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拎着半兜橘子,站在快餐店玻璃门外,脚边还滚着个被风刮来的空矿泉水瓶。玻璃门里暖黄的灯照着,我老婆林慧站在柜台边,她身后那个男人的手,正搭在她腰上。她没躲。
我认得那男人,是她部门的张经理,以前公司聚餐我见过一次,席间他拍着我肩膀喊“兄弟”,说林慧在单位能干,让我多支持。我当时还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哥你多费心”。现在那只碰过杯的手,就搭在我老婆外套和毛衣之间的那截腰上,指节还轻轻动了动,像在调整位置。
我站了三秒。嘴里发苦,像早上空腹喝了杯凉浓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岳母下午发的语音,我还没听,内容大概是下周她生日,让我们俩回去吃饭,顺便提提她那老寒腿的理疗卡快用完了。
玻璃门被人推开,带出来一股炸鸡腿的香味。我没躲,就站在原地,看着里面那两个人。林慧先抬的头,她眼神扫到门口,先是一愣,紧接着整张脸“唰”地就白了,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凉水。她身后的张经理还没反应过来,手没收,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我抬脚走了进去。地板砖有点滑,我走得稳,手里那兜橘子也没晃。走到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我停住,眼睛看着张经理,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哥。”
就这一个字。店里当时放着的音乐好像都卡了一下,柜台后面打餐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擦桌子。张经理的手僵在半空,像被钉住了似的。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那只手还悬在林慧腰旁边,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林慧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脸白得像纸,连口红都盖不住那种惨白。她伸手想拉我胳膊,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颤,跟平时在家跟我喊“酱油没了”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我没看她,还是盯着张经理。他终于把手收回去了,背在身后,又觉得不对,插到裤兜里,脸上硬挤出个笑。
“哎呀,是你啊,怎么在这儿?”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额角都冒了点汗。“我跟小林出来谈点事,刚说完,正准备走。”
我点点头,“哦”了一声。手里那兜橘子被我攥得有点紧,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
“顺路,来接她下班。”我语气没带一点火气,连我自己都奇怪,我平时脾气不算好,上次楼下停车被人刮了,我还跟人吵了十分钟。今天反倒像个来串门的客人。
林慧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伸手捋了捋头发,又拽了拽外套下摆,眼睛瞟我一下,又赶紧瞟向地面。
“那……那我们走吧。”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张经理赶紧接话,“对对对,你快跟他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他说着还冲我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改天一起吃饭。”
他走得挺快,擦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还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香味,发甜,不是家里洗衣液和洗发水那种干净味道。我皱了皱眉,没回头。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叮铃”响了一声。店里就剩我和林慧,还有柜台后面假装很忙的小姑娘。林慧抬头看我,嘴一抿,像是要哭。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断她,把手里那兜橘子递过去。
“先回家吧,妈下午发语音,说下周生日,让我们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没等她。玻璃门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凉飕飕的。
我走到车边,掏钥匙开车门,手很稳,没抖。坐进驾驶座,我把车窗按下来一点,点了根烟。烟是早上从家里茶几上拿的,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我平时舍不得抽好的,林慧说抽烟费钱,让我能戒就戒。我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林慧坐了进来。她把那兜橘子放在脚边,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刚才真的是谈工作,他……他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她声音还是抖的。
我没接话,盯着前面的路,把烟掐了,扔到窗外的垃圾桶里。车发动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屏幕亮了一下,我用余光扫到,备注是“张经理”。她没接,伸手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一路无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本来想停,想想又算了。家里还有半颗白菜,晚上凑合吃一口吧。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黑上的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带起一股闷了一天的饭菜味。
林慧跟在我后面进来,鞋换得慢,蹲在那儿解鞋带,半天没站起来。我没催她,把橘子放茶几上,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我盯着水流看了几秒,才想起来关。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擦干手出来,看见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又赶紧按灭了。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她愣了下,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随便……都行。”
