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觉得它连一圈涟漪都掀不起来。可你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会在夜里翻涌,把羽毛拖进最深的漩涡里。
我是在同学聚会上随口说出那句话的,就像说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说我退休金只有两千五,够吃饭。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还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壁烫着嘴唇,我忍着没缩回去,因为大家都在看我。我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果然第二天一早手机就响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二十个电话打进来,我才明白,原来一句不经意的谎言,会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样,把整个人生都卷进去。
第一章 那杯茶的温度
聚会在城南一家老字号饭店里,叫迎宾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据说民国时候就有了。我们这届同学每年聚一次,三十年了风雨无阻,虽然人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四十二个到现在只剩二十几个,但还在坚持着。
我到的算晚的,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得像锅粥。圆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的胖了有的秃了,还有的几乎认不出来。老班长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迎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三十年前当班长时一样精神。
"苏梅来了,快坐快坐。"他拉着我的胳膊往主桌方向引,"就等你了。"
我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人喊我名字,有人冲我挥手,角落里坐着的刘芳站起来跟我拥抱了一下,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苏梅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刘芳拉着我的手说。
"哪能没变,头发都白了。"我指了指鬓角,确实有几根银丝在灯光下反着光。
寒暄了一阵子,大家陆续落座。我左边是刘芳,右边是当年坐我后排的张伟,他开着一家建材公司,这几年发了财,手腕上的表亮闪闪的,一看就不便宜。
菜一道道端上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周建国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怀念青春祝福健康之类的话,大家碰了杯,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话题就转到了各自的近况上。张伟最先开口,他说他儿子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在浦东一家外企上班,年薪六十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全桌都听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人连声附和,说老张你有福气啊,儿子这么出息。
张伟摆摆手说哪里哪里,脸上却掩不住得意。然后他又问坐在对面的李梅,你闺女呢,听说也在上海?
李梅是我们班当年的文艺委员,长得很漂亮,现在虽然老了,但气质还在。她捋了一下头发说,女儿在杭州当老师,嫁了个本地人,去年刚生了二胎。
话题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转着,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大学,谁家女婿是公务员,谁刚换了一百六十平的房子。我听着,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来来回回蘸着碟子里的醋,始终没送进嘴里。
终于有人把目光转向了我。是坐在周建国旁边的王秀兰,她跟我一直不太对付,上学的时候就爱跟我比,比成绩比衣服比谁先入团,现在老了还是这毛病。
"苏梅,你家小凯呢?听说在深圳?"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在深圳,做软件开发的。"
"那收入肯定高吧?深圳那边工资可不低。"王秀兰追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够他自己花。"我不愿意多说儿子的事,因为说起来心里就发堵。小凯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每次都说出差忙,我知道他在躲什么。
王秀兰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换了个角度。"那你现在退休了?退休金多少啊?"
全桌忽然安静了几秒,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聚过来。这个问题说平常也平常,可说敏感也敏感,毕竟在这个桌子上,退休金的高低几乎等同于你这些年活得怎么样。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苦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杯子是白瓷的,薄薄的,烫得我手指尖发麻。
"我啊,"我把茶杯放回桌上,笑了笑,"一个月两千五,够吃饭。"
我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周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王秀兰笑了,那笑声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两千五?苏梅你可真会开玩笑,你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才两千五?"
"真的,两千五。"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小企业,比不了你们。"
其实我退休金是六千三,在我们这个小城里算不错的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就是不想说实话。也许是因为张伟晒他儿子的年薪时那副表情,也许是因为王秀兰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上学时被她压一头的日子,又也许只是因为我累了,懒得在这个桌上争什么高低。
周建国出来打圆场,说钱多钱少够花就行,大家身体健康最重要。其他人也顺着话头聊起了养生,这个话题很快把刚才的尴尬盖了过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出"两千五"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那感觉就像你把一件旧毛衣拆了,线头一抽,整件衣服就散了架。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家互相道别,约着明年再聚。我站在饭店门口等出租车,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刘芳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梅,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刘芳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出租车来了,我弯腰钻进去,关上车门的一瞬间,看见刘芳还站在原地望着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我换上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哭着说儿子不孝顺。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财经频道在讲股市行情。又换,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最后我索性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今天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心里面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我拿手擦了一下,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皮肤松了,眼袋垂着,嘴唇的颜色很淡。这张脸跟三十年前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已经完全不同了,可有些东西还在,比如那点拧巴的倔强,比如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毛病。
我关了水,裹上浴巾走出来,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翻来覆去好一阵,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夜被一个电话吵醒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摸到手机一看屏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来电显示是刘芳。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却没有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吸。
"刘芳?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刘芳的声音才传过来,哑哑的,像哭过。"苏梅,你睡了吗?"
"刚醒,你怎么了?"
"没事……就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你今天说的那个退休金的事……"
"怎么了?"
"你真的只有两千五?"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怎么了?"
刘芳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她说:"苏梅,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虽然也不多,但帮帮你还是行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刘芳这个人,从上学的时候就心软,谁有个难处她都要帮一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个性子。
"我够花,真的。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之后我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我想着刘芳刚才的话,心里又暖又酸。我骗了所有人,却让真正关心我的人操了心。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第二天早上七点,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梦里。
第二章 二十个电话
早上七点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嗡的响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我迷迷糊糊伸手去够,差点把水杯碰倒。屏幕上跳动着周建国的名字。
"苏梅,你起了吗?"
"起了起了。"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点睡意。"班长,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周建国在那头清了清嗓子,说话的语气有点犹豫。"苏梅啊,昨天聚会上你说退休金两千五,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稳住声音说:"是啊,怎么了班长?"
