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寿宴红绸高挂,满堂宾客笑声不断。我坐在最偏的角落,面前被推来两份文件——离婚协议、净身出户承诺书。婆婆赵桂芳笑得慈眉善目:“清澜,签了吧,十万块送你上路,干净利索。”丈夫沈亦凡低头剥虾,一言不发。我笑了,拿起笔,落款工整。随后拨通电话:“李助,通知董事会——即日起,开除沈氏集团全部沈家直系。”
第1章 寿宴惊变
我没想到,赵桂芳会在她七十寿宴上,把一份《离婚协议》和一张《净身出户承诺书》拍在我面前的红木圆桌上。
更没想到,我的丈夫沈亦凡,坐在她右手边,一声不吭。他低头剥虾,手指稳得很,像什么也没听见。
“妈——”我嗓子有点紧,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安静下来。
赵桂芳今天穿了件枣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端起面前的青花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冲身后招了招手。沈亦凡的妹妹沈婉儿立刻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签字笔,笔身崭新。
“清澜,你嫁进沈家三年,吃穿用度没缺过你的。可你不能一直拖累我儿子。”赵桂芳说话不疾不徐,带着那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的笃定,“这份协议你签了,沈家给你十万块过渡费。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两清。”
我盯着“净身出户”那四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旁边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伸着脖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假装夹菜,眼睛全瞟过来。
“十万块?”我听见自己笑了。那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厉害。
赵桂芳皱了皱眉:“怎么,嫌少?清澜,你也要想想自己这些年对沈家有什么贡献。你一个从小县城来的,嫁进我们沈家,住别墅、坐好车、进出有保姆伺候。现在要你净身出户,不让你背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沈婉儿在边上帮腔:“就是,嫂子,你就签了吧。别耽误我哥。外面人都看着呢,闹起来不好看。”
我转头看沈亦凡。他还在剥那只虾,虾壳已经剥得干干净净,粉白的虾肉搁在骨碟边上。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亦凡,”我叫他,“你说句话。”
沈亦凡放下酒杯,喉结动了动。他母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清澜,我们……还是分开吧。”
大厅里更安静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闷得人喘不上气。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二楼传来小孩跑闹的脚步声,像一个遥远的背景音。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三年婚姻,三年隐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熬粥,他胃不好。每个周末陪赵桂芳去菜市场,她挑菜我拎菜,三年来从没让她提过一个袋子。沈婉儿高考那年,我白天上班晚上给她补课,自己瘦了十二斤。沈亦凡创业初期,我把爸妈留给我的老房子卖了,把三十七万全打到他卡上,连张借条都没要。
现在我坐在这里,像一件旧家具,等着被搬出去。
“好。”我点点头。
赵桂芳脸上浮起一层笑,冲沈婉儿使眼色。沈婉儿赶紧把那支笔递到我手里。笔杆还是温的,是被人一直攥在手心里焐热的那种温度。
我握着笔,看都没看协议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已经盖好了沈家公司的公章,赵桂芳和沈亦凡的名字都签好了,只等我落笔。
我在最下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顾清澜。
然后我站起来,把笔轻轻搁在桌上。赵桂芳脸上的笑更深了:“这就对了。清澜,你到底是个懂事的孩子。那十万块,过两天打到——”
我打断她,掏出手机。全厅的目光都跟着我的手指。
我拨出去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李助。”我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事,“以股东身份通知董事会——开除沈氏集团所有沈家直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清晰的声音:“好的,顾总。需要立即执行吗?”
“立即。”
我挂断电话。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赵桂芳的茶杯“啪”地落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红木。沈亦凡猛地站起来,椅子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顾清澜,你什么意思?”沈婉儿尖声问。
我没有回答。我把手机装回包里,拿起自己那件挂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转身朝门外走。
身后一片哗然。有人在喊“拦住她”,有人在问“什么股东”,赵桂芳的声音最尖,刺破整栋宅子:“顾清澜!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走出沈家老宅大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正落花,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打在我的脸上。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身后有人追出来,脚步急促。我下台阶的速度快了些,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下都像在敲自己的心。
“清澜!”是沈亦凡的声音。他追到门口,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慌张,“你到底是谁?你在说什么?你——”
我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沈亦凡。”我的声音很平,“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没想过问我是谁。”
他愣住了。
我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拉开车门。他在身后又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师傅,去机场。”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沈亦凡还站在大门口,那身黑色西装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单薄。他旁边又跑出两个人,是赵桂芳和沈婉儿。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抹掉了。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手机开始震动,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沈亦凡、沈婉儿、赵桂芳、沈家的几个亲戚、沈氏集团的董事。我没有接。
手机震了七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李肃发来的:
“顾总,董事会收到通知,正在紧急召开。沈氏集团在职沈家直系共十一人,名单已整理完毕。另外,您让我准备的三份文件已经放在您办公室桌上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里打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刚才签字时的黑色墨水。这双手,给沈亦凡熬了三年粥,给赵桂芳拎了三年菜篮子,给沈婉儿补了一年课。
今天,这双手签了离婚协议。
然后,开除了十一个人。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我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沈亦凡老家。我盯着那个号码,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短信进来:
“清澜,你在哪?我们需要谈谈。妈说她心脏不舒服,你回来好吗?”
是沈亦凡。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座位上。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既痛快又难过。痛快的是,那口气终于出了。难过的是,原来三年婚姻,最后只剩下一场谈判的筹码。
出租车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那只小小的登机箱还是结婚第一年沈亦凡出差给我买的,黑色,二十寸,四个轮子。三年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箱子里装了我的衣服、证件、几本书,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沈亦凡刚结婚时拍的,在沈家老宅门前,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像个傻子。那时候赵桂芳站在旁边,脸拉得很长,我笑得却很真。
我拉着箱子走进航站楼,打印登机牌,过安检,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一点点变小,那些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慢慢模糊成一片。我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他说:“澜澜,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委屈,都是因为你不够强。等你强大了,就没有人敢给你委屈受。”
那年我二十四岁,跪在病房地板上,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他看着我,眼神特别亮,像在交待最后一件放不下的事:“我给你留了东西,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报仇。是让你爱过的人,有一天能明白你。”
飞机钻进云层,窗外一片白茫茫。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父亲走了八年,我第一次哭出声。
而此刻,沈家老宅里,赵桂芳正捂着胸口躺在沙发上,沈婉儿拿着手机尖声喊:“妈,清澜姐的电话打不通!董事们都在问怎么回事!”
沈亦凡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份我签过字的离婚协议,抬头看着天。月亮很亮,亮得发白。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顾清澜。
——第1章完。
第2章 小城姑娘
我和沈亦凡,是在江城大学图书馆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岁,他二十二。我是商学院会计系的大二学生,他是经济系的研究生。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摞书往自习室走,在二楼的拐角处撞上了他。书掉了一地,有两本砸在他脚上。他疼得龇了一下牙,却先蹲下来帮我捡书。
“《高级财务会计》?”他捡起最厚的那本,笑着问我,“你是会计系的?”
我点点头。他穿了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头发有点乱,鼻子很挺。他把书摞好递过来,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叫沈亦凡,经济系的。”他说,“你是大几的?平时也在三楼自习吗?”
