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长明，弦歌永续！中大携手星湖续写文脉新篇

从中大百年到七星岩一千三百年

【编者按】

本文为钟东老师所作，回望中山大学与星湖景区的渊源脉络，梳理双方过往交往的点滴，记述校地之间在文化研究、学术交流方面的深厚联结，为我们读懂星湖石刻文化、见证校地携手的文化情缘提供珍贵视角。

8月7日的端州，暑气是给荷风让路的。康乐园的榕须还滴着露，草坪散发着微香。

中山大学中文系钟东副教授、谢金华副书记、李虹蓉主任，从中大南校园出发，经一个多小时，来到七星岩。彼时，鼎湖山在远处浮成一道殷周青铜上的绿锈。

车进肇庆城，西江在左，星湖在右，七峰如北斗倒扣——石室、玉屏、阆风、天柱、蟾蜍、仙掌、阿坡，七块巨石是天地写给人间的七个部首。

肇庆政府研究室张杰雄主任，以及星湖管理局胡文龙局长、黄列副局长一行七、八人，陪同游赏了七星岩景区。只见石刻与景观融为一体，历史与人文相得益彰。我们或朗诵诗文，或评赏史迹，或仰观碑石而想星斗，或考文字而慕前贤。扪碑读字，半晌移时。

有了实地考察，我们晤言一室，座谈星湖石刻研究事宜。星湖管理局的会议室临水对山。玻璃外是波光，波光里沉着唐人的字。

一、开元至今：

石上与纸本的校勘

唐开元十五年（727年）正月廿五日，李邕过端州。北海太守的紫袍早褪成青衫，传说一时马惊，前蹄在石室洞口踏出半圆深痕——后人叫它“马蹄碑”。李邕倚马而就，在岩壁写下十八行四百字正书：“日者托宿秘篆，寄傲神府，撰奇讨异，注灵通感……”盛唐的日光淬在端砚石上，岭南山水散文文学的源头之桩，就此钉下。

千年之后，广州中山大学里，岑仲勉先生正以碑刻证唐史。他出版《郎官石柱题名新考订（外三种）》，以石正史，一字一考。若他见李邕此碑，必问：毕守恭任年与《旧唐志》合否？“海堧”何不作“壖”？李邕此行迁转，能否以此碑定年？——这种“以石正史”的冷峻，是中大历史学的底子。我们今日做《七星岩摩崖石刻全集校勘本》，正是继续这种求实的路子：逐字参校《全唐文》、翁方纲《粤东金石略》、刘伟铿《星湖石刻全录》等各种文献，缺泐标“□”，不妄补；每一则石刻，当一条出土史料对待。

“壁上题词句，千年成诗廊”。明嘉靖十三年，海康人冯彬丁忧在籍，从雷州西湖边写《湖潮记》的笔，抬眼望向东北——端州七星岩早是“千年诗廊”。他的文字与苏轼元符三年北归过海康写的《伏波将军庙记》，后来都被嘉庆间海康知县刘邦柄、学人陈昌齐请进《海康县志》卷八。一明一宋，隔海相望，是我们校勘时心里要有的“雷州—端州”双镜。明季最烈的字，是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康熙三十一年番禺诗僧王隼编《岭南三大家诗选》，三子诗名遂定；他们没在星湖留太多时刻，可冯敏昌来了，乾嘉间钦州人冯敏昌主讲端溪书院，写《七星岩五首》，五古沉郁；玉屏岩上黎简四言《南服陨石》，奇崛如斧劈；黄培芳唤李邕、冯敏昌、黎简为“石室三绝”。

岩壁是一部非碑刻石版的《岭南文学史》：唐楷、宋隶、明篆、清行草，文韵琳琅，音节铿然。

二、中大百年：

从孙文鼎湖到容商题岩

民国十二年（1923）夏，孙中山携宋庆龄登鼎湖山，在庆云寺写“众生平等，一切有情”，署“民国十二年夏题赠庆云寺——孙文”。一九二四年先生手创广东大学，两年后改名中山大学。首任校长邹鲁过飞水潭，留诗。一九八〇年冬，宋庆龄题“孙中山游泳处”，嵌于飞水潭边——革命家的脚印，先一步走进星湖的山水编年。

