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春天,我在石桥公社粮站当过磅员,二十三岁,没成家,也没跟姑娘正经说过几句体己话。
那年青黄不接,食堂里的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站长说,粮站不能光守着粮囤喊困难,后山荠菜冒头了,星期天全站上山挖野菜,回来给食堂添一锅绿的。
我跟林杏枝就是那天一起上的山。
林杏枝是我们粮站的女同事,管票证登记,比我小一岁。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姑娘,可人干净,利落,说话像算盘珠子,清清楚楚。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头发编成一根辫子,账本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那天她难得穿了条碎花裙子。
我还记得很清楚,浅灰底子,印着小蓝花,裙摆到膝盖下边。她自己也不自在,一路上总拿手按着裙角。会计老韩打趣她:“杏枝,挖野菜还穿裙子,怕不是来照相的吧?”
林杏枝脸一红,说:“我裤子昨晚洗了没干。”
大家笑了一阵,也就散开了。
后山叫鸡冠岭,坡不高,石头多,春风一吹,松针和枯叶沙沙响。我们十来个人背着筐,拿着小铲子,东一片西一片地蹲下找荠菜。
我一开始离林杏枝挺远。后来她的筐绳断了,野菜撒了一地。我正好在旁边,就过去帮她捡。
她蹲在地上,把荠菜一棵棵往筐里放,低声说:“谢谢你,赵守义。”
我说:“不算啥。”
她抬头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你平常过磅的时候嗓门挺大,怎么跟我说话像没吃饭?”
我脸一下热了。
我这个人嘴笨,跟装粮的社员能喊半天,跟姑娘一说话,舌头像打了结。我只好低头拿麻绳给她绑筐,绑得结结实实,还多绕了两圈。
林杏枝看着我的手,说:“你手挺巧。”
就这么一句,我心里美了半上午。
快晌午的时候,山上起了风。
鸡冠岭南坡有一块空地,边上长着一排野枣树。那地方荠菜多,林杏枝先看见了,喊我:“赵守义,这边有一大片。”
我过去一看,果然满地嫩绿。
我们两个蹲着挖了没多久,山沟里忽然“呜”地一声,风像从石缝里钻出来似的,卷着沙土和枯草往上扑。
我下意识抬胳膊挡眼。
就在那一瞬间,林杏枝的裙子被风猛地掀了起来。
碎花裙摆一下翻到腰间,她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小铲子掉在石头上,叮当响。她慌忙去压裙子,可风又急又硬,把她的辫子都甩到了脸上。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等风过去,她已经死死按住裙摆,背对着我站着。她的耳朵红透了,脖子也红透了,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赶紧转过身,结结巴巴地说:“我没看,我真没看清。”
她没说话。
我更慌了,弯腰去捡她的小铲子,结果手一抖,铲子又掉了一回。
这时,坡下传来两个小孩的笑声。
我扭头一看,是附近生产队放羊的两个半大小子,正站在石埂下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瞧。其中一个还捂着嘴笑。
林杏枝也听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发颤:“你们看见什么了?”
那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风吹裙子喽!”
林杏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边,指节都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年月,姑娘家的名声薄得像窗户纸。别说真有什么,就是一句闲话,也能在一个公社里传三个月。林杏枝本来就不是本地人,她爹早年没了,家里只有一个病弱的娘和一个上学的弟弟。她在粮站上班,多少眼睛盯着。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红红的。
“赵守义。”她说,“你要对我负责。”
我当场傻了。
山风还在吹,吹得她裙摆贴着腿,她却不再按了,只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杏枝,这……这也不是我干的,是风……”
“我知道是风。”她打断我,“可当时你在我旁边,那两个小孩也看见了。话要是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嘴唇发干:“那我去找他们,让他们别乱说。”
“你能管住他们今天,管得住明天吗?管得住他们家大人吗?”
