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包间里的灯亮得刺眼,转盘上最后一块奶油蛋糕躺在白瓷盘里,上面那朵粉色奶油玫瑰歪向一边。唐雨晴用叉子挑起一小块,转手递到蒋文彬嘴边。他笑着接过去,舌尖在叉齿上轻轻一卷,又叉起一块稳稳送到她唇前。她低头咬住叉子,奶油沾在上唇,蒋文彬伸出拇指替她擦掉。整套动作不过十秒,自然得像是重复过一千遍。周明远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唐守正站起身,绕过三个人的距离,走到女儿面前。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连包间里的背景音乐都停了一拍。唐雨晴的脸偏向一边,蒋文彬举着的叉子停在半空,奶油的甜味在空气里发腻。
第一章 暗流初现
周明远和唐雨晴结婚三年,住在城南一套两居室里。房子是唐雨晴家里出的首付,周明远负责月供。他在一家做消防工程的公司上班,图纸和工地两头跑,一个月到手工钱八千出头,不算多,但胜在稳当。唐雨晴在区里的少年宫教钢琴,周末忙,周中闲,每个月有五千六的底薪,再加上带几个私教学生,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但也紧不到哪里去。
蒋文彬这个人,周明远从谈恋爱那会儿就知道。唐雨晴说过,从高中到大学,蒋文彬一直是那种会帮她占座位、给她带早餐、陪她练琴到半夜的人。“男闺蜜”三个字,唐雨晴说得坦荡,眼睛都不眨一下。周明远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大度的人,谁还没几个朋友。
蒋文彬在城北开了家琴行,卖琴、教琴、修琴,铺面不大,但路子广。唐雨晴少年宫里的活动,蒋文彬经常赞助,送几把吉他、几只话筒,偶尔上台帮着调个音。一来二去,周明远也见过他很多次。蒋文彬个子不高,精瘦,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偏着头,眼睛看着你,但总让人觉得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周明远不太喜欢他,但也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不实在。
婚后第三年春天,周明远接了个外地的项目,在临市待了两个月。回来那天,唐雨晴说蒋文彬帮忙把家里那台旧钢琴调了音,还请她吃了顿饭。周明远“嗯”了一声,换鞋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双男式拖鞋,灰色的,和唐雨晴脚上那双粉色的是同款。唐雨晴从厨房端菜出来,说:“文彬说拖鞋舒服,给我也带了一双。”周明远把那双灰色拖鞋往旁边踢了踢,说:“家里来客人穿这个?”唐雨晴笑:“什么客人,文彬又不是外人。”
周明远没接话。那天晚上他去洗手间,看见洗衣篮里有一件没见过的黑色T恤,领口很小,不是他的尺码。他拎出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冲水声盖过他的脚步。
日子继续过,蒋文彬照常出现在周末。有时候是送琴谱,有时候是带水果,有时候纯粹就是来坐坐。周明远加班多,回到家经常看到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沾着口红印,一个杯沿上干干净净。他开始留意这些细节,但唐雨晴不问,他也不说。
六月里有一回,周明远提前下班,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蒋文彬的车停在楼下,车尾箱开着,里面放着一束红玫瑰。他走过去,蒋文彬正往车里放东西,抬头看见他,笑着喊:“明远哥。”周明远指了指那束花:“谁过生日?”蒋文彬说:“朋友订的,我帮着送一趟。”周明远点点头,没再问。蒋文彬走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两下,像是某种信号。
那天晚上唐雨晴回来得晚,说是在少年宫加了一节排练课。周明远问她吃没吃饭,她说蒋文彬请她吃了碗馄饨。周明远把手机屏幕关了,说:“以后别总让人家请。”唐雨晴脱了外衣,随口应了一声:“他不缺这点钱。”周明远看着她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他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很大,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七月里,唐雨晴提出要过生日。三十岁,她说想热闹一下。周明远说好,订了家老字号的饭馆,包间提前五天定的。唐雨晴列了客人名单,两边父母、少年宫两三个要好的同事,还有蒋文彬。周明远看到名字的时候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单子折起来装进口袋。
生日宴前一天晚上,蒋文彬打电话给唐雨晴,说订了个大蛋糕,让她别买。周明远躺在沙发上,听见唐雨晴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你别闹,明远在呢。”蒋文彬说了什么,唐雨晴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瓜子皮。周明远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格。
生日当天,周明远下午请了假,去取了一早订好的金饰。唐雨晴喜欢金子,不爱钻石,说金子踏实。他挑的是一对耳钉,小指指甲盖大小,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回到饭馆,唐雨晴已经坐在包间里,旁边是蒋文彬,两个人并排翻着一本琴谱。蒋文彬抬头喊他:“明远哥,就等你呢。”周明远把红绒盒往兜里揣了揣,说:“路上堵。”
人陆续到齐,菜一道道端上来。包间里热气腾腾,杯盏碰撞,说话声挤在一起。唐守正坐在唐雨晴右手边,话不多,偶尔点个头。他退休前在自来水公司做安检员,走路背挺得很直,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只动下巴。周明远一直觉得这位岳父是个有准头的人。
酒过三巡,蛋糕端上来。三层,白色奶油,顶上一圈草莓切片,写着“雨晴三十岁生日快乐”。蒋文彬站起来张罗着分蛋糕,先给唐雨晴切了一大块,又给唐守正端了一块。唐守正没接,说:“我不吃甜的。”蒋文彬举着盘子笑:“叔叔尝一口,雨晴的生日蛋糕,图个喜气。”唐守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包间里的气氛从这一刻开始有些微妙。周明远看见唐雨晴和蒋文彬对视了一下,蒋文彬微微挑了挑眉。然后就是楔子里那一幕,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互喂蛋糕,动作轻车熟路。周明远手里攥着那个红绒盒,盒面上沾了汗。
唐守正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嗒”的一声。唐雨晴捂着脸,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茫然。蒋文彬的叉子“啪嗒”掉在桌上,奶油甩在桌布上,像一摊摊开的白漆。唐守正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生疼,他盯着蒋文彬,话却是对女儿说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周明远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时间跳到八点四十八分。他看见唐雨晴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亮晶晶地挂在手背上。他想起自己兜里的耳钉,和那双灰色拖鞋,还有那一晚阳台上唐雨晴那句“你别闹”。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爸。”唐守正没看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重得像踩在谁心口上。
包间门“砰”地关上,回音撞在四壁。唐雨晴“哇”地哭出声,声音尖锐,像琴弦在最高音处崩断。蒋文彬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周明远看见那只手落在唐雨晴的肘弯,五指收拢,形成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姿势。他忽然想起来了,谈恋爱的时候,唐雨晴说过,蒋文彬弹钢琴的手劲儿很大,能一只手把她的胳膊圈起来。当时周明远回了一句“那你也让他圈啊”,唐雨晴笑他小气。此刻他看着那只手,像在琴键上按下最后一个不和谐的和弦。
他上前一步,挡在唐雨晴和蒋文彬之间。“你先走。”周明远说。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蒋文彬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唐雨晴,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出了包间。