我当时没想过,这个人会成我的丈夫。
之后一个月,我总能在图书馆三楼碰见他。他就坐在靠窗的第四个位置,桌上放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有时候是黑咖啡,有时候是浓茶。我坐在角落的第一排,他每次进来都会朝我点一下头,然后低头看书。我们之间只隔着六张桌子的距离,和一个“你好”的手势。
真正让我对他动心的,是那年冬天。江城的冬天阴冷潮湿,图书馆的暖气时好时坏。有一天晚上,我在自习室冻得手发僵,搓了好一阵也不暖和。他走过来,把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放在我手边,说了句“姜茶,热的”,然后转身走了。
我打开杯盖,热气一下子扑在脸上,姜的辣味混着红糖的甜,直往鼻子里钻。我双手抱着那个杯子,暖意从掌心一路窜到后脑勺。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他的细节。他从不占座,总是七点准时到。他看书认真,翻页轻,不发出声音。他喝水的时候会用杯盖挡着嘴,怕有人经过碰洒了。他离开前会把桌上的灯关掉,把椅子推回原位。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给我送姜茶。他说,看见我搓手,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老家,他母亲一到冬天也爱搓手。他说:“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妈年轻时的样子。”
我当时只觉得心软。现在想起来,这话里藏着的东西,我花了三年才看懂。
我们在一起后,日子很清淡。他家里条件一般,虽然是本地人,但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他自己有奖学金,偶尔做点兼职,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不在乎这些。我从小也没有富裕过,父母都是小县城的中学老师,工资不高,攒了一辈子钱,在县城有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我们俩谈恋爱,最多的娱乐就是去学校后门的河边走走,有时候花五块钱买一包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聊天。
他跟我说起他的家庭。父亲在区政府上班,母亲是家庭主妇,妹妹比他小七岁。他说他母亲不容易,年轻时跟着他父亲吃了很多苦,所以他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在说一个信仰。我当时想,一个对父母孝顺的人,对我应该也不会差。
我们谈了两年恋爱。他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投资专员。我本科毕业后,考了注册会计师证,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找了份工作。我们租了一套四十平的小房子,月租两千二,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卫生间小得转身都难。但那时候真开心啊。每天下班后,他在小厨房里煮面,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桌前改报表,抽油烟机嗡嗡响,他的背影被厨房的灯光描出一个温暖的轮廓。
一年后,他跟我说,他想自己创业。
他看中了一个项目,在城东做小型商业综合体,需要启动资金。他算了笔账,缺口四十万。他父母拿不出那么多,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三十七万。
他坐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抽着烟,眉头皱成川字。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他面前。
“这里面有三十七万。”我说。
他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问。
我说:“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他才红着眼睛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清澜,你相信我,这钱我加倍还你。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笑着说:“你好好做,亏了也没关系,我们还年轻。”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唯一一套房子。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病逝,父亲在我二十四岁那年也走了。那套七十平的老房子,是他们对女儿全部的爱。我把它卖了,换成了沈亦凡的创业梦。
但当时我没有告诉他,银行卡里的钱,不只三十七万。
父亲走后,我按照他的遗嘱,去银行开了一个保险箱。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一份信托文件,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四页纸。父亲在信里告诉我,他早年做生意赚过一笔钱,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出了,把大部分资金通过一家海外公司投进了江城的一家企业。那家企业,叫沈氏地产集团有限公司。
他说:“澜澜,爸爸不希望你依赖这笔钱过日子。你要靠自己走完最艰难的路。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我父亲顾远,在二十年前,就是沈氏地产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通过三层离岸公司代持。而沈氏集团,就是沈亦凡家的公司。他父亲沈国栋,表面上是集团的董事长,实际掌控的股份不过百分之十八。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沈亦凡。
我总觉得,这份财富跟我的爱情没有关系。我爱沈亦凡,不是因为他家有什么。我想等我们的日子慢慢过好了,再考虑怎么处理这些股份。我也想知道,他爱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身份。
所以,结婚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嫁一个穷小子。他那时候公司刚起步,注册资金都是东拼西凑的。他父母住的那套房子,是他父亲单位分的,一百二十平,地段一般。而我,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我从小县城来到这个城市,银行账户里只有卖房子剩下的八万块。
赵桂芳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我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拎着一个帆布包。我站在她家客厅的玄关处,脚下的地垫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字,已经被踩得看不出颜色。
赵桂芳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鞋子上——那双鞋穿了两年,鞋头磨得发亮。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清澜是吧?先进来吧,换鞋。”
我蹲下去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对沈国栋说:“还行,就是土了点。”
沈国栋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很局促。赵桂芳问了我三个问题:哪里人?父母做什么的?现在什么工作?我一一答了。她听完后,夹了一筷子鱼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小县城来的,能考上江城的大学,也不容易。”
沈亦凡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我笑了笑,说:“谢谢阿姨。”
后来我才知道,赵桂芳嫌我不够体面,一直想让沈亦凡娶一个局长的女儿。沈亦凡用了一句狠话回绝,他说:“妈,我娶的是跟我过日子的人,不是帮你攀关系的工具。”
这句话,他母亲记了很多年。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在沈亦凡老家镇上的一个农家乐,摆了十桌酒,来的人不多。我这边几乎没有亲友,只有两个大学室友从外地赶来。我穿的婚纱是租的,三百块一天,裙摆上有一小片洗不掉的黄渍。赵桂芳看见了,当场把脸拉下来,跟司仪说:“把拍照那环节压缩一下,别拍太清楚。”
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塑料花,脸上的妆是我自己化的。沈亦凡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司仪问:“沈亦凡先生,你愿意娶顾清澜女士为妻吗?不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
“我愿意。”他说得很大声,像在跟谁较劲。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嫁给了爱情。
可我没想到,爱情在现实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三年后,这张纸被赵桂芳一份净身出户协议,捅了个稀巴烂。
而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玄关换鞋、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城姑娘了。
——第2章完。
第3章 隐忍如刀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
沈亦凡的公司在城东做第一个项目,他是创始人兼总经理,手底下十几个人,租在一间旧办公楼的三层。我白天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晚上回去帮他整理账目,周末去项目工地转一圈,有时还要跑银行谈贷款。那一年我瘦了八斤,下巴尖得能扎人。
赵桂芳不是不知道我们的辛苦。她只是不心疼我。
婚后第一个春节,我们回沈家老宅过年。我提前三天去帮赵桂芳准备年货。那三天里,我洗了全家十几口人的被褥床单,擦了二十几扇窗户,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拆下来刷了三遍。赵桂芳坐在客厅里嗑瓜子,指挥沈婉儿:“去,看看你嫂子窗户擦干净没有,别光顾着玩手机。”
沈婉儿那年二十一岁,在沈氏集团做行政文员。她靠在沙发上,眼珠子都没从屏幕上挪开:“妈,你让她擦就是了,我看什么呀。”
赵桂芳就笑,笑得像在夸自己女儿聪明。
除夕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我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赵桂芳看了一眼,说:“这饺子下了锅容易烂,再捏紧点。”我应了声,重新把边捏了一遍。沈婉儿捏了几个,歪歪扭扭像躺倒的元宝,赵桂芳笑着说:“瞧瞧这丫头,饺子包得跟小船似的,煮出来肯定全散了。”
沈婉儿嘟着嘴撒娇:“妈!你嫌弃我!”
赵桂芳说:“我嫌弃谁,也不敢嫌弃你。你可是妈的宝贝疙瘩。”
那一晚,我手上的面粉从下午粘到半夜,指甲里全是干透的面渣,洗了五遍才干净。
初一早上,我照老规矩给公婆敬茶。我端着茶跪在赵桂芳面前,喊了声“妈”。她接过来抿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来,手指捻了捻,薄薄的。后来回到房间拆开看,里面是一百块钱。同一晚上,沈婉儿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红包截图,配文:“我妈给的,嘿嘿。”截图上的金额是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一个赞。
沈亦凡看见我点赞,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委屈你了。我妈那个人,就是心里不舒服。等她看到你的好,就会变的。”
我拍拍他的手,说:“没事。我又不是跟她过日子。”
可我后来才明白,在沈家,跟她过日子的,从来都是我。
赵桂芳的偏心眼,体现在每一件小事上。沈婉儿工作两年了,每个月的工资不够花,赵桂芳就一个月补贴她五千,说“姑娘家花销大,别委屈自己”。沈亦凡的公司周转不灵,我拿出工资贴补他,赵桂芳从不过问。有一次,沈亦凡出差,我急性肠胃炎发作,半夜疼得直冒冷汗。我打电话给赵桂芳,想请她陪我去趟医院。她接了电话,第一句是:“你白天吃什么了?怎么就会给人添麻烦。”
第二句是:“明天早上我还有老年大学的活动,你自己打个车去,别耽误亦凡工作。”
我挂了电话,自己裹着外套下楼,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风从裤管里往上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我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水泥地上。
那个夜晚,是我结婚后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凉。我蹲在路边,等来的不是丈夫,不是婆婆,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去哪个医院?挂号了没有?”
我报了一个名字,是离沈家老宅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司机“嗯”了一声,把暖气调大了些,又从前排递过来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喝点水,别脱水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矿泉水瓶盖拧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在车里。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把车开慢了些。
那个夜晚的痛感,我记了很久。不只是胃,是整个身体像被拧成了一条毛巾,把所有的水分都挤干了。那些水分里,有我对这段婚姻的期待,对沈家人的隐忍,和一个女人在异乡最脆弱的自尊。
但天亮之后,我照样起来给沈亦凡熬粥。
他回来后,我没有提那晚的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呢。他不会跟他妈翻脸,他心里明白赵桂芳对我不公,可他只会一遍一遍地说“委屈你了”。委屈这两个字,说得太多了,就像墙上的旧墙皮,看着还在,一碰就掉渣。
婚后第二年,沈亦凡的公司有了一点起色,做的第一个项目卖出了七成。他给我买了一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他说:“清澜,你辛苦了。这个先戴着,等公司上市了,我换颗大的给你。”
我笑着把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那条链子太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就像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存在了,又好像没有。
那年秋天,赵桂芳过六十九岁生日。她办了一场家宴,请了十几桌客人,全是沈家的亲戚和一些老邻居。我被安排在一桌“边角桌”上,和几个远房表亲坐在一起。主桌坐的是赵桂芳、沈国栋、沈亦凡、沈婉儿,还有沈婉儿新交的男朋友——江城某局副处长的儿子。
酒过三巡,赵桂芳拉着沈婉儿男友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这女婿啊,才是沈家该有的样子。家世好,工作好,以后婉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我低头喝汤,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沈亦凡喝得不少。回家路上,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清澜,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我怎么觉得……我在你面前,老觉得亏欠。”
我说:“你没有亏欠我。我当初嫁给你,是我愿意的。”
他“嗯”了一声,转头睡着了过去。我握紧方向盘,心里翻来覆去像有一块石头在滚。那块石头在说,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他只会说“委屈你了”,然后翻个身睡自己的觉。
第二天,赵桂芳打电话给我,语气特别亲热:“清澜啊,昨天太忙,没顾上你。这样吧,你下午过来一趟,帮我给婉儿选几件衣服。她那男朋友家里条件好,穿的得体面些。”
我答应了。下午我在商场里站了三个小时,替沈婉儿挑了六套衣服,从内搭到外套,一双一双地选鞋。赵桂芳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着奶茶,看我一趟一趟地跑。最后结账时,我垫付了两万三。赵桂芳拍着我的手说:“先记着啊,回头让婉儿转给你。”
那两万三,至今没有下文。
我也没有主动要过。不是不在乎钱,是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我想,既然嫁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算得那么清,伤感情。
可我忘了,感情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守。
婚后的第三年,沈亦凡的公司突然出了问题。第一个项目的尾款收不上来,第二个项目拿地花了大笔资金,银行突然抽贷,资金链一下子就紧了。他每天焦头烂额,晚上回来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就往书房钻。我主动问他,他就说“你不懂生意上的事”。我不问了,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他手边,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赵桂芳听说公司有困难,着急得吃不下饭,一个劲儿催沈国栋去想想办法。沈国栋在区政府混了大半辈子,人脉有一些,但大钱拿不出来。赵桂芳就跟我打电话:“清澜啊,你手里还有没有钱?那三十七万呢?现在拿不出来吗?”