我没话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赖你。反正到时候难听话落在我身上,不落在你身上。”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发疼。
我不是不愿意负责。
我是怕。
我家穷,爹常年咳嗽,娘眼睛不好,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没出嫁。我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粮票都攒不住。林杏枝虽然家里也难,可她是粮站里出了名的好姑娘,会打算盘,会写字,还会唱样板戏。站里好几个小伙子偷偷看她,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裤脚上的泥,半天才说:“你要我怎么负责?”
林杏枝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把脸转到一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明天去我家,跟我娘说,你要跟我处对象。”
我心里轰的一声。
“明天?”
“就明天。”她说,“这事不能拖。拖一天,闲话就多一天。”
我咽了口唾沫:“可咱俩平常都没怎么说过话。”
“那就从明天开始说。”她看着我,“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说清楚。”
她这句话说得很硬,可眼神是慌的。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想占我什么便宜,她是真的怕。怕那两个小孩回去乱嚷嚷,怕粮站的人背后笑她,怕她娘听见受不住,怕她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被一阵风吹没了。
我握紧拳头,说:“我去。”
林杏枝愣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明天我下班就去。”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没再哭。她弯腰捡起筐,背到肩上,低声说:“那你记住了。赵守义,话是你亲口说的。”
那天剩下的路,我们谁也没再提那阵风。
回粮站的时候,别人问怎么少挖了这么多,林杏枝说头疼。我说山上风大,吹得人难受。站长让她早点回宿舍歇着,她点点头,经过我身边时,只轻轻说了一句:“明天傍晚,河东巷第三家。”
我记住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过磅的时候差点把一袋麦麸记成玉米,站长拍着桌子骂我:“赵守义,你脑袋让秤砣砸了?”
我赔笑,心里却只想着河东巷第三家。
下班后,我没直接去。
我先回了一趟家,从箱底翻出一件白衬衣。那衬衣是我过年才舍得穿的,领口有点发黄,我拿井水搓了半天,又用火钳压平。娘坐在炕沿上看我,问:“你这是要去相亲?”
我手一抖,差点把火钳掉地上。
娘眯着眼瞧我:“真叫我说中了?”
我不敢瞒,就把事情说了。只是山上那一段,我说得含糊,说风吹得林杏枝出了丑,怕传闲话,让我上门表个态。
娘听完,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她要骂我多事,没想到她从柜子里摸出两斤白面票,又拿出一包红糖,塞到我怀里。
“空手上门不像话。”娘说,“人家姑娘遇上这种事,肯让你去,说明信你。你别拿人家的急处当笑话。”
我鼻子一酸:“娘,我家这个样子,人家娘能同意吗?”
娘叹了口气:“同不同意是人家的事。你答应了,就得去。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不能比破麻绳还不结实。”
我拎着红糖和白面票去了河东巷。
林杏枝家很小,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摆着几个药罐子。她娘姓田,瘦得像一把柴,坐在炕上咳嗽。她弟弟林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进门,眼睛瞪得圆圆的。
林杏枝给我倒了一碗水,手一直在抖。
田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慢慢问:“杏枝,这是粮站的小赵?”
林杏枝点头:“娘,他叫赵守义。”
我赶紧把东西放下:“婶子,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我想跟杏枝处对象。”
屋里一下静了。
林小满的铅笔停在纸上,田婶咳到一半,也停住了。
林杏枝站在桌边,脸红得厉害,却没有躲。
田婶盯着我:“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看了一眼林杏枝。
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这时候只要我说错一句,她就要被伤一次。
我咬咬牙,说:“就是这两天。我早就觉得杏枝好,只是以前没敢说。昨天上山挖野菜,我俩说了些话,我就想明白了。婶子,您要是看得上我,我就正经跟她处。”
田婶没立刻答应。
她问我家几口人,工资多少,爹娘身体怎样,住哪儿,能不能分房。我一条一条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装阔。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寒碜。
田婶却只是咳了两声,说:“小赵,我家杏枝命苦。她爹走得早,她十七岁就撑家。她是姑娘,可这些年没过几天姑娘日子。你要只是怕闲话,来我这儿装个样子,那你现在就走,我不怪你。可你要真处,就别让她再替别人扛日子。”
我喉咙发紧。
“婶子,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说,“但我答应的事,会做。”
田婶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那就先处着。处不好,不许坏她名声。”
从林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杏枝送我到巷口。
河边有风,吹得柳枝一下一下扫着水面。她站在暗处,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不是你让我负责吗?”