门再次关上。唐雨晴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半边脸肿起来,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一枚按错了的印章。周明远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红绒盒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棱角硌得生疼。包间里的生日歌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抽泣声和墙上的挂钟声,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站在那里,眼前全是巴掌落下来之前,蒋文彬拇指擦过唐雨晴上唇的那一下。轻轻的,像在擦一件自己的东西。周明远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他压了又压,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先回家。”
唐雨晴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半边脸肿得发亮。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周明远拉起她的胳膊,那只蒋文彬刚刚圈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温度。他松开手,转身去拿椅子上的包。包间里的空调吹得很冷,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开始融化,那朵粉色的玫瑰瘫软下来,像终于放弃了什么。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旧影浮沉
那晚回到家,唐雨晴一头扎进卧室,蒙着被子哭。周明远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岳母方月华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没有。他回了个“到了”,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冷光被压在玻璃下面,像沉进水里的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照常起床上班。临走前他往卧室看了一眼,唐雨晴侧躺着,背对门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他带上门的动作很轻,锁舌响了一下,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在单位里,周明远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图纸上的尺寸线看得他眼睛发胀,拿起笔又放下,反复几次,最后起身去了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角发红,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低头看手机,唐雨晴没有消息。方月华又发来一条:明远,明天你爸过来,你有空回家吃饭。周明远回:好。
下班后,他先去了趟岳母家。方月华一个人住,唐守正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晚饭后去小区棋牌室。周明远敲门进去,岳母正坐在阳台摘菜,见他来了,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说:“饭还没做,你坐。”周明远叫了声“妈”,在沙发上坐下。屋子还是老样子,电视柜上摆着唐雨晴小时候的照片,穿白裙子,扎两个小辫,坐在钢琴前面,旁边站着个瘦高的男孩。周明远多看了一眼,问:“这是谁?”方月华从厨房探出头:“哪个?”周明远指了指相框。“文彬啊,你不认识?”岳母笑了一声,“他和雨晴从小一块儿长大,幼儿园就在一个班。”周明远“哦”了一声,把相框放回原处,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有些变形。
方月华炒了三个菜,豆腐、青菜、一条清蒸鲈鱼。两个人吃饭,话不多。快吃完的时候,方月华放下筷子,说:“明远,昨天的事,你爸回来跟我说了。”周明远抬头看她。岳母继续说:“你爸那人就那样,火气上来了压不住。你别往心里去。”周明远“嗯”了一声。方月华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说:“雨晴那边,你多担待。她从小被惯坏了,有些事做得没分寸,但不是坏心眼。”周明远把鱼放进嘴里,味道很淡,像没放盐。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妈,我知道。”
从岳母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周明远没直接回家,开车在城里绕了两圈。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车窗外的城市像一幅反复播放的默片。他想起相框里那个瘦高的男孩,和蒋文彬现在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原来他们认识那么久,久到在周明远还没出现之前,蒋文彬就已经稳稳地坐在唐雨晴的生活里了。
回到家,唐雨晴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说:“吃饭了吗?”周明远说吃了。唐雨晴没有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头发。周明远在玄关换鞋,看见那双灰色拖鞋安静地摆在鞋柜最下层,和唐雨晴那双粉色并排。他穿了自己的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位置,电视里播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说:“这道菜的关键在于火候。”
周明远盯着屏幕,忽然说:“昨天那个蛋糕,我没吃。”唐雨晴转过头:“什么?”周明远说:“你的生日蛋糕,我没吃。”唐雨晴沉默了几秒,说:“我也没吃多少。”周明远“嗯”了一声。又沉默。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当、当、当。
“明远,”唐雨晴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做错了。”周明远没看她,只说:“你觉得呢。”唐雨晴的呼吸重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前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她转身看着周明远,眼睛红肿,半边脸的指印已经褪成淡黄色。她说:“蒋文彬和我认识二十年了,我们一直就这样。你以前也没说过什么。”周明远终于看向她,目光平静:“以前你们没在我面前这样。”唐雨晴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周明远说:“雨晴,我只问你一件事。”她抬起头。“那件黑色T恤,是谁的。”唐雨晴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但周明远看得很清楚。她张了张嘴,说:“文彬的,他有次来修琴,热,换下来忘拿了。”
周明远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唐雨晴还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他站在卧室门口,说:“睡吧。”唐雨晴“嗯”了一声,没有动。他关上门,躺下来,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灯座往南延伸,像一道没写完的谱线。
第二天傍晚,周明远刚到家,岳父唐守正就来了。他穿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周明远让他进来坐,唐守正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唐雨晴从卧室出来,叫了声“爸”。唐守正没应,只对周明远说:“那天的事,我冲动了。”周明远给他倒水,说:“爸,不怪你。”唐守正摆摆手,看着女儿:“雨晴,坐过来。”唐雨晴犹豫了一下,坐到了父亲旁边,中间隔了半个人。
唐守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有些发黄,边缘卷了起来,上面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背景是一架黑色钢琴。周明远凑过去看,认出那个男人是年轻时的唐守正。唐雨晴也看过来,说:“这是什么时候的?”唐守正说:“你两岁,在你妈单位。”他指了指照片里的钢琴,“那架琴,是蒋文彬他爸送的。”唐雨晴愣住了。周明远问:“他爸?”唐守正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缓:“蒋文彬他爸,以前是文化宫管乐器的。那架钢琴本来说是公家的,后来文化宫改制,他爸想办法买了下来,送给了你妈。”唐雨晴脱口而出:“我怎么不知道?”唐守正收回目光,看着女儿:“你那时候小。后来他爸和我闹翻了,两家就不来往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他儿子,一直和你走得近。”屋子里安静下来。周明远看着照片里那架钢琴,琴身反着光,像一面黑色的湖。
