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在县农机厂当学徒,那是1987年,谁成想,这一年竟成了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三个姑娘跟我有过一段情,最后下场一个比一个惨,这笔烂账,我背了三十多年。
那时候家里穷,爹走得早,老娘在缝纫社踩一天机器挣不了一块钱,我是老大,肚里憋着劲儿想出人头地。春寒料峭的时候,我去仓库领轴承,碰上了李秀兰。她是管理员周姨的外甥女,那两根辫子,那股子茉莉花味,直接钻进了我心窝里。咱穷小子谈恋爱,哪有钱看电影,多半是护城河边溜达,手都不敢碰。她在桥上说想去市里学美容美发,眼里闪着光,我却在想自己那点工资,心里直打鼓。带她回家见父母,她爸妈那是左挑右挑,嫌弃我家徒四壁,嫌弃老娘职业低微。为了转正名额,我误会周姨走了后门,更觉得自己抬不起头,那点自尊心作祟,我开始躲着她。大雨滂沱那天,她在厂门口堵住我,说这辈子我欠她的,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配不上,眼睁睁看她走进雨幕,谁能想到后来她喝了敌敌畏,命保住了,人却疯了,脑子坏掉了,再嫁到邻县受罪。
就在这节骨眼上,省城下来的技术员林巧云进了厂。这姑娘不一般,穿着工装,走路带风,一眼能看出机床毛病。厂长让她带我们,我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她劝我往外走,别把自己困死,我心里想飞,脚却像灌了铅。她要走那天,咱俩喝了顿酒,她说羡慕李秀兰敢爱敢恨,说我是个好人。哪成想,好人没好报,回省城的大巴翻进沟里,人就这么没了。她临走那个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疼,我连送都没送去。
李秀兰凉了心,林巧云没了命,我像条丧家犬,这时候撞上了王芳。这姑娘在理发店学徒,整天乐呵呵的,像个火炉,烤得我心里暖和。咱俩去了城西石桥底下,那点荒唐事也就发生了。没多久,肚子大了,这下天塌了。她爹拎着扁担上门,张口就要一千块钱彩礼,不然就打死我。一个月挣三十六块五,这一千块就是座大山。老娘劝不住,我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白天在厂里干,晚上去城南砖厂卸砖,一车砖几百斤,卸到双手血肉模糊。眼瞅着快凑够了,腊月里出了事,王芳怕我累死,偷偷找了个游医把孩子拿掉,大出血没救回来。
三条人命,三个家,全让我给毁了。我逃离了那个县城,南下深圳,摆过摊,卖过建材,发了财又回了老家。老娘走的时候说这是命,我不信命,我只信报应。那天在菜市场看见个疯女人,对着路人傻笑,那眼神散得很,仔细一瞧,竟是李秀兰。她早认不出我了,牵着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一刻,心比死还难受。我去给王芳上坟,竹林里杂草丛生,坟头连块碑都没有,我挂了条红围巾,跪在地上抽了一整包烟。林巧云的墓在省城,我每年都去,给山里捐了小学,给学校捐设备,只求心里好受点。
女儿十九岁那年,看着她笑,我就想起那三个姑娘。梦里她们围着我,一个问欠债,一个说好人,一个求善待。我这才明白,当初哪是命不好,分明是自己怂。遇到事儿只知道躲,把别人的真心当泥踩,最后反噬的只能是自己。现在我也五十多了,日子过得再好,也是拿别人的血泪铺的路。看见街上骑车载着姑娘的小伙子,我真想上去骂醒他们:男人要是没担当,别去招惹姑娘,那是要用一辈子还的。天亮了,还得把店开下去,心里的债,慢慢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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