"哎,我这有个事……是这样,咱们班不是有个互助基金嘛,每年大家自愿捐一点,帮助有困难的同学。昨天大家听说了你的情况,都觉得……"
"班长,"我打断他,"我真的不需要帮助,我够花。"
"苏梅你别误会,不是施舍,就是同学们的一片心意。你当年在班里人缘那么好,大家都很关心你。"
我跟周建国掰扯了好几分钟,最后总算把他劝住了,说真的不需要,心意领了。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靠在床头半天没动。两千五这个谎,看来是捅了马蜂窝了。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这回是王秀兰,她一开口就是那副尖尖的嗓子。
"苏梅,是我呀。昨天你说的退休金的事,我回去跟我家老王说了,老王说他认识一个社保局的人,可以帮你查查是不是算错了。你把身份证号给我,我让他去问问。"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王秀兰这个人,表面上热情得很,实际上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她说帮我查社保,十有八九是要拿我的身份证号去查我到底领多少钱。
"不用麻烦了秀兰,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没算错。"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大家都是同学,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真不用,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我起床洗漱,刚刷完牙第三个电话又来了。这回是张伟,他的语气跟昨天饭桌上完全不一样,没了那股炫耀的劲儿,反而小心翼翼的。
"苏梅,我昨天听你说那个退休金的事……"
"张伟,你要是也来说要帮我的,那谢谢了,我真不需要。"
张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我不是要说帮你,我是想跟你说,你要是想找点事做,我公司缺个出纳,活儿不重,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你看行不行?"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还搭在脸上。张伟这个人虽然爱显摆,但心地不算坏。他这是真以为我穷得揭不开锅了,想拉我一把。
"谢谢你张伟,我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待着,不想上班了。"
"那行吧,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奶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盯着那些泡泡出神。才七点半,已经接了三个电话,今天一天怕是消停不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上午,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李梅打来说她女儿学校招保洁阿姨,问我愿不愿意去,一个月三千包午饭。赵春生打来说他认识一个婚介所的老板,可以给我介绍个老伴,对方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就是年纪大点七十了。孙红打来说她家楼下超市招理货员,问我去不去,说每天站四个小时就行。
我一一谢绝了,每接一个电话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已经接了十一个电话,手机发烫,耳朵嗡嗡响。我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卧室床上,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我想,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退休金两千五,怎么搞得像我已经穷困潦倒流落街头了一样?他们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是找个由头来展示自己的优越感?
面吃到一半,手机又在卧室里亮起来。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妈"这个字。是我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妈。"
"苏梅啊,你在家呢?"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我听你小姑子说,你们同学聚会,你说你退休金才两千五?"
我闭了闭眼睛。我那个小姑子王敏,跟我同学王秀兰是邻居,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妈,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苏梅啊,妈跟你说,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说你退休金两千五,让别人怎么想?还以为我们家亏待你了呢。你一个月明明拿六千多,干嘛要往低了说?"
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她这人最要面子,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儿子找了个好媳妇,退休金高,日子过得好。我这一说两千五,不等于打她的脸吗?
"妈,我就是不想在同学面前显摆,您别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吗?早上你小姑子打电话来问我,说你嫂子退休金怎么才两千五,是不是这两年家里出什么事了。你说让我怎么回答?"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您就说我开玩笑的,行吗?"
"哎,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反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婆婆说完挂了电话,连再见都没说。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看着碗里坨了的面条,一点胃口都没了。
下午电话继续来,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接满了二十个。有同学打来的,有同学的同学打来的,有八百年不联系的远房亲戚打来的,甚至还有一个是楼下理发店的老板娘,她说是听我隔壁邻居说的,问我是不是手头紧,理发可以给我打五折。
这些人里有真关心我的,有看热闹的,有想占便宜的,有好心办坏事的,什么样的都有。我把他们分门别类地记在脑子里,觉得像在看一出荒诞剧,而我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台上被所有人围观的小丑。
最后一个是刘芳打来的,下午六点。
"苏梅,今天是不是很多人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昨晚上我挂了电话就后悔了,我不该半夜打给你的。今天我给几个同学打了招呼,让他们别去烦你,但好像没拦住。"
我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没事,我都应付过来了。谢谢你刘芳。"
"苏梅,咱俩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还不说实话吗?你退休金到底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刘芳也没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厨房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谁家的狗在叫,远远的还有汽车喇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常听起来只觉得吵,今天却让我觉得踏实。
"六千三。"我说。
刘芳在那头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在聚会上故意说低的对不对?为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我靠在厨房的橱柜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可能就是不想跟他们比吧。你看张伟、王秀兰他们,每个人都在那晒,晒孩子晒房子晒退休金,我觉得没意思。"
"那你也不能往低了说啊,你看今天这阵仗。"
"我哪知道会这样。"我苦笑了一下。"我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结果把自己整成困难户了。"
刘芳在那头笑了,笑声轻轻的。"你呀,打肿脸充胖子的毛病改了,又学会装穷了。苏梅,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做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我心口上。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我才想起来好几天没浇水了。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浇上去,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还是关着的,屋子里很安静。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和小凯的合影,那时候他才上初中,个子刚到我的肩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手指抚过玻璃相框。小凯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上次见他还是前年我去深圳,住了三天他就出差了,我在酒店里一个人待了两天。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机场,在安检口抱了我一下,说妈你照顾好自己。那拥抱很轻很短,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撒谎。对同学撒谎,对婆婆撒谎,甚至对自己撒谎。我说我不在乎小凯回不回来,其实在乎得要命。我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其实每天晚上打开电视只是为了有点声音。我说两千五够花了,其实我存折上有二十多万,根本不用为钱发愁。
但这些谎说多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
