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走了三年零四个月,那个日子我记得清楚,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那嘴跟刀子似的,说往后过年都过不利索,还真让她说中了。打那以后每年到这天,我就跟被点了穴似的,能坐一整天空对着窗户发呆。他走那年四十七,我四十五,肝癌查出来就晚期了,撑了五个月零八天,我天天扎在医院里守着,眼看着他从一个壮实汉子瘦成一把骨头,肚子却鼓得不像话。最后那两天他说胡话,一会儿念叨家里水管漏了,一会儿嚷嚷单位机器没关,末了那天早上醒过神儿来,攥着我的手说:“把阳台那盆茉莉搬屋里,别冻死了。”我应得好好的,可那天兵荒马乱的,等再想起来,叶子全蔫了,花盆里就剩一撮干土。那句话我一直搁在心里,跟块石头似的,有时候半夜翻个身,觉得他还在旁边睡着,伸手一摸是空的,就再也睡不着了。
日子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淌。儿子在上海念大学,一年回来两趟,微信上话也不多,问就是“钱够花,没事儿”。我在私立学校干行政,朝八晚五,挣得不多,够自己嚼谷。三年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老钟,到点吃饭到点睡,周末窝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打盹儿,醒了换个台接着看。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一间大屋子只摆了一张桌子,哪儿哪儿都透着风。隔壁那个男的什么时候搬来的,我记不太准,大概去年秋天吧。那天楼道里动静大,搬家公司的人上上下下,我从猫眼里瞅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灰T恤,嗓音低低沉沉的,跟工人说“轻点儿轻点儿,那箱子别磕了”。后来也碰不上几回,上下楼遇见点个头,他那张脸始终淡淡的,嘴角动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我寻思这人跟我一样不爱热络,也好,省得费嘴皮子。
晚上我睡觉轻,隔壁有个风吹草动都灌耳朵里。他睡得也晚,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那头电视还开着,音量压得极低,嗡嗡的跟蚊子叫似的。还有一回深更半夜我醒了,听见他隔着墙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什么听不真切,我就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翻个身又迷糊过去了。真正搭上话是个周末下午,我在阳台修那盆疯长的绿萝,剪下来的藤蔓一松手掉楼下去了,我没当回事儿,结果没一会儿有人敲门。猫眼里一瞅是他,手里拎着那几根绿萝藤。开了门他递过来说“掉我家阳台上了”,我说“哎呀不好意思”,他摆摆手说“没事儿”,那手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齐整。就那么几句话,他转身回去,我关上门,手里攥着那几根藤蔓,忽然手心潮乎乎的。我把藤蔓扔垃圾桶里,站厨房灌了杯凉白开,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打那以后我眼珠子就管不住了。他下班比我晚,我做饭时总竖着耳朵听他掏钥匙开门的动静,脚步声笃笃笃的,稳当得很。他在家爱放老歌,隔着墙飘过来丝丝缕缕的,好多是我年轻时候听过的调子,有一回那旋律一响,我举着锅铲站那儿愣了半天神儿。我开始出门前多瞄一眼镜子,头发顺不顺,领子平不平,可看来看去还是那张脸,四十五了,眼角细纹能夹住蚂蚁,头发里白丝藏都藏不住,拔了一根又见一根,索性不拔了。有天夜里下大雨,我起来关窗,风灌进来打湿了一地,拖地拖到门口,听见隔壁也在忙活,我站住听了会儿,再没动静了。躺回床上身上凉丝丝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他是不是也一个人。这话我连自己都没敢细琢磨,翻个身摁进枕头底下。
真有了往来还是因为那把锁。有天一块儿上楼,他忽然说你家门锁松了吧,我听见你回回关门得磕好几下。我说是有点儿毛病,懒得换。他说我有工具,几分钟的事儿。我犹豫了一下说那麻烦你了。他拎着工具箱过来,里头摆得整整齐齐,拧螺丝调卡簧三下五除二,门关上去“咔嗒”一声脆生生的。我说你喝杯水吧,他说不用,我说茶也行刚沏的,他顿了一下说那行。我给他倒了杯单位发的茉莉花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说挺香,我说不是什么好茶凑合喝。俩人就那么隔着一张茶几坐着,电视没开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外头有鸟在叫。我不停看杯子里的茶叶一片片往下沉,他也没多话,喝了几口搁下杯子说那我过去了。他走了以后我靠在门板上,又拧了拧那把锁,顺滑得很。再碰见还是点个头,可我知他知——他修过我家的锁,我家的茉莉花茶他尝过,就这么丁点儿事,搁在心里却沉甸甸的。