“那下点面条吧,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昨天剩的肉丝也热一热。”
我转身进厨房,听见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背对着她,打开冰箱,白菜叶子有点蔫了,肉丝是昨天中午炒的,装在小碗里,上面盖着保鲜膜。我拿出来,又翻出一把挂面。
“那个……你听我说说行吗?”她声音有点哑。
我没回头,“先吃饭吧,饿着肚子说啥都说不明白。”
她没再吭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水烧开,面条下锅,白菜切丝,肉丝倒进去一起煮。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生日,我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个荷包蛋,她吃的时候说“你煮的面比外面好吃”。那时候她眼睛弯弯的,跟今天那张惨白的脸,完全对不上。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出去。她坐在餐桌边,筷子摆好了,两双,面对面。我坐下,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像平时一样。她没动筷子,看着我,半天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夹了筷子白菜,嚼了两下,“没生气,就是有点饿。”
她低下头,也夹了根面条,没往嘴里送,在碗里绕来绕去,绕成一团又松开。
“今天真的是谈工作,我们部门接了个新项目,他让我留下来对接一下方案……后来谈完了,他说顺路送我,我说不用,他说那去吃点东西吧,就去了那家快餐店……”
我听着,没接话,继续吃面。她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圆的。我只记得那只手搭在她腰上,指节还动了动,那个画面比什么解释都清楚。
“你信我吗?”她问。
我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半碗汤。“信,先吃饭吧,面凉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碗面吃了,吃得慢,一根一根的。我吃完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卧室,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茶几上那兜橘子还放着,塑料袋勒出来的印子还在。我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橘子皮有点干,果肉还算甜。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着,忽然觉得这橘子比平时吃的都酸。
晚上我睡沙发。沙发有点短,我蜷着腿,翻来覆去睡不着。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后来灭了。我听着她翻身的声音,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沙发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难受。我坐起来,揉着后脖颈,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林慧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锅里滋滋响,她穿了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起来了?煎了两个蛋,粥也熬好了。”
“嗯。”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窝有点青,下巴上冒了胡茬,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以前我早上起来,她会在旁边唠叨一句“胡子该刮了”,今天她没说。
我刮了胡子,出来吃饭。粥熬得稠,鸡蛋煎得金黄,放在我碗边。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咸淡刚好。她坐在对面,也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以前吃饭的时候,她总爱说单位的事,谁谁又升了,谁谁跟谁闹别扭了,我听着,偶尔接一句“你们单位真热闹”。今天安静得不像话。
吃完了,我站起来收碗,她伸手接过去,“我来吧,你上班去。”
我“嗯”了一声,回屋换衣服。换好出来,她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她叫住我:“哎——”
我回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水,围裙带子歪了,她也没系。“我今晚早点回来,你想吃啥,我买。”
我看着她,停了两秒,“随便,你看着买吧。”
她点点头,像松了口气。我拉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早市已经开了,卖豆腐的、卖油条的都出摊了,热气腾腾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买了一根油条,边走边吃,油条是凉的,嚼着没味儿。
到单位,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开了,屏幕亮着,我盯着Excel表格看了半天,一个数都没敲进去。旁边老周探头过来,“咋了,昨晚没睡好?看你脸色不对。”
“没事,换季,有点上火。”
老周“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那只手搭在她腰上的画面。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跟昨晚那个橘子一个味儿。
下午三点多,我去茶水间倒水,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慧发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
我回了一个字:“随便。”
她发了个笑脸,我没回。
放下手机,我站在茶水间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她有一回晚归,进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我说“今天加班挺晚啊”,她说“嗯,项目赶进度”。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她那天进门先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补了粉,嘴唇也重新涂了颜色。
我掐了掐眉心,把杯子放回桌上,回了工位。
