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秋的北平,日头斜斜地挂在鼓楼西侧,后门桥一带的街面被照得昏黄。
一家倒闭的当铺门前,散着几捆旧衣物和几口破木箱,清货的伙计正往板车上码东西。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东四牌楼方向赶来,脚步急促,青色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浮土。
他走进当铺时,里面的货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几件粗瓷碗碟搁在柜台上,无人问津。
他扫了一圈,正欲转身离开。
当铺老板从柜台后绕出来,伸手拦了一下。
这个穿青衫的男人是孙瀛洲,东四牌楼敦华斋古玩铺的东家,北平古玩行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老板转身打开墙角的保险箱,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锦盒打开的一瞬,围在柜台前的几双眼睛同时亮了——锦盒里躺着两只小杯,不足两寸高,胎薄得几乎透光,杯壁上绘着山石、兰草和蝴蝶,青花发色淡雅,釉上点着红、黄、紫三彩。
有人脱口说了句:这不就是传说中刮阵风就能吹跑的三秋杯么。
孙瀛洲没有出声。
他把其中一只杯子轻轻托起来,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转了半圈。
杯壁薄如蝉翼,光线从内壁穿过,外壁的花纹清晰地映在另一面。
他的手指停在杯身一处——那是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面敷着一层紫褐色的彩釉,色浓而涩,毫无光泽。
孙瀛洲认得这种紫彩。
古玩行里管它叫“姹紫”,也叫“差紫”,是明代成化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独有的一种釉上彩,后世数朝仿了一百多年,没一家能仿出这种干涩无光的质感。
仅凭这一点,他就断定了这对小杯的来路——成化官窑,而且是成化斗彩中极少见的品种。
在场的买家开始出价。
有人伸出一根手指,当铺老板摇头。
两根、五根、十根……价格一路喊到二十根金条,再无人加价。
老板叹了口气,把锦盒合上,放回了保险箱。
人群渐渐散去,斜阳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一地散乱的旧物上。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当铺老板和孙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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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瀛洲开口了。
他说自己是诚心要,请老板给一个最低的割爱价。
老板看了他一眼,伸出四根手指:“四十根金条,少一分不卖。”
四十根金条。
1940年的北平,一根金条就能在城里买下一座小院。
四十根金条,是孙瀛洲从十三岁当学徒起积攒了二十七年的全部家当。
这个每星期只吃一回猪肉、常年粗茶淡饭的古玩店老板,没有还价。
他点了头。
孙瀛洲是河北冀县人,生于1893年。
十三岁那年,他从冀县老家来到北京,进了“同春永”古玩铺当学徒。
此后十多年间,他辗转“宝聚斋”“铭记”等几家古玩铺,从学徒做到伙计、采购、副经理。
1923年,他在东四南大街自设敦华斋古玩铺。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他经手的瓷器数以万计,对明清两代官窑瓷器的胎质、釉色、款识、纹饰逐一记录比对。
为了弄清楚景德镇御窑厂的烧造工艺,他甚至多次南下景德镇,在窑场里亲手仿烧明清瓷器。
同行送了他一个绰号——“宣德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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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根金条换回两只小杯之后,孙瀛洲把它们锁进了敦华斋的保险柜里,从不示人。
北平古玩商会的会长听说了这件事,开出数倍于原价的数目想买,孙瀛洲一口回绝。
在后来的十几年里,这对三秋杯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孙瀛洲独自一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着一盏煤油灯,把杯子托在掌心里反复端详。
他看的是什么?
是那层无人能仿的姹紫釉彩,是杯底青花双框内“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款,是胎体上淡雅如水的平等青料画出的山石与兰草。
成化年间景德镇御窑厂使用的青花料是国产的平等青,发色柔和,蓝中泛灰,与后世进口的苏麻离青那种浓艳的铁锈斑截然不同。
杯身上的山石只有平涂,不施皴法——这不是工匠偷懒,而是成化斗彩特有的装饰语言:釉下青花勾出轮廓,釉上彩料填色,二者争奇斗艳,谓之“斗彩”。
蝴蝶翅膀上的姹紫彩,色如铁赤,干涩无光,呈磨砂状。
后世数百年间,从嘉靖、万历到清三代,景德镇的工匠们想尽了办法要仿出这种紫彩,没有一次成功。
孙瀛洲在敦华斋的几十年里,见过的成化瓷器不在少数,但三秋杯这样的品相和完整度,他平生仅见。
时间走到1950年。
朝鲜战争爆发,举国上下支援抗美援朝。
这一年的某一天,孙瀛洲把敦华斋里一批古玩瓷器搬了出来,公开义卖,所得钱款上百万元,全部捐给了国家。
他还把两个儿子送去了大西北,支援边疆建设。
又过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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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孙瀛洲六十三岁。
这一年的某一天清晨,他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慢慢踱步到故宫博物院上班。
这一年,他受聘为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专门从事古陶瓷的鉴定和研究。
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开始做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把自己珍藏了大半辈子的文物,一件一件地捐给故宫。
第一批,两千多件陶瓷。
第二批,又一批。
第三批,再一批。
从1956年到1964年,先后三次,孙瀛洲把敦华斋积存了三十多年的家底全部拿了出来——三千余件文物,其中陶瓷两千多件,此外还有犀角、漆器、珐琅、雕塑、佛像、家具、料器、墨、砚、竹木牙骨、青铜、印玺等多个门类。
故宫博物院出动了十几位专家到孙家清点文物,前前后后动用了二十多辆卡车。
三千多件文物里,被定为一级文物的有二十五件。
排在首位的,就是那对锁在保险柜里十六年的成化斗彩三秋杯。
捐献前一夜,孙瀛洲把儿女们叫到跟前。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明黄色的锦盒,打开盖子,让每一个孩子最后看一眼这对杯子。
他对孩子们说:明天这个镇宅之宝就要离开咱们家了,回到祖国的怀抱,成为国家的宝贝了。
当时年纪尚小的女儿孙文雨很不理解——就两个这么小的杯子,怎么就成了国家的宝贝?