我说:“妈,那三十七万,我卖的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房子。现在已经投进公司了。”
赵桂芳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你一个做会计的,认识那么多人,借点钱总可以吧。”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她不是在商量,是在给我下任务。好像我嫁进沈家,就该为沈家的公司负责到底,连父母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也不该吝啬。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城的灯光,突然很想我爸。我想起他走的那年,我二十四岁,在这个城市还没有一片瓦。他最后留给我的一句话是:“澜澜,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委屈,都是因为你不够强。等你强大了,就没有人敢给你委屈受。”
而如今,我二十九岁,结婚三年,在这个城市有了一套属于我和沈亦凡的房子——虽然月供要还三十年。可那房子写的是沈亦凡的名字。我的户口本上,和这个城市唯一的联系,是婚姻。
我连退路都没有。
但我没哭。我只是把手机里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文件,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份文件,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打开过。这次,我仔仔细细读完了每一页。然后我给李肃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带我去趟律师事务所。”
——第3章完。
第4章 暗线
李肃是我父亲的旧部。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以为是骗子。那是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我还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整理遗物。他敲我的门,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极短,眼神像鹰一样。
“顾小姐,我叫李肃。你父亲在世时,我是他的司机。”
我让他在客厅坐下。那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的出租屋,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只有一把椅子。我坐在床沿上,他坐那把椅子,双腿分开,背挺得直直的。
“你父亲走得急,很多事来不及交代。”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但他留了信。这封信,他让我在合适的时机交给你。”
我拆开信。父亲的字迹我认得,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在替我撑住什么。信里说:“澜澜,李肃跟了我十二年,是可以托付的人。股权的事,他会帮你处理。不要急着亮出来,你要明白,财富是一把双刃剑。它保护你的同时,也会试探你身边的人。你先把日子过好,什么时候觉得撑不住了,什么时候再动它。”
我攥着信纸,眼泪砸在纸面上,字迹洇开。李肃坐在我对面,一句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纸巾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块铁。
之后的日子里,李肃没有再主动出现过。他定期给我发消息,汇报沈氏集团的经营状况。不多说,不打扰,像一棵长在暗处的树。直到我主动找他,他才出现。
而这一次,当我把那份股权代持协议带上,去找他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好了?”
我点头。
他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纹:“你比你爸有魄力。他要是还活着,会为你高兴。”
我问他:“我爸当年为什么要投沈氏?”
李肃告诉我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我父亲还在做生意,和沈国栋的父亲有过交情。那时候沈氏集团还是一家小建筑公司,姓沈的老爷子手里有地、有关系,但没有资金。我父亲看中了那批地的升值空间,也看中了沈老爷子的实诚,于是通过几家离岸公司投了钱,拿到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进董事会。他生性淡泊,只喜欢在幕后看事情运转。沈老爷子过世后,沈国栋接手公司。我父亲没有干涉,每年只拿分红,钱通过信托基金存着。他常对李肃说:“沈国栋这个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他那个儿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说的那个儿子,就是沈亦凡。
我父亲没见过我谈恋爱的样子。他在我二十四岁那年就走了。而他走之前,沈亦凡刚刚考上研究生。他躺在病床上,看我在走廊里接电话,笑得那么开心。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挂断电话后,跟我说了一句:“澜澜,喜欢的人,要自己去选。选错了没关系,别后悔。”
我没有后悔。
我只是在这些年之后,才真正理解了一件事:他留给我的,不只是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他留给我的,是一把能让我在任何时候都能重新站起来的钥匙。
但他也留下了一个难题:如果我亮出这把钥匙,就会动摇整个沈氏集团的根基。因为沈国栋虽然名义上是董事长,实际股份只有百分之十八。另外百分之四十七的股份,分散在十几家中小股东和一些散户手里。我一旦成为最大股东,整个公司的控制权就会发生颠覆性的变化。而且,我父亲的股权是通过离岸公司代持的,真实身份从未公开过。
这意味着,我可以说出真相,也可以永远不说。说的那天,就是和沈家彻底翻脸的那天。
李肃问我:“你嫁给沈亦凡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沈家的人?”
我说:“知道。可我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他又问:“那为什么不早点亮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无名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戒痕。结婚戒指很细,戴了三年,摘下来后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印子。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靠这个才嫁进沈家的。”我说。
李肃没有说话。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父亲生前爱喝的铁观音,香气清冽。我喝了一口,茶水流进胃里,暖意慢慢散开来。
“清澜。”他叫了我的名字,不叫顾小姐了,“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我抬头看他。
“沈氏集团这几年,账面一直不干净。”他压低了声音,像在念一份我不敢相信的报告,“沈国栋为了扩大规模,把公司在城北的两块地抵押给了私人借贷,利息很高。沈婉儿在公司做行政经理,经手了不少不该经手的账。沈亦凡的公司和沈氏集团之间,有几笔往来款,一直挂着没清。”
我愣住了。
“你爸当年投的钱,大部分利润都被他们提前透支了。”李肃的语气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现在问题不在利润。在股权。如果沈家知道你手里的股份,他们最怕的,是你把以前的账翻出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份股份,不只是财富,更是筹码。沈家这几年账目混乱,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被人查。而如果我成了最大股东,第一个被摆上桌面的,就是那些脏账。
那天下午,我在李肃的事务所里呆到天黑。我们谈了五个小时。他把沈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报表、董事会记录、股权结构,一项一项摊开给我看。我不停地记笔记,手机录音,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
走出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亮着,车水马龙。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手机响了。是沈亦凡打来的。
“你在哪儿?”他声音疲惫,“我到家了,没看到你。”
“我在外面,有点事。一会儿回去。”我说。
“公司的事很烦。清澜,我快撑不住了。”他停了一下,“你不会……也离开我吧?”
我握紧手机,看着他打来的号码在屏幕上亮着。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个夜晚,我一个人站在这个城市的街头,身边没有一个人。
“不会。”我说,“你早点休息,我一会儿回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细,像被谁用刀划了一道口子。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用完,才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晚回到家里,沈亦凡已经睡着了。他连衣服都没换,歪在床上,手机还攥在手里。我帮他把被子盖好,在他旁边坐了很久。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我伸手去抚他的眉心,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清。
第二天,我联系了李肃,开始准备那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股权过户的正式公告。第二份,是沈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审计申请。第三份,是一张开除通知的模板——那上面留着一行空白,等着我填名字。
我原以为,这些文件要在很久之后才会用到。
可我没想到,赵桂芳会等不及,在她的七十寿宴上,把所有的事情提前了。
后来我才知道,寿宴的前一天,沈氏集团账面上最后一笔可用的流动资金被人转走了。那笔钱,是沈婉儿以“项目保证金”的名义划出去的,收款方是沈婉儿男朋友父亲朋友开的一家皮包公司。
而赵桂芳急着让我签净身出户,是因为在他们查账之前,要先把我这个“外人”摘出去。这样一旦东窗事发,就不会牵连到沈家的核心。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太小看我了。
——第4章完。
第5章 最后一根稻草
签完离婚协议的那个夜晚,沈家老宅灯火通明到后半夜。
赵桂芳坐在客厅正中的红木椅上,手里攥着水杯,一言不发。沈国栋站在窗前抽烟,烟灰掉在窗台上。沈婉儿在沙发上来回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又脆又急。
“哥,她到底什么人啊?她怎么敢说那种话?董事会都打电话问到我这里来了!”沈婉儿的声音尖得刺耳。
沈亦凡坐在最角落的矮凳上,双手抱头,肩膀耸着。他脚边扔着那份净身出户承诺书,纸面上皱巴巴的。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我的签名,每一个笔画的走向他都记得。顾清澜。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给她打电话,她关机。”沈亦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发微信她也不回。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能知道什么!”赵桂芳突然吼了一声,水杯“砰”地砸在茶几上,“沈亦凡,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帮你创业,现在好了,你自己娶的老婆,要拆了沈家!”
沈婉儿在一边补了一句:“妈,你别气。她说的肯定是气话。什么开除不开除的,她哪来那么大本事。”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气话。因为就在我打完那通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沈氏集团的董事会成员就陆续收到了正式通知。不是电话,是邮件。邮件来自沈氏集团董秘办,落款是“董事会办公室”,盖着电子签章。邮件内容很简短:
“根据公司股东会决议,自即日起,暂停沈国栋、沈亦凡、沈婉儿等十一名沈家直系亲属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具体安排后续通知。”
沈国栋看到邮件的时候,烟从手里掉在了地上。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猛抬头看沈亦凡,“你老婆到底是谁?她是不是早就跟哪个股东串通好了?”
沈亦凡摇头。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结婚三年,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以为顾清澜是那个每天等他回家的温顺妻子。他记得她熬的粥,记得她整理的文件,记得她每次笑着对他说“没事,我能行”。他唯独不记得,她有过这么大的能量。
“查,”赵桂芳说,“现在就让律师查。我倒要看看,顾清澜哪里来的底牌!”
然而律师第二天给出的结论,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清澜,通过三层离岸公司和一家境外信托基金,持有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她是集团实际的最大股东,持股时间超过二十年。顾清澜的父亲,叫顾远。
“顾远……”沈国栋重复这个名字,脸色发青,“是顾远。当年投资沈氏的,就是顾远。”
赵桂芳睁大了眼睛:“那个顾远,是顾清澜她爸?”