晚上九点,我把手机彻底关了机,扔在玄关的鞋柜上。今天这二十个电话把我掏空了,我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接过的那些电话,每句话每个语气都在耳边回响。王秀兰假惺惺的热情,张伟小心翼翼的试探,婆婆语气里的责备,刘芳最后那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做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柑橘的味道。我闻着这个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同学聚会的包间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什么。我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退休金六千三,我有房有车,我儿子在深圳年薪好几十万,我过得一点都不差。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急得我满头大汗。然后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凉的。
我重新躺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这二十个电话,也许不全是坏事。它们像一面镜子,把我这些年的生活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打电话来的人,有的让我感动,有的让我厌烦,有的让我尴尬,但他们都让我看到了一个事实。
我在这个世上活了五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到最后真正关心我的,不过就那几个。
而这个事实,我以前从来没敢认真想过。
第三章 床底下的鞋盒子
第二天早上我没开手机,一直赖到快九点才起床。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外面天气很好,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咕咕叫。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眼袋比昨天更明显了,嘴角两边的法令纹也深了。我凑近了看自己的眼睛,眼白上有几条红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回到客厅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那张和小凯的合影还在,我拿起来又看了看。照片里的小凯穿着校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那时候他还会搂着我的肩膀撒娇。
现在他连电话都很少打了,偶尔发个微信,也都是几个字的敷衍。"妈,最近忙。""妈,钱够花。""妈,过年再说。"
过年再说。这句话他说了三年了。
我把相框放下,站起身走到卧室。衣柜最底层有一个鞋盒子,藏在一堆过季的棉被下面。我蹲下来把被子挪开,抽出那个盒子,盒子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个鞋盒子跟着我搬过三次家,从老房子搬到单位分的宿舍,又从宿舍搬到现在这个两居室。盒子里面装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些旧信旧照片,还有几本泛黄的笔记本。
我打开盒盖,最上面是一张褪了色的贺卡,封面上画着一朵粉色的康乃馨。我认得这个,是小凯上小学三年级时送的母亲节贺卡。翻开里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妈妈我爱你",旁边还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我看了几秒钟,把贺卡轻轻放在旁边。下面是几封信,信封已经发软发黄,邮票的一角都翘起来了。这些信都是小凯上大学时候写的,那时候他刚离开家,每个星期都会寄一封信回来,信里面絮絮叨叨说学校的事,食堂的饭不好吃,宿舍的室友打呼噜,英语四级很难考。
我抽出其中一封展开来,里面的字迹还带着学生气,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妈,我放假就回家,你给我做红烧排骨。"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手指在一摞照片上停住了。这些照片是我和小凯各个时期的合影,从他还抱在怀里到上高中,每年都有一张。前面的那些年我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搂着他的肩膀,或者让他骑在脖子上。可后面几年的照片里,我的笑容渐渐就淡了,小凯的表情也越来越疏远。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了想,大概是他上高中之后吧。那时候他爸刚刚走,我一个人带着他,经济上一下子就紧了。为了多挣点钱,我接了单位的夜班,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和小凯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凌晨两点多,看见小凯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正趴在桌上做题,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你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手上拎着从厂里带回来的两个包子。我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那之后小凯就慢慢变了。不爱说话了,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他什么都说还好。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所有的学校都填的外地的,最远的一所在海南。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送到火车站,他背着双肩包混在人群里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原地也冲他挥手,脸上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
他上了火车我再没看见他,站台上的人渐渐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他不要的那瓶矿泉水。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些年我忙着挣钱养家,以为给了他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就是对他好。可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事,他需要我陪着,不是在深夜里隔着门看一眼,而是在他难过的时候抱抱他,在他迷茫的时候跟他说说话。
等到我想明白这些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远到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
我把鞋盒子重新盖好,塞回衣柜底层,又把棉被压上去。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我扶着衣柜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手机还在玄关的鞋柜上黑着屏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开了机。开机动画刚结束,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就响成了一片,二十几条短信和未接来电的提醒挤满了屏幕。
我一条条翻看,有周建国发的"苏梅你没事吧怎么关机了",有张伟发的"那个出纳的位置我给你留着",有王秀兰发的"苏梅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还有一条是婆婆发的,只有一句话:"明天来家里吃饭,你小姑子也在。"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长时间。婆婆这个人我知道,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我去吃饭,尤其是小姑子也在场的时候。这顿饭八成是个鸿门宴,她们娘俩要跟我谈昨天那件事。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从壶里倒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杯壁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我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秋天了,叶子开始发黄,再过一个月就该落了。
我喝了口水,水是烫的,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明天去婆婆家,她们想问什么就问,我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搪塞过去。反正昨天那二十个电话已经把能丢的人都丢完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后续。下午两点,一个我万万没想到的人打了电话进来。
第四章 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响了好几声我才听见。我把手里的床单往沙发上一扔,快步走过去接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苏梅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话客气但带着点职业性的公事公办。
"我是,您哪位?"
"苏女士您好,我是南城社区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姓李。是这样,我们昨天接到一位热心市民的反映,说您可能存在生活困难的情况,所以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下,看看是否需要社区提供一些帮扶。"
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谁反映的?"
"这个按照我们的规定,不方便透露反映人的信息。请问您方便跟我们聊几句吗?主要就是想了解一下您目前的生活状况,如果确实有困难,我们可以帮您申请一些补助,或者安排志愿者定期上门走访。"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你们,但我不需要帮扶。我的生活没有问题,可能是有人误会了。"
"可是苏女士,我们接到的信息说您的退休金每月只有两千五百元,按照我们当地的标准,这个收入水平确实属于偏低……"
"那是误传。"我打断他,"我退休金不止两千五,具体多少我就不说了。谢谢你们关心,真的不需要。"
工作人员又客气了几句,确认我确实不需要帮助之后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伸手捏了捏眉心。
连社区都惊动了。我一句两千五,先是惊动了全班的同学,然后是亲戚邻居,现在连社区都找上门来了。这个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再这么滚下去,怕是全城的人都要以为我苏梅快活不下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二十个电话里,好像没接到儿子小凯的。他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还是知道了懒得问?