唐守正继续说:“雨晴,你妈走得早。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但你三十岁了,有些分寸得自己把握。”唐雨晴低着头,眼泪“吧嗒”掉在沙发扶手上。周明远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唐守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周明远说:“明远,你送送我。”周明远跟着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唐守正走在前面,下到二楼拐角,忽然停住,转身看着周明远:“蒋文彬这个人,你以后留点心。”周明远问:“怎么了?”唐守正沉默了一下,只说:“他爸当年欠我的,不是钱。”说完,老人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了。声控灯灭掉,周明远站在黑暗里,耳边是那句话的余音,像一颗石子丢进一口深井,迟迟听不见回响。
回到屋里,唐雨晴还坐在沙发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雨晴两岁,秋。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说:“你爸说的,你听进去了吗。”唐雨晴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颤着:“明远,我真的没想那么多。蒋文彬他对我来说就是……就是一个老朋友。”周明远看着她:“老朋友会当着别人老公的面给你擦嘴吗。”唐雨晴像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她攥着纸巾的手松了又紧,最后说:“我以后不这样了,行吗?”周明远没接话,只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唐守正年轻,眼神明亮,和现在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唐守正那一巴掌,打的也许不只是女儿。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疑云密布
周明远和唐雨晴之间进入了一段奇怪的平静。每天按点出门,按点回家,一起吃饭,睡觉。话不多,但该说的话也不少。像是两个人同时给生活降了半音,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度。
蒋文彬没有再出现。唐雨晴的手机安静了很多,以前那些时不时跳出来的消息和电话,像退潮一样消失了。周明远注意到她偶尔会盯着手机发愣,但什么也不说。他也不问。
七月下旬,周明远接了个急活,帮一家商场做消防改造的图纸。加班成了常态,有时候回家已经快十点。唐雨晴会给他留一盏玄关的灯。那盏灯是黄色的,照在鞋柜上,把那双灰色拖鞋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明远每次看到,都会停一下。
这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早一些。打开门,玄关灯亮着,电视开着,唐雨晴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脸上有笑意。见他进来,她匆匆说了句“不说了”,把电话挂了。周明远问:“谁啊。”唐雨晴说:“少年宫的同事,说下个月有场汇报演出。”周明远“哦”了一声,去厨房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瞥见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一个“蒋”字。他喝了半杯水,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唐雨晴往旁边让了让,把手机往身后塞了塞。周明远说:“我下周三要出差,去两天。”唐雨晴点头:“去哪?”周明远说:“泉市,看个现场的消防通道。”唐雨晴“嗯”了一声,没有下文。周明远又说:“演出是什么时候?”唐雨晴愣了愣,说:“下周五。”周明远说:“我周五回来,来得及。”唐雨晴笑了,脸上的表情松了松:“那你来看吗?”周明远说:“看看吧。”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书房改图纸,唐雨晴来敲门,端着一杯牛奶。周明远接过来,杯子烫手。唐雨晴靠在门框上,说:“明远,我是不是很久没给你热牛奶了。”周明远说:“之前我总加班,忘了。”唐雨晴没走,站了一会儿,说:“我那天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习惯了,我和蒋文彬之间从来没那些……那些想法。”周明远喝了口牛奶,奶泡沾在上唇,他伸舌头舔掉。唐雨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有奶泡。”周明远也笑了一下,很淡。唐雨晴走过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周明远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这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周明远意识到什么,没再说话。唐雨晴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出差那天,周明远一早就走了。唐雨晴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周明远应了一声,拎着包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他看见唐雨晴还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样子有点孤单。
泉市的活不大,但琐碎。周明远白天在工地量尺寸,晚上回旅馆改图。第一天晚上,唐雨晴发来消息,问他在哪。他拍了一张旅馆窗外的照片发过去。唐雨晴回了一个“早点休息”。第二天中午,他在工地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方月华打来的。“明远,你周五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远说:“下午五点左右到。”方月华说:“那晚上过来吃饭,我包饺子。”周明远应了。挂电话前,方月华犹豫了一下,说:“雨晴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去蒋文彬那儿一趟,拿什么琴谱。”周明远握着手机,太阳很大,照得他头顶发烫。他说:“我知道了,妈。”
下午的活收尾,周明远提前赶去车站。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他直接打车去了岳母家。进门的时候,饺子的香气混着醋味扑面而来。方月华在厨房里忙活,唐守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周明远叫了声“爸”,唐守正“嗯”了一声,摘下老花镜,说:“雨晴没和你一起?”周明远说:“她可能在忙。”唐守正没再问。
饺子端上桌,三个人围坐。周明远吃了一个,是白菜猪肉馅的。方月华问:“咸淡如何?”周明远说:“刚好。”唐守正夹了一个,放在碗里,没急着吃,说:“雨晴今天去蒋文彬那儿了。”方月华脸色僵了一下,说:“就是拿个谱子。”唐守正没接话,咬了一口饺子,慢吞吞地嚼。周明远低头吃饺子,心里像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从岳母家出来,已经八点多。周明远没有回家,他站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说了蒋文彬琴行的地址。车子穿过城区,路灯的光明明灭灭地扫进车里。周明远看着窗外,心跳得很快,但不乱。
琴行在城北一条商业街上,两间门面,玻璃橱窗里亮着灯。周明远下了车,站在街对面。他看见唐雨晴的身影在琴行里,正和蒋文彬并排坐在一架钢琴前。蒋文彬弹了一个音,唐雨晴笑了。周明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侧影,和蒋文彬离得很近,近得像两张叠在一起的谱页。
他站在那里,手机震了一下,唐雨晴的消息:我马上到家。他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那扇灯火通明的窗,两个人影还在里面,肩并着肩,像在合奏一首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曲子。周明远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兜里,转身走了。身后的琴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像一颗心在犹豫着要不要迈出一步。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分寸之间
周明远回到家,屋里空着。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蓝。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打开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等。
唐雨晴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五分。她进门看见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到了怎么不说一声。”周明远说:“刚到。”唐雨晴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来,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热气。她说:“吃饭了吗?”周明远说在妈那边吃了。唐雨晴“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机从兜里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她没有马上去捡。
