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芝,今年三十四。
我们村叫刘家沟,在山西吕梁的一个山坳里。全村一百来户,姓刘的占了一大半。我嫁过来十二年了,按理说早就是刘家的人了。可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一直跟看外人似的。
尤其是这两年。
这两年,村里人见了我,要么假装没看见,扭过头去;要么远远地站着,拿眼睛斜我,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啥。等我走远了,后面的声音就大了。
"丢人现眼。"
"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跟七十多岁的公公住一块儿,像什么话?"
"谁知道干了些啥事……"
这些话,我听得见。
但我不再躲了。
以前我躲。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走,看见人来了赶紧拐进胡同。晚上天黑透了才敢出门倒垃圾。有人来串门,我躲在里屋不出来。
现在不了。
我现在敢抬头挺胸地走在村道上,敢跟人打招呼,敢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乘凉。有人指指点点,我就看着她,直到她低下头。
不是我脸皮厚了。是我问心无愧。
可这事,得从头说。
一
我丈夫叫刘建军,比我大两岁。我们俩是初中同学,自由恋爱,家里不同意,我俩私奔出来的。
那时候我十八,他二十。我爸拿着扫帚追了我们二里地,骂我"不要脸的丫头,还没过门就跟野男人跑了"。我头也不回,跟着建军去了镇上,在一家小饭馆打工。
两年后我怀了虎子,我爸才松了口。建军托人上门提亲,彩礼要了八千块,我爸嫌少,后来听说建军家有两间砖房,才勉强答应了。
结婚那天,我没穿婚纱,穿了一件红棉袄。建军骑着自行车驮我进村,后面跟着一串放鞭炮的小孩。我坐在后座上,手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这个男人,穷也罢富也罢,走到哪儿算哪儿。
虎子两岁那年,建军的妈——也就是我婆婆——得了肺病,咳血,送县医院查出来是肺癌晚期。治了半年,花了三万多,人还是没了。留下公公刘大山一个人。
公公那时候六十二,身子骨还硬朗。他在村里种了五亩地,玉米和谷子轮着种,一年能收个五六千斤粮食。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搬砖、卸货、挖沟,什么活都干。一个人过日子,凑合着也行。
我婆婆走后,建军变得更沉默了。他本来话就少,这下更少了。每天天不亮就骑摩托车去镇上的工地干活,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虎子,把他举过头顶,虎子咯咯地笑。
"爸——放我下来——"
"叫爹!"
"爹——哈哈哈——"
虎子笑,建军也笑。我站在灶台前炒菜,听着爷俩的笑声,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那时候我们欠了两万多的外债——给我婆婆治病借的。建军说:"没事,我多干点,两年就还清了。"
他确实多干了。除了在工地干活,他还接了镇上一家饭店的后厨帮工,每天晚上去切菜、洗碗,干到半夜十二点。一个月下来,能挣四千多。在我们那个穷地方,四千多算不少了。
我心疼他。他才二十八岁,头发就白了一半。背也弯了,像个小老头。
"建军,别干了。债慢慢还,不急。"
"不急?虎子要上学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总是这么说。
二
建军是三十岁那年走的。
那天是十月初八,农历九月十三。刚下过一场秋雨,路滑。他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去镇上送钢筋——他在工地帮忙拉料,顺便挣点运费。
回来的路上,在村口那个拐弯处,对面来了一辆拉煤的大卡车。卡车开得快,路又滑,建军躲闪不及,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
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他躺在沟底,摩托车压在腿上,人已经不省人事了。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得开颅。"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出来后,建军在ICU里躺了三天。第三天凌晨,心跳停了。
他走的时候,我不在旁边。我在走廊里给虎子冲奶粉。护士跑出来喊我:"家属!家属!"
我跑进去,看见建军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我扑上去,掀开白布。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像是走的时候还在操心什么事。
"建军!建军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虎子!"
我喊他。我摇他。我打他。他不动。
虎子才五岁。他站在ICU门口,小手扒着门缝,看见我哭,他也哭。
"妈妈,爸爸怎么了?爸爸为什么睡觉不理我?"