我拿起手机翻到小凯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他发的"妈,最近工作忙,过段时间再联系你"。我打了几个字想问他忙不忙,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想说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也删掉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退出微信锁了屏。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刘芳来了,她是直接来敲的门,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我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在风里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刘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没开手机?我上午打了两个都没通。"
"刚开没多久,有事?"
"没事,就是昨天那事闹的,怕你心里不舒服。"刘芳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我的屋子。"你这收拾得挺干净啊。"
"一个人住,没什么可乱的。"
刘芳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自己又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你尝尝。"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确实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满口都是清甜的橘子味。
"刘芳,"我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好端端的干嘛要扯那个谎。"
刘芳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你不是有病,你是有心结。这些年你心里装了太多事,憋着憋着就憋出毛病来了。"
"我有什么心结?"
"你心里的弯弯绕绕还用我说?"刘芳看着我,目光很温和。"小凯的事,你前头那个的事,还有你们家老太太那些事。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提到这些眼神就不对。"
我没说话,低头把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
"苏梅,咱俩认识三十多年了,"刘芳的声音放轻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死要面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编个谎话糊弄过去。可谎话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你看这回,一句两千五把你弄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我小声说。
"你知道就改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别总拿谎话挡箭。你挡来挡去,把真心对你好的人都挡在外面了。"
我抬起头看刘芳,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橘子皮。
"明天我婆婆叫我去吃饭,说小姑子也在。"我转移了话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去呗。她们要问就问,我该说就说。反正最坏也就那样了。"
刘芳点了点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刘芳在我家待到七点多,又帮我煮了碗面,看着我吃完才走。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梅,有事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好。"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刘芳带来的橘子一个一个码进果盘里。橘子黄澄澄的,摆在白瓷盘子里很好看。
我想着明天去婆婆家的事,想着该怎么跟她们说退休金的事,想着小姑子那张从来不饶人的嘴。想着想着又想到小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叫我一声妈了,每次发微信都是冷冰冰的几个字。
我突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什么都行,就问问他吃饭了没有,深圳热不热。可我知道他不会接的,他忙起来就不接电话,接了也说不到几句话就挂。
我最终还是没有打。我去阳台把收下来的床单叠好,放进衣柜里,关了灯回卧室睡觉。
第五章 婆婆家的鸿门宴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出了门,去菜市场买了点水果。婆婆爱吃香蕉,我挑了一把看着不错的,又买了一箱牛奶提着。婆婆家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提着东西爬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
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来了来了。"门打开,婆婆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她伸手接过香蕉和牛奶,侧身让我进门。
客厅里飘着一股炖肉的味道,小姑子王敏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她今年四十五,在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员,嘴皮子利索得很。
"嫂子来了,快坐。"王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在沙发上坐下,婆婆去厨房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面前。"喝点水,饭还得等一会儿,排骨还没炖烂。"
"没事妈,我不饿。"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开着但在放广告,谁也没在看。婆婆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王敏嗑着瓜子,咔咔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终于还是王敏先开了口。"嫂子,昨天妈跟你说了吧?你同学聚会那事。"
"说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
"嫂子你别嫌我说话直,你这事办得确实不太妥当。"王敏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你明明一个月拿六千多的退休金,干嘛要说两千五呢?这话传出去多难听,知道的说是你不想显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苛待你呢。妈在小区里那些老姐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我看了眼婆婆,她低着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同意王敏的说法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那么多。"我放下茶杯,"昨天已经好多同学打电话来问过了,我都解释清楚了。"
"你怎么解释的?"
"我就说当时是开玩笑的。"
王敏撇了撇嘴。"嫂子,你说你这个玩笑开得可真不是时候。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传的吗?说我们王家的儿媳妇穷得叮当响,连买菜都要算计着花。你让我妈这老脸往哪搁?"
"小敏,"婆婆终于开口了,"说话别那么冲。苏梅也不是故意的。"
"妈,我这不是替您着急嘛。"王敏转头看向我,"嫂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缺钱,跟我哥在的时候一样,大大方方说,我们又不是不帮你。可你明明不缺钱,硬要装穷,这又是何苦呢?"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没有装穷,我就是不想跟同学比。大家聚在一起这个显摆那个显摆的,我觉得没意思,就随口往低了说了。"
"那你可以说个差不多的数啊,四千、五千的,谁还能去查你不成?你偏说个两千五,这不明摆着让人误会吗?"
王敏的语气越来越冲,婆婆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看见婆婆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忽然就软了。她这个人虽然爱面子,但对我一直还算客气,从来没为难过我。今天这场饭局多半是王敏撺掇的,婆婆只是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小敏,"我看着王敏的眼睛说,"这事是我的不对,我考虑不周。回头要是再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开玩笑的。妈要是觉得在小区里不好交代,我亲自去跟那几位阿姨解释,行不行?"
