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一年夏天,柳河村刚分了青苗地。我十五岁,家里一头黄牛,七亩水田。爹在镇西石灰窑上工,娘带着我和两个妹妹过活。那年雨水来得早,麦子还没收尽,河滩上的艾草就蹿了半人高。暴雨过后,柳河上游冲下来不少断枝烂叶,我就是在放牛回家的路上,看见河拐弯处的乱石滩上趴着一个人。
第一章 柳河涨水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牛在前面走着,脖子上的铃铛一下一下响,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流。那个人半边身子浸在水里,一条胳膊搭在石头上,衣裳黑乎乎地贴在背上,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我那时个子刚蹿起来,胆量不算大,腿肚子有点打晃,可还是弯腰凑近看了看。那人的手指头在泥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刚上岸的鱼摆尾巴。
有气。
我把牛吆喝到柳树底下拴好,蹲下把那人翻过来。是个男人,脸上青白,额角有块血印子,嘴唇干裂开几道小口,胸口微微起伏。他穿一件灰蓝布褂子,肩上破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裤子撕开半条腿,膝盖上一道口子被水泡得发白,不流血了,肉翻着,像浸久了的萝卜。我嗓子发干,抬头看河两岸,除了几棵歪脖子柳树,再没有旁人。
背他回家?我犹豫了。这条路到村里还有二里地,全是上坡的土路,下了雨又滑。那人看着不轻,我弯下腰去扶他,他整个身子软得像一袋子湿麦。我试了两次,才把他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半背半拖地往家走。牛跟在后面,不时低头啃路边的草。那人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只闻见一股河腥味夹着淡淡的血腥气。
进了村边,日头已经偏西。村口石碾子那里坐着马大娘和两个纳鞋底的女人,见我拖个人回来,一个伸着脖子问:“水生,你背的谁呀?”我没停步,只应了一句:“河里捡的。”马大娘站起来想追两步,我走得更快了。不是不想理人,是那人突然往下滑,我两只手都腾不出来。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砖坯房,院墙是黄泥垒的,半人多高。我一脚踢开院门,把那人放倒在院子里的柴草堆上。娘正在灶房生火,听见响动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秸。她看见柴草堆上的人,先是一愣,接着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把那人的脸朝亮处拨了拨。
我看娘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那人下颌处,像摸一块刚从井里吊上来的石头。半晌,她抬起头看看院门外,低声说:“先别声张。”
我不明白,刚要开口,娘已经站起来,拽起那人另一条胳膊,冲我使了个眼色:“搭把劲,抬里屋去。”
里屋是爹娘睡的那间,南墙上一扇小窗,木板门关起来屋里就发暗。我们把那人放到炕上,娘出去打了一盆温水,又翻出一块干净布巾。她动作快,但很稳,先擦那人脸上的泥,再擦脖子和胸口。擦到肩头时,她手停住了。我站在旁边,看见那人肩胛骨下面有一块深色的疤,圆圆的,铜钱大小,边缘不整齐,像被火燎过。
娘把布巾放进盆里搓了两把,水立刻浑了。她说:“去把院门插上。你爹今儿不回来,烧锅热水,再找件你爹的旧裤褂出来。”
我照做了。等我把衣裳拿来,娘已经给那人把湿衣服脱下来,用一条薄被盖住下半身。那伤口露在外面,娘从窗台罐子里挖了点盐,化在碗里,又兑上凉开水,用干净布蘸着轻轻擦洗。那人疼得哼了一声,眼睛没睁,手指蜷起来抓住被子边。
“他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问。
娘没抬头:“不该问的,先别问。”
灶房里水开了,壶盖被热气顶得啪嗒响。我跑过去把水提进来,娘兑好水给那人擦身子。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屋子变了样,连墙上贴的旧报纸都像是比往日更黄了些。
晚饭娘只熬了半锅玉米糊。两个妹妹从外边回来,大的叫麦苗,小的叫豆花,趴在门缝往里看。娘把她们撵去灶房吃饭,自己在里屋守着。我喝完糊糊,去院里给牛添了草,回来时见娘坐在炕沿上,手搭在那人额头上,像在试凉热。
院门外有人拍了两下门,马大娘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水生他娘,你家来客了?我瞅着像个人躺在你家院里。”
娘走到堂屋,冲院门说:“哪有什么客。水生在路上绊了一跤,摔破膝盖,我给他洗呢。”
马大娘“哦”了一声,脚步慢慢远了。
