摩店,一次没戴套,一次半途戴的。他当时想"就那么一回两回,哪那么准"。后来跟赵秀英好了,收了心,再没碰过旁人。
他潜意识里把那几回封进"过去的事"。身体报警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去查",是"别是那个"——然后立刻拿疲劳、湿气、年纪轻轻扛一扛糊上去。
人哄自己是最容易的。
第三章 清补凉与鱼
赵秀英察觉不对,是正月里。
那年春节他们没回琼海,在出租屋过小年。陈永强他爹陈德胜过来吃晚饭,带了两只膏蟹、一袋圣子王。赵秀英炒了四菜,陈永强喝了两杯米酒就搁杯,说"头晕"。
陈德胜瞅儿子:"你脸怎比螃蟹壳还白?"
他说:"白天晒狠了。"
老头哼一声,不说话,临走把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零钱放电视柜上:"你妈生前说,男人四十往后,一年一体检。别省那几个钱。"
陈永强送爹下楼,回来把那沓钱塞进抽屉最里层,和旧泳帽、备用 goggles 放一起。
正月十五,赵秀英休一天,拉他去第一市场吃海鲜。他点了和乐蟹,剥到第二只就说饱。赵秀英盯着他:"你以前一顿四只起步。"他笑:"年纪大胃口小。"她没接话,筷子拨了拨碗里陵水酸粉的花生,忽然问:"老陈,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瞒我?"
他筷子顿住。市场里人声、剁砧板声、冰柜嗡嗡声全涌进来。他抬头,赵秀英眼睛不凶,就那么平着看他,像在餐厅里盯一个端错汤的服务员。
他说:"没瞒。就是累。"
她"嗯"一声,低头喝汤。
那晚回家,小宇在客厅打游戏,赵秀英在阳台收衣服。陈永强瘫在竹躺椅上,听见海风把隔壁租户家的三角梅枝条刮得啪嗒响。他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戒烟七年了,这根是偷小宇他爸留那半包红塔山。吸一口呛得咳,烟灰掉在肚皮上。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带泳班,一个七岁小男孩不敢下水,他蹲池边伸两手:"来,强哥接你。"男孩扑下来,水花溅他满脸。他那年不信有什么事是水里托不住的。
现在他托不住自己。
二月,持续低烧转成间歇高烧。有天带私教课,他游完一百米靠池边干呕,学员是个做民宿的姑娘,吓得要叫救护车。他摆手:"胃着凉。"那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社区医院挂水,大夫这回皱眉:"你这反复烧两个月了,必须去大医院查感染项。"
他"哦"一声,挂完水骑电动车回家,在路上拐进药店,又买一盒退热贴。
真正把他逼进三甲的是口腔溃疡。三月末,舌侧、颊黏膜一片片白屑,吃饭像吞玻璃渣。赵秀英逼他:"明天我跟你去市医院,别自己买药糊弄。"
他应了。
四月三号,周一,赵秀英跟餐厅请了早班假,陪他去三亚市中心医院。内科大夫听描述,开方:血常规、肝功、感染四项、颈部彩超。
抽血时他手背青筋鼓着,护士扎针还说"师傅血管真好"。他笑不出。
下午四点叫号取结果。赵秀英在候诊区剥橘子,小宇发微信问"妈今晚做不做可乐鸡翅"。他站着看电子屏,自己的名字跳出来,后面"感染四项"几个字像红灯。
化验单打印出来,他先看血常规:白细胞 2.8,偏低。翻到感染项那页,HIV 初筛:阳性(待确证)。
他没出声。赵秀英凑过来:"咋了?"他把单子递给她,自己转身往楼梯间走。
赵秀英追进来时,他蹲在墙角,单子摊在膝头。
她看完,沉默了得有半分钟,问:"真的?"