我抱起虎子,哭得站不起来。
三
建军走了以后,我拿到了一笔赔偿金——二十八万。
是那个卡车司机的保险公司赔的。司机自己也垫了五万。加起来三十三万。
公公刘大山拿着那张银行卡,手一直在抖。
"这钱……是建军的命换来的。"
他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张卡,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
"这钱,你拿着。给虎子上学用。"
他看着我。六十二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秀芝。"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还年轻。三十二。带着虎子,不容易。"
"我不改嫁。"我直截了当地说,"我哪儿也不去。虎子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媳妇。"他说,"建军没看错人。"
他把卡递给我。
"你拿着。给虎子存着。以后上学、娶媳妇,用得着。"
我接过卡。心里一阵酸。
那时候我想——公公是个好人。他没把钱独吞,没逼我走。他把钱给了我,让我给虎子存着。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错了。
四
建军走了三个月后,公公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变。
一开始,他还是那个沉默的老头。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回来,吃完饭就坐在门口抽烟。不怎么说话,但也不闹腾。
虎子想他爷爷,经常跑到公公屋里去。公公就让他坐在腿上,给他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建军小时候的事。虎子听得津津有味。
"爷爷,爸爸小时候也像我这样调皮吗?"
"比你调皮。他七岁那年,把隔壁王婶家的鸡追得满院子跑,被我打了一顿。"
"爸爸也挨打?"
"挨。他哪有不挨打的。"
爷孙俩笑成一团。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日子虽然苦,但还有点盼头。
可后来,公公开始不对劲了。
他变得疑神疑鬼。我出门买个菜,回来他问我:"去哪了?"
"去镇上买盐。"
"就买盐?没去别的地方?"
"还能去哪?"
他不说话了。但眼神不对。
有一次,我回娘家住了两天。回来后,发现公公的脸拉得老长。
"你娘家人说啥了?"
"没说啥。就问我过得咋样。"
"咋样?"
"我说挺好的。"
"挺好的?"他冷笑了一声,"你跟他们说,我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我愣了一下。
"爸,我没跟他们说别的。"
"谁知道呢。"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院子里,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我明白了——他是怕我改嫁。
村里有个寡妇,叫李巧云,三十五岁,丈夫得肝癌走了两年。去年她改嫁了,嫁到了邻村。走的时候,她把丈夫的赔偿金全带走了,一分没留给婆家。
这件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没良心",有人说她"终于解脱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让公公慌了。
他怕我也改嫁。怕我把钱带走。怕虎子跟别人姓。
他开始盯着我。
我去哪,他问。我跟谁说话,他问。我手机响了,他伸长脖子听。
我忍了。毕竟他是我公公,毕竟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心里苦,我理解。
但有一次,他越界了。
那天晚上,我哄虎子睡觉。虎子躺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天上。"
"那爸爸能看见我们吗?"
"能。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虎子闭上眼睛,哭了。
"我想爸爸。"
"妈妈也想。"
我抱着他,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
公公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娘俩。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算计什么。
"秀芝。"他叫我。
"爸。"
"你跟虎子说这些干啥?"
"啥?"
"说建军在天上看着。你这是咒他死啊?"
我愣住了。
"爸,建军已经走了。虎子问,我总得说点啥。"
"你别说这些。你跟他说,他爸出远门了,过两年就回来。"
"虎子六岁了。他懂事了。"
"他懂个屁!六岁的孩子知道啥?"
他吼了一声。虎子吓哭了。
我抱着虎子,眼泪掉下来。
"爸,你别吓孩子。"
"我吓他?我是在教他。别让他整天想着他爸死了。他爸没死,只是出远门了。"
他转身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抱着虎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五
建军走后半年,我搬回了娘家。
不是我想搬。是待不下去了。
公公越来越过分。他开始翻我的东西。我的抽屉、我的包、我的衣柜,都被翻过。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正在翻我的枕头底下。
"爸,你干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枕头放回去。
"我……找针线。"
"针线在抽屉里。"
"哦。"
他走了。但我看见枕头底下压着我的存折。
他翻了我的存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公公翻我东西的画面。他的手在抖,眼神躲闪,像个小偷。
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怕我改嫁。他是怕我带走钱。
那三十三万,他一直惦记着。不是想花,是想控制。他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这样我就不敢走。
我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吓了一跳。
"咋了?建军才走半年,你就回来了?"