有天晚上我梦见我老公了,梦见他在阳台上浇花,穿着那件灰开衫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我站他后头说“你把茉莉搬屋里”,他头也不回说“知道了”,我说“你可别忘了”,他转过身冲我笑,牙白得晃眼。我猛地惊醒,摸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二十。屋里黑洞洞的,我靠着床头喘气,忽然听见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像远处的小马达。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打鼾,可那声音不吵人,反倒跟摇篮曲似的让人心里踏实。我又躺回去,听着那均匀的呼噜声,不知啥时候又睡实了。第二天早上煮粥煮多了,盛了一碗端到门口又犯嘀咕,这冷不丁送粥过去算怎么回事儿?又端回来自己灌了,撑得中午没吃饭。
后来周末在阳台晾衣服碰见了,俩阳台隔着不到两米,他晾白衬衫我晾蓝被单,风一吹往一个方向飘。他说今天天气好,我应了声是啊。我伸手够衣架时袖子滑下去露了半截胳膊,赶紧拽下来跟做贼似的。回屋站镜子前头我又把袖子撸上去瞅了瞅,不白也不细,就一普通中年女人的胳膊,放下来叹了口气。过年那几天儿子没回来,说在上海跟同学搭伙,我一个人包了二十来个饺子,煮了搁春晚在边上响着,我也没看进去。晚上快十一点有人敲门,他端着一盘红烧鱼站在门口,热气腾腾地说“过年了做多了送你一份”。我说这多不好意思,他说没事儿尝尝。我接了盘子让他进来坐坐,他说电视还开着呢,我说那行谢谢啊。关上门我把鱼搁桌上,烧得油亮亮的,葱丝香菜码得齐整,夹一口肉嫩得刚刚好,不咸不淡。我一个人把那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盘子底儿都快舔亮了。
第二天我拎了两斤橘子去敲他门,他开门接了,说“你太客气了”,我说“该我的”。他说“那你进来坐坐?”我顿了一下说好。他家格局跟我家一样,墙上挂了幅字,茶几上摞着几本书,有本讲养花的。他倒了杯温水给我,我坐沙发上他坐小凳子上,电视关着安安静静。我说你一个人过年啊,他说嗯,我说我也是,他说我知道。我低头看着杯子,不知还能扯什么,坐了一会儿说衣服没收得回去了,他说好。走到门口他说“以后有事儿敲个门就行”,我说好。回屋关上门,看见茶几上那半杯水,拿起来喝了,凉得牙根一激灵。其实我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可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有时候在阳台碰见了,就站着看楼下的树,看远处没盖完的楼,说两句废话——明儿下不下雨啊,那棵梧桐叶子落光了。然后就各回各屋。
我琢磨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四十五了,儿子都上大学了,有工作有医保有退休金,饿不死冻不着,再嫁人我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劲儿。可三年多了,夜里醒了听见墙那边有人打鼾,就觉着这屋子没那么空。上礼拜我又做梦,梦见他在阳台上晾白衬衫,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我就站自家阳台上看着,他也没扭头看我。醒了以后我坐床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扑通扑通半天缓不过来。吃早饭剥鸡蛋,蛋白沾壳剥得坑坑洼洼,我一边嚼一边想,要是他来敲门借个酱油就好了,可又怕他来敲门,怕他真来了我该说什么。昨天下班在单元门口碰见他搬一箱水,我侧身让他,他胳膊蹭了我肩膀一下,我说你慢点,他说没事儿。他上去了我站那儿摸了摸肩膀,其实啥感觉没有,就是布蹭了布。
晚上我又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那边传来老歌的旋律,模模糊糊的。我躺回去,心想这墙真薄啊,薄得能听见鼾声能听见歌声,可也真厚啊,厚得隔着两个人的心思。明天还得上班,还得煮鸡蛋下面条,日子还那么过。可谁知道呢,兴许明天他真来敲门借勺盐,兴许我明天煮了粥就敢端过去。有句老话说得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这“又一村”到底在哪儿呢?是隔着一道墙的两个背影,还是哪天早晨开门时多站的那三秒钟?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啊晃的,我琢磨着哪天得再修一修,这回剪下来的,可不能再掉到人家阳台上去了。你说,这日子过了半辈子,还兴不兴再开一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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