她抬头看我,眼里还有一点戒备:“你后悔了?”
我摇头:“没有。”
她不信似的追问:“真没有?”
我想了想,说:“有点怕,但不是后悔。”
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怕什么?”
“怕你娘看不上我,怕你嫌我穷,怕我做不好。”我说,“还怕那两个放羊娃真把话传出去。”
林杏枝沉默了一会儿,说:“话已经传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今天中午,我去水井边打水,有人学着小孩喊了一句‘风吹裙子’。我没理她,可我知道,事情压不住。”
我攥紧拳头:“谁喊的?”
“算了。”她说,“你去吵一架,别人更有话说。”
我急了:“那怎么办?”
林杏枝看着河面,声音轻轻的,却比昨天稳:“所以我才让你今天来。我不是非要逼你娶我,我是要让别人知道,我不是没人护着。”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晚我回家,躺在炕上没睡着。窗外的风刮着纸糊的窗缝,呜呜响。我一闭眼,就想起鸡冠岭上她红着眼说“你要对我负责”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懂,负责两个字,不是嘴上答应一声就完了。
真正难的,在后头。
第三天,粮站里果然传开了。
有人说林杏枝穿裙子上山就是不正经。有人说我捡了便宜。还有人故意在我过磅时挤眉弄眼:“守义,山上的风大不大?”
我一开始忍着。
可到下午,装卸队的二赖子当着几个人的面说:“这事要搁过去,姑娘被人看了身子,不嫁也得嫁。小赵,你赚了。”
我手里的磅单一下拍在桌上。
“你嘴放干净点。”
二赖子嬉皮笑脸:“咋,我说错了?负责嘛,谁不知道咋回事。”
我绕出磅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他比我壮,我真打未必打得过。可那一刻我气得眼都红了:“你再说她一句,我跟你没完。”
站长听见动静跑出来,把我俩拉开。
二赖子还在笑:“哟,真护上了。”
我指着他:“林杏枝是粮站职工,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山上起风是意外,你们谁再拿这事嚼舌头,就是欺负人。”
林杏枝正站在仓库门口。
她手里抱着账本,脸白得吓人。
我看见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闹大了。可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躲开,只站在那里看着我。
站长沉着脸,把所有人叫到院里。
他当场说:“谁再拿女同志的难堪事开玩笑,年底评工分、评先进,都别想沾边。粮站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嚼舌根的茶馆。”
人群散了以后,林杏枝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会怪我冲动。
她却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你衣领破了,拿这个垫一下,别让人看笑话。”
那是一块手帕,白底蓝边,洗得很旧。
我接过来,心里忽然安静了。
从那以后,我和林杏枝算是正经处上了。
我们没有现在年轻人那些花样。也不敢手拉手在街上走。最多就是下班后,我送她回河东巷,隔着半步说几句话。
她说田婶夜里咳得厉害,药钱快不够了。
我说我爹的咳嗽也多年了,土方子吃了不少,不顶用。
她说小满想考县中,家里买不起新书。
我说我有个表弟刚毕业,回头把旧课本找来。
她问我:“赵守义,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太厉害了?”
我装傻:“哪天?”
她瞪我:“鸡冠岭。”
我不敢笑,认真说:“一开始觉得你吓人。后来觉得,你要是不厉害,就只能被别人欺负。”
她走了几步,低声说:“其实我也怕。那天我说让你负责,说完就后悔了一半。我怕你觉得我赖上你。”
我说:“我那天也怕。”
“你怕什么?”
“怕我答应不起。”
她停下来。
路边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她的眼睛。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现在还怕吗?”