“今天去蒋文彬那儿了?”周明远问。唐雨晴转过头看他,目光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周明远说:“妈说的。”唐雨晴低下头,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抠出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石头。她说:“下周五演出要用一首谱子,他那里正好有。”周明远点头:“什么谱子?”唐雨晴说:“海顿的《小夜曲》改编版,少年宫之前的版本丢了。”周明远没说话。唐雨晴又说:“我就去拿个谱子,真的。”
周明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解释的急切,也有一丝被拆穿的恼怒。他说:“去了多久?”唐雨晴说:“一个小时。”周明远说:“拿个谱子要一个小时吗?”唐雨晴的脸色暗下来,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什么意思?”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没什么意思。”唐雨晴也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你在怀疑我。”周明远转身:“我怀疑你什么了?”唐雨晴张了张嘴,胸脯起伏着,像在用力压下什么。她说:“周明远,你最近阴阳怪气的。我不就是和蒋文彬走得近一点吗?二十年了,我要是和他有什么,还轮得到你吗?”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周明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没有波纹,底下翻涌。他说:“你说得对,轮得到我吗。”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唐雨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周明远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了”,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点。
周五演出那天,周明远下班直接去了少年宫。礼堂不大,坐了百来人,前面几排空着,家长和孩子混坐。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舞台上的红色幕布半开着,几个孩子在后台跑来跑去。唐雨晴站在台侧,穿着件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化了淡妆。她远远看见他,招了一下手。周明远点了一下头。
演出开始后,孩子们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唐雨晴上去伴奏的时候,周明远在台下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灯光打在琴盖上,反出一点柔光。他想起恋爱时她给他弹琴,那个下午阳光很暖,曲子是《水边的阿狄丽娜》,他听睡了,醒来时琴声还轻轻响着。那时唐雨晴笑他不懂音乐,他说他懂听。
演出快结束的时候,周明远收到一条消息,是蒋文彬发来的。他点开,上面写着:“明远哥,雨晴今天演出完有聚餐,你去吗?”周明远回:“我不去了。”蒋文彬很快回了一条:“那我送她。”周明远盯着屏幕,礼堂里的掌声响起来,像潮水涌过头顶。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演出结束后,周明远直接回家了。唐雨晴和同事们聚餐,十点多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我们结束啦。”周明远问:“怎么回来?”唐雨晴说:“文彬送我,已经到楼下了。”周明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看见蒋文彬的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唐雨晴从副驾驶下来,绕到驾驶座旁,低头说了几句话。她笑了一下,蒋文彬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周明远转身回屋,拉上窗帘。
唐雨晴进门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她在玄关换鞋,说:“今天真累。”周明远说:“吃饭了没有。”唐雨晴说:“吃了,火锅。”她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倒,头靠着周明远的肩膀。周明远没有动。她闭着眼睛说:“明远,今天你在台下,我弹错了一个音。”周明远说:“没听出来。”她笑了一声,说:“就那个升fa,我弹成还原fa了。”周明远“嗯”了一声。她又说:“蒋文彬后来也听出来了,说你怎么也犯这种低级错误。”周明远没有接话。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这个人,就是耳朵太尖。”周明远忽然说:“你和他提我了?”唐雨晴睁开眼睛,坐起来:“什么?”周明远说:“没什么,睡吧。”
那晚唐雨晴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周明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蒋文彬从车窗伸出手碰她胳膊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朋友之间的道别。但周明远觉得,那只手在自己的婚姻里,已经按下了太多不属于他的琴键。
第二天是周六,周明远起得很早。他去楼下跑了一圈,出了一身汗。回家时,唐雨晴还在睡。他冲了澡,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一份老旧的安全检查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他翻看桌上的资料,发现夹着一本琴谱,翻开的一页上,标题写着《小夜曲》,下面有一行小字:文彬赠雨晴。时间是一年前。周明远合上谱子,放回原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关掉电脑,起身去了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他把面条下进去,煮得有点软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暗桩生根
蒋文彬再次出现在他们生活里,是七月底的事。唐雨晴少年宫的汇报演出结束后,要办一个暑期钢琴集训班。蒋文彬的琴行是合作方之一,需要一起筹备。周明远知道这是正事,没有多说什么。但蒋文彬开始频繁地往少年宫跑,有时候一天两趟。唐雨晴每天回来都带着琴行印的宣传单,表格、方案、曲目单,铺满半个餐桌。
一个周六,周明远在家休息。蒋文彬打电话来,说场地需要调整,想和唐雨晴碰一下。唐雨晴挂了电话,对周明远说:“文彬说下午来家里,方便吗?”周明远正在阳台抽烟,没回头:“你定。”唐雨晴说:“他带点水果来,你想吃什么?”周明远弹掉烟灰:“随便。”
下午三点,蒋文彬到了。他拎了一袋水果,里面是葡萄、桃子和两盒蓝莓。唐雨晴开门迎他,两个人很自然地寒暄。蒋文彬看见周明远坐在客厅,笑着喊:“明远哥,今天没加班啊?”周明远说:“今天休息。”蒋文彬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自己换了拖鞋。他穿的是一双袜子,深灰色的。周明远瞥了一眼鞋柜,那双灰色拖鞋还摆在那里。蒋文彬说:“哥,借双拖鞋。”唐雨晴已经把那双灰色拖鞋递了过去。蒋文彬穿上,和唐雨晴一起进了客厅。
周明远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他们坐在长沙发上讨论集训方案。摊开的文件夹占了大半个茶几。蒋文彬讲课时用什么教材,唐雨晴说用另一套,两个人讨论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快。周明远起身去厨房倒水,烧水壶响起来,掩盖了客厅里的对话。他端了三杯水出去,蒋文彬接过说谢谢。周明远“嗯”了一声。
讨论到五点多,唐雨晴留蒋文彬吃饭。蒋文彬推辞,唐雨晴说:“都到饭点了,吃了再走,我烧排骨。”蒋文彬看了周明远一眼,说:“那麻烦明远哥了。”周明远说:“不麻烦,雨晴烧。”唐雨晴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就不能帮个忙。”周明远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
晚饭是唐雨晴掌勺,周明远打下手。蒋文彬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传来的广告声。厨房里,唐雨晴小声说:“你别总板着张脸。”周明远切着姜,说:“我哪板着脸了。”唐雨晴说:“你照照镜子。”周明远把姜片放进碗里,说:“你想多了。”唐雨晴叹了口气,把排骨倒进油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盖住了后面的话。