我回到里屋,看那个人。他眉头皱着,嘴唇一开一合,像在梦里说话。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两个字:“柳河……”
娘轻轻叹了口气,把煤油灯芯往下拨了拨。屋里更暗了。
“睡去吧。”她说,“今晚我守着他。”
我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那头黄牛在院子里反刍,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嚼一个很长的夜晚。窗外起了风,吹得枣树枝敲在窗棂上。我想起那个人肩头的疤,想起娘看见他时忽然变了的脸色,想起她说“先别声张”时的语气。那语气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慌张,倒像是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漂,终于要沉下去了。
快天亮时,我听见里屋有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我悄悄下床,光着脚走到堂屋。门缝里透出灯亮,是娘的声音:“你回来做什么?”
另一个人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大姐……我是路过。”
“路过?”娘的声音顿了一下,“过了十五年,你说是路过?”
我没敢再听,退回自己屋里。窗纸已经透出灰白。鸡叫了头一遍,村里远远近近的狗跟着叫起来。我躺在被子里,手心还沾着昨天从河边带回来的泥腥味。
第二章 一张旧粮票
天一亮,爹回来了。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进了院门,车后架上别着一把铁锹。石灰窑是连夜停的,说是镇上通知下雨天怕塌方。爹个子不高,脸黑,肩宽,进了院子先咳嗽一声,把铁锹靠在墙根。他看见院角的柴草少了一堆,又看见晾在绳上的一件破灰蓝褂子,脚步停了停。
“这谁的?”他问。
娘正从灶房端一盆热水出来,头也没回:“进来再说。”
爹迈进堂屋,我正蹲在门槛上择韭菜。他摸摸我脑袋,又往里屋看了一眼。门半掩着,能看见炕上躺了个人。爹眉头一皱,要推门,娘在后面拽住他胳膊。
“陈大栓,你跟我来。”她把他拉进灶房,关上门。
我择完韭菜,又去井边打水。隔着灶房薄薄的木板门,我听见爹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他?你不是认错了吧?”接着是娘的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爹走出来,脸色铁青,走到里屋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吃早饭时,爹只喝了两口玉米粥,放下碗。他看看我,又看看麦苗和豆花,说:“这几天你仨别往外乱说。家里的事,一个字不能提。”
麦苗问:“家里啥事?”
爹说:“没你的事。吃完去把猪草打了。”
麦苗撇撇嘴,不敢再问。
爹进了里屋。我跟进去,看见他站在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男人醒了,眼睛半睁,嘴皮子发白,也看着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屋顶瓦片上往下滴露水。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说:“大栓兄弟。”
爹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明义。”
我这才知道那人叫明义。周明义。村里姓周的不多,村西头原来有一户,院子早塌了,只剩下两堵土墙。我小时候还进去捉过蟋蟀。
娘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说:“先吃点东西。有什么话,等身子养好再说。”
周明义想坐起来,胳膊撑着炕席,手抖得厉害。爹上前一把扶住他,动作很僵,像在搬一件怕碎又不想碰的东西。周明义靠墙坐好,接过碗,喝了一口,突然呛住了,咳了半天。娘拍他后背,又递过水。那场景让我觉得奇怪——他们好像早就认识,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远。
那天上午,爹没去上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把墙根那堆旧砖码了码,又去牛棚补了两块漏雨的瓦。他平时干活不这样磨蹭,我知道他是有话憋着。
我娘在屋里给周明义换药。那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有些发红,娘用温盐水洗过,又拿一块干净白布缠上。周明义看着她的动作,说:“大姐,我好了就走,不拖累你们。”
娘说:“你走?往哪儿走?河都涨了,路上没个准头。”
“我本来是要去北边林场。”周明义说,“听说那边伐木队招人。”
娘停下手:“你从哪儿来?”