他说:"待确证。不一定。"
她把单子折起,塞进自己包里,伸手拉他胳膊:"起身,去疾控。"
他不动。她用力拽,指甲掐进他肱三头肌。他起来,腿麻,扶墙站了两秒。
疾控在荔枝沟那边,打车过去黄昏。确证试验要等三个工作日。
那三天陈永强照常上班。他跟经理老林请了"嗓子不舒服少说话",带课照带,只是不下水了,站池边喊口令。学员们没觉出异样,只说他最近黑了瘦了。
赵秀英那头,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小宇问"爸你咋不游了",她说"你爸脚扭了"。夜里她背对陈永强躺,手机亮着查"HIV 初筛假阳性概率""艾滋病潜伏期症状"。查到凌晨两点,把手机扣在枕边,睁眼到天亮。
第四天去拿确证报告。医生办公室空调更冷。大夫翻本子:"陈永强,补充试验阳性,WB 确认,HIV-1 感染。CD4 计数 213,病毒载量还没回,建议尽快启动抗病毒治疗。"
大夫后头说啥他没听清。赵秀英问:"能治吗?传染吗?他平时吃饭……"
大夫解释了一通:规范治疗可长期生存,日常接触不传,性接触要戴套,家属建议筛查。
陈永强签字时笔尖戳破纸。
出门,三亚的太阳斜着打在疾控门口的槟榔树上。赵秀英忽然说:"先别告诉你爹。"
他点头。
又走两步,她补一句:"小宇也不能知道。"
他点头。
再走,她停住,回头看他:"老陈,你老实说,咋感染的。"
他张嘴,喉头动了动,最后说:"……好几年前,乱过一阵。记不清了。"
她盯着他五秒,转身走。
第四章 出租屋里的三天
确证当晚,陈永强没回海坡村。他跟赵秀英说"想去海边坐坐",骑电动车到三亚湾路,把车扔在凤凰岛路口,自己沿栈道走。
夜里海风大,浪一道道撞防波堤。他坐到凌晨一点,手机二十多个未接,赵秀英的、小宇的、老林的。他回赵秀英一个:"在河边,明早回。"
其实他在三亚湾,不是河边。他不敢回那个有两双拖鞋、墙上贴小宇奖状、冰箱贴着"木瓜排骨汤做法"纸条的家。
他想起四十六岁那年赵秀秀(那时还是同事)在员工餐桌上掰着筷子说:"老陈你这种人,表面规矩,骨子里怕孤单。"他当时笑她瞎说。现在孤不孤单不知道,慌是真慌。
凌晨他骑到亚龙湾老酒店后头那片工地,蜷在电动车后座眯了会儿,冻醒。天亮去路边粉店吃一碗后安粉,老板问"陈教练今天不带课?"他应"调休"。
回家是第二天下午。赵秀英在阳台晾小宇校服,看见他,手停了停,继续晾。
屋里有一股木瓜排骨汤凉掉的甜腥味。他换鞋,进厅,小宇趴沙发写作业,抬头:"爸你脚好啦?"
他说:"好啦。"
赵秀英进厨房,他跟进去。她背对他切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
他说:"秀英,你要离,我签。"
她刀停了。背脊绷着,半晌,没回头:"离了你能去哪。"
他说:"回我爹那,或者租个单间。"
她把刀搁下,转身,眼圈红,但没泪:"陈永强,你以为我怕的是这个?我怕的是小宇。我怕我妈问起。我怕邻居说'那个游泳教练'。我怕以后跟人吃饭,人家问我'你老公咋不来',我咋张嘴。"
他低头。灶台边一只苍蝇搓手。
她说:"但你别跟我说离。你病了,不是罪。你瞒我,才是。"
他喉头一哽,想说"我没瞒,是我自己也没敢查",没说出来。
那三天他睡客厅竹床。赵秀英给他一床厚被,自己跟小宇睡里屋。小宇半夜出来上厕所,看见他睁眼躺着,悄声问:"爸你睡不着?"他说"嗯,想事儿。"小宇说"那我陪你躺会儿",挤上来,脚丫子冰他小腿。他把手伸过去捂那双脚,小宇没挣,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他听着孩子呼吸,想起朵朵小时候也这样,冬天钻他被窝,脚冰得像小鱼。朵朵现在跟周云住,一个月见一次,上次见他还嚷"爸爸你瘦了给我买鞋"。
他不敢想朵朵要是知道。
第四天,赵秀英去疾控做了筛查,阴性。回来把单子拍在桌上:"我没事。小宇不用查,又没输血没接触你血。"他点头。她又说:"你明天去感染科建档,吃药。酒店那边,我先不跟老林说,你自己找时机。"
他问:"是不是得停课?"