一九二六年上半年，郭沫若任国立广东大学文科学长；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他再以副委员长之身来肇庆，宿天柱岩，写《宿天柱岩》“七星落地上，天柱立中流”，集毛主席词题桂花轩“风景这边独好，江山如此多娇”，七星岩间从此多了一行行草的当代日光。

但最贴“金石”二字的，是容庚、商承祚。

容希白，东莞人，治金文，《金文编》千二百页。他在玉屏岩题“阆风岩”“待月台”——金文家写楷书，横如鼎耳，竖如觚棱。商锡永，番禺人，治甲骨，父子同勒：商衍鎏在阿坡岩题诗，商承祚篆书题“阿坡岩”“擎天一柱”“双珠径”，一九八一年重书鼎湖补山亭联“百城烟雨无双地，五岭律宗第一山”。古文字学家把殷周铸款气，带进端州石灰岩。

同来的还有王力、王季思、成仿吾、陈焕镛、赵仲邑。赵仲邑治古汉语，看李邕碑，不看“书势”，看“欱杳窱”的“欱”是“歙”的或体；陈焕镛一九五六年以提案定鼎湖山为自然保护区，植物学家的笔，把星湖从“名胜”推到“国家级”的刻度。

这一串名字，就是推文里那句“山高水长，弦歌不辍”的实指。我们做六大课题，不是从零起头，是接着邹鲁的诗、容商的篆、赵仲邑的《广韵》往下校。

星湖人在百年中大校庆的时候，还专门将孙文手书的“一切有性，众生平等”和商承祚篆书的石刻拓片，作为厚礼送到中山大学，如今珍藏在学校的博物馆中。

三、诗迹研究：

石上文献的活态存在

中大中文系里，曾经整理《全粤诗》《岭南佛寺志丛书》《明末清初岭南佛门文献》《雲门宗丛书》的钟东先生，想起讲“诗迹研究”——不是把诗抄在纸上，是把诗放回它出生的山水、亭台、渡口。肇庆星湖的石刻，正是名胜与文学的典型，所谓“诗迹”就是一个地方可以历代诗歌文学作为题材的地方。恰如杜甫的诗迹在夔州，苏轼在惠州儋州，岭南的诗迹，一大半压在七星岩与鼎湖的石上。

我们来星湖，不是游客看景，是做“诗迹的田野”：李邕如何把盛唐山水记体南渡，冯敏昌如何把岭北五岳缩成五首，黎简如何把石写硬写奇，容庚如何把鼎彝气写成“待月台”三字。这些，都不是PPT里能讲清的。

而生态一端，近年也有新声——2023年《人民文学》刊有岭南观鸟之文，写星湖湿地万鸟归巢，解常建“山光悦鸟性”为“鸟与人互相悦，悦到人心空了，才装得下潭影”。那篇文章获人民文学奖，作者是我们系里的谢有顺先生。石上有人心，人心空了，石字才显；鸟飞过石，石便也飞起来。这便是“古端州—李邕碑—冯彬记—今生态”的一气。

在七星桥头，有中文系毕业校友范伯祥先生撰写的《星湖赋》，我们在此处合影，正是名胜与文学的见证。在七星岩东门广场，还有历史系毕业校友林雅杰先生书写的《七星岩赋》，墨象文情，于兹可见。