晚上六点,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炒菜的香味。林慧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锅铲翻着,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买了条鱼,清蒸的,你上次说想吃。”
我换鞋,把包放沙发上,“嗯,挺香。”
她端菜出来,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汤。鱼蒸得嫩,淋了蒸鱼豉油,撒了葱花,看着挺像回事。我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味道不错。
“好吃吗?”她问,眼睛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好吃。”我说。
她笑了笑,也坐下吃饭。两个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比早上好一点,至少她会问一句“咸不咸”,我说“刚好”。吃完饭,我主动收了碗,去厨房洗。她站在客厅里,没跟过来,我听见她打开电视,放了个什么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个家庭伦理剧,男女主角正吵架。她没在看,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来划去,又放下。
“那个……张经理今天问我,你那天没生气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生气,他就是多心了。”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躲闪。
我点点头,“嗯,那就行。”
我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叹了口气,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视才关了,她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不用,你睡床吧。”我躺下,背对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出去了。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大概在找毯子。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看,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早,她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裹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我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出了门。小区门口那家早餐铺子,我买了两杯豆浆,四个包子,提回来放在桌上,自己喝了一杯,吃了一个包子,剩下的放那儿,留了张纸条:“包子趁热吃。”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睡,毯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半截睡衣领子。我关上门,下楼,站在小区花坛边,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小周啊,下周妈生日,你们俩早点来啊,我买了只鸡,让你爸炖了。”
我应着,“行,妈,我们过去。”
岳母又说:“慧慧最近咋样?前两天给她打电话,听她声音蔫蔫的,是不是工作累着了?”
我捏着烟,停了一下,“还行,就是最近项目忙,加班多。”
“哦,那你们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忙,饭要按时吃。”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站在花坛边,我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都挺平常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推开门,她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边,包子咬了一口,豆浆喝了一半。看见我进来,她抬头,“你去哪了?”
“楼下转了转。”
她没再问,低头吃包子。我走过去坐下,也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咸。
“妈打电话了,说下周生日,让咱们早点过去。”我说。
她“嗯”了一声,“那我到时候去买点东西,给妈带条烟吧,爸不抽,妈可以送人。”
“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吃完包子,把垃圾收了,去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我忘了浇水。
她洗好碗出来,擦着手,站在客厅中央,像有话要说。我看着她,等着。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下周妈生日,你想送啥?我一起买了。”
“你看着办吧。”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像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个红包,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这是上个月发的奖金,两千,你拿着,给妈买生日礼物用。”
我看着那个红包,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工资够花。”
她手伸着,没缩回去。“你拿着吧,我留了钱。”
我看着她,她眼神有点躲闪,又有点倔。我伸手接了,红包薄薄的,捏在手里,有点沉。
“行,那我去买。”
她点点头,转身又回了卧室。我把红包揣进兜里,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盆蔫了的绿萝,拿杯子接了水,浇了浇。水渗进土里,叶子还是蔫的,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周一一早,我出门比平时晚。林慧在卫生间化妆,镜前灯开得白晃晃的,她正拿粉扑往脸上按。我站在门口说:“我走了。”她“嗯”了一声,没回头。我下楼,走到半路想起来手机没拿,又折回去。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张经理,那天的事真对不住……他脾气就那样,您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玄关,鞋没换,手搭在门把上。她后面又说了句“项目的事我肯定跟着弄,您放心”,然后就挂了。我拿了手机,轻手轻脚退出来。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喊了一声:“谁啊?”