她顿了顿:"先别停。停了他们问为啥,你不说,我替你说?说你腰伤。说俩月。"
他低头"嗯"。
抗病毒药是四月十二号开始吃的。齐多拉米双夫定加依非韦伦,头两周头晕、做噩梦、尿黄。他早起吞药,杯子里白开水,赵秀英在灶台背对他煎蛋,听见他吞完,说"锅里给你留的"。
他端碗坐门槛吃。房东种的胡椒木掉籽在脚边。
第五章 泳池边的耳朵
老林是蓝海湾康体经理,四十五岁,儋州人,以前在邮轮上做水疗主管,圆脸,笑起来见牙不见眼,但心思细。陈永强请假第三天他就嗅出味儿了。
四月十号左右,老林在更衣室堵他:"强哥,你这脖子那粒疙瘩,去医院看了没?"
陈永强正换衣服,拉链卡住,扯了两下:"看了,淋巴结,上火。"
老林"啧"一声:"你跟我还来这套。你脸色不对劲俩月了,带课不下水,学员问我都瞎应付。你要么病了,要么家里出事。蓝海湾不赶人,但酒店医社保合作体检下个月就到,你躲不过。"
陈永强系鞋带,不抬头:"林经理,我……查出点问题。不传染,能带课,药吃着。你给我留面子,我照常干。"
老林沉默几秒,伸手拍他肩:"你跟我同年。我三十九岁那年转氨酶飙到三百,以为肝癌,哭了一夜。后来是脂肪肝。人这身子,不是铁,是旧船,补补还能开。"顿了顿,"但学员问,我咋说?"
陈永强:"就说我甲状腺炎,休假调理。别提血的事。"
老林点头,没再问。
但泳池边耳朵多。有个带孙子的阿婆,天天来游六百米,某天下午忽然问:"陈教练你吃药没?我孙女在市医院药房,说你那组合是治……"她没说完,陈永强截住:"阿婆,我乙肝,抗病毒,跟艾滋两码事。您别跟人传。"
阿婆"哦哦"两声,眼神却飘了。
过两天,前台小妹小雨在员工群发个链接《游泳教练确诊艾滋?三亚某酒店内部消息》。老林秒撤回,私信小雨"别转了,陈教练是甲状腺"。小雨回"我知道啦林哥"。
但纸包不住火。四月下旬,一个妈妈在家长群问"听说蓝海湾有个教练有病,孩子还跟他学吗",截图流到老林那。老林把陈永强叫办公室,门关上,递烟,陈永强不抽,老林自己点:"强哥,不是我赶你。家长施压,酒店公关怕事。你要么停薪留职三个月,药调好再议;要么……我给你算补偿,这个月走。"
陈永强坐着,手放膝上。窗外泳池蓝得刺眼,几个小孩在打水仗,笑得像铃铛。
他说:"林经理,我选停薪留职。但别说我病退,就说我回老家照顾我爹一段时间。"
老林叹气:"行。工资发到四月底,五月起挂停。社保你自己续,中心帮你按灵活就业交最低档,算我求人事。"
陈永强站起来,伸手。老林握了,掌心汗湿。
最后一次带课是四月二十八号晨练班。他还是没下水,站池边喊"换气再慢半拍""打腿别塌腰"。东北大姐游完凑过来:"陈教练你真回老家?"他说"嗯,爹腰不好"。大姐塞他一袋冻饺子:"带上,北方人离不了这个。"他接了,塑料袋勒红指根。
更衣室空了,他独自把教练证从挂牌上摘下,塞包里。柜门上他贴的泳姿分解图揭不下来,角卷着。他关灯,门锁"咔"一声,回声在瓷砖墙间弹。
门外三亚湾的浪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第六章 爹和女儿