饭桌上,蒋文彬夸排骨好吃。唐雨晴笑着说:“那必须的,我烧了快一个小时。”蒋文彬说:“下次去我那儿做,琴行有厨房。”唐雨晴说:“你那个电磁炉能炒菜?”蒋文彬说:“换了个新的,双灶。”周明远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慢慢啃。蒋文彬转向他:“明远哥,下周集训班开营,雨晴说你来帮忙拍照?”周明远说:“看时间。”蒋文彬说:“来吧,少年宫那些老师拍得不行。”周明远没接话。唐雨晴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说:“你来嘛。”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尽量。”
吃完饭,蒋文彬没有多留。唐雨晴送他到门口,蒋文彬换了鞋,说了声“走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没动。门关上后,唐雨晴回来,说:“你能不能热情一点。”周明远说:“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唐雨晴说:“不是说话的问题,你整个人都是冷的。”周明远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那你想我怎么样。”唐雨晴张了张嘴,又没说。她开始收拾碗筷,碗碟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明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雨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唐雨晴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为什么,朋友之间好不是应该的吗。”周明远说:“是吗。”唐雨晴回过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又来了。”周明远不再说话。他起身去了阳台,点燃一根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楼下的路灯把小区照得昏黄。他看见蒋文彬的车还没走,停在路灯下面,尾灯明灭。过了大约五分钟,车灯灭了,车却没有开走。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烟灰落了一地。
他拉开门回屋,唐雨晴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他走到她身后,说:“蒋文彬还没走。”唐雨晴没回头:“可能在打电话。”周明远说:“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唐雨晴关了水,转身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周明远说:“没什么,告诉你一声。”唐雨晴把手里的碗放好,擦了擦手,说:“周明远,你这样很没意思。”周明远说:“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唐雨晴眼圈红了,声音抖起来:“你是不是一定要在我和蒋文彬之间选一个?”周明远沉默了一下,说:“我从来没让你选。”唐雨晴说:“可你每一句话都在逼我。”说完,她解下围裙扔在灶台上,从他旁边走了出去。卧室门“砰”地关上。
周明远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他关掉龙头,把围裙叠起来放在一边。灶台上还摆着没洗的锅,油花凝在边缘。他站在那里,窗外有风钻进来,带着夏天夜晚的潮气。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低低的哭声,压抑着,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晚周明远睡在沙发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白色的琴键上,脚下全是半音。他试图往前走,却总踩空。醒来时天还没亮,客厅里一片灰白。他坐起来,看见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暗着。他走到门口,看见唐雨晴抱着被子的一角,蜷缩在床的左边,右边空出一大片。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有鸟叫起来。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湖边试水
从那天起,周明远开始注意蒋文彬。不是跟踪那种,而是留心他出现的每一个场合,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他开始明白,蒋文彬的“好”不是漫无目的的。他会记住唐雨晴每一个重要的日子,每一次情绪波动,甚至她的生理期。他会在她烦躁的时候发一首曲子过来,在她开心的时候送一杯奶茶。这些细节像一张网,细密、柔软,但每一根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周明远没有对唐雨晴说这些。他知道说出来只会换来一句“你太敏感”。他开始把一些东西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如蒋文彬上次来家里吃饭,特意带了一瓶唐雨晴喜欢喝的那种气泡水。比如他每次发消息,最后一句总是“晚安”,不多不少。比如他有一次在少年宫门口,给唐雨晴撑伞,雨滴顺着伞沿滑下来,落在周明远旁边。
八月里一个傍晚,周明远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外面下了场阵雨。他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响了,是蒋文彬发来的一张照片:唐雨晴趴在琴行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浅蓝色外套。配文:累坏了。周明远盯着照片,水滴打湿了手机屏幕。他把照片放大,那件外套他认识,是他们谈恋爱时唐雨晴给他买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他退出聊天框,给唐雨晴发了条消息:“在哪?”过了十分钟,唐雨晴回:“琴行,和文彬在排课。怎么?”周明远回:“什么时候回。”唐雨晴说:“八点多。”周明远没有再回。他站在雨里,伞懒得撑开,直到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回家后,周明远把湿衣服换下来,洗了个澡。热水冲过身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唐雨晴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手机屏幕。他关掉水,穿上衣服,坐在客厅等。八点四十分,唐雨晴回来,手里拿着把伞,不是家里的。她进门就说:“雨太大了,文彬借了把伞。”周明远说:“吃饭没有。”唐雨晴说:“吃了个面包。”她把伞立在门口,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周明远看见她头发有些湿,鬓角贴着几缕。他递了条毛巾过去,说:“擦擦。”唐雨晴接过来擦头发,说:“今天好累,排了三个班的课表。”周明远“嗯”了一声。唐雨晴靠过来,头搭在他肩上,轻声说:“明远,我们别这样了好不好。”周明远闻到她身上有潮湿的雨气和一股陌生的味道,像琴行里的木质香。他问:“蒋文彬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后成家的事。”唐雨晴抬起头:“什么?”周明远说:“他三十一了,没对象,不着急吗。”唐雨晴坐直了,说:“他以前谈过两个,分了。现在忙琴行,没工夫。”周明远说:“忙到天天往你那儿跑。”唐雨晴叹了口气:“那是工作。”周明远说:“工作之外呢。”唐雨晴不说话,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扔,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来,周明远一个人坐在那里,空气里还是那股木质香。
两天后,周明远约了蒋文彬。不是家里,是城西一家茶馆。蒋文彬到得早,点了一壶普洱。周明远进去坐下,蒋文彬给他倒茶,说:“明远哥,难得你约我。”周明远说:“有些话想问你。”蒋文彬笑了一下:“你说。”周明远端起茶杯,没喝,只说:“你喜欢雨晴。”蒋文彬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动了动。他放下茶壶,说:“哥,你这是什么话。”周明远说:“我就问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蒋文彬沉默了几秒,说:“我和雨晴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当然深。但那种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明远说:“我想的是哪样。”蒋文彬说:“你误会了。”周明远把茶杯放下,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在虎口。他说:“那张照片,你拍的时候,心里想什么。”蒋文彬愣了一瞬,随即说:“就是觉得好玩,她累成那样。”周明远看着他,说:“蒋文彬,你知不知道她结婚了。”蒋文彬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起来:“我知道。”周明远说:“那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朋友不该做。”蒋文彬不说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叶子慢慢沉下去。茶馆里有古琴声,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瓦片上。
