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灯关了。
卧室里暗下来,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窄窄的一条,像根银线。他侧过身来,动作很慢,老了,腰不好,每翻一下都要哼一声。他的呼吸凑近我耳边,带着一股子药味——降压的、护心的、管睡眠的,一天三顿,顿顿一把。
"秀兰,"他叫我,声音哑哑的,"我问你个事。"
我说嗯。
"你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屋子里很静,窗外有蛐蛐叫,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远远地吠了两声又停了。他那只手在黑暗里摸过来,找到我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掌比从前薄了,骨头硌人,指节上的老年斑摸起来涩涩的。
"怕啥?"我问。
他没吱声,拇指在我手背上搓了搓。
月光又动了一下,窗外的树枝被风吹着晃,那条银线就从床尾滑到了地板上。我忽然就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七十了,我六十一。他大我九岁。这些年他耳朵背了、牙掉了大半、血压高得吓人,三年前还放过一回支架。他问的"怕不怕",是怕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
"不怕。"我说。
说完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皮肤松弛了,下颌的肉往下坠,摸起来软塌塌的。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他下巴硬,有一道很深的沟,刮完胡子摸上去涩涩地扎手。现在那道沟被肉填平了,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松了的骨头。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脸上,贴着他的脸。然后他搂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底下往上拱。
他说:"我比你大九岁,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不能陪你到最后。"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穿着那件洗薄了的秋衣,胸口有一小块汗湿的凉意。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药味混着老男人特有的那种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跟了他四十年了,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他姓周,叫周国平。跟那个作家同名不同命,他一辈子没写过书,是个修电器的。我二十一岁那年认识他的,那年他三十。
我在县城百货大楼卖布,他隔条街开了个小小的电器修理铺。有一天我上班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推着车走到他铺子门口,蹲在那儿满头大汗地鼓捣。他端个茶缸子出来倒水,看见我在那儿较劲,把茶缸子搁窗台上走过来。
"姑娘,你让让,我帮你弄。"
他蹲下来,三下两下把链条挂上去了,手指上沾了一溜黑油,顺手往裤子上抹。我站起来说谢谢,看见他笑了一下。他那时候三十岁,瘦,高,眉骨高,眼窝凹着,笑起来眼角有两条细纹。我那时候二十一,看了他一眼,心就跳快了。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他铺子里修东西。收音机不响了,台灯不亮了,电风扇转不动了——其实都是些小毛病,我自己也能整好,但我就爱去。他每次都不收钱,说举手之劳。有一回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焊电路板,戴着那种老式放大镜,凑得很近,焊枪冒出的蓝光映在脸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放大镜还没摘,看见是我,忽然就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妈说:"妈,我谈对象了。"
我妈问谁家的。我说修电器的老周。我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他比你大九岁?我说嗯。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九岁也行,大点的会疼人。
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二,他三十一。没办什么酒席,就在他那个小铺子里请了几桌,他修过的那些街坊邻居都来了,把铺子挤得满满当当。晚上客人散尽,他把焊枪收起来,工具箱锁好,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块女式手表,表盘上镶着一圈细碎的水钻,灯光底下亮闪闪的。
他说:"我攒了半年才买的。"
那块表我戴了二十年。后来表带断了,表盘也花了,但我舍不得扔,收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跟户口本、结婚证搁在一起。
我们这一辈子没什么大福大贵。他修电器修到六十岁,眼花了手抖了才关张。我在百货大楼卖布卖到退休。我们养了一个闺女,供她读书,看她出嫁,帮她带孩子。日子像一条河,慢慢淌着,不急不缓,就到了现在。
但他大我九岁这件事,这些年我其实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年轻时候九岁算什么?他三十我二十一,他四十我三十一,差了九岁跟没差一样。一块儿出门人家还说"你们夫妻看着挺般配"。
变化是从他六十岁以后开始显的。