"妈,我待不下去了。"
我把公公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叹了口气。
"秀芝啊,你公公那个人,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老古板。他怕你走了,没人给他养老。"
"他还有两个侄子呢。"
"侄子能跟儿子比?"
我妈说得对。公公有两个侄子,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公公心里清楚,以后养老,只能靠我——或者靠虎子。
"那你打算咋办?"我妈问。
"先住这儿。等虎子上学了,我在镇上租个房子。"
"你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我妈点点头。她没劝我。她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
六
我在娘家住了大半年。
虎子七岁了,到了上学的年纪。刘家沟村有个小学,但教学质量不行。我打算送他去镇上的中心小学。
镇上租房贵,一个月三百。加上生活费,一个月少说六百。我手里有三十三万,但那是建军的命换来的,我舍不得花。我找了个活儿——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当缝纫工,一个月两千。
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公公一个人住在村里。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看他。偶尔虎子想爷爷了,我就带他去村口远远地看一眼。公公坐在门口抽烟,看见虎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走过来。
虎子想跑过去,我拉住他。
"爷爷在忙。咱不去了。"
虎子不情愿地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公公还坐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
我不敢让虎子去。因为公公会问:"你妈啥时候回来?"
我怕我说了实话,伤了虎子的心。
七
事情出在虎子八岁那年。
那年冬天,下了大雪。村里的路封了,车进不去。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公公摔了。
"摔哪了?"
"听说是从台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
我愣了一下。
"严重吗?"
"听村里人说,挺严重的。送镇上医院了。"
我放下电话,心乱如麻。
公公摔了。腿断了。一个人住在村里,没人照顾。
我想起建军。建军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秀芝,我爸就我一个儿子。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顾他。"
当时我以为他开玩笑。他才三十岁,怎么会走?
可他真的走了。
他临终前没说这句话。但他在的时候,说过。很多次。
"我爸脾气不好,但他是个好人。他养我长大,不容易。"
"以后我要是出啥事,你帮我照顾他。"
"秀芝,答应我。"
我答应了。
可我搬走了。
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大雪。虎子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嘴里咬着铅笔头。
"虎子。"
"嗯?"
"你想爷爷吗?"
"想。"
"那咱去看爷爷好不好?"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我带着虎子,踩着雪,走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医院。
公公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
"虎子也来了。"
虎子跑过去,抓住公公的手。
"爷爷,你的腿怎么了?"
"爷爷不小心,摔了一跤。"
"疼不疼?"
"不疼。"
公公看着虎子,眼睛红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公公。六十五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的腿断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陪。他的两个侄子,一个在山西挖煤,一个在内蒙古放羊,都没来。
"爸,你咋摔的?"
"下雪天,出门喂鸡。台阶上有冰,滑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后悔,又像是倔强。
"你……啥时候回去?"