“南边。搭煤车到镇上,桥冲了,走了二十里地,想抄近道过河,没成想水太急。”
娘没接话,把布条系好,才说:“你这伤得养。再说,你这脸,一出去就有人认出来。”
周明义低了低头。他额角那道血印子已经结痂,但脸型还是原来那样,高颧骨,瘦长下巴,左眉角有颗小痣。我盯着他看,忽然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不是活人,是更早以前——一张旧照片?不对,是村部墙上贴过的那排“上山下乡”名单?可那时我还没出生。
娘从柜子里找出一件爹的旧褂子给周明义披上。她让我出去,我走到院子里。爹正在磨一把镰刀,磨石上灰白的水浆一滴滴往下掉。
“爹,”我蹲在他旁边,“周明义是谁?”
爹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他没看我,继续磨:“你记住,这几天别去村部,别跟人说家里有外人。”
“为什么不能说?”
“大人的事。”爹说,“你早晚会知道。”
我不服气,但看他脸色,没再问。那天下午我照常去放牛。走到河边,看见自己昨天拖人的那条小路,草被压出一道痕迹,旁边泥里还有一个深深的脚印。我顺着脚印看,河滩上散落着几片旧报纸,再往上走,土坎上有一处滑痕。
我忽然想到,周明义可能不是自己掉下河的。那滑痕太直,像被人推了一把,或者背着重物滑下去的。可我没敢跟人说。
放牛回来,村口马大娘坐在石碾子边,冲我招手:“水生,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你家真没来客?我昨天可看见你背了个人。”
“没有。”我说,“就我自己。”
马大娘不信:“你老实说,是不是哪个亲戚?你娘不让声张?”
我摇摇头,牵着牛走了。回到家,院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是妹妹豆花开的。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正屋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周明义,是村东头的赤脚医生赵德顺。
第三章 赵德顺的疑惑
赵德顺三十来岁,瘦高个,背个牛皮药箱,在村里算是有本事的。他能给牲口接生,也能给人看头疼脑热。此刻他坐在我家堂屋条凳上,药箱放在脚边,眼睛不住地往院子里瞟。
“大栓嫂子,这伤的要不是自家人,我劝你趁早送镇卫生所。”赵德顺说,“膝盖上的口子见了风,又泡了水,弄不好要发高烧。”
娘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手:“就是我家一个远房表弟,来帮收麦,路上摔了。你给看看,该用什么药,我记着。”
赵德顺笑笑:“那行,我不多问。伤口我重新清过了,这几天别动。要发烧,就熬点柴胡水。实在不行,再来叫我。”
他起身背起药箱,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大栓嫂子,你表弟长得跟早几年村西头周家那小子挺像。不过那人早不在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娘笑了笑,没接话。赵德顺走了。我站在牛棚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那话像一根刺,扎在院子里慢慢渗出来。
晚上,爹从石灰窑回来,带回来半只烧鸡,用油纸包着。家里很久没见荤腥,两个妹妹高兴得直拍手。娘把烧鸡撕开,先盛了一碗给周明义端进里屋。周明义不肯吃,说给孩子们。娘放在炕沿上,说:“吃吧,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吃饭时,爹忽然说:“赵德顺看出什么来了?”
娘说:“没有。但这个人嘴上不牢。”
爹嚼着一块鸡骨头,嘎嘣响:“要不,送他走?”
娘放下筷子,看着爹:“大栓,你不是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走的。这会儿赶他走,万一路上再出事,你心里过得去?”