五一前,陈永强回海坡村收拾出一个纸箱,把泳帽、旧 goggles、教练证、几件短袖装进去,留赵秀英家。他跟小宇说"爸爸去爷爷那住阵子,你周末来"。小宇"哦"一声,打游戏没抬头。赵秀英在厨房剁排骨,刀声没停。
他回渔港边老爹陈德胜那。
陈德胜住解放路后头老单位房,两室一厅,墙皮泛黄,阳台挂着咸鱼和红葱。老头七十四,背驼了,但眼不花,陈永强一进门他就瞅:"你瘦成鬼。"
陈永强笑:"减肥。"
爹哼一声,进厨房炒空心菜。他坐厅里看电视,琼剧频道,咿咿呀呀。老爹端菜出来,摆两双筷,倒半杯米酒推他面前:"说吧,啥事。"
陈永强捧着杯,酒没碰。他准备了一路的话,到嘴边变成:"爹,我……查出来点毛病。要吃药,不传染,能活挺长。你别怕。"
陈德胜夹一筷子菜,嚼,咽,放下筷:"啥毛病直说。"
"……免疫力的事。病毒性的。医生说是慢病,像糖尿病那样管。"
老头盯他十秒:"艾滋?"
陈永强指尖一颤,酒杯碰桌,泼湿半张报纸。他低头"嗯"。
厅里静。琼剧里花旦在唱"郎君啊——"。窗外楼下阿婆喊"收废品啰"。
陈德胜起身,去柜里翻出黄铜酒壶,给自己满上,喝一大口,坐回,手有点抖,但声稳:"你妈走那年,我四十九。你今年也四好九。这病,我早年听工友说过,说是绝症。现在呢?"
"现在能治。吃药压住,跟正常人差不多寿命。就是……得一直吃。"
老头又喝一口,把杯顿桌上:"那你瞒我干啥。我跟你讲过,一年一体检。"
"怕你急。"
"我急啥。我比你先死。"老头忽然眼圈红了,拿袖口抹,"你三十六岁结婚我高兴,四十三岁离了我没骂你。你四十六那阵子夜不归宿,我以为你学坏,后来跟秀英好上,我也认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得这病,是老天爷抽你,还是你自己作的?"
陈永强喉头滚了滚:"……自己作的。好几年前,乱过。"
"乱过几次?"
"两三次。喝多。没戴。"
陈德胜沉默很久,最后说:"三亚这地方,海风软,人心也软。男人中年空,容易往歪处靠。我不是替你开脱。"他顿了顿,"但秀英知道不?"
"知道。她筛查过,没染。"
老头点点头,起身盛饭。盛完自己坐,扒一口,忽然冒一句:"朵朵那边,先别告诉。等她大些。"
陈永强"嗯"。
五一那天,周云带朵朵来老爹这送节礼(其实是陈德胜叫的)。朵朵十三,辫子粗,进门喊"爷爷""爸爸"。陈永强在阳台修老爹那台鸿运扇,听见声音手一抖,螺丝刀戳进大鱼际,血珠冒出来。朵朵跑过来:"爸爸你流血!"他捂着:"没事,蚊子。"
朵朵递创可贴,盯着他脸:"爸爸你怎么这么黑这么瘦?"
他说:"晒太阳多。"
朵朵"哦",从书包掏张数学卷子:"我考了92,给你看。"
他接卷子,红笔字工整。他想起她七岁不敢下水,他托着她肚皮说"别怕别怕,强哥在"。现在她快比他肩膀高了。
周云在厅里跟陈德胜说话,声音压低,但陈永强听见"他最近咋样""听说蓝海湾辞了"。他没出去。
朵朵忽然问:"爸爸,你以后还教我游仰泳吗?"