王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认了错。她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重新抓起一把瓜子。"行吧,你知道错了就行。"
婆婆的脸色明显松快了些,站起身来说去厨房看看排骨好了没有。王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也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就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婆婆正拿着勺子搅锅里的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她看见我进来,侧了侧身子给我让了个地方。
"苏梅,你别跟小敏一般见识,她就那个脾气。"
"我知道妈,没事的。"
婆婆搅汤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其实我也不是怪你,就是小敏说得对,这人言可畏。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他们姐弟俩,一辈子就图个脸面。你这一说两千五,我在楼下跟人说话都觉得腰杆子挺不直。"
我站在婆婆身后,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婆婆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头发全白了,手上也长了老年斑。她这辈子最好面子,年轻的时候为了供两个孩子上学,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给人家缝衣服,从来没跟人诉过一句苦。
"妈,我以后注意。再也不乱说了。"
婆婆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行了,都过去了。你帮我把那碟子端出去,准备吃饭。"
饭桌上王敏倒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主动给我夹了块排骨。婆婆炖的红烧排骨一直是她的拿手菜,肉质软烂入味,我吃了两碗饭。王敏的儿子浩浩也在,今年上小学五年级,长得虎头虎脑的,吃完饭跑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王敏帮着我一起端盘子,在水槽边小声跟我说了句"嫂子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就是那话传得太不好听了"。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我知道。
从婆婆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九月的天还是有点热的。我提着空了的袋子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脚步,买了一盆新的绿萝,五块钱。
回到家我把旧的绿萝扔了,把新的换上。叶子碧绿碧绿的,在窗台上精神抖擞地立着。我往土里浇了点水,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屋子里总算多了点生气。
手机安安静静的,今天一上午都没有响。我松了口气,想着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可我不知道,真正让我措手不及的事,还在后头。
第六章 小凯的电话
第三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心里还带着点疲惫。昨天跑了一天,晚上躺下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我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名字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是小凯。
我猛地坐起来,按了接听键,声音有点抖。"喂,小凯?"
"妈。"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你呢?上班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
"还行。"小凯顿了顿,"妈,我听说你的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同学聚会的事。昨天姥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退休金的事在老家那边传得挺热闹的。"
婆婆这个人,嘴上说不怪我了,背地里还是把电话打到了孙子那里。我心里叹了口气,但嘴上还是轻松地说:"那是妈开玩笑的,不是真的。"
"我知道不是真的。"小凯的声音有点闷。"妈,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靠在床头,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小凯那边传来的轻微电流声。他那边应该很安静,不像是在街上或者办公室。
"也没什么,就是不想跟同学比来比去的。"
"那你也不能往低了说啊。"小凯的语气里有点无奈,"姥姥急得不行,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她说别人都在议论你,她听了心里难受。"
"这事是妈考虑不周,我回头跟你姥姥解释。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妈,其实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进了我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锁孔里。我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点堵。
"没有不开心,妈挺好的。"
"你别骗我了。"小凯的声音突然变哑了,"姥姥跟我说了,她说你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你有时候晚上十一点了还在楼下转悠,不回去睡觉。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婆婆这个人,嘴硬心软,她怪我说错了话,可转头就跟孙子说我过得不开心。她嘴上说着丢脸面,心里却在心疼我。
"姥姥瞎说的,妈就是有时候睡不着下去走走。"
"妈,"小凯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今年过年回去。"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啪的一声。我赶紧用手背擦了一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真的?"
"真的。我把年假攒着,回去多待几天。"
"那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
又说了几句,小凯说要开会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床上哭了很长时间。不是难过的哭,就是眼睛一直往外淌水,止都止不住。
窗台上的新绿萝在晨光里轻轻摇着叶子,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孤单了。
第七章 我欠自己一个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恢复平静,电话不再响了,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看看电视,傍晚下楼转转。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就像一条水流很缓的河。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天早上小凯在电话里问我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他说妈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我嘴上说没有,可心里清楚得很,我确实过得不开心。
我想了想这不开心的源头,大概是从小凯他爸走的那年开始的。那年小凯刚上高中,他爸查出来是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医院和家两头跑,人瘦了二十斤。小凯他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得墙壁上那些污渍都格外清楚。
他走之后我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小凯身上,拼命挣钱想给他最好的。可我不知道,我越是使劲,就把他推得越远。他上了大学之后渐渐就不怎么回来了,开始是一年两次,后来是一年一次,再后来三年都没回过家。
我在心里怪过他,怪他不懂事不知道心疼人。可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是我把他推开的。那些年我太忙太累太焦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回到家也没有一个好脸色。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妈妈变得不爱笑了,只知道这个家变得冷冰冰的了。
他就逃了。逃到了离家最远的城市,用距离把自己保护起来。
而我呢,我也逃了。我逃进了谎言里,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话来掩饰自己的孤独和失落。我跟同学说我退休金两千五,因为我怕他们发现我过得不好。我跟婆婆说我只是随口开玩笑,因为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我跟小凯说我一切都好,因为我不想让他有负担。
我一直在说谎,骗了所有人,也骗了我自己。
那天下午我又打开了那个鞋盒子,把小凯小时候写的那些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有一封信他写到:"妈,我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老师说我可以考上重点高中。妈你高兴吗?"还有一封他写:"妈,我在学校交了新朋友,他叫赵亮,人挺好的,就是老爱跟我抢鸡腿吃。"
我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稚气未脱的句子,忽然很想念那个会搂着我的脖子叫妈妈的小男孩。他是什么时候从那个小男孩长成现在这个客客气气的成年人的呢?这中间那么多年的时间,我们是不是都错过了什么?