我沉默了。
"秀芝,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我……我是个老糊涂。"
他的声音发抖。
"建军走了以后,我怕你走。我怕你把钱带走,怕虎子跟别人姓。我……我不是人。"
他哭了。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躺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翻你的东西。我翻你的存折。我……我想把钱拿回来。可我没拿。我拿不动。"
他看着我。
"秀芝,你是个好媳妇。建军没看错人。"
我站在床边,眼泪掉下来。
"爸,你别说了。"
"我要说。我不说,我憋得慌。我摔这一跤,摔醒了。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李巧云。你不会走。你不会带走钱。你不会让虎子跟别人姓。"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粗糙,像树皮一样。
"秀芝,你回来吧。回来跟我住。我一个人,太冷了。"
我看着他。六十五岁的老头,躺在床上,腿断了,眼睛红红的,抓着我的手。
我想起建军。建军笑着说:"我爸就我一个儿子。"
我想起虎子。虎子说:"我想爷爷。"
我想起我自己。我三十三岁,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娘家,每天去镇上打工。晚上回来,娘家就我妈一个人。我妈六十二了,身体也不好。
我需要一个人。虎子需要一个爷爷。公公需要一个儿媳。
"好。"我说。
八
我搬回公公家,是第二年春天。
虎子八岁,上二年级。我在镇上服装厂上班,每天早上送虎子去学校,然后去厂里。公公的腿好了,能慢慢走路了,但干不了重活。
我把家里的地包给了邻居,一年一千块。公公的低保一个月一百二,加上我一个月两千,够过日子。
我搬回去的第一天,村里人就炸了。
"王秀芝回来了。"
"跟她公公住一起?"
"可不是嘛。一个寡妇,跟公公住一块儿,像什么话?"
"听说她以前搬走了,现在又回来了。图啥?"
"图啥?图钱呗。那三十三万,还在她手里呢。"
"可她公公也不是好惹的。听说以前翻她东西,把她逼走的。"
"那她为啥还回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舍不得那钱。"
我听着这些闲话,低着头,快步走进公公家,关上门。
公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进来,问:"咋了?"
"没事。"
"听见啥了?"
"没听见啥。"
他叹了口气。
"秀芝,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就这德行。嘴碎。"
"我知道。"
但我心里不好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那些闲话。
"一个寡妇,跟公公住一块儿,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
我跟他住一块儿,是因为他是我公公。因为他腿断了,没人照顾。因为虎子需要爷爷。因为建军让我照顾他。
这有什么错?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住在一起,肯定有猫腻。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我算是体会到了。
九
闲话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背后议论。后来,有人当面说了。
那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王婶也在。她看见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哟,秀芝啊。买酱油?"
"嗯。"
"你公公腿好了?"
"好了。"
"那挺好。你一个人照顾他,不容易。"
"应该的。"
她看着我,嘴角撇了一下。
"秀芝啊,我跟你交个底。你跟公公住一起,村里人都在说闲话。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啥闲话?"
"说……你跟公公不清不楚。"
我愣住了。
"啥?"
"你别装傻。村里人都这么说。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跟七十岁的公公住一块儿,孤男寡女的,能清白到哪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恶意的快感。
"王婶,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啥?我说的是事实。你搬回来之前,村里人没这么说。你搬回来以后,闲话就多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我放下酱油瓶,转身走了。
走出小卖部,我的腿在抖。
"不清不楚。"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回到家里,关上门,坐在院子里,眼泪掉下来。
公公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哭。
"咋了?"
我把王婶的话跟他说了。他听完,脸涨得通红。
"这个老娘们!我去找她!"
他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我拉住他。
"爸,你别去。去了更说不清。"
"那我就这么忍着?她污蔑我儿媳妇!"
"忍着吧。嘴长在别人脸上,咱管不着。"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进屋做饭。
但那天晚上,我没吃下饭。
十
从那以后,我出门越来越少。
我不敢去村口。不敢去小卖部。不敢去别人家串门。我只在早上送虎子上学的时候出门,送完就回来。下午去接虎子,接完就回来。
我贴着墙根走。看见有人来了,我就拐进胡同。
我怕看见别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脸上。
有一次,我去镇上买菜。碰见了隔壁村的李嫂。她跟我婆婆是远房亲戚。
"秀芝?"
"嗯。"
"你咋瘦了?"
"最近没胃口。"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听说你搬回公公家了?"
"嗯。"
"一个人照顾老人,辛苦吧?"
"还行。"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秀芝,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
"村里有人传闲话。说你跟公公……不太清白。"
我看着她。
"我知道。"
"你别难过。村里人就这德行。他们不懂你的难处。"
"嗯。"
"你是个好媳妇。建军在天上看着呢。"
她拍了拍我的手,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里,手里提着一袋土豆,眼泪掉在塑料袋上。
十一
虎子九岁那年,公公中风了。
那天早上,我去叫公公起床。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嘴歪了,眼睛斜了,右手抖得厉害。
"爸!爸你怎么了?"