我说:“还怕。但我想试试。”
她没再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那段日子,我常去林家帮忙。劈柴,挑水,糊窗户,修门闩。田婶嘴上不多说,可每次我走的时候,总让林杏枝给我塞一个烤红薯。
小满一开始不喜欢我。
他觉得是我害姐姐被人说闲话。后来有一次,他在学校跟人打架,鼻子流血。我赶过去时,他正坐在墙根哭。问清楚才知道,有个同学学大人嘴,说他姐姐被风吹了裙子。
我蹲在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鼻血。
他说:“赵哥,我是不是不该打?”
我说:“打架不对。”
他低下头。
我又说:“但你护你姐,没错。”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开始叫我姐夫,林杏枝每次听见都脸红,骂他小孩子乱喊。可她骂得不重,嘴角还往上翘。
我以为事情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没想到,真正的坎儿不是外人的闲话,而是我自己家里。
我娘喜欢林杏枝,说她踏实,懂事。可我爹不愿意。
我爹嫌林家拖累重。
那天晚上,他坐在灶门口抽旱烟,烟锅子敲得邦邦响。
“你要想清楚。”他说,“她娘是药罐子,她弟还念书。你娶的是媳妇,还是娶一家债?”
我说:“爹,林家没有欠债。”
“没欠债也差不多。”他抬眼看我,“你两个妹妹还没说人家,你工资就那么点。以后你岳母吃药,小舅子上学,谁掏钱?”
我不吭声。
爹又说:“再说了,她让你负责,你就负责?风吹一下裙子,又不是你伸手掀的。你这是被话套住了。”
我心里不舒服:“她不是套我。”
“那她为啥偏找你?山上那么多人,咋就你摊上了?”
这话刺耳。
我站起来:“因为当时我在她旁边。”
爹冷笑:“所以你倒霉。”
娘在旁边劝:“老头子,少说两句。”
爹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我那晚第一次跟爹顶了嘴。
“我已经答应了。”
“答应也能反悔。”
“我不能。”
爹瞪着我:“赵守义,你为了一个姑娘,要跟你爹硬顶?”
我手心全是汗,可还是说:“爹,我不是跟您顶。我是不能把人家姑娘推到风口上去。”
爹气得咳嗽起来。
娘赶紧给他拍背。
我站在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负责不是一句热血话。它会把你夹在中间,让你两头都疼。
第二天,我没敢去林家。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傍晚,林杏枝在粮站后门等我。
她站在槐树下,脸色很平静。
“你爹不同意?”她问。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三天没来。”她说,“我又不傻。”
我低头:“杏枝,我不是想躲。”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只是还没想好,是负责到底,还是负责到你爹摇头为止。”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比骂我还难受。
我急忙说:“我会想办法。”
“赵守义。”她看着我,“我让你负责,不是要你跟家里断,也不是要你为难到没活路。我只是想知道,那天你在山上答应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说:“算。”
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那块白底蓝边的手帕,洗干净叠好了。
“这几天先别来我家了。”她说,“等你想清楚再说。你要是觉得难,我不怪你。可你别拖着我。闲话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等一个含糊的人。”
她转身走了。
我握着那块手帕,站在后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嘴上说负责,真遇到事,却只会躲。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把工资本拿出来,放到爹娘面前。
我说:“爹,娘,我想好了。”
爹没好气地问:“想好不娶了?”
“想好要娶。”
爹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没等他发火,接着说:“家里我不会不管。两个妹妹出嫁,我该出的出。您的药钱,我该拿的拿。可杏枝那边,我也不能不管。她娘病着,她弟念书,这是她的日子,也是我以后要一起过的日子。”
爹说:“你拿什么管?就你那点工资?”
我把工资本推过去:“从下个月起,我工资交给娘二十块,剩下八块五我自己留着。林家那边我不拿大钱去充好汉,我就多干活,能挑水就挑水,能劈柴就劈柴。小满的书,我找旧的,不花钱。”
娘看着工资本,眼圈红了。
爹还是硬:“你这是铁了心?”
