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初三那年女儿早恋，我心慌意乱地冲到学校，脑子里全是她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妈妈的样子，接到班主任电话时手都在抖，连外套扣子都扣错了，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赶去学校，连门岗登记都差点忘得一干二净，心里乱得跟团麻一样，满脑子都是她怎么就这么突然地早恋了。
顺着班主任给的纸条找到操场，远远就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个高个子男生，那会儿我真以为是哪个体育队的，走近了才发现就是班主任说的那个人，他个子确实高，我一米六二的身高在他面前还得仰着头看，身上那套宽大的校服袖子只穿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细得吓人，骨头根根分明，风一吹，那单薄的校服下摆直晃悠，显得他整个人特别瘦弱。
看我走过去，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动作很轻，眼神怯生生的不敢跟我对视，我也才看清他的长相，脸颊没二两肉，颧骨往外凸着，嘴唇绷得紧紧的，乱糟糟的刘海遮住了一半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里满是惊慌，还有种说不出的委屈，看起来活脱脱一只被大人吓着的小狗。
我声音有些发抖，问他是不是那个跟我女儿早恋的人，他肩膀一缩，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半天没出声，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好像在给自己攒胆子，被我逼得急了，他才贴着树干小声嘀咕，说他不是故意的，我一听火气更大了，问他什么叫不是故意的，难道谈恋爱还能是不小心撞上的。
我气得又往前凑了一步，他被吓得拼命往树干后边缩，那细瘦的胳膊骨头蹭着粗糙的树皮，手腕上还有道发青的勒痕，一看我盯着他手腕看，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想扯袖子遮住，扯了半天又慌张地捏紧衣角，两只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说，觉得我女儿人特别好，上课还会偷偷传小纸条，说他跑步的时候像风，他一听这话就陷进去了，说到这儿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风吹散了，我看着他那只细得仿佛一捏就断的手腕，突然想到女儿前阵子总躲在房间里偷偷乐，书包里还常备着没吃完的橘子糖，以前说是带给同学的，现在看来全是给他的，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可想到马上要中考，那股劲儿又硬了起来，质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红了一片，语气里带着点急，说他当然知道，没耽误女儿学，每天还陪着背单词，数学题做不对他就帮忙抄错题本，还跟女儿约定好等考完试再说，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咬着嘴唇，眼泪吧嗒掉在手臂上，顺着骨头缝往下滚，他一边擦眼泪一边想把袖子往下拉，那个发紫的勒痕又露了出来，他赶紧低着头说都是他的错，让我别去骂女儿，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去找她了。
看着他那副单薄且惊恐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连哭都不敢出声，我憋在肚子里的一肚子狠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风卷着树叶落在他肩膀上，他动都不敢动，生怕惹我生气，后来我没再责怪他，只是交代让他先把心思放在书本上，等到中考之后再考虑别的事，他听完一个劲儿地点头，头发都跟着乱晃，等我走远了再回头看，他还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眼睛红红的，那细瘦的胳膊在阳光下看着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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