他看着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的嘴歪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我吓坏了。我跑出去,喊邻居帮忙。两个邻居过来,一看就知道——中风了。
"赶紧送医院!"
镇上医院治不了。送到县医院,做了CT,说是脑梗死。左边身体瘫痪,说话不清楚。
公公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每天守在病床前,给他喂饭、擦身子、倒尿盆。
虎子放学了就来看爷爷。他站在病床前,看着爷爷歪着的嘴,哭了。
"爷爷,你怎么了?"
公公看着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歪着,眼泪从歪斜的眼睛里流出来。
"虎……虎子……"
"爷爷,你别哭。我给你讲故事。"
虎子爬上床,趴在公公身边,给他讲学校里的事。讲老师怎么表扬他,讲同学怎么跟他玩。公公听着,眼泪一直流。
我站在旁边,看着爷孙俩,心里一阵阵发酸。
公公出院后,半身不遂。左边胳膊和腿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他变成了半个废人。
我把他接回家。每天给他喂饭、翻身、按摩、换尿布。
他大小便失禁。有时候拉在床上,我得给他擦干净,换床单。他不好意思,每次都哭。
"秀芝……我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了。吃饭。"
我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村里人又说话了。
"王秀芝疯了吧?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天天给一个老头擦屎擦尿?"
"听说她公公中风了,半身不遂。她不嫌脏?"
"她能不干吗?那三十三万还在她手里呢。她拿了钱,就得干活。"
"可她也可以走啊。带着虎子走,谁也拦不住。"
"她走了,钱就得还。她舍不得。"
我听着这些话,不再躲了。
不是因为我脸皮厚了。是因为我太忙了。
公公一天要翻六次身,换三次尿布,喂三顿饭,按摩两次。我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我哪有时间躲?
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十二
公公中风后第二年,冬天。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公公发高烧,三十九度多。他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胡言乱语。
"建军……建军你别走……"
"秀芝……我对不起你……"
"钱……钱在炕洞里……"
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赶紧给他喂退烧药,不管用。他的体温还在升。
我穿上大衣,围上围巾,准备背他去镇上医院。
"妈,我跟你一起去。"虎子说。
"你在家。锁好门。"
我背起公公。他一百四十多斤,我一百斤。我背着他,一步一滑地往村外走。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我穿着胶鞋,踩在雪里,冰凉的水渗进鞋里。公公趴在我背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走到村口,碰见了王婶。她打着伞,看见我背着公公,愣住了。
"秀芝,你这是……"
"公公发高烧。送医院。"
她看着我。我的头发上全是雪,脸上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帮你叫车。"
她跑回村里,叫了一辆三轮车。司机是个小伙子,看见我背着公公,赶紧下来帮忙。
"嫂子,我帮你。"
他把公公抱上车。我爬上去,坐在旁边,抱着公公。
三轮车在雪地里颠簸着,往镇上开。我看着公公的脸。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秀芝……我对不起你……钱在炕洞里……"
"爸,你别说了。先看病。"
"你别走……别带着钱走……"
"我不走。"
到了镇上医院,医生给我公公打了退烧针,挂了吊瓶。他的体温慢慢降下来。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公公。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了。
王婶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秀芝。"
"嗯。"
"你……真不容易。"
"应该的。"
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
"给虎子的。"
她把糖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说我和公公"不清不楚"的王婶,给我公公叫了车,给我儿子带了糖。
人,是会变的。
十三
公公病好以后,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他精神不错。能坐起来了,说话也清楚了一些。
"秀芝。"
"嗯。"
"炕洞里……有东西。"
"啥东西?"