许久,蒋文彬抬起头,眼神平静:“明远哥,我和雨晴之间,从来没有任何越轨的事。这一点,我能保证。”周明远说:“越不越轨,你自己心里清楚。”蒋文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周明远看不透的东西。他说:“哥,如果我要抢她,不会等到今天。”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根针落在水里,没有声音,但周明远觉得胸口被扎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把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蒋文彬说:“我请你。”周明远说:“不用。”他走出茶馆,空气闷热。手机响了,是唐雨晴打来的。他挂断,走了两步,又停下,回拨过去。“怎么了?”唐雨晴说:“你在哪?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周明远说:“回来。”唐雨晴说:“我炖了汤。”周明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车流从面前经过,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忽然想起蒋文彬那句话——“如果我要抢她,不会等到今天。”那么,他等的是什么?周明远没有答案。但这句话像一根倒刺,扎在肉里,越碰越深。
回到家,汤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唐雨晴系着围裙,正往汤里撒盐。周明远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笑着说:“怎么了?”周明远说:“没什么。”他松开她,去洗手。唐雨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她没有问,继续搅汤。晚饭桌上,两人喝汤,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像屋檐下的滴水,一滴,又一滴。
第六章完
第七章 病房旧事
唐守正病了。那天早上,方月华打来电话,说唐守正在公园打太极时头晕,站不住,被老伙计送去了医院。周明远和唐雨晴赶过去的时候,唐守正躺在急诊留观室里,挂着水,脸色发灰。方月华坐在床边,眼睛通红。医生说血压高,加上天热,轻微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唐雨晴握着父亲的手,眼眶湿了。周明远去办了手续,回来时在走廊上,听见唐守正对方月华说:“别告诉别人。”方月华说:“雨晴已经来了。”唐守正“嗯”了一声,没再说。周明远走进去,叫了声“爸”。唐守正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周明远说:“住院手续办好了,观察几天。医生说没大碍。”唐守正“嗯”了一声,闭上眼休息。
住院那几天,周明远每天下班去医院,换方月华回家做饭。唐雨晴白天没课的时候也来陪。病房里三个人,话很少,但空气中少了之前的紧绷。有一次周明远拿着热水壶去打水,走到开水间,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说“41床那个老爷子血压真高,都200了”。周明远按下按钮,热水哗哗地流,烫在壶壁上,腾起白雾。他拎着水壶回去,唐守正正半躺着看窗外。见他进来,老人说:“明远,坐。”周明远把水壶放好,坐在床边。唐守正说:“最近辛苦你了。”周明远说:“应该的。”唐守正看着他的眼睛:“雨晴那孩子,心思浅,有时候分不清远近。你多包涵。”周明远说:“我知道。”唐守正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窗外的樟树很绿,风吹过,叶子动起来,像在说话。
出院前一天,唐守正让周明远帮他回家拿身换洗衣服。周明远去了岳母家,方月华把衣服用一个布袋装好,递给他。周明远拎着布袋走到门口,方月华又喊住他:“明远,你等一下。”她转身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周明远。周明远接过来,沉甸甸的。方月华说:“这个,你爸让交给你的。本来想等他出院自己说,但他让我先给你。”周明远看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张纸角。他想打开,方月华按了按他的手:“回去再看。”周明远把信封放进包里,点头。
出了小区,他叫了辆车回医院。车上,他还是没忍住,把信封拿出来。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页对折的信纸。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轮廓和蒋文彬有六七分像,站在一座老房子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蒋天德,蒋文彬之父,欠我一条腿。”周明远把信纸折回去,手指有些发僵。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日光里发着白。他把信封重新放好,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
到了医院,唐雨晴在病房里陪唐守正聊天。周明远把衣服放下,说:“晚上我在这儿陪床。”方月华说:“你明天还上班,我来吧。”周明远说:“没事。”他看了一眼唐守正,老人靠在床头,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唐雨晴拉了他一下,小声说:“出去一下。”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唐雨晴说:“你刚才去哪了?包鼓鼓的。”周明远说:“回家帮妈拿了衣服。”唐雨晴“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看着窗外,说:“我爸这次,把我吓着了。”周明远说:“会好的。”唐雨晴转过头看他,说:“明远,我爸之前让我别和蒋文彬走太近,其实他从来没告诉我原因。”周明远目光闪了一下,说:“你问过吗。”唐雨晴说:“问过,他不说。”周明远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就听他的。”唐雨晴说:“我也不是不听话,只是觉得……”她没有说完。周明远接过去:“觉得太突然。”唐雨晴点头。周明远望着远处的高楼,天色开始暗下来,城市的轮廓变得模糊。他脑子里是那行字——“欠我一条腿”。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忽然明白,岳父那一巴掌,和很多东西有关。他需要弄清楚。
那晚回家后,周明远在书房里反复看那页信纸和照片。唐雨晴已经睡了。他打开电脑,搜了“蒋天德”三个字。页面上跳出一条本市旧闻:一九九五年,文化宫乐器管理员蒋天德因过失伤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周明远盯着屏幕,受害人的名字没有写。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耳边又响起唐守正那天在楼梯间说的话:“他爸当年欠我的,不是钱。”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书柜最上层有一排旧书,是唐雨晴从娘家搬来的。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电影票根,票面上的日期已经模糊。票根背面写着一个“蒋”字。周明远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窗外有月亮,薄薄的一弯,挂在楼宇之间。他想,有些事埋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开始发芽了。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沉疴泛起
唐守正出院以后,周明远开始往岳父家跑得更勤。有时候是送些菜,有时候是陪着下两盘棋。唐守正棋艺不精,但瘾头大。两人下棋时话不多,偶尔唐守正冒出一句:“你让着我。”周明远说:“没让。”唐守正就笑了,笑完又叹气。
有一回,周明远帮唐守正修阳台的纱窗。唐守正站在旁边递工具,忽然说:“那个信封,你看了。”周明远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看了。”唐守正“嗯”了一声,说:“你有没有想问的。”周明远把纱窗安上去,说:“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唐守正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你这孩子,就是太沉得住气。”他转身进屋,片刻后端了两杯水出来。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夏天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唐守正喝了口水,慢慢说起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他还在自来水公司做安检员,妻子方月华在文化宫教钢琴。蒋天德是文化宫的乐器管理员,人也活络,经常帮方月华搬器材、调琴。两家住得近,孩子又同岁,走得近是自然而然的事。蒋文彬和唐雨晴,从会走路就在一起玩。唐守正把蒋天德当兄弟,常一起喝酒。那架钢琴,是蒋天德帮着方月华从文化宫买下来的,是公家处理的旧琴,价钱不高。后来文化宫改制,有人举报方月华“低价侵吞公物”。查下来的结果,是蒋天德做的证。他说那架钢琴是方月华让他伪造手续低价买走的。方月华因此丢了工作,还差点进去。唐守正去找蒋天德理论,两人动了手。蒋天德失手把唐守正推下楼,唐守正摔断了腿。蒋天德因此被判五年。事情就这么个事情。
