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秀演员TZ（童钟）：废品站的“俄狄浦斯”｜“脱”颖而出

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童钟在《脱友3》总决赛上。（节目剧照）

离总决赛上台还有4个小时，TZ（童钟）找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墙根，手里攥着稿纸，背诵着即将上台讲的段子。有人远远拍了张照片发到小红书上，童钟浑然不知，“最后还是比赛完刷小红书才看到，自己被发现了。”

背词不是记不住，是紧张。第一次参加节目，走到《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以下简称“《脱友3》”）总决赛，童钟说，不想对不起自己。

总决赛有两篇稿子。一篇宏大，一篇私人。前者稳妥，后者冒险。“我其实也纠结了很久，到底要把哪一篇段子放在第一轮讲。”童钟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最后还是选择了三叔的这篇，因为我觉得他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更有意义。”

有人劝童钟别这么“撞南墙”，大张伟在台上说他像在“撞南墙”。他听了，笑了笑：“到总决赛了，撞就撞，反正你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就讲点想讲的。”

童钟从2020年开始讲脱口秀，讲了六年。“线下的段子，不说大话，没有20套也有10套。能选出来上节目的每一个段子，我都觉得是值得在这个舞台上被讲述，（都是）普通人的故事和困境。”

《脱友3》，他讲了三叔，讲了恨，讲了和解。后来有观众给他发很长的私信，分享自己的三叔，自己的人生。更多的人问同一个问题：“我恨了一个没有伤害过我的人，那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这其实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是一种被忽视的困境。”童钟告诉封面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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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舞台上，很多时候童钟怯怯的，不那么自信。他自己也认为：“我变不了，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我在生活里是个很痛快的人，上台把自己弄得张牙舞爪，那就不是我。我只有被看见真正的我的那一刻，我才是存在的。”

鲁豫评价童钟的表演“举重若轻”，童钟说那其实就是真诚：“真诚到头了，不能再真诚了。”

童钟是一个收废品家庭长大的孩子。父亲在老家经营一个废品站，他从小在那里泡大。但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殊，直到来上海之后才发现，原来城里人这么好奇。“我说收废品怎么还能跟猎奇挂上钩？有真正的同行过来跟我说，你这好猎奇，我人都傻了。”

实际上，童钟讲收废品的段子线下很炸。之前，一个老婆婆拎来一台落地扇，问是好的还是坏的，老婆婆说不知道。母亲出价两块钱，老婆婆接受了。插上电，是好的。然后母亲把它拆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用，现在都装空调了。”他讲这段的时候，观众笑，他也笑，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法建立‘收废品不好’这样的认知，从小也没有人会当着你的面说这脏不脏，大家都太善良了。”童钟说，“但我肯定有那样的时刻，比如填履历表的时候，觉得父母职业不够体面。我现在想告诉那个时候的自己，其实没事。”

从安庆到西安读大学，从西安回合肥工作，从合肥跳到上海，童钟的每一步都像在突破什么。童钟称老一辈人的逻辑是“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但他“一下就上到了三楼”。“你能来上海，你就牛，你就厉害。有些人一出生就在上海，你靠自己的努力到达了。”

第一次看到“上海站”三个字时，童钟说“不敢相信”。“远方的世界和近处的世界重叠在一起，你会觉得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他走出高铁站，一直回头看，“怕一回头怎么还是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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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的“俄狄浦斯”

童钟给自己的专场取名《废品站的俄狄浦斯》。

为什么是俄狄浦斯？“俄狄浦斯讲述的故事是人对于血缘关系的突破。”童钟说，但这种血缘不仅是亲人，更是“你的环境、你的境遇、你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道理、你的认知。这些慢慢变成了你的血缘。”