我把信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回去,合上鞋盒子,推到了衣柜最里面。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刘芳发了一条微信:"芳,有空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刘芳秒回了三个字:"我过来。"
那天下午刘芳来的时候带了一壶她泡的桂花茶,两个杯子,一碟桃酥。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苏梅,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刘芳捧着茶杯看着我。
我端着杯子想了好久,然后慢慢开口了。"刘芳,我这些年过得挺不好的。"
刘芳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小凯他爸走了之后我就一个人撑着,撑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了。小凯走了,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回到家就是对着四面墙,电视开着也只是为了有点声音。有时候我想找个人聊聊,翻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刘芳轻声问。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跟谁都说不出口,就觉得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人家也不能替我过。"
刘芳放下杯子,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有点粗糙,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苏梅,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扛,可人不是铁打的,扛得久了会垮的。你看你这次的事,一句谎话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你要是早把心里的苦说出来,也不至于憋着憋着就憋出个谎来。"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最近我哭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我就是怕说了也白说,没人真的在乎。"
"我在乎。"刘芳说。"我跟你认识三十多年了,你在乎的那些事我也在乎。你难过的时候我也想陪着,可你不说,我就只能干着急。"
我攥着她的手哭了一会儿,把憋了这些年的话断断续续都说了。说小凯不回家的难受,说一个人过日子的冷清,说每次去婆婆家面对王敏那张嘴的疲惫。刘芳就那么听着,时不时递张纸巾过来,安静地陪着我。
等到我说完了,天都暗下来了,阳台上的光线变得柔和模糊。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好受点没?"刘芳问。
我吸了吸鼻子,笑了。"好多了。"
刘芳也笑了,把桃酥推到我面前。"吃点东西,哭饿了。明天开始,咱慢慢把日子过起来。你儿子不是过年要回来了吗,先把这几个月好好过。到时候给他烧一桌子菜,让他看看他妈活得精神着呢。"
我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酥脆的,甜甜的。我突然想起前两天在头条上看过一句评论,说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勇敢,不是对别人狠,而是对自己诚。当时没太往心里去,现在忽然觉得,这话说得真对。
我这辈子对别人撒过不少谎,可对我自己撒的谎最多。我骗自己说一个人挺好,骗自己说不在乎,骗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可那些骗来骗去最后都变成了心里的窟窿,风一吹就疼。
该摊开来说了。该对自己诚实了。
那晚刘芳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泡了她留下的桂花茶,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树影。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确实在那里。我想着过年要准备些什么菜,想着小凯回来要跟他说什么话,想着明年同学聚会的时候,如果再有人问我退休金,我就大大方方说六千三。
不想再骗人了,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已经不年轻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谎言和逃避上。剩下的日子我得好好过,为我自己过,也为那些真正在乎我的人过。
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桂花茶彻底凉了才起身回屋。进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像谁笑起来的嘴角。
日子还长着呢。
第八章 同学群里的真相
之后几天我过得比之前轻快了很多。每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会跟楼下卖菜的大姐多聊两句,她会告诉我今天的西红柿特别新鲜,我挑两个回去做番茄蛋汤。下午看电视的时候不再漫无目的地换台,而是认认真真追一部年代剧,里面的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年纪,演得像模像样的。
有天傍晚我下楼散步,路过小区广场的时候碰见了楼上的张阿姨,她正带着小孙子玩滑板车。我停下来打了声招呼,张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
"苏梅啊,这两天看着精神好多了。"
"是吗?可能天气凉快了,睡得好了。"
张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前些天你那事我听了,你可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你一个退休工资拿六千多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张阿姨,我没事的。"
张阿姨的孙子骑着滑板车冲过来,差点撞到我腿上,被张阿姨一把拉住。"小兔崽子你慢点!"她冲我摆摆手,"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这小祖宗太闹腾。"
我笑着走了,心里想原来消息传得这么快,连楼上的张阿姨都知道我退休金不是两千五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可真正让我觉得轻松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看见同学群里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末有个小聚会,去郊区的农家乐玩一天,愿意去的接龙报名。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我去一个。"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的消息就炸了。刘芳第一个回复:"我也去。"然后是周建国"欢迎欢迎",接着好几个同学跟着冒泡,说苏梅好久不见了上次聚会都没好好聊。
李梅私聊了我一条:"苏梅,上回聚会你没怎么说话,这回农家乐咱俩坐一起好好唠唠。"
张伟也私聊了我一条:"苏梅你能来太好了,那出纳的事你要不考虑考虑?"我回了他一个笑脸加"到时候再说"。
最让我意外的是王秀兰,她居然也在群里接龙报了名,还发了一条语音:"苏梅姐要来呀,太好了,上次聚会光顾着聊天都没跟你喝一杯,这回农家乐我可得好好敬你一杯。"
我点开听了两遍,觉得王秀兰这语气跟上次聚会上那尖酸劲儿完全不一样了。也不知道她是真心想缓和关系,还是听说我退休金六千三又换了副面孔。但不管哪种,我都懒得计较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在农家乐那天,我要把两千五的事说清楚。不是为了解释给谁听,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把这事翻篇。
第九章 农家乐那天的坦白
农家乐在城北的一个村子里,叫翠竹园。地方不算远,开车四十分钟就到。周建国包了一辆中巴,早上八点从市中心出发,一车人闹闹哄哄地往城外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刘芳坐我旁边,李梅坐在过道对面。车上很热闹,有人带了音响放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在车厢里飘着。大家嗑着瓜子聊着天,笑声一阵接一阵的。这种热热闹闹的气氛我很久没有融进去过了,以前我都是坐在角落里笑着应几声就完了,可今天我发现自己竟然也跟着哼起了歌。
到了翠竹园,下了车就闻到一阵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农家肥的气味,不臭,就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田野气息。园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园主人说等会儿大家可以摘。
活动安排得很松快,上午钓鱼摘菜,下午烧烤打牌。周建国把大家分了组,我分到摘菜组,跟刘芳、李梅、王秀兰还有另外两个女同学一起。
走进菜地的时候王秀兰走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一身运动装,看着比上次聚会精神不少。她摘了一个青椒放进篮子,转头看了我一眼。
"苏梅姐,"她忽然改了称呼,叫我姐了,"上次聚会的事,我说话不太中听,你别放心上。"
我蹲在地上拔一棵小白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点不自在,但眼神是真诚的。
"没事,都过去了。我那天也有问题,不该随口瞎说。"
"哎呀那都不叫事。"王秀兰蹲下来跟我一起拔菜,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那天就是嘴欠,你知道我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这毛病。回去我家老王说我了,说人家苏梅退休金多少关你什么事你叭叭的。我一想也是,我这臭嘴。"
我看着王秀兰那副又愧疚又尴尬的样子,突然笑了。这人以前跟我较了半辈子的劲,可真让她拉下脸来认错,她也能做到。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谁还没点毛病。
"行了秀兰,咱翻篇了。"
王秀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里面有点害羞,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原谅了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大圆桌旁,园主人上了满满一桌子农家菜,柴火鸡、酸菜鱼、腊肉炒蒜苗、凉拌折耳根,还有一盆热腾腾的南瓜汤。