唐守正说完,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他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声音很轻:“蒋天德出来以后,搬走了。但他儿子没走,一直念着和雨晴的情分。”周明远问:“蒋文彬知道吗?”唐守正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有些账,不该记在孩子头上。”他转头看周明远,“我对蒋文彬,不是恨。我是怕。”周明远问:“怕什么。”唐守正说:“怕雨晴和她妈一样,把人想得太好。”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周明远心里。他想起蒋文彬那天在茶馆里说的“如果我要抢她,不会等到今天”。这句话现在看来,不只是挑衅,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层意思。他知道蒋文彬不是蒋天德,但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洗干净的。
晚上回到家,周明远把唐雨晴叫到书房。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说:“雨晴,这是你爸给我的。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唐雨晴疑惑地打开信封,先看到照片,再展开信纸。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她抬头看周明远,声音发颤:“这是真的?”周明远说:“你爸亲口说的。”唐雨晴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信纸落在地上,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她捂着脸,肩膀耸动起来。周明远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他让她哭。哭够了,唐雨晴哑着嗓子说:“蒋文彬从来没提过这些。”周明远说:“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唐雨晴摇头:“他怎么会不知道。”周明远说:“那你现在知道了,还要不要他继续做你的男闺蜜。”唐雨晴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细密如针脚。她终于说:“我不知道。”周明远说:“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唐雨晴抬起头,眼眶深红:“你总是这样,逼我。”周明远说:“有些事,总得面对。”唐雨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黑色家居服贴在身上,像一层蝉翼。她说:“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周明远说:“多久。”唐雨晴没有回答。雨下大了,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那天夜里,蒋文彬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出来吗。周明远看见了。他拿起唐雨晴的手机,盯着那三个字。卧室门关着,她应该在睡。他没有解锁。他走到阳台上,外面大雨如注,城市的灯光在水汽里晕开,像无数只含泪的眼睛。他对着雨幕站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烟被风吹灭。然后他回到屋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那三个字安静地亮着,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婚姻最脆弱的地方。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抽丝剥茧
唐雨晴去找蒋文彬那天,周明远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中午,她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城北。周明远下午从工地回公司,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唐雨晴。他回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还是没人。他站在公司门口,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给蒋文彬发消息:“雨晴是不是在你那儿?”过了大约十分钟,蒋文彬回:“在。她有点激动。”周明远说:“别让她一个人。”蒋文彬回:“没事。”
周明远没有再打过去。他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的图纸线条像一堵堵墙。他等到下班,直接回了家。唐雨晴不在。他煮了包方便面,吃了两口就放下。手机响了一下,是唐雨晴,说:“我晚点回。”周明远回:“好。”
九点多,唐雨晴回来了。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周明远没有问,只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杯子,坐在沙发上,手有些抖。周明远坐在她旁边。过了很久,唐雨晴说:“我问了他爸的事。”周明远“嗯”了一声。唐雨晴说:“他说他知道。”周明远心里一紧。她又说:“他说他和他爸不一样。”周明远说:“你信吗。”唐雨晴抬头看他:“我不知道。”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落在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周明远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放在茶几上。他说:“雨晴,你做了你该做的。”唐雨晴摇头:“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二十年,我都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家之间,隔着这么深的东西。”周明远说:“这不怪你。”唐雨晴靠过来,头抵着他的肩,哭出了声。周明远搂住她,听见她的哭声混着外面的风声,像一首走了调的歌。他说:“没事了。”一遍,又一遍。
那之后,蒋文彬从他们的生活里暂时退场。少年宫的集训还在继续,但唐雨晴开始自己处理所有和琴行对接的事情,不再和蒋文彬单独见面。周明远看得出她很难。她有时候会坐在钢琴前,弹一半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响的和弦。
八月底,集训结束。最后一天,蒋文彬来收拾设备。周明远下班到少年宫门口,看见蒋文彬正往车上搬一台键盘。唐雨晴站在台阶上,没有过去帮忙。蒋文彬搬完,走到她面前,说了几句话。唐雨晴点了点头。蒋文彬抬头看见周明远,笑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明远哥,之前的事,对不起。”周明远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他说:“希望你说到做到。”蒋文彬的笑容淡下去:“我会的。”他松开手,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唐雨晴还站在台阶上,晚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蒋文彬的车发动,尾灯在暮色里渐远。唐雨晴回过头看周明远,眼神复杂,有释然,也有一丝茫然。周明远说:“走吧。”唐雨晴点头。两个人慢慢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晚上,唐雨晴破天荒地把那双灰色拖鞋收了起来,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了储藏室的最上层。周明远看见了,没说话。她洗了澡出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周明远感到她呼吸的温热透过T恤传来。她说:“明远,我以后会注意的。”周明远转过身,抱住她。客厅的灯白晃晃地照着,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他说:“好。”
日子开始恢复它本来的节奏。九月初,周明远通过了一级消防工程师的考试,公司给他涨了工资。唐雨晴少年宫的工作也顺利,秋季班报名人数比往年多。周末的时候,两个人去看了场电影,出来后在路边吃了一碗麻辣烫。周明远辣得直吸气,唐雨晴笑着给他递纸巾。他擦着嘴,说:“太辣了。”她说:“再来一口?”他说:“来。”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大都散了。他们牵着手走回家,路灯的光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明远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有暗流,但也有岸边。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总有东西在游动。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明远的手机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他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低沉:“是周明远吗?我是蒋天德。”周明远的脚步停在半路。电话那头继续说:“我想见你一面,就我和你。”周明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像要烧穿什么东西。他说:“好。”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风平浪静