“当一个普通人的孩子，你如何能突破这些血缘，斩断别人都告诉你的那些事，自己做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决定？这是一个非常有勇气的环境。”在童钟看来，更大的问题在于，“你都没有机会去认识那样更大的世界。人不可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俄狄浦斯的悲剧，是穷尽一生想摆脱命运，最终却恰恰掉进命运里。但在童钟看来，这并非纯粹的悲剧。“喜剧和悲剧是带着预期生活才会有的。如果你不带着预期，生活给你什么就接受，那就不存在喜剧和悲剧。它就是你的命运。”童钟说。

2022年，童钟辞掉国企的工作，全职讲脱口秀。父亲打电话来强烈反对。童钟形容那种语气很真实笃定：“母亲打来电话时，我当场就傻了，这个事已经超出了悲剧和伦理，它成了一种荒诞。”

“他说完那句话，我当场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已经不亚于有人告诉我外星人打到地球了。”

童钟被劝退了，挂了电话就去找工作，又干了快一年。“后来，我被车撞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个被工作麻痹掉的念头如潮水一般涌回来”——去上海，做想做的事。童钟直言：“你会发现人生中很多意义和目标其实是假的。当你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你脑子想的就一个事：我想去干啥。”

“拿到3万块钱赔偿，我带着这笔钱去了上海。”童钟说，那场车祸让他重新理解了人生。“那一刻你真的觉得，人生是有可能随时会完蛋的。不是每个人都一定会活到80岁。”

他刚到上海的时候，租了一个两千五一月的隔断间。押一付三，一下没了三分之一的钱。“我那时候就想，我把这3万块花完就回去。但我高估了上海的物价，低估了上海的房价。吃东西超便宜，十块钱一碗螺蛳粉，但房租是真贵。”

就在这种逼仄里，童钟的创作开始井喷。废品的段子、车祸的段子，都是在上海写出来的。“以前在合肥的时候也写过一些散段子，但来上海之后才发现，上海人对于收废品的好奇大于我的想象。那我就写，写写就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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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周深邀请写歌

后来童钟上了节目，“废品之子”也被更多人看见。于是，父亲的态度变了。

“他现在老拿收废品给我开玩笑。前两天打电话，我妈说好多人都看到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家是收废品的。他甚至开始跟我开玩笑了。”童钟说：“我有时候觉得，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来说，你只有离开家，你才能回到家。上海就是离家最近的地方。”

人生经历种种，对于童钟而言，最终都导向了同一个方向：让他看清自己的局限，然后去突破它。“面对困境和压力，你能不能成为那个变量？你能不能真的变成俄狄浦斯，一边安抚住父亲，一边去找自己的路？”

总决赛，童钟拿到了第13名。“我以为是个十一或者十二名，但这个名次也刚刚好。这就是我的舒适区。盈满则亏。”童钟说：“十三可能只是一个现场效果，但它不代表你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

周深邀请童钟写歌词的瞬间，被童钟称是在总决赛舞台上最不可置信的时刻之一。他形容那种震撼“就跟第一次看到上海站三个字差不多”。“其实很早就在合肥尝试过当歌词写手，还专门请教过一个教别人写歌词的人，但是每次投稿都石沉大海。周深的邀请让我又惊又喜，很感动。”童钟说。

童钟有首原创歌曲《可是妈妈》，是他在合肥日程最满最忙的那段时间写的。“那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演出，周末搞音乐，有一次赶场路上，坐在路边摊吃饭，抬头看见密密麻麻的电线和人流，突然觉得‘祖祖辈辈干了一辈子的意义，好像就是为了把我送进大城市当一个普通人’。”童钟说自己被那个瞬间击中，写成了歌，录到一半哭出来，没有再录第二遍，直接发了。

采访快结束时，童钟告诉记者：“觉察很重要。你只要洞察到自己在这个困境里，就能想出办法解决。最怕的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活就该是这样。”

童钟下半年要开始巡演了。把第二轮的段子扩写，加上生活中的素材，做成一个“不一样的脱口秀”。“又收废品，又没有长得帅，没有任何很大的优点，但这个世界就是普通人的世界，我们这样的人就得站在台上，就得讲下去。”童钟说。

他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