后来她才知道,这对成化斗彩三秋杯,是五百年前明成化皇帝下旨为后妃专门烧制的,据说当时烧成了五对,选出一对之后,其余的尽数毁去,烧制工匠也被处死,烧造的工艺就此失传。
这个说法究竟是否确凿,已无从考证,但三秋杯的存世之稀少,是确凿无疑的——全世界范围内,成化斗彩三秋杯仅此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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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之后,孙瀛洲在故宫博物院工作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重新鉴定了故宫收藏的数十万件瓷器,撰写了《元明清瓷器的鉴定》等八篇论文。
他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鉴定经验总结成口诀,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人。
他的弟子中,有一位叫耿宝昌——1936年,十四岁的耿宝昌经人介绍来到敦华斋,拜孙瀛洲为师,学了十年。
后来耿宝昌也成为中国古陶瓷鉴定领域的泰斗。
晚年的耿宝昌回忆恩师,用了四个字:“秉性开朗豪爽”。
1966年,孙瀛洲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他去世之后,他捐献的那三千多件文物静静地躺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和展柜中。
那对成化斗彩三秋杯,被永久陈列在故宫陶瓷馆的展柜里。
展柜中,两只不足四厘米高的小杯并排而立,胎薄如蝉翼,从杯子的内壁可以清晰地看透外壁的花纹。
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那层紫褐色的姹紫彩釉色浓而无光——五百年前景德镇窑火中偶然诞生的这一抹紫色,成了后世鉴定成化斗彩最可靠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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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的专家给这对三秋杯量过尺寸:高3.9厘米,口径6.9厘米,足径2.6厘米。
杯身外壁绘两组斗彩山石花卉纹,间以飞舞的蝴蝶。
青花发色淡雅,釉上彩有红、黄、姹紫三色。
杯底是青花双方框内书写的“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款。
由于杯上描绘的是秋日庭院或花园中的景色,而秋季历时三个月,古人称秋季为“三秋”,故得名“三秋杯”。
也有说法认为“三秋”典出《诗经·王风·采葛》中“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之句。
无论哪一种解释,这个雅称都与它温文尔雅的造型和纹样相得益彰。
在收藏界,成化斗彩三秋杯与成化斗彩鸡缸杯齐名,但前者更为珍稀。
2014年,一只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在香港拍出2.8亿港币。
而三秋杯存世仅此一对,从未进入过流通市场。
孙瀛洲的外孙女后来对媒体说,民间曾为这对三秋杯估过价,至少值10亿美元。
按当时的汇率折算,将近70亿人民币。
当然,这只是民间的估价——对于一对永远不会再进入市场的国宝来说,任何数字都只是数字。
成化斗彩三秋杯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值多少钱。
它是一件器物的幸存——五百年前的窑火、矿料、画工的手艺,以及那个特定时代的审美趣味,全部凝固在这不足四厘米高的胎体上。
它也是一个人命运的缩影——一个从冀县农村走出来的穷孩子,在北平的古玩铺里学徒二十七年,攒下四十根金条,换回两只小杯,又在十六年后把它们连同毕生心血一起交给了国家。
孙瀛洲去世后,故宫博物院为他出版了《捐献大家——孙瀛洲》一书。
2013年,在他诞辰120周年之际,故宫在景仁宫举办了“孙瀛洲捐献文物精品展”,从他捐赠的文物中遴选出100件(套)展出。
展柜最中央的位置,留给那对三秋杯。
91岁的耿宝昌站在展柜前,看着恩师六十年前从当铺里买下的那两只小杯。
杯子还是那个杯子,薄如蝉翼,透过光能看到外壁的花纹。
蝴蝶还在飞,翅膀上那层姹紫彩依旧色浓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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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初秋的那个傍晚,后门桥那家倒闭的当铺里,斜阳从门口铺进来,落在一地散乱的旧物上。
当铺老板伸出四根手指,说了句“四十根金条,少一分不卖”。
孙瀛洲站在柜台前,看着锦盒里那两只薄胎小杯,点了头。
他没有还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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