他喉头堵:"教。等爸爸腿好。"
她笑:"你明明是手受伤。"
他笑不出来,揉她头:"对,手。"
朵朵走时,在门口回头:"爸爸你多吃点,你肋骨都看见了。"
他站在爹身后,看母女俩下楼。阳光把防盗网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像泳池底部的瓷砖线。
第七章 小宇的耳朵
赵秀英那边,五月中旬出过一档事。
小宇班里搞"我的家人"手抄报,别的娃画爸妈做饭、骑车,小宇画个黑瘦男人在泳池边伸手接小孩,旁边写"我爸是游泳教练,他能把怕水的人托起来"。
赵秀英去开家长会,班主任拉她:"小宇这画真暖。不过……最近有家长在群里传,说蓝海湾有个教练生病了,小宇回家没提?"
赵秀英笑:"他爸甲状腺炎,休假呢。那些传的是别的馆。"
班主任"啊"一声,没深问。
但小宇自己听见了。
五月底某个晚自习后,小宇(那时快十一了)刷平板,赵秀英在叠衣,他忽然抬头:"妈,爸是不是得艾滋了?"
赵秀英手一抖,衣架落地。
小宇把平板转过来,是某同城贴吧截图,标题"三亚湾某酒店游泳教练 HIV 阳性,家长注意"。内容没点名,但说"49 岁,海南人,离异再婚"。
赵秀英关掉平板,坐他旁边:"谁教你看这个。"
"同学发的。妈,是真的吗?"
赵秀英沉默。小宇眼睛瞪着她,不像小孩了,像被浪拍过的小兽。
她最后说:"你爸是感染了。但吃药控制好,不传染人,一起吃饭、挨着睡、用同一把勺子都不会。他不是坏人,是几年前不小心,现在认了,在治。"
小宇"哦"一声,停几秒:"那我会不会被笑?"
赵秀英鼻子一酸,搂他:"谁笑你你告诉我。再说,你爸教过多少人游泳,没人笑他。"
小宇闷在她怀里:"我画的那个,还贴墙上行不?"
"行。"
陈永永(此处应为陈永强)周末从爹那回来,赵秀英把这事说了。他坐在厅里,小宇在房里打游戏,门缝漏出枪声。他攥着水杯:"我去跟小宇说。"
赵秀英:"别,我说过了。他比你想象稳。"
他进小宇房,小宇摘耳机:"爸。"
他搬个小凳坐床边:"小宇,爸对不住你。"
小宇:"啥对不住。我同学他爸还进过派出所呢。我爸就是病了,又不是偷东西。"
陈永强喉头滚,伸手摸小宇头,孩子头发硬,像他自己当年。
小宇忽然问:"那病……疼不疼?"
"吃药有点晕。别的跟平常人一样。"
"那你能教我游蝶泳不?"
"……能。等爸体力回来。"
小宇"嗯"一声,戴回耳机。
陈永强出来,赵秀英在厨房焯空心菜,背对他。他站门口看她佝偻着腰(其实她才四十二,但那一瞬他觉她老了许多),忽然说:"秀英,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没回头:"别说这个。药吃了没?"
"吃了。"
"碗在锅里,自己盛。"
第八章 后海村与旧学员
六月,陈永强体力慢慢回。CD4 从 213 爬到 280,病毒载量检测不到。依非韦伦的梦少了,人不再整天像踩棉花。
老林给他介绍个活:后海村冲浪俱乐部兼职,教小孩防溺水,不用下水太久,按课时算,一节课八十。陈永强起初不去:"后海那帮年轻人,头发染得跟珊瑚一样,我去了格格不入。"赵秀英说"格格不入你就坐着喊口令,钱够你药费"。
六月中他去了。
后海村和三亚湾是两世界。浪大,沙滩上长脚架、啤酒瓶、冲浪板,傍晚有人弹吉他。俱乐部老板阿坤二十六,海口人,以前是他泳班学员,八岁怕水,现在玩短板。阿坤见他乐:"强哥你咋肯来这?"他说"失业了"。阿坤不问为啥失业,只给他备了把遮阳伞和折叠椅。
他每天下午四点带一班,七八个小孩,教漂浮、仰面呼吸。不下水,偶尔下去托一把。孩子们叫他"陈叔叔",有家长认出"你不是蓝海湾那个陈教练?"他笑"是,串场"。
有天傍晚浪好,阿坤下海前塞他罐冰咖啡:"强哥,我八岁那年你把我从池底捞起来,我咳了半天才缓。我妈说你手劲大。现在你手还是大,就是青了点。"
陈永强握罐,铝皮凝水:"阿坤,你妈还骂你不穿防晒不?"