我没应,转身下楼。
那天上班,我脑子一直发沉。老周中午喊我一块儿去食堂,我扒了两口饭,就搁了筷子。老周看我一眼:“跟你老婆吵架了?”我摇摇头,“没,天热,吃不下。”他说:“你俩以前不是挺黏糊的,咋最近老看你一个人吃饭。”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我请了两小时假,去商场给岳母买生日礼物。转了一圈,最后买了条薄羊绒围巾,浅灰色,摸着软和。又去烟酒店问了下烟,想想岳母不抽,就算了。临出商场,看见一楼有家按摩仪专柜,我站那儿看了会儿,想起岳母老寒腿,问了价,最便宜的一款四百多。我让店员拿了个新的,付了钱,又花一百八配了盒理疗贴。
买完东西,我坐公交回家。车上人挤,我拎着袋子,被个中学生踩了一脚,他赶紧道歉,我说没事。到站下车,天已经擦黑。小区门口有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热乎乎的,揣在手里。
推开家门,林慧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怎么这么晚?”我把东西放茶几上,“给妈买了条围巾,还有个小按摩仪。”她走过来翻了翻,抬头看我:“花了不少吧?”我说:“还行,你给的那两千还剩点。”她没再问,把东西收好,又去厨房热饭。
饭是中午剩的,她热了两个菜,又煮了锅小米粥。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了碗粥,自己坐对面。两个人吃着,电视没开。她忽然说:“今天张经理又问我,说那天你叫他哥,是不是心里有啥想法。”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夹起来。“你就说没想法。”
“我说了。”她看着我,“可他不信,说这几天你见了他都不搭理。”
我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本来就跟他没啥话说。”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没再吭声。过了会儿,她小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刺。可那个项目现在归他管,我要是跟他闹僵了,这半年都白干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像忍着没哭。
“林慧。”我叫她全名,她身子一僵。“你工作的事,我不拦你。但有些界限,你心里得清楚。他搂你腰,你没躲,这事我看见了,就过不去。”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掉下来,滴在粥碗里。“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他平时对谁都那样,爱开玩笑,爱拍人肩膀……”
“那不一样。”我打断她,“拍肩膀和搂腰,不一样。”
她没再解释,抽了张纸巾擦眼睛。我站起来,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细细的。我洗着洗着,听见她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我明天去找张经理,把项目交接给别人。”她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关掉水,转过身看着她。“不用。你该怎么干怎么干,别因为我砸了饭碗。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多晚,别单独跟他出去吃饭。”
她点头,眼泪又往下掉。“我答应你。”
我抽了张厨房纸,递给她。“擦擦脸,眼睛肿了明天不好上班。”
她接过去,擦了擦,抬头看我,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沙发。她没再拦,只在睡前给我拿了条厚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轻声说:“夜里凉。”我“嗯”了一声,盖着毯子,闻到她洗衣液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包子、豆浆、煮鸡蛋,还有一碟小咸菜。我坐下吃,她坐在对面,也吃。吃了一半,她忽然说:“今天我送你去上班吧,顺路。”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比前几天好点。“你公司跟我单位两个方向,不顺路。”
“我今天请了半天假,想先去趟单位,把一些事说清楚。”她低头剥鸡蛋壳,剥得慢,“然后想去我妈那儿一趟,把生日的东西先送过去。”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吃完早饭,我换好衣服出门。她跟到门口,叫住我:“周成。”
我回头。
“谢谢你没在店里闹。”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看着她,停了两秒。“我闹了,丢的是你的脸。”
她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听见她在身后关门,声音很轻。
那天下午,我正开会,手机震了。是岳母打来的。我按了静音,没接。散会后回过去,岳母在电话里说:“小周啊,慧慧今天过来了,买了好些东西,还给我试了那个按摩仪,挺舒服的。她说你挑的,有心了。”
我说:“您用着好就行。”
岳母又说:“她今天眼睛有点红,我问她咋了,她说昨晚没睡好。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转着笔。“没有,就是最近都忙,累的。”
岳母叹了口气:“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有啥事别憋着,说开就好了。慧慧性子犟,你多担待。”
我应着:“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下班回家,林慧已经在了。她没做饭,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快递盒子。我进门,她抬头说:“我下午去了趟单位,跟张经理说清楚了。项目我继续跟,但以后加班都在办公室,不单独出去。他脸色不大好看,但没说什么。”
我换鞋,走过去坐下。“他为难你了?”