律师合上文件,点了一下头:“顾远先生二十年前就是沈氏的最大个人股东。只是通过离岸公司代持,一直没有公开身份。顾清澜女士继承了他的股份,具备完全合法的股东权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桂芳像突然被抽去了力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会这样……”她声音发虚,“她爸那么有钱,那她当初为什么装穷?为什么演得跟个小县城来的土丫头一样?”
律师没有说话。沈婉儿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她想起自己在我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想起每次当众叫我“乡下人”的时候,我都没有反驳过。想起她伸手跟我要钱买包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是故意的。”沈婉儿的声音在发抖,“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潜伏在我们家三年,就是为了等今天。妈,她是来报仇的!”
沈亦凡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丝。他盯着沈婉儿:“你够了。”
“我够了?哥,你醒醒吧!你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现在还看不清楚吗?她要搞垮我们沈家!”
“她为什么这样,你们不知道吗?”沈亦凡猛地站起来,矮凳倒在地上,“三年了,你们怎么对她的?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清澜在家里,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这是沈亦凡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替我说这种话。
赵桂芳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最终没有说出来。她看着儿子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国栋开口了,声音低沉得不像他自己,“当务之急,是找到清澜,好好谈谈。她既然有股份,就还是沈家的媳妇。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聊?”
话音刚落,沈亦凡的手机响了。所有人目光都看过去。
是李肃发来的一条短信,上面写着一行字:
“顾总已登机。她让我转告诸位,离婚协议已签,股权事宜,由我全权代理。不必再联系她。”
沈亦凡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突然意识到,我走得那么远,远到让他连追赶的方向都没有。
而此刻的我,已经在三小时后落地的另一座城市里,拖着那只黑色登机箱,走出机场到达厅。夜晚的风裹着海水的味道扑过来,带着一点咸湿。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司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姑娘,来旅游还是办事?”
我说:“办事。”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连绵。车子驶过跨海大桥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涌出来几百条消息,电话、短信、微信。最上面的是赵桂芳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两秒,是她在哭:“清澜,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吓啊。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以前是妈不对……”
我把手机关了。
车子在目的地停下。我下车,仰头看着面前这栋楼。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一套公寓,一百二十平,一直有专人打理。我从包里拿出钥匙——那是我第一次用这把钥匙。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的灯一下子亮起来。门口的感应灯照着干净的走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我走进去,把箱子靠墙放下。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海面上有零星几点渔船灯火。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一小片海,许久没有动。身后,城市的喧闹被玻璃隔在外面。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给李肃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他回得很快:“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沈国栋约了律师,要见你。推掉还是安排?”
我想了想,回:“安排。后天。”
“好。”
我没有再回复。因为我太累了。累到连悲伤的力气都不剩。我把自己摔进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大床里,闭上眼睛。黑暗扑过来的时候,我恍惚又看见了桂花树下沈亦凡追出来的影子。
可我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路,一旦回头,就是深渊。
——第5章完。
第6章 裂痕
我在海边公寓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谁也没见。每天早上起来煮一壶水,泡一碗燕麦,坐在落地窗前看海。天气好的时候,海面是灰蓝色的,远处的货轮像小盒子一样慢慢移动。我在阳光下把那些旧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沈亦凡去乡下摘草莓时拍的。他蹲在田埂上,手里举着一颗红透的草莓,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站在他身后,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拍照的人是他的大学同学,后来把照片发到群里。我保存了下来。
还有一张,是我们在出租屋里包饺子。那套四十平的房子,厨房小得只容得下一个人。我擀皮,他包馅,包出来的饺子有大有小,像一窝歪瓜裂枣。他脸上沾了面粉,我伸手去擦,擦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抓住我的手说:“等我赚了钱,给你买个大厨房。”
那些照片,像一帧一帧的旧电影,放完了,就没了。
第四天,我去了李肃安排好的地点。那是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属于一家律师事务所。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李肃在门口等我,见到我,点了一下头。
“他们到了。”
我“嗯”了一声,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沈国栋、赵桂芳、沈亦凡,和一个中年律师。赵桂芳看到我,眼皮子抖了一下,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沈亦凡抬起头,目光撞上我,嘴唇开合了一下。我扫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了。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李肃坐在我右手边,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顾清澜女士以股东身份,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这是正式函件。”李肃说话不紧不慢,“在此之前,顾女士愿意和几位非正式沟通一次。”
那个中年律师接过函件,看了一眼,又递给沈国栋。沈国栋没看,直接说:“清澜,不管你有多大的怨气,我们总归是一家人。坐下来谈,什么都好说。股份是你爸留下来的,我们从来没有不认。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让董事会把开除决定撤了,其他事情慢慢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喊了三年“爸”的男人,此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圆胖,五官和沈亦凡有几分相像,只是更老练,更沉得住气。
“爸。”我叫了他一声。这个称呼在这间会议室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不是我要拆沈家。是沈家,先拆了我。”
赵桂芳突然哭起来。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清澜,是妈不对,妈老糊涂了。可那净身出户,也就是给外头人做个样子。亦凡不同意,我们也不敢真让你走啊。你回来,妈跟你赔不是。”
她的哭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我记忆中多了几道。三年了,她见老了。可那又怎么样呢。老去的皮囊,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
“赵桂芳。”我没有再叫妈。这个变化连我自己都觉察到了,“你让我签净身出户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说我没有为沈家做过什么贡献。你说我吃沈家的、穿沈家的、用沈家的。你说十万块钱给我,是仁至义尽。”
赵桂芳的哭声停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声音很稳,“沈氏集团有今天,你花过的、穿过的、用过的,大头是我父亲二十年的分红重新注入的。那三十七万卖房款,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还有这三年我替沈家做的账、平的窟窿、补的缺,我不欠你们一分。”
我说完,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近三年沈氏集团几笔异常资金往来的初步梳理。涉及金额,两千七百万。”
沈国栋脸“唰”地白了。
沈亦凡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他可能从来不知道那些钱的事。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清澜……”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站起来,“我今天来,只是通知你们。董事会时间,下周一上午九点。我是股东,我要求全面审计。所有问题账目,一笔一笔过。”
赵桂芳急了:“清澜,你非要这么绝吗?沈氏是你爸投过的公司,你真要把它搞垮吗?”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沈氏垮不垮,跟我有什么关系?它姓沈,不姓顾。”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赵桂芳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沈国栋在拍桌子。沈亦凡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清澜,你听我说——”他的手掌滚烫,力气大得惊人。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真的没有转圜了吗?”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小兽。
“沈亦凡。”我慢慢抽回自己的胳膊,“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沉默。现在你说这句话,已经晚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秒,我听见沈亦凡狠狠砸了一拳在门上,闷响传进走廊。
李肃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等进了电梯,他才轻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还好,没有哭。还好。
但我知道,这才只是开始。真正难熬的,是接下来的每一步。
沈氏集团的账,比我想象中还乱。李肃组织了一个由三人组成的财务团队,用了一周时间,把沈氏近五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触目惊心:沈婉儿通过职务便利转移的资金,累计超过六百万,去向不明;沈国栋用公司名义对外担保,金额高达四千多万,很多已经进入追偿程序;沈亦凡的创业公司和沈氏集团之间的关联交易,有多笔定价不公允,涉嫌利益输送。
这些账目如果移交司法,至少有三个人要吃官司。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翻着审计报告。窗外是这个城市的黄昏,晚霞把天染成一片橘红色。我突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溢,止都止不住。
李肃给我倒了杯热茶:“你可以选择不追究。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你有追究的能力。”
我点头。我本就不是为了把沈家逼上绝路。我只是要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可以随手扔掉的抹布。我要一个公道,也给沈亦凡一个看清真相的机会。
如果他还愿意看清的话。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婉儿发来的消息:
“顾清澜,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搞我妈。她七十岁了,你真要她死吗?”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除。
沈家的小公主,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没学会好好说话。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前。海就在不远处,深蓝色的,和天空融成一片。海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赵桂芳寿宴那天,她穿着枣红旗袍,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语气里全是施舍:“十万块,送你上路,干净利索。”
如今,她一定后悔了。
但后悔,不能改变任何事。
——第6章完。
第7章 暗潮
沈氏集团的账目问题,像一颗埋在暗处的雷。
我原以为亮出股东身份,赵桂芳会收敛,沈婉儿会害怕,沈国栋会妥协。可我还是低估了人在绝望时的疯狂。
周末的晚上,我出门买东西。刚走出公寓楼门口,就被一个人拽住了袖子。我本能地甩开,往后退了两步。抬头一看,是赵桂芳。
她站在路灯下,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没化妆,脸色蜡黄,和在寿宴上那个笑里藏刀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清澜……”她一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求你了。你放过我们。看在亦凡的份上。你跟他夫妻一场——”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赵阿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她像被雷击了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突然,她膝盖一软,作势要跪下来。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真的跪下去。
“您不用这样。”我说。声音很冷,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您七十岁了,跪我,我受不起。”
赵桂芳泪如雨下。她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指节冰凉:“清澜啊,妈以前对不起你。妈知道错了。可沈氏不能倒。婉儿还小,不能坐牢。亦凡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看着他一起完蛋。”
她的哭声在夜色里格外凄凉。我抽回胳膊,后退一步。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楚的情绪。有痛快,有酸楚,也有一点微弱的怜悯。但那点怜悯,很快被更强烈的东西盖过去。
“赵阿姨,您听好。”我一字一字地说,“我不会把沈家赶尽杀绝。我要的,是公道。你们对我做过的事,得有个说法。沈氏的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至于婉儿,她做了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你该去问的人,不是我。”
赵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我,像在辨认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路灯下,我脸上没有表情。
“那你到底要怎样?”她的声音变得尖细,“你说公道,什么公道?你让我们全家给你跪下谢罪?”