我点头:“铁了心。”
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要是以后过苦了,你别回来怨我。”
我说:“不怨。路是我自己选的。”
爹又抽了一袋烟,最后摆摆手:“滚吧。明天去林家,把话说清楚。别叫人家姑娘等。”
我鼻子一酸,差点跪下。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河东巷。
林杏枝正在院里洗衣裳。看见我,她手顿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搓。
我走过去,把那块手帕放到她旁边的小板凳上。
“我想清楚了。”我说,“我爹娘那边,我说好了。我不能保证你嫁给我就享福,但我能保证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有风,我挡在你前头。有闲话,我站在你旁边。有难处,我不躲。”
她眼睛慢慢红了。
田婶在屋里咳了一声,说:“小赵,进屋喝水。”
林杏枝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小声说:“还站着干什么?我娘叫你呢。”
那年夏天,我们订了亲。
没有大排场。两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我娘拿来一块新布,给林杏枝做上衣。田婶拿出她压箱底的一对枕套,说是留给女儿出嫁的。小满围着桌子转,嘴里一直喊姐夫,被林杏枝追着打。
粮站的人慢慢也不再拿鸡冠岭的事说笑。
因为我每次都当真。
有人刚起个头,我就把脸沉下来。次数多了,他们觉得没意思,也就散了。
可林杏枝心里的那根刺,没有那么快拔掉。
有一回,我们路过鸡冠岭山脚,她忽然停下,说不想往前走。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她手一直按着裙边,指尖发白。
我才知道,那阵风过去了,可那天的难堪还留在她身上。
我说:“那咱不走这条路。”
她摇头:“不,我要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那块空地时,她停住了。山风又从沟里吹上来,比春天温和些,吹得草叶一层一层倒下。
她忽然问我:“赵守义,你那天到底看见了没有?”
我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她以前没认真问过。我也一直躲着,怕怎么答都伤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一点。”
她脸白了。
我赶紧说:“可我记住的不是那个。我记住的是你吓得发抖,还硬撑着问我要不要负责。”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杏枝,我不能把那天说成没发生。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可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羞。该羞的是拿它笑话你的人。”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她这次没有去按裙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守义,我那天其实不是只怕闲话。”
“那还怕什么?”
“怕没人把我当回事。”她说,“我爹走后,家里什么事都要我扛。我在粮站做得再好,别人还是觉得我是个姑娘,出了事就只能忍。那天风一吹,我一下就慌了。我想,要是连站在我旁边的人都装没事,那我就真没人管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
我轻声说:“以后我管。”
她看着我:“你管得了一辈子?”
我说:“我试一辈子。”
她终于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们结婚是在一九七六年正月。
婚房是粮站后面分给我的半间小屋,中间用木板隔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床是我找木匠换工打的,桌子是林家旧的,两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就是全部家当。
林杏枝嫁过来那天,穿的还是那条碎花裙子。
外头套着一件红棉袄,裙摆从棉袄下面露出来一点。娘看见了,笑着说好看。爹别别扭扭地坐在门口抽烟,等林杏枝喊了声爹,他嗯了一声,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只木匣子。
里面是他年轻时用过的一把小铜锁。
他说:“家里没啥给你们。这锁还能用,锁柜子吧。”
林杏枝接过来,认真说:“谢谢爹。”
爹的脸红了,咳了一声:“以后守义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在旁边笑:“爹,您不是不同意吗?”
爹瞪我:“闭嘴。”
屋里人都笑了。
婚后日子苦是真苦。
粮站忙起来没白没黑,夏天收粮,冬天盘库。我常常一身麦芒一身灰地回家。林杏枝除了登记票证,还要照顾田婶和小满。她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先熬粥,再去河东巷给她娘送药,回来赶上班。
有人说她命好,找了个肯负责的男人。
她听了总不吭声。
回家后,她把这话讲给我听,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因为那阵风才嫁给你的?”