"骂。但你别转移话题。"阿坤笑,踩板进水。
他坐着看那小子趴板划出去,夕阳把浪尖镀金。海边有几个姑娘穿比基尼跑,笑声混浪声。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第一次下水救人,那回是个抽筋老头,他托到池边,老头吐他一脸水,还骂"小伙子手重"。
七月,旧学员消息陆续来。东北大姐寄的冻饺子他没动,放爹那冰箱冻着。有个以前带过的女孩,现在读海医大,微信问他"陈教练你还好吗我听说了",他回"挺好,在村里教娃娃"。女孩发个拥抱表情,没再问。
周云那边,朵朵生日他没去现场,托赵秀英转个红包和一套泳镜。朵朵语音发来:"爸爸我仰泳会了!"他听一遍,存了。
八月,赵秀英她妈从琼海上来住几天,不知情,只唠叨"秀英你老公咋不见人",赵秀英说"回爹那照顾老爷子,周末回"。老太太信了,临走塞陈永强一罐自家晒的陈皮:"让你爹泡水喝。"
陈永强送老太太下楼,老太太拽他袖子:"永强啊,秀英脾气硬,但心软。你别欺负她。"
他点头:"妈,我不欺负。"
第九章 台风天
九月台风"马鞍"擦过三亚,后海村停课两天。陈永强回海坡村,赵秀英单位也休,俩人窝家听风。
小宇去前妻那过周末。屋里静,窗外芒果树枝刮防盗网,哐哐响。
赵秀英在厅里补小宇校服扣子,陈永强躺竹床上看天花板的裂纹。风声里他忽然说:"秀英,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年我没去那两次按摩店……"
她针没停:"想这个没用。你也想不到四十六岁能遇见我。"
他笑一声,笑里带涩:"你那会儿嫌我汗味重。"
"现在还重。"她咬断线头,"但习惯了。"
风小些时,他起身去厨房烧水,顺手把赵秀英没吃完的清补凉碗洗了。碗底沾着红豆和通心粉,他拿海绵蹭,蹭着蹭着停了——这碗是去年小宇生日,赵秀英她妈带来的,说"三亚的碗,装三亚的甜"。
他端水出来,赵秀英接过,俩人各捧一杯,坐门槛。雨丝斜飞,邻居阿婆在廊下收槟榔,骂猫。
赵秀英说:"老陈,我查过挺多。这病现在不算啥绝症,但得跟住。你以后别再瞒自己身体。再盗汗、再低烧,当天去查,不准拖。"
他说:"嗯。"
"还有,朵朵那边,等她初中毕业说不说?"