他指了指他的房间。
"你去看。"
我走进他的房间,掀开炕上的席子,在炕洞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铁盒子。
盒子生锈了,沉甸甸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张存折。
我数了数。三万块。全是百元大钞。
存折上写着:刘大山。余额:五万七千二百块。
我拿着铁盒子和存折,走回公公的房间。
"爸,这是啥?"
"建军……的赔偿金。"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三十三万都在我这里吗?"
"我……我留了三万。存了五万七。"
他看着我,眼神躲闪。
"我怕你走。我怕你把钱带走。我……我偷偷留了一笔。"
他的声音发抖。
"秀芝,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公公。我翻你的东西,我怀疑你,我逼你走。我……我是个老糊涂。"
他哭了。眼泪从歪斜的眼睛里流出来。
"可你还是回来了。我中风了,你没走。我大小便失禁,你没嫌脏。我发高烧,你背我去医院。你……你比亲闺女还亲。"
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抓住我的手。
"秀芝,这钱,是你的。是建军的命换来的。我一分都不该拿。"
他把铁盒子推给我。
"你拿着。给虎子上学用。给虎子娶媳妇用。"
我看着他。六十七岁的老头,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爸,钱我不要。"
"你拿着!"
"我不拿。你留着养老。"
"我养老?"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还能活几天?钱留给我,就是废纸。留给虎子,才是正用。"
他把存折也推给我。
"密码……是我生日。六月初八。"
我拿着铁盒子和存折,眼泪掉在上面。
"爸,你别说了。钱你留着。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烧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决。
"秀芝,你听我说。建军走了以后,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看着虎子长大。现在虎子十岁了,上三年级了。他成绩好,老师说能考重点初中。我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
"秀芝,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两个人。一个是建军。我没让他过上好日子。一个是你。我冤枉了你,怀疑了你,逼走了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可你还是回来了。你用你的命,给我养老送终。秀芝,你是我刘大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抱着铁盒子,嚎啕大哭。
十四
公公是去年冬天走的。
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我给他喂完早饭,给他擦了脸,换了干净衣服。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秀芝。"
"嗯。"
"今天天气好。"
"嗯。出太阳了。"
"虎子呢?"
"上学去了。说中午回来给你带糖。"
"好。"
他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垂了下去。
我摸他的脉搏。没了。
我摸他的鼻子。没气了。
我喊他。我摇他。我打他。
他不理我。
尾声
公公走后,村里人终于闭嘴了。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了。是因为他们看见了。
他们看见我一个人照顾公公三年。给他喂饭、擦身子、换尿布。背着他去医院。守着他去世。
他们看见公公临终前,把存折和现金都给了我。看见我一分没要,把钱存进了虎子的账户。
他们看见虎子十岁了,成绩全班第一。看见我三十四岁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刘家沟,哪儿也没去。
他们看见了一个寡妇,用她最好的年华,给一个老头养老送终。
现在,村里人见了我,不再躲了。有些人还会主动打招呼。
"秀芝,吃饭没?"
"吃了。"
"虎子呢?"
"上学去了。"
"那孩子争气。成绩好。"
"嗯。"
我不再低着头走路了。我抬头挺胸地走在村道上,阳光照在我脸上。
有人指指点点,我就看着她。直到她低下头。
不是我脸皮厚了。是我问心无愧。
我丈夫走了六年了。我公公走了一年了。我一个人带着虎子,住在刘家沟。
我没有改嫁。没有带走钱。没有让虎子跟别人姓。
我用六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
村里有个女人,丈夫车祸走了几年,和公公住到了一起,也不再躲着人。
那个女人,就是我。
(全文完)
秀芝想说的话:
我今年三十四。我丈夫走了六年。我公公走了一年。
这六年,我被人骂过,被人怀疑过,被人指指点点过。我躲过,哭过,绝望过。
但我没走。
不是因为那三十三万。是因为建军让我照顾他爸。是因为虎子需要爷爷。是因为我答应过建军。
人这辈子,能答应别人的事不多。但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做到了。
现在,我不再躲着人了。因为我问心无愧。
虎子十一岁了,上四年级。成绩很好。他说以后要考大学,带我去北京。
我说好。
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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