“我要沈亦凡亲口告诉我。”我停了一下,胸口发紧,“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他到底怎么想的。”
赵桂芳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大概她没想到,到了这一步,我最在意的,还是这个。
我转身离开。她在身后喊了几声,我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我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身体里的力气像一下子被抽光了。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很久很久没有动。
沈亦凡,你知道吗。其实那天的协议,只要你肯站在我这边,只要你说一个“不”字,这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可以永远不公开。我可以继续做你的顾清澜,继续给你熬粥,继续受你 妈 的冷眼。我可以忍一辈子,只要你让我觉得,我忍得值。
可你没有。
你甚至没有问我一句:“清澜,你还有没有退路?”
那之后几天,沈氏集团内部彻底乱了。沈婉儿被停职后,她的办公室被贴了封条。几个和她关系密切的中层被约谈。沈国栋的董事长权限被临时冻结,很多文件要董事会联签才能生效。供应商和银行闻风而动,有几家已经发函催款。沈氏集团的资金链,本来就已经绷到了极限。现在,几乎要断了。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李肃每天给我发一份简报。他只陈述事实,不加判断。可我每次看完,都会出神很久。沈氏,是沈家三代人的心血。我父亲当年投它,也是看中它未来的可能。现在它成了这副样子,我责无旁贷,但也脱不了干系。
沈亦凡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了很多条微信,有些很长,有些只有几个字。我偶尔会点开看一眼。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清澜,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说几句话。就几句。我在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等你。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没有回。
周三那晚,下起了雨。我站在窗前,看着雨线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滑成一条条细流。手机响了。是李肃。
“顾总,沈亦凡在您以前住的小区门口。他天天去,今天雨大,我看他站了两个小时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爱站,就让他站。”我说。
“明白了。”李肃挂了电话。
我继续站在窗前。雨越下越大,夹着风,扑在玻璃上,像谁在远处敲鼓。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亦凡站在雨里的样子。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穿的那件黑色外套,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不防水,淋了雨会变得很重。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不想,画面越清晰。他终于还是用他的方式在惩罚我。他知道我见不得他受苦。他知道我最柔软的地方在哪里。
我站在窗前,一直站到雨停。
第二天,李肃告诉我,沈亦凡昨晚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蹲在路边吐了。他胃不好。三年了,那个每天早上给他熬粥的人不在了。他的胃病,又犯了。
我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手指抠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顾总,见还是不见?”李肃问。
我想了很久,说:“见。”
那天下午,我去了那个小区门口。太阳出来了,地上还有积水,空气里有雨后的清透。沈亦凡站在保安亭旁边,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他看到我,眼神亮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什么东西。
“清澜。”他走过来的步子有些浮,“你来了。”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他的脸。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胡茬没刮,眼窝深陷。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领子歪着。他从来不会这样不修边幅。至少在我面前,他永远笔挺整齐。
“你说吧。”我开口,声音淡得像这雨后的一阵风。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清澜,那个协议,我本来想撕掉的。”
我一愣。
“妈拿给我签的时候,我不同意。我说我不离婚。我跟她吵了三个小时。她拿命逼我,说她活不过今年了。她让我把协议给你看,说你一定会闹。她说只要你一闹,我就有理由不签。”他苦笑了一下,眼睛红了,“可你太冷静了。你连看都没看,就签了。清澜,你让我怎么办?”
我怔在那里。雨水从路边的法桐叶子上滴下来,落在我肩上,冰凉。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该哭着求你?沈亦凡,三年了,你哪一次替我挡过你妈?哪一次需要你做选择的时候,你选过我?”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知道我有股份了。如果我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顾清澜,你会来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暗得看不见底。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会。”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转身走的时候,他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我走到路边,拉开出租车门。他在身后说:“清澜,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只在乎,我们还能不能回去。”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没再看他。
有些话,说得太迟了,就像往枯井里扔石头,回声再响,也不是原来的水了。
——第7章完。
第8章 漩涡
沈氏集团的审计,在董事会召开当天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会议定在集团总部二十八楼的会议室。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李肃陪我一起,黑色西装,沉默地站在我侧后方。会议桌上摆着矿泉水,桌上的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股权结构图。
九点整,沈国栋、沈亦凡,以及另外几位董事落座。赵桂芳没有资格参会,但她还是来了。她坐在外面走廊的休息区,眼睛看着会议室的门。沈婉儿陪着她。
会议开始后,李肃作为我的代表,出示了三项文件:第一,股权证明。第二,审计申请。第三,董事会重组建议。
沈国栋脸色铁青。他强撑着笑,说:“清澜,你是股东,有权利提这些。但董事会改组是大事,不能草率。我提议,先成立一个专项委员会处理审计事项。”
我摇头:“审计不需要你的委员会。我以股东身份,聘请了独立的会计师事务所。从今天开始,所有财务权限冻结,直到审计完成。”
在座的几位董事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他们也不全是沈家的人,有些是外聘的职业经理人。对他们来说,谁做董事长,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公司的稳定。
“我同意顾女士的意见。”一位年纪稍长的董事开口了,“公司现在最需要的是止血和透明。如果账目有问题,必须尽快弄清楚。”
有他带头,其他人纷纷附和。沈国栋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没有再反对。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账目经不起查。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我没有说太多话,只在最后总结时站了起来。
“沈氏集团是我父亲当年投过的企业,我不会看着它死。”我的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亦凡脸上。他坐在桌子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但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用沈氏的名义,来羞辱我。”
说完,我转身离开。身后一片沉默。
几天后,审计初步结果出来了。沈婉儿经手的资金,确实有四百八十万不知去向。除了她之外,沈国栋的司机兼秘书也参与了部分操作。而沈亦凡的创业公司,与沈氏集团之间存在着一笔六百万的“咨询费”,合同是赵桂芳代签的。
也就是说,沈婉儿挪用的钱,有一部分流到了沈亦凡的公司。他可能不知情,但这笔账在他名下。如果追究,他脱不了责任。
我看到报告时,心里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原本以为,沈亦凡虽然软弱,但至少干净。原来他也没有那么无辜。
李肃说:“这六百万,可以不追究。只要沈婉儿把钱还上,沈国栋补上担保窟窿,沈亦凡的公司把关联交易理顺,审计就可以收尾。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放。”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谁的眼泪。
“她还不上的。”我说。沈婉儿一个行政文员,怎么可能拿得出四百八十万。沈国栋的四千多万担保,更是天文数字。
李肃说:“沈国栋在城西有一套别墅,市价过千万。他可以卖。”
我摇头:“卖了,他们全家住哪儿?”
李肃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还是在替他们想。”
我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恨他们。可恨归恨,真到了要人命的份上,我又下不了狠手。我终究,还是那个从小县城走出来的顾清澜。心软,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根。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沈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的走廊很空,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的全景。这里曾经是我父亲投资的地方,也是沈亦凡心心念念要夺回的地方。现在,它像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而我在下面撑着它。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见了沈亦凡。
他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堆文件。他瘦了很多,眼窝发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说,声音沙哑。
“看看。”我说,“你忙什么?”
他抬了抬手里的文件:“审计要的材料,我在整理。”
我们隔着几米站着,都不说话。空气里浮着清洁剂的味道。远处江面上的船鸣了一声,闷闷的,像从水底升上来。
“清澜,那六百万,我有办法。”他忽然说。
我看着他。
“我把我的公司折价卖了,能凑个五百多万。剩下的,我打欠条。每个月还。三年还清。”他说得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沈氏不能倒。我爸我妈不能没有住的地方。婉儿她……她还小,不能坐牢。”
我没有说话。他替所有人安排了后路,唯独没有替自己打算。
“你呢?”我问。
他顿了顿,笑了。那个笑又苦又涩:“我没什么。只要你们都好,我就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他永远是这样的。永远把所有人扛在肩上,扛不住的也硬扛。可他却从没问过我,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我转过身去,不看他。
“沈亦凡,你听好。”我说,“那笔钱,我会帮你补。不是因为你是我前夫,是因为沈氏不能因为这笔账出事。这是我的责任。至于赵桂芳和沈婉儿,她们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跟你没有关系。”
他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地说:“清澜……”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现在不是你妻子了。我没义务替你挡。但这件事,我还是要做。权当……敬我父亲。”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慢慢合上。他在原地站着,直到我的脸被门遮住。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在心里说:沈亦凡,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扛事。
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第8章完。
第9章 转机
就在沈氏集团最混乱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李肃带了一个中年女人来我的公寓。女人约莫五十出头,短发齐耳,穿一件深绿色的羊绒外套,看起来很利落。她在门口换了鞋,冲我笑了一下。
“顾小姐,你好。我叫罗敏,是陈德海的妻子。”
我一愣。陈德海。我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是沈氏集团的元老之一,做了二十多年的财务总监。我父亲当年投沈氏的时候,陈德海是第一个从沈老爷子公司里出来迎接的。他算得上沈氏活着的账本。
“陈总监他……”我迟疑着问。
罗敏眼圈一红:“老陈三个月前病倒了,肺癌。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太好。他听说你的事,让我来找你。”
我请她坐下,倒了一杯热茶。她双手捧着茶杯,像在取暖。窗外的天色阴着,像要下雨。
“老陈说,沈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有责任。”罗敏的声音很轻,“很多账,他早就看出来了。但沈国栋压着不让说。老陈念旧,一直替他兜着。可这些年,他们越来越过分。尤其是沈婉儿,什么钱都敢动。老陈劝过,沈国栋不听,还把他从核心决策层排挤出去。”
我安静地听着。这些,我也猜到了几分。
“老陈说,他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罗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厚厚的一沓,“这是沈氏近八年的原始流水记录。有些账他们做了两套,一套对外的,一套内部的。老陈在内部系统里埋了一个备份,用他自己才知道的密码导出来的。他说,你父亲顾远是他的恩人。那年他家里出事,是顾远拿钱帮他渡过的。现在,该还了。”
我接过文件袋,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硬盘,和一封手写的信。信纸发黄,边缘起了毛边。字迹还算清楚,是陈德海写的。
“顾小姐,我对不起你父亲。这些账,我该早点交出来的。可我胆小,怕沈家报复。现在我不怕了。我快死了,人一死,什么都不欠了。唯一的心愿,就是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也让那些亏心的人,睡不着一次。”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文件袋。抬头看罗敏,她的眼泪已经在脸上流成几道。
“陈总监在哪家医院?”我问。
罗敏说了名字。我点点头,说:“我去看看他。”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陈德海瘦得脱了相。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呼吸很浅。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俯下身去,听见他说:“像……真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有这股子韧劲。”
我握着他的手,眼眶发热:“陈叔,您好好养病。沈氏的事,我会处理。”
他笑了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别赶尽杀绝。沈老爷子不容易。顾远也不容易。这公司,是两代人的血。”
我点头。他的手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我握着他,直到他睡着了,才松手。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罗敏送我到大门口,说:“老陈的日子不多了。他能等到今天,已经知足了。”
我说:“谢谢他。也谢谢您。”
罗敏摇摇头,转身进了医院。
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流。风很大,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满地跑。我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像攥着一把迟到了很多年的钥匙。
回到家后,我打开硬盘,花了两个通宵,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看了一遍。
沈国栋做假账,最早可以追溯到九年前。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到最近三年,涉及金额已经过亿。沈婉儿挪用的那几百万,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窟窿,在那些虚假的项目和空壳公司里。而这些窟窿,很多都挂着沈亦凡的名字。他不知情,可法律不管“不知道”三个字。
我知道,如果把这些交出去,沈家就真的完了。
我在深夜的海风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说,交出去,你被欺负了三年,现在讨个公道怎么了。另一个说,沈亦凡是无辜的。他是你爱过的人。你下不了手。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李肃打了个电话。
“我要见沈国栋。”
“什么时候?”