他想了想:"她说想学医那天,我就说。"
赵秀英侧头看他,雨汽把她额发贴住眉角。她伸手把他鬓角一缕湿发拨开:"行。那之前,我替你守着。"
他低头,杯里热水晃,映出俩人影,缩成一小团。
台风过后,后海村沙滩上冲上来一只绿海龟标本似的破冲浪板,阿坤捡回来挂俱乐部墙上,板尾写"强哥专用"。陈永强看见,骂"仔仔你欠揍",阿坤笑跑。
第十章 年终
腊月廿三,陈永强回蓝海湾办停薪留职续假。老林见他气色回些,拍他背:"强哥,药费够不?中心这边过年福利给你留份油米。"
他说:"够。秀英工资涨了。"
老林笑:"你家那位,硬气。"
他笑:"硬气才肯留我。"
除夕,陈德胜、赵秀英、小宇、陈永强,加赵秀英她妈(琼海上来凑桌),六口人挤海坡村出租屋。陈永强下厨炒了拿手的后安粉汤,赵秀英蒸鱼,小宇摆筷。老头喝米酒,喝到脸红,忽然举杯:"今年,都活着,都齐全,就好。"
赵秀英她妈不懂内情,跟着举杯。小宇喊"新年快乐"。
陈永强举杯,杯壁碰小宇的果汁杯,轻响。
窗外远处三亚湾放烟花,闷闷的砰声传过来。他想起一年前这时,他还蹲医院楼梯间攥化验单,以为天塌了。
现在天没塌。只是换了个样子撑着。
初一,他去爹那陪老头看琼剧,顺路把东北大姐那袋冻饺子下了一锅,爹说"这饺子皮厚",他笑"北方人都这样"。
初二,赵秀英休班,拉他去第一市场买海鲜。他剥和乐蟹,给她碗里夹腿肉。她忽然说:"老陈,开春你去市医院随个访,把骨密度也查了,吃药伤骨。"
他说:"记了。"
她"嗯"一声,低头剥圣子王。
初三,小宇拽他去小区泳池(冬天没人,盖着布),掀一角说"爸你演示下仰泳打腿"。他蹲池边,手比划,没下水。小宇说"你咋不下来",他说"天冷,开春再下"。孩子信了。
他其实不是怕水。是怕自己万一哪天体力垮,托不住那孩子。
但开春他还是会下。他知道。
尾声 盐水
次年四月,确证满一周年。陈永强 CD4 回到 410,载量持续检测不到。后海村冲浪俱乐部把他转成半固定教练,每周三场防溺水课,月薪两千四,够药钱有余。
赵秀英升了中餐厅副理,小宇小升初考进对面中学。朵朵来过一次后海,远远看他教小孩漂浮,没喊他,回去发微信:"爸爸你站着喊口令也好帅。"他回了个"去写作业"。
陈德胜正月里摔了一跤,髋骨裂,现在拄拐,但骂人声还亮。
四月三号那天,他休息,骑电动车去市中心医院随诊。抽血、领药、量血压,护士还认得他:"陈师傅你来啦,体重回来点咯。"他笑:"回来了八斤。"
出门,太阳晒肩背暖。他拐去第一市场买两斤圣子王,打算晚上赵秀英炒。
路过红旗街老裁缝铺,黄丽芳以前在那补过他校服。铺子关了,门牌还在,漆掉一半。
他站了会儿,走。
到海坡村,赵秀英在阳台晾小宇校服,看见他,手搭檐上:"圣子王我炒,你剥蒜。"
他说"好"。
进屋,小宇在房里背英语,声音闷门板:"Dad is a swimmer who never sinks."
他听见,愣了下,笑。
药片在掌心,白开水冲下。窗台那盆三角梅是他爹搬来的,开两朵紫花,迎着海风。
陈永强这辈子没游过海沟,没救过沉船。他只是在盐水里站了二十三年,托过一个又一个怕水的身体。
现在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被浪推着,也被浪托着。
他拿起锅铲,给赵秀英打下手。油锅一热,蒜末下去,噼啪响。
像水花。
像日子。
(全文完
注:本文以公开报道中"49 岁海南游泳教练确诊艾滋病、早有异常未在意"的真实线索为骨架 ,融合海南市井(清补凉、后安粉、老爸茶、台风天、三亚湾—后海村)、中年再婚家庭、泳池职业细节进行小说化创作;医学表现(夜间盗汗、反复低烧、颈部淋巴结、口腔白斑、体重下降、CD4 与抗病毒治疗后长期生存)参照艾滋病临床常识 。主角感染路径设定为中年离异空窗期的不安全性行为,非职业暴露,符合"普通人因侥幸心理拖延就医"的现实逻辑。不美化、不猎奇、不降神,结局是慢病式共存而非大团圆治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