爹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我偷偷看爹,他两鬓已经有些白,但眼睛还是亮的。饭桌上没人再说话,只有豆花和麦苗小声争最后一块鸡脖子。
夜里,我起来上茅房,路过里屋门口,听见周明义在低声和娘说话。
“大姐,我住两天就走。这些年,我啥活都干过,不会白吃你们。”
娘说:“我不是撵你。我是问你,回来,是不是为了你爹那几间房?还是为了你娘的坟?”
周明义沉默了一会儿:“都有。我娘走的时候,我连张纸都没给她烧。”
娘叹了口气:“你爹的房早被队里扒了,宅基地归了公。后来分地到户,那一片划给了马老六家。你娘的坟,还在北岭上,我一直给看着,没让长满草。”
周明义没再说话,过一会儿,我听见他咳嗽,像在哭,又像忍住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心里又酸又闷。这个周明义,跟我家到底什么关系?我娘为什么替他看娘的坟?我爹又为什么这么为难?
第二天,村里来了个磨剪子的外乡人,扛着一条长凳,在村中间大槐树下拉生意。娘正在院里晾被子,听见吆喝,就跟我说:“把家里剪子和菜刀拿去磨一磨。”我拿着东西去。磨剪子的五十来岁,戴顶破草帽,手指头都是黑锈。他一边磨一边跟我搭话:“小兄弟,听说你们村来了个生人?”
我一惊,问:“谁说的?”
“我刚进村,听村口几个女人在说。说是你家的亲戚,长脸,高个,像以前周家跑掉的。”
我攥着剪子,心里发紧:“不是亲戚,是我娘救的一个过路人。”
磨剪子的笑了笑,没再追问。可这话已经传开了。我磨完剪子回家,看见赵德顺正站在我家门口,跟马大娘说话。两人见了我,停了话头。我低着头进了院门,心说这事要坏。
娘正在屋里给周明义喂水。我进去把门关上,小声说:“娘,村里都传开了,说咱家藏了个人,还说像周家跑掉的。”
娘的手没停,但嘴角抿了一下。她看看周明义,周明义脸色更白了,撑着要下炕:“我走,不能连累你们。”
娘一把按住他:“你给我躺下。十五年都过来了,还差这几天?你的伤再沾水,命都难保。”
她转过头对我说:“水生,你下午别出去了。有人问,就说我不让你乱跑。”
我点点头。可下午还是有人来了。来的是村支书高启山。
高启山四十出头,穿一件灰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他敲门时,爹刚从石灰窑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高启山进了院子,先递了根烟给爹,爹没接,说不会抽。高启山把烟收回去,笑了:“大栓哥,听说家里来了个亲戚?我来看看,别是外头流窜来的,最近县里发通知,让注意防洪和治安。”
爹说:“一个表弟,来帮工,不是外人。”
高启山眼睛往屋里瞟:“哦,那方便让我见见?”
娘从里屋出来,说:“高书记,人刚睡下,还发着烧,怕过了病气。你看改天?”
高启山站着没动,目光扫过院角那件晾着的灰蓝褂子,又看看我。他说:“大栓嫂子,我没别的意思。既然是亲戚,就好好养着。不过村里有些老人爱念叨,说些没影的事。你们也注意点,别让人家说闲话。”
他说完,拍拍我肩膀,走了。爹关上门,回来坐在门槛上,闷头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那烟是高启山落下的,被爹捡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口被慢慢加热的锅,水还没开,可锅边已经发烫了。
第四章 北岭上的坟
周明义的伤在第三天开始发炎。他半夜发起高烧,浑身打摆子,嘴里胡话不断,叫的不是“娘”,就是“柳河”。娘又去请赵德顺,赵德顺这次带了几片退烧药,用纸包着,嘱咐多喝水。药片是土黄色的,很苦。周明义吃不进,娘就掰碎了和着水一口一口喂他。
我在旁边打下手,看见周明义肩头那块疤随着呼吸起伏。娘给他擦汗时,他忽然抓住娘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半睁着,直直看着房顶:“高启山……你逼死我爹……还追我……”
我和娘都吓了一跳。娘低声说:“明义,醒醒,你在柳河村,我是你李大姐。”
周明义慢慢松开手,又昏睡过去。
我小声问:“娘,他刚才说高启山?”