“没有。”她摇头,“就是说了句‘你们两口子倒挺齐心’。”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打开快递盒子,里面是两双棉拖鞋,一灰一粉,情侣款。“今天路过看到,给你也买了双。”她递给我,我接过来,鞋底软乎,摸着舒服。
“挺好。”我说。
她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了,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回了卧室。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但中间空着一道缝。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说:“下周妈生日,咱们早点去,我那天请个假。”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还有,”我接着说,“以后你晚归,我去接你。不管多晚。”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翻过身来,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反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像在冷水里泡过。
“睡吧。”我说。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头抵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家里洗发水的味儿。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户轻轻响。我闭上眼睛,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还在脑子里,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清楚了。
周六那天,我们起了个大早。林慧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吃完,我把给岳母买的东西装好,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往包里塞了个红包,说给岳母打牌用。
出门前,她站在鞋柜边,忽然说:“周成,以后有啥事,我第一个跟你说。”
我正弯腰穿鞋,闻言抬头看她。她眼神认真,像下了什么决心。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她胳膊,“走吧,别让妈等。”
她点点头,跟在我后面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走,她伸手拽住我袖子,跟得紧。
到岳母家,一屋子热气。岳父在厨房炖鸡,岳母坐在客厅里,腿上搭着条小毯子,见我们进来,笑得眼睛眯成缝。林慧把东西递过去,岳母一样一样看,嘴里念叨着“乱花钱”。我站在旁边,把按摩仪拆开,给岳母试。她按了开关,小腿上一阵震动,连说“得劲”。
吃饭的时候,岳父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我平时不咋喝,那天也端起来抿了两口。岳母给林慧夹菜,又给我夹,说我们俩都瘦了。林慧低头吃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软和。
饭后,岳母把林慧拉进里屋说话。我坐在客厅,岳父泡了壶茶,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问我工作咋样,我说还行。他说:“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林慧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岳母硬塞的一兜咸鸭蛋。车开得不快,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忽然说:“妈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就是前阵子忙,没顾上说话。”
我“哦”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妈还说,你脾气好,让我别欺负你。”
我笑了一下,“你欺负我还少啊。”
她扭头看我,也笑了。那笑很轻,像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点凉意,又有点暖。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停好车。她先下车,站在花坛边等我。我锁了车,走过去,她把手里的咸鸭蛋递给我一兜,自己拎一兜。两个人并排往家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楼道口,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掏出手机照明,她跟在我后面,忽然说:“周成,那个灯,明天叫物业来修吧。”
我“嗯”了一声。
进了家门,她把咸鸭蛋放进冰箱,我换了拖鞋,去阳台开窗通风。她在厨房洗了手,出来说:“你先去洗澡吧,我把床单换了。”
我应了一声,拿了衣服进卫生间。热水冲下来,我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声哗哗的,像把这几天的闷气都冲散了些。
洗完出来,卧室的床已经换好了,浅蓝色的床单,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坐在床边,正叠衣服。我走过去,在床另一侧坐下。
“林慧。”我喊她。
她抬头,“嗯?”
“以后你单位要是再有人动手动脚,不管是谁,你回来跟我说。我不去你单位闹,但也不能让你白受委屈。”
她停下叠衣服的手,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水光。“好。”
我伸手把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她躺下来,靠在我身边。我平躺着,手搭在被子外面。过了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指。
“周成。”她小声说。
“嗯。”
“那声哥,我记一辈子。”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楼下的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被角上。她还睡着,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很轻,眉头没再皱着。我轻手轻脚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趿着拖鞋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
“早。”她声音还带着点哑。
“早。”我应了一声,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碗接过去,又去冰箱里拿鸡蛋。锅里的水还没开,她靠着灶台,忽然说:“今天去把楼道那个灯修了吧。”
我“嗯”了一声,说:“吃完饭我去找物业。”
她点点头,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搅得轻。我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楼下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层浅绿。天比前几天亮得早,像要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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