他先掉的牙。一颗一颗地松,去医院拔了镶,镶了又掉,最后索性换了一副全口假牙。每天睡觉前要取下来泡在杯子里,那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半夜翻身一伸手就能摸到。有一回我半夜摸到那杯子,凉凉的,里头泡着一副假牙,我忽然就睡不着了。他睡在边上,呼吸均匀,脸因为没了牙支撑塌了下去,看着老了很多。
然后是耳朵。他开始听不清我说话,看电视把声音开得很大,邻居来敲过两次门。我跟他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他有时候还听岔了,答非所问地回一句,我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笑着笑着心里就涩了。
再后来是心脏。那回半夜他突然说胸口疼,脸色发白,冷汗把秋衣浸透了。我打了120,在急救车上攥着他的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慌,没事的。"
支架放了之后他好了很多,但那之后我就开始失眠。每天晚上他睡着了我还睁着眼,听他的呼吸声,数他的呼吸。有时候他翻个身忽然没了声音,我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了有气,才能闭上眼。
这些事我没跟他说过。他自尊心强,最怕别人拿他当个病人看。
去年冬天,我生日那天,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盒子。打开是件羊绒衫,墨绿色的,领口镶着暗花,料子软得跟云似的。他说他去商场挑了好久,导购的小姑娘帮他参谋的。我说你咋知道我的尺码,他说他偷偷翻了衣柜里我常穿的那件外套的标牌。六十九岁的人了,为买件衣裳还跟做贼似的。
我穿上那件羊绒衫站在镜子前面,他在后头看着。忽然他伸手过来,把我后颈上一缕碎发拨到肩后,手指从脖子后面滑过去,凉凉的。他说:"秀兰,你穿了这衣裳好看,跟刚认识那时候一样。"
我笑着骂他老不正经。但镜子里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一种贪恋——他看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舍不得放手的物什。
他知道他陪不了我多久了。大九岁,说到底是九年的差距。九年他先老,九年他先病,九年他先走。这条路他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回头看我在后头慢慢跟着,他不甘心。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问我"怕不怕"。
我嘴上说不怕,但心里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的不是死,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他怕我半夜醒来旁边没人给递杯水,怕我买菜拎不动没人接一把,怕我哪天不舒服了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他怕的事情我其实都想过。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二岁,年轻气盛觉得什么都能扛。现在六十一了,才知道扛这个字有多沉。可我当年选了他,选了那个蹲在地上帮我挂链条的修电器的小伙子,选了那个焊枪蓝光映在脸上冲我笑的三十岁男人。我选了九岁的差距,就得认。
我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伸手把床头灯拧开了。暖黄的灯光铺开,我看见他的脸。七十岁的人了,额头三道深沟,眉毛秃了大半,嘴角往下耷着。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凹进去的眼窝里装着的东西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说:"国平你听我说。"
他把耳朵凑过来。我凑到他耳边,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和秋衣上淡淡的汗味,一字一句地说:
"嫁给你那年你三十一,我二十二。你比我大了九岁。这九岁你多走了九年的路、多看了九年的风景、多受了九年的苦。往后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走前头去了,我慢慢跟着。等你走到头了,转个弯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来。"
他的眼泪就下来了。七十岁的男人了,哭起来还跟当年一样,一声不吭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一道道淌下来。他把头埋进我肩膀里,整个身子缩着,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动静。
我搂着他,手抚着他的背。那背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着,薄薄的皮肉裹着,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我抚着那些骨头,像抚一本翻了大半的书,每一页我都看过了。
后来他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匀下来,鼾声响起来,又粗又重,跟小时候我闺女睡前闹觉一模一样。
我把灯关了,月光又回到床尾。那道银线还在地上,窄窄的一条。
我闭上眼。隔壁传来闺女起夜冲马桶的水声,楼下狗又叫了两声。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我要起来给他煮粥、剥鸡蛋、把降压药分好搁在小碟子里。日子还那么过。
怕不怕的,怕也没用。他大我九岁,老天爷定的。但这辈子我认他,他也认我。临了临了,谁走在前头谁走在后头,不都是一条路么。
我翻了个身,往他那边靠了靠。胳膊搭在他身上,暖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还行,还活着呢。那就再陪我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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