“就今天。”
上午十点,我坐在沈氏集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对面只有沈国栋一个人。他这次没带律师,也没叫赵桂芳。他一个人来的,头发灰白,脸色灰败。
“这个。”我把他这些年做假账的核心证据推过去,只推了几页,没有全给。
他低头看了几分钟,脸色从灰白变成惨白,最后连嘴唇都在抖。
“你……你想怎么样?”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不甘。
“沈国栋,我不告你。”我一字一句,“但你得做三件事。第一,辞去董事长职务,退出董事会。第二,沈婉儿经手的钱,限她一个月内退回来,否则我只保你,不保她。第三,沈亦凡必须辞去沈氏集团一切关联职务,他名下的公司,与沈氏彻底切割。”
沈国栋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最终只挤出一句:“为什么……不告我?”
我说:“因为陈德海跟我说,这公司是两代人的血。因为沈老爷子当年对我父亲有恩。因为我父亲投沈氏,从来不是想毁了它。”
我站起来,看着他。
“沈国栋,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通知你。如果你不照做,我会把这些证据,全部交给司法机关。你选。”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国栋的叹息,像一只老牛被抽去了最后一口气。
——第9章完。
第10章 摊牌
周一,沈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
这是我第一次以股东的身份坐在沈氏集团总部的主位上。会议室的灯光明亮,长桌两旁坐着十几位董事和高管。沈国栋坐在我斜对面,满脸倦色。沈亦凡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沈婉儿没有来。赵桂芳坐在走廊外面的休息区,和几个沈家的女眷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化妆,脸色暗沉。
李肃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各位,今天的会议,有几项重要议题。”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重,“第一,关于沈氏集团财务问题的调查结果。第二,关于董事会改选。第三,关于沈亦凡等关联人员职务调整。”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叹气。
李肃把调查结果做了摘要说明,没有展开细节。但每说一条,在座的人脸色就变一分。沈国栋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沈亦凡的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甲盖泛白。
最后,李肃宣读了董事会改选方案。
沈国栋不再担任董事长,只保留一个荣誉董事的空衔。我,顾清澜,作为最大股东,暂代董事长职务,直到公司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沈亦凡辞去沈氏集团一切职务,其创业公司另行处理。沈婉儿正式被开除,并进入法律追责程序。
沈亦凡没有反对。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桌面的一道划痕上。那是很多年前谁不小心留下的,像是桌子的皱纹。
沈亦凡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我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他的轮廓被光影切割成两半。
“顾总。”他叫了我一声。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个错误。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做最后的交接。”他走到桌前,把手里 的 几 把钥 匙、工牌、公司手机放成一排,“这些是沈氏集团相关的。我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我公司那边,财务正在整理账目。那六百万,我会想办法还。”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他无关的报告。可我听得出来,他在咬牙。
“沈亦凡。”我叫了他全名,“你恨我吗?”
他停下了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很久没有睡好。
“不恨。”他轻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里。”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酸。
“我们之间,其实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我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声盖过,“是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不懂你的生意,不配知道你的事。你觉得你妈说得对,女人就该站在男人身后,不该有自己的主张。”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没有。
“三年了,你从来没有在你妈面前替我挡过一次。”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签字的时候,你也没有。你现在说你不知道把我放在哪里。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我想站在哪里。”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滴水落在桌面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对不起。”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个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如蚁,人群如尘。我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他没了声音。
“沈亦凡,那六百万,我已经替你平了。”我说。
他猛地抬头。
“钱是从我私人账户补的。算我买你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以后你是赚是赔,跟我无关。”我没有转身,声音稳得像在说一件公事,“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真的,最后一次。”
他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
“清澜。”他说,“我是不是,从来都配不上你。”
我没有回答。
因为有些问题,答案太残忍。而有些问题,永远不需要回答。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得像秋天深处。我闭上眼,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不是释怀。是死心。
——第10章完。
第11章 尘埃落定
股东大会之后的两个星期,沈氏集团像一艘被重新拉回航道的船,摇摇晃晃地稳了下来。
我的第一步,是请了一家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做全面审计。第二步,暂停了所有关联交易,重新梳理了公司的业务线和资金链。第三步,接洽了两家机构投资人,做定向增发,先解决资金缺口。
这些事繁杂、琐碎,又必须一步一步推。我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公寓时,常常已经深夜。李肃给我当全职助理,有时候还兼做饭。他做的番茄鸡蛋面,味道竟然不错。
赵桂芳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一个也没接。她后来学乖了,改成发短信。短信内容千篇一律:清澜,身体好不好?天冷了,多穿点。沈家的事,是妈对不起你。你有空回来看看,妈给你炖汤。
我一条没回。
沈婉儿被开除后,跑到外地去了。她没还钱,也没露面。她那男朋友在她出事第二天就提了分手。沈婉儿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大意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有些人装得比谁都惨,不过是等着看别人笑话”。不到半小时,她自己删了。
我没有去找她。四百八十万,不是天文数字,但对我来说,追不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再也不能回来碰沈氏一分钱。
沈国栋从董事长位置上退下来后,刚开始很不适应。他当了大半辈子老板,突然变成“荣誉董事”,开会时坐在最边上,话也插不上。但他没有闹。陈德海的病危通知下来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医院,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我听罗敏说,沈国栋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眼睛红红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第二天,他让沈亦凡给我带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几张照片,是沈氏集团最早的一间办公室。照片里,沈老爷子、我父亲顾远、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老人,站在一块木板做的招牌前,笑得满脸皱纹。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是沈国栋的字:“清澜,我对不起顾远。也对不起你。这些照片,你留着。”
我把照片收进了抽屉。每次看见,都会发一会儿呆。父亲在照片里的笑容很淡,但很真。那种真,是他后来很多年里都不常有的。
沈亦凡从沈氏离职后,回到自己的公司。他的办公地点还在城东那间旧办公楼的三层。公司资金被沈氏的事拖累得很严重,几笔合作方纷纷解约。好在我买了他百分之三十的股权,那一笔钱救了他的现金流。我没有要求他写欠条。但李肃很正式地拟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签了字。沈亦凡也签了。
签完之后,他把自己的那张副本折好,放进了公文包内层。然后他对我说:“清澜,有一天,我会把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说:“好。”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此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不像夫妻,不像朋友,也不像仇人。比陌生人熟悉,比亲人疏远。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我沈氏的一些业务情况,或者汇报他公司的进度。我回复得简短、克制,从不主动多说。
赵桂芳炖了汤,让沈亦凡给我送过三次。第一次是莲藕排骨汤,第二次是山药乌鸡汤,第三次是玉米猪蹄汤。三次,我都倒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不敢喝。我怕一口汤喝下去,就看见她在寿宴上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有些伤口,不是时间能治愈的。时间最多是把刀口磨平了,不流血了,但疤还在。
陈德海是在十一月底走的。那天下午,我接到罗敏的电话,赶去医院。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医生也说不用再救了。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个小时。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微弱,最后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水面上。
罗敏哭得几近晕厥。我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个不停。
陈德海出殡那天,沈国栋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臂上别着白布。沈亦凡和几个沈家的年轻人帮忙抬棺。赵桂芳也到了,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没敢上前。
我站在墓园的小山坡上,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坑。秋天的风吹着周围的松柏,发出“呼呼”的响声。父亲如果在世,他一定会来。陈德海在沈氏守了半辈子,最后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报恩。
我弯下腰,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陈叔,您安心走。沈氏会好起来。”
罗敏紧紧握住我的手,流着泪点头。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沈亦凡走在我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风把他胸前的白布吹起来,又落下。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沉在夕阳里,像一幅旧画。
“清澜。”他突然叫我。
我“嗯”了一声。
“谢谢你,没有告我爸。”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我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不是为了他。”我说,“我是为了我父亲。他当年投资沈氏,不是想把它变成一堆烂账。我做的,只是让沈氏回到它该走的路。”
沈亦凡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郑重。
“我会重新开始。”他说,“不是因为沈氏,是因为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沈亦凡,你要为谁重新开始,都跟我没关系了。”我转身朝前走,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但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妈, 你 妹 妹,还有你自己的公司。你不欠我什么了。真的。”
他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回头。
黄昏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走得很慢。身后,沈亦凡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又长又软,像一只迟迟不肯收回的手。
但我知道,故事到这里,已经不再需要他伸手了。因为我自己,站起来了。
——第11章完。
第12章 新生
开春的时候,沈氏集团的危机基本解除了。
定向增发完成,引入了两家战略投资者,资金链彻底盘活。新的管理层组建完毕,我正式退到幕后,只保留董事长职务,日常经营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我终于不用再去公司坐班了。
李肃说:“你早该这样。”
我笑了笑。镜子里的人,气色好了很多。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神和半年前不一样了。以前总是有点躲闪,像怕被人看见。现在敢看人了,敢直视了。