我正在补凳子腿,听见这话,停下锤子。
“开始是。”我说。
她脸一沉。
我赶紧接着说:“可后来不是。后来是因为你过日子认真,心里有数,嘴硬心软,还会把烤红薯最甜的那一半留给我。”
她绷不住笑了:“谁给你留了?那是我吃不下。”
我说:“那你以后继续吃不下。”
她拿针线笸箩砸我。
有一次,田婶半夜犯咳,喘不上气。林杏枝急得披衣就往外跑。我跟着她,把田婶背到公社卫生所。那晚雪下得很大,路上滑,我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也没敢停。
田婶缓过来后,拉着我的手说:“守义,婶子拖累你们了。”
我说:“一家人不说拖累。”
林杏枝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回去路上,她突然握住我的手。那是她第一次在外头主动牵我。
她说:“赵守义,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怕你哪天后悔。”
我问:“现在呢?”
“现在还怕一点。”她说,“可少多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那我继续干,干到你不怕。”
她低声笑了。
两年后,小满考上了县中。
录取通知书送到林家的时候,田婶哭得说不出话。小满拿着通知书跑到粮站,冲进磅房就喊:“姐夫,我考上了!”
那天我正在给社员过麦子,手里全是灰。听见这话,我笑得像自己考上了一样。
晚上,林杏枝做了一锅面片汤,里面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田婶,一个给小满。小满把自己的鸡蛋夹到我碗里,说:“姐夫,你吃。旧课本是你给我找的,煤油灯也是你修的。”
我说:“你吃,念书费脑子。”
林杏枝在旁边看着我们,忽然说:“小满,以后记着,你姐夫不是因为欠咱们才帮你。他是把咱们当一家人。”
小满点头:“我知道。”
我心里一热。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的负责,终于不再只是鸡冠岭那阵风留下的债。它长成了饭桌上的一碗汤,雪夜里的一段路,孩子手里的一本旧书,病人床前的一盏灯。
后来,粮站改革,票证慢慢少了,林杏枝被调去供销社柜台。我还在粮站,只是从过磅员变成了保管员。我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赵一帆。
名字是林杏枝取的。
她说:“一帆风顺。”
我笑她:“你还敢提风?”
她也笑:“怕什么?以前我怕风,后来想想,风也不是只会欺负人。它也能推船。”
儿子五岁那年,鸡冠岭修了一条土路。春天公社组织人去植树,林杏枝也去了。她那天又穿了裙子,不过不是当年的碎花裙,是一条深蓝色的旧裙子。
山上风大,我下意识走到她旁边。
她看见我的动作,笑了:“你还记着呢?”
我说:“记一辈子。”
她故意问:“赵守义,要是今天风再吹起来,你还负责吗?”
我看着她,认真说:“负责。”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见,都笑。
林杏枝脸红了,伸手掐我胳膊:“你这人,越老越没正经。”
我说:“我说的是正经话。”
她没再掐,只低头把一棵松苗扶正。我给她培土,她用脚踩实。风从山下吹上来,扬起她的裙角,她这次没有慌,只顺手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满。
很多年后,儿子成了家,问过我们一回:“爹,娘,你们当年到底怎么好上的?我听舅舅说,是后山一阵风吹出来的亲事。”
林杏枝正在择豆角,手一停,瞪了我一眼:“肯定是你舅舅嘴欠。”
我笑着说:“差不多。”
儿媳妇也好奇,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听。
林杏枝不许我细说,只说:“那时候人年轻,脸皮薄,一点事就觉得天塌了。”
我说:“天没塌,但我差点吓塌。”
她白我:“你有什么好吓的?”
我说:“你站在山上跟我说,要我负责。我那时兜里比脸还干净,腿都软了。”
一家人都笑。
林杏枝也笑,笑着笑着,眼角湿了。
儿子不懂,问:“娘,你哭啥?”