四、合作会谈：

六大课题千载文心

会谈一直到下午四点多。管理局同志指规划图：想做“石刻光影”，夜里把李邕、容庚、商承祚的字重新“刻”回岩面。大家达成共识，光影好，但得先有根——根就是六大件：

《七星岩摩崖石刻全集校勘本》——可看作继承岑仲勉金石证史为中心的石刻史料整理；

《七星岩石刻与岭南千年文脉》论文集——可看着钟东提议诗迹研究为中心的全面研究；

数字文献库——高清拓片加释文、以及GIS地理信息，尽量叙录每则石刻有写者—书者—刻者—拓者四重信息；

研学教材——比如可制成小学生描红“景福”，中学生读《端州石室记》白话语译，大学生引入AR技术，进行文字与历史叠加；

专题展、研讨会、名师公开课——把“文字学”“汉语学”“文献学”“书法学”“岭南文学史”课堂搬到石室岩下；

石刻光影、文旅文创——李邕马蹄做书签，冯敏昌五古做笺，容庚“待月台”做灯。

《七星岩摩崖石刻全集校勘本》《七星岩石刻与岭南千年文脉》论文集、图片兼释文的数字文献库、研学教材和科普计划、专题研究、展陈与光影文创。这六大件，表面是校政合作，里子是史学与文学的合谋：一边用岑仲勉的尺子量字，一边用钟东的地图安诗；一头连孙文鼎湖、容商题岩的百年中大线，一头连李邕开元、冯彬嘉靖的千年岭南线。

梦想轻风而动，像要飞起来，贴上石室岩那道马蹄痕。

五、精神永存：

石室长明，弦歌在野

离开时，我们揣着星湖人的愿望：“星湖是不是全国的？”“在岭南有什么地位？”这还不是马上可以回答的。夕阳烧石室岩成琥珀色。不妨“先记一句——‘石不语，而千年之文在焉；校之不倦，而后生态可以立骨焉’。”

路上，钟东从古人的星象崇拜与儒家的“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题七绝以赞七星岩，实亦作答星湖人心：

媲美西湖水一圜，比拟阳朔七堆山。

哪能及得璇玑纽，亘古虚悬天地间。

车回广州，康乐园灯亮。百年中大，百年星湖，原是同一条西江水养的。孙中山“有情”在庆云寺，邹鲁诗在飞水潭，郭沫若“红豆”在天柱岩，容庚、商承祚篆隶在玉屏、阿坡，李邕马蹄在石室洞口，岑仲勉的考据在《郎官石柱》里，钟东所说的诗迹在玉屏到阆风的那段路上——这些不是“景点题字”，而是岭南文脉的脊椎。

我们欠的债，不是情，是“把石上的岭南，读成活的岭南”这件事。六大课题若添第七条，我想叫它“石上课堂”：让中文系的孩子，将来不在空调房讲《端州石室记》，而在八月蝉声里，看北斗七峰倒影入湖，看李邕马惊的那一蹄，看容庚把鼎彝气写成“待月台”，看商锡永把甲骨笔意勒进“擎天一柱”——那时他们会懂：

岭南不是一本《广东通志》里的广东，是岑仲勉校出来的史，是钟东走出来的诗，是天然和尚吉星村出生的那一夜星光，是孙文鼎湖的“有情”，是容商父子两代同勒一山的金甲骨气，是七百则石刻在岩面上一起呼吸。

风过七星，水动一湖。石室长明，弦歌在野。钟东又题诗《星湖研学》，星湖-中大对再续金石研究之缘，寄予厚望，也是对星湖胡局长等同志提出来的建议，作感谢：

七星巖又鼎湖峰，文贵摩崖起李公。

景校相携研学理，星悬斗极望虚空。

肇庆市高度重视本次景校洽谈交流活动。肇庆多位中山大学中文系校友，既关心母校学科发展，也十分关注星湖石刻研究，怀揣深厚校友情谊，有情有义，多信多诚，多方奔走，共同推动本次交流活动落地开展。

此外，星湖管理局的同志和诗两首，特录于后，可作豹尾也：

其一

秀若西湖水一圜，美如阳朔七堆山。

摩崖遍访前贤句，高古长留天地间。

其二

摩崖石刻聚七峰，千古诗篇启李公。

翘首鸿儒明理道，璇玑福地仰星空。

版权声明

◆来源：中山大学中文系微信公众号，作者：钟东

◆ 编辑：李孟莹

◆ 一审：刘颖华 陈楚

◆ 二审：谢晖

◆ 三审：黄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