周建国站起来提了一杯酒,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听着他说完,忽然觉得今天应该是个好时机。
"班长,"我站起来,"我能说两句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位置让给我。"来来来,苏梅同学发言,大家鼓掌。"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我手里端着茶杯,清了清嗓子。
"那个……大家都知道上次聚会我闹了个笑话,我说我退休金两千五,那是我瞎编的。"
底下有人笑了,张伟喊了一嗓子"我们早知道了"。我也笑了,继续说:"我今天是认真的,我跟大家道个歉,我那话确实不该瞎说。其实我退休金是六千三,够吃够喝,日子过得挺好。"
我顿了顿,往下说:"我那天之所以往低了说,是因为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总喜欢把不好的事藏起来,什么都想瞒着。我当时就想着不想跟你们比来比去的,随口说了个低的。可没想到这一句谎话惹出这么多麻烦来,让大家跟着操心,还闹到社区去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你这毛病改了吗?"有人笑着问。
我端起茶杯冲着满桌子的人举了举。"改了。以后我就是我,六千三就是六千三,不藏着掖着了。来,以茶代酒,跟大家赔个不是。"
满桌子的人纷纷举杯,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刘芳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睛,眼底里有笑意。
坐下之后我发现王秀兰给我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苏梅姐,吃鱼。"
我冲她笑了笑,夹起鱼咬了一口,鱼肉很嫩,鲜得很。
那天下午我们摘了柿子,每个人装了一大兜带回家。我挑了一袋最红的,想着给婆婆送几个去。回家的中巴上大家都很累,靠着椅背东倒西歪地打瞌睡。我靠窗坐着,看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往后掠过去,心里很安静很踏实。
刘芳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伸手把滑下来的外套给她往上拉了拉,自己也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第十章 去深圳看小凯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底。天气凉了,街上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穿了件厚毛衣,出门的时候脖子上裹了条围巾。
这几个月我跟小凯的联系比以前多了些,隔三差五他会主动给我发条微信,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有时候是一句"妈吃了吗"。我回他"吃了"或者发一张我做的菜的图片过去,他会回个大拇指。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元旦有个三天的假期,但他手上一个项目赶进度回不来。我说没事,那过年再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要不你来深圳吧。元旦过来待几天,我陪你去转转。"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去深圳?"
"对,我这边有地方住,你来了正好也看看我住的地方。"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锅里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那行,妈过去看你。"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厨房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就是坐不住。我把火关了,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正好。然后我又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离元旦还有二十三天。
我去深圳的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翻来覆去不知道带什么好。我装了两件厚外套,想了想又塞了一件薄的,深圳天气暖和。又装了几包自己做的牛肉干,还有一瓶刘芳给的特产辣椒酱,小凯说他想念家里的味道。
临睡前我给刘芳发了条微信:"芳,我明天去深圳看小凯。"
刘芳秒回:"去吧,好好跟孩子待几天。有啥话好好说,别憋着。"
第二天早上坐高铁去深圳,六个多小时的车程。我靠窗坐着,看窗外的景色从枯黄的北方慢慢变成苍翠的南方。高铁经过一个又一个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闹哄哄的。我戴着耳机听歌,是老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外面的天光暗了又亮。
下午三点多到深圳北站,我提着行李箱出站,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小凯。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些,站在出站口朝我挥手。
"妈!"
我快步走过去,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了搭我的肩膀。"累不累?"
"不累,坐车有什么累的。"
他带我打车去他住的地方,路上跟我介绍路过的那些高楼和地标。我其实听不太懂,但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心里就高兴。他瘦了些,但精神不错,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笑,那笑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住在宝安区一个挺新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挺整齐的。客厅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电视柜上有几本编程的书,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自己住方便。"他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一张外卖单子。"妈你饿不饿?要不晚上咱出去吃,楼下有一家潮汕菜馆不错。"
"行,你安排。"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凯给我点了一桌子菜,砂锅粥、蚝烙、卤水拼盘,还有一盘炒青菜。他给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妈,你跟我姥姥说的事,我知道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你那天跟我姥姥说的话,她转告我了。"小凯低着头搅自己碗里的粥,"她说你那天跟她说了好多话,说你这些年怎么过的,说你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我端着碗没出声,眼睛盯着碗里的粥,米粒在白粥里沉浮。
"妈,"小凯抬起头看着我,"我以前不懂事,一直躲着你。我不是不关心你,我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自从爸走了以后,你整个人都变了,整天闷闷不乐的,我看在眼里但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其实我在深圳这些年,每次接到你的电话心里都揪着。我怕你过不好,又不敢问,问了也不知道怎么帮。"
我把碗放下,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我大了一整圈,骨节分明,手心温热。"过去的事不提了。妈以后不想那些了,你也别想了。你在深圳好好上班,妈在老家好好过日子,过年你回来,妈给你烧一桌子菜。"
小凯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好。"
那几天小凯请了三天假陪我在深圳转。我们去了世界之窗,又去了海边。他说带我去看海的时候我还纳闷,深圳哪里有海。他笑着把我拉上车,开车到了大梅沙,我真的看见了海,蓝茫茫的望不到边,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
我站在沙滩上,海风吹着我的头发,远处有海鸥在飞。小凯站在我旁边,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说:"妈你看那边,一直往那边走就是太平洋。"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海跟天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堵了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这阵海风吹散了,吹到了很远很远的海那边去了。
离开深圳那天小凯送我到高铁站,还是跟上次一样在安检口道别。可这回他没急着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忽然上前一步抱了抱我。
"妈,过年我一定回去。"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有点哑。"妈等你。"
第十一章 回家
从深圳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隔壁的张阿姨说我气色好了,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刘芳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说我这回是真不一样了,眼里有光了。
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客厅墙上挂了新的挂画,是把一个老房子的照片放大装了框。厨房里添了一套新碗碟,白底蓝花的,看着清爽。卧室的窗帘换了淡蓝色的,比以前那暗红色的亮堂多了。
元旦过后我算着日子等过年,每天在日历上划一道杠。去菜市场的时候开始留意年货了,腊肉腊肠、干果糖果、各种干货调料,看见合适的就买一点先囤着。
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了王秀兰,她在水果摊前挑橙子,看见我就热情地招手。"苏梅姐,你儿子今年回来过年不?"