她摆摆手:“风迷眼了。”
屋里哪来的风呢。
我知道,她想起了年轻时候那个站在鸡冠岭上发抖的自己。也想起了后来那么多年,我们是怎么从一句慌乱的话,过成了一家人的日子。
田婶走的时候,是个秋天。
她临终前把林杏枝叫到床边,又把我叫过去。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说话像从棉絮里挤出来。
她对林杏枝说:“杏枝,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你。现在放心了。”
又对我说:“守义,你做到了。”
我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田婶走后,林杏枝在院里坐了一夜。
我给她披衣裳,她说:“赵守义,我娘没了。”
我说:“我在。”
她靠到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夜我才明白,人这一生要负责的事,会越来越多。年轻时以为是名声,是一句承诺,是别人嘴里的闲话。到后来才知道,是病床前的手,是饭桌上的碗,是一个人撑不住时,你还在不在。
林杏枝五十岁那年,供销社散了,她提前回了家。
她一下闲不住,总嫌自己没用。我下班回来,常看见她坐在门口发呆,手里拿着那块白底蓝边的旧手帕。那手帕早破了边,她却舍不得扔。
我问:“还留着它干啥?”
她说:“这可是你第一次替我出头以后,我借你的。你没还。”
我说:“你不是后来收回去了?”
她理直气壮:“收回去也是我的账。”
我笑:“那我欠你一辈子。”
她看着我,忽然说:“不欠了。早还清了。”
我摇头:“还不清。”
她愣了一下,骂我:“老了还学会说好听的。”
我在院里给她搭了个小菜棚。她种韭菜、香菜、小葱,天天忙得有滋有味。春天的时候,她又说想去鸡冠岭挖野菜。
我说:“你这腿还能爬山?”
她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少废话。你当年答应过,有风挡在我前头。”
我只好陪她去。
鸡冠岭变了很多。
山脚多了水泥路,坡上的野枣树少了几棵,当年那块空地长满了杂草。可风还是从山沟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味,吹到人脸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凉。
林杏枝站在原地,望了很久。
我问:“想啥呢?”
她说:“想那天我要是不喊你负责,咱俩会咋样?”
我说:“那我可能还在粮站偷偷看你,不敢说话。”
她笑:“没出息。”
我说:“是没出息。所以还得谢你。”
她低下头,用小铲子挖出一棵荠菜,抖了抖泥,放进篮子里。
“赵守义。”她忽然叫我。
“嗯?”
“那年我是不是挺不讲理的?风吹的裙子,硬让你负责。”
我蹲在她身边,说:“你那时候不是不讲理,是没办法。一个姑娘被闲话逼到墙角,总得抓住点什么。”
她看着我:“那你呢?你后来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委屈?”
我想了想,说:“有。”
她手一顿。
我说:“我爹骂我的时候,别人笑我的时候,刚结婚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都委屈过。”
她没说话。
我接着说:“可委屈归委屈,我没后悔。因为我不是只为那阵风负责,我是为我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也是为我喜欢的人负责。”
林杏枝眼圈红了,低头继续挖菜。
风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她这回没有按,只抬头看我。
“你看,风又来了。”
我站起来,往她身前挪了一步。
她笑了:“都老太婆了,还挡什么?”
我说:“挡习惯了。”
她把一把荠菜扔进篮子,声音轻轻的:“那就继续挡着吧。”
夕阳落在山坡上,草叶子都镶了一圈金边。我拎着篮子,扶着她往下走。她走得慢,我也慢。年轻时我总急,急着证明,急着挣钱,急着把日子过好。老了才知道,最要紧的反倒是慢慢走,别把身边的人落下。
下山时,林杏枝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鸡冠岭,说:“赵守义,我现在不怕那阵风了。”
我说:“我知道。”
“也不怕别人说了。”
“嗯。”
“可我还是庆幸,那天站在我旁边的是你。”
我心里一酸,握紧她的手。
“我也庆幸。”
她笑了笑,皱纹在眼角散开,还是当年那个倔强的姑娘。
一九七五年,我跟女同事上山挖野菜,她的裙子突然被风吹起,她红着眼要我负责。那时候我以为,负责就是堵住别人的嘴,护住她的名声。
后来过了大半辈子我才懂,负责不是因为一阵风,不是因为一句闲话,也不是因为年轻时的慌张。
负责是你答应了一个人,就在风来的时候站过去;风停了,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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