见面的地点是蒋天德定的,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的一家小面馆。周明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蒋天德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灰白,背微驼,颧骨很高,眼睛里有一种混浊的疲惫。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蒋天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吃点什么?”周明远说:“不饿。”蒋天德笑了,笑得嘴角牵出几道深深的纹。他说:“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周明远没说话,等着。
蒋天德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说:“找你来的事,文彬不知道。”周明远看着他。蒋天德继续说:“我听说雨晴和文彬断了。”周明远说:“不算断,就是正常距离。”蒋天德点头:“断了也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对不起老唐。当年的事,我猪油蒙了心。”周明远问:“为什么现在来找我。”蒋天德叹口气:“我怕文彬走我的老路。”周明远说:“他做了什么。”蒋天德摇头:“他还没做什么。但我了解他。他和我一样,想要的东西,不会说。他会在旁边等,等机会。”周明远心里发冷。蒋天德又说:“我坐了五年牢,出来以后老婆跟人跑了,文彬跟着他奶奶过。我没脸见他们。后来文彬长大,我每个月给他寄钱,他从来不回信。前几年我回来了,租了这附近的房子。他来看过我一次,就一次。”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天德看着周明远的眼睛:“周明远,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是想让你知道,文彬那孩子,不是坏。他是太死心眼。”周明远说:“死心眼也要看对谁。”蒋天德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雨晴跟了你,是她的福气。”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揉皱的零钱,压在碗下面。周明远说:“我付。”蒋天德摆摆手,慢慢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告诉老唐我找过你。”周明远没说话。蒋天德推开门,走了。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电扇晃了两下。
周明远坐了很久。面馆老板娘过来收碗,问他吃不吃。他摇了摇头。走出面馆,他给唐雨晴打了个电话。她说:“还没回来?”周明远说:“就回。”他走在旧街巷里,头顶的电线把夜空切成一块一块。手机又响了,是唐守正。他接起来,唐守正说:“明远,明天带雨晴来吃饭。你妈包了三鲜馅。”周明远说:“好,我带瓶酒。”唐守正笑了:“别买太贵的。”挂了电话,周明远抬头看天。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第二天去岳母家,周明远带了瓶百来块的白酒。唐守正看了,说买贵了。周明远说:“给您尝尝。”唐雨晴在厨房帮方月华包饺子,脸上沾了点面粉。周明远进去,伸手给她擦掉。方月华在旁边笑,说:“小两口感情好。”唐雨晴不好意思地推了周明远一下。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唐守正倒了两杯酒,递给周明远一杯。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周明远说:“不辛苦。”两个人碰杯。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暖暖的。唐雨晴看他们喝,说:“你们别喝多。”唐守正瞪她:“就一杯。”周明远笑了。方月华给每个人夹饺子,屋子里满是醋香和面香,像很多年前某个平常的夜晚。周明远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落回原处。
吃过饭,唐雨晴被方月华拉到里屋说话。周明远和唐守正在客厅下棋。走了几步,唐守正说:“蒋天德找过你了。”周明远手一顿。唐守正说:“我猜到了。他那个人,藏不住事。”周明远落下一子,说:“他让我别告诉你。”唐守正“哼”了一声:“我还用他说。”他看着棋盘,说:“明远,做人有时候不能太满。有些仇,过了这些年,算了。”周明远说:“您放下了?”唐守正笑了笑:“不放下又能怎样,半截入土的人了。”他说着,把炮往前一推,“将军。”周明远盯着棋盘,笑了:“爸,您这步走得好。”唐守正得意地端起茶杯。
那晚回家,周明远把车停好。唐雨晴坐在副驾驶上没动。路灯透过车窗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她说:“明远,谢谢你。”周明远问:“谢什么。”唐雨晴说:“谢谢你没放弃我。”周明远转过头看她:“我从没想过放弃。”唐雨晴眼角有光,像蓄着水。她笑了,伸手去拉他的手。两只手扣在一起,掌心温热。外面的风凉了,但车里有温度。
回到家,周明远去洗澡。唐雨晴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她翻到一张生日宴那天的照片,是她和蒋文彬举着蛋糕,笑得灿烂。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最终,她按了下去。照片消失了,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抬起头,看见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擦着头发看她。她放下手机,走过去,说:“我把那张删了。”周明远没问她删了哪张,只说:“删了就删了。”唐雨晴抱住他,脸埋进他的胸口。他感到她在颤抖。他揽住她的肩,说:“没事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像在风暴过后重新靠岸的船。
第十章完
尾声 余生细流
日子没什么大变化。周明远还是每天上班、画图、跑工地。唐雨晴在少年宫教琴,周末忙,周中闲。他们偶尔去看望唐守正和方月华,偶尔下馆子,偶尔为了小事拌嘴,然后又和好。蒋文彬再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后来听说他把琴行盘了出去,去了别的城市。唐雨晴没有多问。
转年开春,周明远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有一盆君子兰,是唐守正送他的。唐雨晴每天晚上给花浇水,手指拨着叶子,说:“这花快开了。”周明远说:“开了好看。”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浇水,水珠挂在叶片上,晶莹莹的。楼下的樱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大片。风吹过来,花瓣落在晾晒的床单上。
有一天傍晚,唐雨晴在琴房里弹琴。曲子很轻,是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着,有些困。他闭上眼,琴声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屋子。梦里有人叫他,他回过头,看见唐雨晴站在一片亮光里,朝他笑。他走不过去,但也不着急。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岸上等他。
时间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留下一些。周明远和唐雨晴的生活,没有变得完美。但他们在同一条轨道上,用各自的节奏,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那些曾经嵌在婚姻里的暗刺,被拔掉以后,留下了一点疤。但疤痕不疼了,只会在阴雨天里,隐隐地提醒着什么。他们不害怕提醒。有些东西记住了,才不会重来。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风把阳光吹得碎碎的。唐雨晴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她抬头,看见周明远站在门口,正看着她。她笑了,说:“你又听睡了?”周明远说:“没有,很好听。”她朝他伸出手,他走过去,在琴凳旁坐下。两个人的影子,在琴声的余韵里,重叠在一起。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人物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切勿模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