"回,他说回。"
"哎呀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们聚聚。我儿子也回来,今年带着女朋友呢。"
"那恭喜你啊秀兰,要当婆婆了。"
王秀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没定呢还没定呢,不过看着有戏。"她挑了一袋橙子塞到我手里,"拿着吃,这家的橙子甜。"
我没推辞,接过来道了谢。拎着橙子往回走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还跟王秀兰较着劲呢,这一转眼都能和睦地送橙子了。日子这东西,它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很多事就变了,很多结就解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小凯给我发了车票截图,说除夕当天下午到家。我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开始列菜单。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粉蒸肉、糖醋藕片、凉拌木耳、鱼头豆腐汤……菜名写了满满一页纸。
除夕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擦了又擦,窗玻璃擦得锃亮。对联是楼下居委会送的,红纸黑字,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业兴"。我踩着凳子贴上去,回头看了看,正正的,心里踏实。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手上还沾着面粉就跑过去开门。门打开,小凯站在门口,左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拎着两个大袋子。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看见我就咧嘴笑了。
"妈,我回来了。"
我伸手把他拉进屋里,行李箱咕噜噜滚过门槛。我看着他放下袋子换拖鞋的样子,看着他弯腰时后背上那件羽绒服的皱褶,看着他抬头打量客厅时眼里的笑意。这个房子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连空气都像是活了起来。
"你歇着,妈去把排骨炖上。"我往厨房走,小凯跟了进来。
"妈,我帮你。"
厨房里灶火呼呼地烧着,油锅滋滋地响,案板上的葱姜蒜切成整齐的小段。小凯站在水池边帮我洗菜,水流哗哗的,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认真洗着一把青菜,水珠溅到脸上他也不擦。
"你小时候也爱在厨房跟着我转悠,"我翻着锅里的排骨,漫不经心地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我比了一个高度,到他腰那。
小凯笑了,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记得你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那时候一顿能吃好几块。"
"今天做了一大锅,管够。"
傍晚的时候菜摆满了桌子,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我点了两盏小红灯笼挂在阳台门框上,窗外远处已经有烟花在放了,嘭嘭的响声远远地传过来,天边炸开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我和小凯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正笑着说什么吉祥话。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给我夹了一只虾,谁都没说什么,但都笑了。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小凯去客厅看电视,我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水槽里的水哗哗地冲着盘子,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我用手擦了一下窗玻璃,看见外面漆黑的夜空里烟花此起彼伏地亮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花的颜色。
小凯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妈,外面烟花好看。"
我擦了擦手转过身。"走,去阳台看。"
阳台上有些冷,我披了件厚外套。小凯站在我旁边,我们并排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楼下有小孩在笑,跑着跳着,手里的仙女棒画出一道道亮闪闪的弧线。
"妈,"小凯的声音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显得很轻,"以后我每年都回来过年。"
我没转头看他,眼睛望着天上又炸开的一朵金色烟花。"好。"
烟花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亮光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楼下小孩的笑声混在烟花声里,热热闹闹的。我站在阳台上,身边站着我的儿子,家里暖黄的灯光从身后透过来,把那盆绿萝的叶子照得碧绿碧绿的。
这就是日子了,我想。苦过,累过,骗过人也被骗过,最后能站在这里,看着烟花,身边有个值得的人,锅里还有热着的排骨汤。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一年后的同学聚会,还是在迎宾楼,还是那间包间。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好几个人了。刘芳在摆碗筷,周建国在分座位,王秀兰坐在角落里跟李梅聊天,看见我进门就招手。
"苏梅姐快来,坐这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凑过来小声说:"苏梅姐,你家小凯今年谈对象了没?我认识一个姑娘,人特别好……"
我笑着摆摆手。"让他自己折腾去,我不掺和。"
张伟从另一头伸过脑袋来:"苏梅,那个出纳的位置现在还空着呢,你真不来?"
"张伟你这位置是给我留了一年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赶紧招个人吧,别耽误你公司的事。"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人开始倒酒,有人开始分筷子,有人议论着今年的菜跟去年比有什么变化。
周建国站起来要讲话,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味淡淡的,在舌尖化开。包间里闹哄哄的,有人喊"班长你快说别磨叽了",有人笑着接茬。窗外远远的有汽车喇叭声传进来,混着迎宾楼大厅里的背景音乐,嘈嘈杂杂的,听着却很安心。
我放下茶杯,刘芳从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冲她笑了笑,转过头去听周建国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是秋天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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