我搬出了那套海边公寓。不是因为不喜欢,是觉得该重新开始了。我在城西租了一套两居室,朝南,有大窗户。客厅摆了一排书架,上面放着我从旧家里搬回来的书。大多是会计和金融类的,也有几本散文集。父亲留下的那几本旧书,我包了书皮,放在最上面一层。
每天早上,我七点起来,先泡一杯茶,然后坐在书桌前看文件。上午处理一些沈氏的事务,下午去上瑜伽课,或者沿着江边跑步。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学着做几道新菜。我学会了炖汤,排骨汤、鲫鱼汤、老鸭汤,一样一样试。有时候汤炖多了,就打包送到李肃家。他说我的厨艺比他还好,我听了很开心。
赵桂芳来找过我很多次。有一次,我在江边跑步,她就站在路口,提着两个保温桶。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说:“清澜,妈炖了汤。这次真不是让亦凡送的,是我自己来的。”
我停下脚步,抹了一把汗。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片,腰也弯了。眼珠子还是那么亮,只是那光不再锋利。
“赵阿姨,您以后别送了。”我客气地说,“我挺好的。”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颤抖着,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是妈混账。清澜,妈对不住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个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强悍的老太太,此刻站在江风里,像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孩子。
“以前的事,我也有不对。”我说得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太忍了。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能过去。后来才知道,该说的话不说,该翻的脸不翻,最后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赵桂芳连连点头,眼泪掉下来:“妈懂,妈都懂。”
她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来,我没接。她僵了一下,没有勉强。
“赵阿姨,汤您拿回去吧。”我说,“我不是恨您。我只是需要时间。”
她点头,把保温桶抱在怀里,像个抱着宝贝的人。我跑远了。她的影子在江边缩小成一个点。
后来,她不再往我这里跑了。只是每隔半个月,让沈亦凡带点东西给李肃,让他转交。有时候是几根腊肠,有时候是一罐腌菜。李肃问我怎么处理,我说:“放着吧。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拆。”
其实我一次都没有拆过。那些东西一直放在储物柜里,像一些不知如何安放的心意。
沈亦凡的公司,慢慢活了。他卖了城东那个小型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套了一笔现金,重新租了办公室,缩小团队,做起了精品社区商业。他偶尔发朋友圈,都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我刷到了,也不点赞,只是看一看。照片里的他,比之前黑了点,也壮了点。有一张是他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笑得挺实在。
他每次给我发微信,都像在写工作周报。第一条:“清澜,新办公室租好了,租金比原来便宜了三分之一。”第二条:“清澜,公司这个月回款八十万,我先还你二十万,打到你之前那个账户了。”第三条:“清澜,我妈最近身体还行,念叨你。你有空回个电话吧。”
我偶尔回复一两个表情。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好”。他从不纠缠,也从不越界。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四月的一天,李肃拿来一份文件,是我父亲信托基金的一笔分红到账通知。钱不多,但足够我开一家自己的公司。我想了一个晚上,决定做一家财务咨询公司。不是跟沈氏抢生意,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公司注册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四个字:“重新开始。”
沈亦凡秒赞。赵桂芳也赞了。沈婉儿没有。她去了南方之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沈国栋说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日子过得一般。偶尔给家里打电话,只找她妈。
我没有再追究那四百八十万。沈婉儿年轻,路还长。法律能断案子,断不了人心。我希望她能自己想明白。
五月,陈德海的周年忌日快到了。我提前去了墓园,给他烧了一炷香。墓园里很静,几个工人在不远处修剪树枝。我蹲在墓碑前,跟他说了一些沈氏的最新情况。风把香灰吹起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陈叔,沈氏没有倒。”我说,“您可以放心了。”
起身的时候,看见山坡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沈国栋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束黄菊。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转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有些人和人之间,不用说再见。各自走好,就已经是最好的收场。
——第12章完。
第13章 和解
沈亦凡的母亲病了。
那天半夜,我接到他的电话。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眼睛疼。我看了两秒,接了。
“清澜。”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我妈心脏病犯了,刚送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我坐起来,拧开床头灯。灯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我知道了。哪家医院?”
他说了地址。我挂了电话,换上衣服出门。车在夜色里开得飞快,街上的店都关着,只有路灯在窗外一闪而过。
到医院后,赵桂芳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沈国栋和沈亦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沈国栋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沈亦凡看见我,站起来。他脸色很差,眼睛通红。
“怎么回事?”我小声问。
“晚上她说胸闷,喘不上气。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后来晕在卫生间门口了。还好沈国栋在家,叫了救护车。”
沈国栋在一旁声音沙哑:“她有老毛病,高血压、冠心病,一直吃着药。最近这一年,情绪起伏太大。”
我没说话。赵桂芳的身体,其实在寿宴之前就不太好了。只是这个老太太太要强,谁都不许说。她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终于绷断了。
抢救进行了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沈国栋和沈亦凡进去看了看,然后出来,脸色都缓了些。
“我进去看看她。”我说。
沈亦凡点头。
赵桂芳被安排在八楼的心内科病房。我推门进去时,她正闭着眼,鼻子上吸着氧,手背上打着针。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灰白的,脸很黄,嘴唇干裂。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气音。
“清澜……”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椅子很矮,我不得不稍微仰头看她。她的手抬了抬,又垂下去。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肤松垮垮地包着骨头,指节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是我。”我说,“您好点没有。”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还能看见你,死也值了。”
我鼻子一酸。这个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那么会说话。可我知道,这一次,她不是在演。她的眼神很软,软得没有力气装任何东西。
“别死啊活的。”我挤出一个笑,“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她握了握我的手,力气很小:“清澜,妈做了很多坏事。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妈给你做牛做马。”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我说,“只要你以后别再用那种眼神看人。你当年看我的第一眼,像看一堆垃圾。”
她的眼泪又滚下来。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会去医院看她一次。有时候坐半小时,有时候只站十分钟。赵桂芳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血色也慢慢回来了。有一天,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清澜,等你以后有空了,回来吃饭。妈给你包饺子。妈包的饺子,比婉儿包的好看。”
我笑了一下,说:“好。”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跟沈亦凡说:“你听见没有,清澜答应了。她要回来吃饺子。”
沈亦凡在一旁笑着点头。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出院那天,沈亦凡开车来接。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赵桂芳被沈国栋搀着走出来。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沈国栋也冲我点了点头。
“清澜,今天回家吃饺子吧。妈亲手包的,早上就开始忙活了。”沈亦凡说。
我想了想,说:“改天吧。今天我公司有客户要来。”
赵桂芳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好,好,你忙你的。改天再来,妈天天给你包。”
我冲她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后视镜里,赵桂芳还站在原地,冲我这边望。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她的病还没全好,需要拄着沈国栋的胳膊才能站稳。
我的眼眶有点热。但我没有停下。有些距离,不是一顿饺子就能拉近的。我对赵桂芳,已经不再恨了。可要让我重新把她当成妈,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后来,每个星期,沈亦凡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说他妈包了饺子,什么馅的,问我要不要来。我有时候回一句“下次吧”,有时候干脆不回。他也从不强求。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办完事,路过沈家老宅附近。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车拐进了那条街。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老桂花树。暮春的风很暖,吹得人有点发懒。
我停下车,没有下去。远远地,看见赵桂芳在院子里给几盆花浇水。她穿了一件碎花上衣,头发挽在脑后,动作很慢。沈亦凡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和他说了什么。他笑着点头。
那个画面很平静,很日常,像这世上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家庭。
我没有下车。
我看了几分钟,然后开车离开了。车子驶出巷子时,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桂花香从外面飘进来,淡淡地。
我知道,我和沈家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翻篇了。不是大团圆,也不是老死不相往来。是各自安好,带着过去留下的痕迹,继续往前走。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回头了。
——第13章完。
第14章 人间烟火
日子一天天过,像江里的水,看着没动,其实一直在流。
我的咨询公司开起来了。办公地点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十几个工位。员工大多是年轻人,有干劲,也够聪明。李肃帮我把前期框架搭好,就去忙他自己的事了。他最近在考基金从业资格证,说想转做投资。
我笑他:“你都快五十了,还考什么证。”
他一本正经地说:“活到老,学到老。你爸四十岁那年还学会计呢。”
我愣了一下。父亲学会计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李肃说,那年他刚跟父亲,顾远觉得做生意光靠感觉不行,得懂财务。于是每天晚上报班上课,学了大半年,考了个会计从业资格证。虽然一辈子没用上,但他经常说,学会看账,心里才有底。
我听着,眼前浮现出父亲伏在灯下做笔记的样子。他走了很久了。可每次有人说起他,我都觉得他离我不远。
六月中旬,我接了一个项目。客户是一家做连锁餐饮的本地企业,需要全面财务梳理和股权结构设计。项目团队忙了大半个月,我几乎天天加班。那段时间,沈亦凡的消息还是定期来,内容没什么变化:公司近况、赵桂芳身体状况、问我忙不忙。
我有时在深夜加班后,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翻看他的消息。手机屏幕很亮,那些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一个回答。
有一晚,我回了一条:“最近项目忙。你注意身体。”
他秒回:“你也是。我给你点了外卖,放前台了。”
我走到前台,果然有一份还温着的粥。牛皮纸袋上用签字笔写着:“小米山药粥,养胃的。趁热喝。”
我拎着那碗粥回到办公室,打开盖子。热气和香气一起扑上来。我用勺子搅了搅,一口一口喝下去。粥熬得很绵,山药软糯,小米粒粒分明。我一口气喝完,胃里暖乎乎的。
然后我给他回了一句:“收到了。谢谢。”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没有谈工作,没有谈沈氏,没有谈过去。只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谢谢”和“注意身体”。
七月初,赵桂芳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让沈亦凡转达,是她自己打的。手机屏幕上亮起“赵桂芳”三个字时,我犹豫了十几秒才接。
“清澜啊,忙不忙?”她的声音比之前好了很多,中气足了些。
“还行。您怎么样?”我问。
“妈好着呢。老国栋天天陪我去公园走圈,一顿能吃一碗半的饭。”她在那头笑,笑声里有种不熟练的亲热。
“那就好。”我说。
她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清澜,妈想给你送点饺子。刚包的,荠菜猪肉馅。你爱吃荠菜不?”
我沉默了。她用的是“妈”这个称呼。我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应和。荠菜饺子,我母亲在世时也爱做。那味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
“您别跑了。改天我自己过去拿。”我说。
她在电话那头开心得连声说好。挂了电话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烤得微微发烫。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沈家老宅。
赵桂芳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摆着一碗荠菜猪肉馅,一碗面粉。她的手法很熟练,捏出来的饺子肚大边薄,像一个个小元宝。沈国栋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沈亦凡在院子里洗车。
看见我来,沈亦凡手上的水管忘了关,水喷了一身。他抹了一把脸,眼睛亮起来。
“你来了。”他笑得像中了奖。
我“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赵桂芳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堆成花:“快坐快坐,饺子马上下锅。你先喝点水,冰箱里有冰镇的酸梅汤。”
她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洗了手,也去帮忙。她拦着不让我干,说“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沾手”。我没听,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一张饺子皮,放上馅,对折一捏。一个饺子,稳稳当当立在了案板上。
赵桂芳看着我包完一个,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突然笑了:“你比我包得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包过?”
我说:“以前在您这儿,我不敢包。怕包不好,您要说我。”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是妈嘴不好。老说你,是怕你太能干,显得婉儿没用。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我没接话。厨房里只有水开后锅底冒泡的声音,闷闷地响。
那天中午,我留在沈家吃了一顿饭。饺子煮了两盘,蘸料是赵桂芳调的,酱油、醋、蒜末、几滴香油。我吃得很香。赵桂芳坐在旁边,一直催我多吃点。沈亦凡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但一直用公筷给我夹饺子。沈国栋则坐在上首,安静地喝酒,偶尔看我一眼,点点头。
饭后,沈亦凡开车送我。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清澜,妈今天特别高兴。她最近老念叨你。每次你回她一条消息,她都要看好几遍。”
我笑了笑:“老人家开心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瘦了。项目别太拼。”
我“嗯”了一声。
车子到楼下后,我解开安全带。他叫住我。
“清澜,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有个家。我这里,随时给你留位置。”
我停住开车门的手,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直视着我,像在说一个准备了很久的承诺。
“沈亦凡。”我叫他名字,声音很轻,“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了。”
他点点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失落,也有释然。
“好。你说了算。”
我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在车里,冲我摆了摆手。我回了一个摆手的动作,然后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心里很平静,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湖,终于不再起浪了。
我知道,有些感情,不用非得回到过去。有些人,不用非得占据未来。只要在彼此的生命里,好好地走过一段,就已经足够。
从那天之后,赵桂芳每周都给我发两三次微信。有时候是晒她做的菜,有时候是分享养生文章,有时候只是说一句“清澜,今天天晴,出来晒晒太阳”。我看到了,有空就回一句。有时候忙起来,隔天才回。她也不催,从不抱怨。
沈亦凡的还钱计划,也一直没断过。他每季度往我账户打一笔钱,不多不少,每笔都备注“股权回购款”。我让李肃去查过几次,数目都对。他真的很努力。努力到让我觉得,当年把三十七万给他创业,不算白给。
七月的一天傍晚,我独自去了江边。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江面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我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渡轮慢慢驶过。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桂芳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沈国栋在公园门口,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笑得特别灿烂。下面配了一行字:“清澜,你看妈今天漂亮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回了一句:“漂亮。天气好,多走走。”
她发来一串笑脸。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眯起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沉入江面。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而我,终于在经历了那些刀光剑影之后,重新喜欢上了这份烟火气。
——第14章完。
第15章 各自安好
又一个秋天到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街边的梧桐叶子一片片变黄。风从江北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时间过得真快,距离那场寿宴,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做了很多事。把沈氏集团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辞去了实际管理职务,创办了自己的咨询公司,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拒绝,学会了在没有人依靠的日子里,把自己活成一座山。
沈氏集团的经营越来越好。新的管理团队很靠谱,三季度财报显示,公司收入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八。很多供应商和合作方都回来了。沈国栋偶尔会去公司转转,以“荣誉董事”的身份,坐在那里喝喝茶,听听会。他不再指手画脚,只是安静地当个听众。
赵桂芳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她每周去三次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学国画、跳广场舞,还参加了一个合唱团。有次她发了一段合唱视频,她站在第二排中间,穿着淡蓝色的队服,唱得很卖力。我点开看了两遍,嘴角一直带着笑。
沈婉儿在南方的工作稳定了些。她给我寄过一次东西,是一条丝巾,深蓝色的,包在牛皮纸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清澜姐,对不起。丝巾不贵,是我用自己工资买的。婉儿。”
我把丝巾收在衣柜里。没有回过她,但也没有扔掉。有些道歉,需要时间才能变成真正的歉意。我愿意等。
沈亦凡的公司有了大进展。他拿下一个新项目,是政府主导的社区更新改造工程。虽然金额不算特别大,但足以让公司打开新局面。他发消息给我,说:“清澜,这个项目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没靠沈氏,没靠我爸。”
我回:“恭喜。好好做。”
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过了很久,又发来一句:“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但不知道合不合适。”
我说:“你说吧。”
他发了一大段文字。大意是,这半年来,他把我们的关系重新想了很多遍。他说他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让她待在身边。现在才明白,爱一个人,也要允许她成为她自己。他说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卖房去成全的沈亦凡了。他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沈亦凡。
我看完后,没有马上回。手机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像被风翻动的书页。我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
我回了一句:“我看见了。”
他秒回:“真的?”
“真的。”我打字,“你不一样了。我也一样。我们都往前走,挺好的。”
他说:“那等我做出更大的成绩,我还能请你吃饭吗?”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能。”
他发来一个感叹号。我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满天星子。秋天的星星亮晶晶的,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我忽然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父亲,想起陈德海,想起李肃,想起赵桂芳那碗热腾腾的饺子,想起沈亦凡雨中等我的样子。
那些人和事,像一条河,在我生命里流过。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冰冷,有的滚烫。但它们都流过了。而我还站在岸上,好好地。
手机又响了。是李肃发来的消息:“顾总,下周有个投资论坛,邀请函发你邮箱了。去不去?”
我回:“去。顺便帮我准备一套发言稿。关于中小企业财务合规的。”
“好。”他回得利索。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不知从哪户人家的院子里飘出来。我闭上眼,轻轻笑了。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命运打败的人。我只是用了三年时间,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忍得太久。现在,我把自己找回来了。那个从小县城走出来的顾清澜,那个被赵桂芳看不起的顾清澜,那个在寿宴上含笑签字的顾清澜,那个开除了十一个沈家人的顾清澜。
她没有输。她只是赢了以后,选择了继续做一个善良的人。
这世上,真正强大的,不是手里的权力,不是兜里的钱。是你看清了一切,还有力量去爱。
我回到屋里,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公司下周的工作计划。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里却格外安宁。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再回头,不再害怕。
而那条路,很长很长,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踩在人间烟火里。
——全文完。
夏天说情感
故事写完了。顾清澜和沈亦凡没有复婚,赵桂芳也没有变成圣人,沈婉儿还在异地漂着。可我觉得,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伤口不会完全消失,但可以愈合。人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但可以一点一点变好。善良不会让你永远不吃亏,但会让你在吃过亏以后,还愿意往前走。
如果你也在某段关系里受过委屈,希望你能像顾清澜一样,有勇气翻脸,也有能力翻盘。但更希望你知道,翻盘不是为了踩回去,而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
你们觉得,顾清澜最后的选择,对还是不对?沈亦凡的成长,算不算太迟?欢迎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愿每一个在婚姻里隐忍过的人,最终都能被温柔以待。祝你幸福。
——夏天说情感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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