娘摇摇头:“烧糊涂了,胡话。”
可我知道不是胡话。高启山——今天来的那个村支书,跟周明义之间有旧怨。我爹当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娘为什么对周明义这么好?像对弟弟一样。
第二天,周明义烧退了些,能坐起来喝点米汤。我趁娘去河边洗衣服,溜进里屋。他靠在墙上,脸色蜡黄,但眼睛清亮了。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很轻。
“你叫水生?”他问。
我点点头:“你认识我爹?”
周明义沉默片刻:“认识。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
我愣了:“那他怎么一看见你就不说话?”
周明义说:“因为他救了我半条,又追了我半条。”
我听不懂,还想再问,娘回来了。她看看我们,没说我,只对周明义说:“你少说话,费神。”
那天下午,娘让我带她去北岭。我牵着牛,娘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黄纸、香和几个糖饼。北岭在村北三里地,一片缓坡,长满野草和矮柏树。半坡上有个土堆,用石头压着几刀纸。坟前一块小石碑,碑上刻着“周门陈氏之墓”,下面生了一丛青苔。
娘蹲下身子,拔掉碑前的草,把糖饼摆好,点上香。她没烧纸,说有风,怕引了山火。我站在旁边,看她往坟头添了几块石头。风吹过来,香灰飘起来,散在草上。
“这是周明义他娘的坟。”娘说,“以前你奶奶和她好得跟姐妹一样。周家早年是富农,后来划成分,他爹没熬过去。他娘带着他改嫁,没半年也走了。他那时候十七岁,一个人跑回来,想给他爹娘讨个说法。”
娘停了一下,把竹篮里的黄纸拿在手里折了几下,又放回去:“后来村里闹起来,他就跳了柳河。你爹那时年轻,跟着民兵追到河边。他没开枪,喊周明义上来。周明义回头看你爹一眼,说‘大栓兄弟,我要是死不了,一定还你一顿饱饭’。”
娘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不是别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爹在河边找了一宿,只找到一只鞋。人都说周明义淹死了。你爹回来大病一场,过了好多年才缓过来。”
我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心里忽然明白了娘为什么让我“先别声张”。她不是怕别人知道周明义回来,而是怕他还没准备好,就被旧事重新埋进去。
下山时,娘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斜长。快进村时,娘回头说:“水生,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能赖,也不能急着算。你爹这些年没去过河上游,就是心里有块地方不敢碰。”
晚上,爹从石灰窑回来,带回一条草鱼。娘炖了汤。周明义已经能下炕走两步,坐在堂屋饭桌旁。两个妹妹怯怯地叫他“表叔”。他摸摸豆花的头,从怀里掏出两颗糖球,是用油纸裹的水果糖,已经化了一半。麦苗和豆花高兴得不行。
爹给他盛了碗鱼汤,自己没喝。他说:“等你好了,我带你上北岭,给你娘磕头。”
周明义手一抖,汤差点洒了。他看着爹,眼睛慢慢红了。他别过脸,把碗搁在桌上:“大栓兄弟,那年你追我,我不怨你。你有你的难处。”
爹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碗里,一口接一口喝汤。
屋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爆一声。我看看娘,娘正看着房梁。她的眼圈也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听见爹和娘在屋里说话。爹说:“高启山今天来,不光是探风。他怕周明义回来翻旧账。毕竟当年追人的时候,他也在河滩上。”
娘说:“我知道。所以不能让明义出去。等伤好了,得想个办法送他走,或者把事说开。”
爹叹了口气:“说开?怎么开?有些话说出来,这村里半村人都得矮半截。”
“矮半截就矮半截。”娘说,“总比心里烂了强。”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后半夜,院门响了一下。我听见有人起来,脚步很轻。我睁开眼,透过窗纸看见爹披着衣服走出去,又在门口停了停,把靠在墙上的铁锹提了起来。
我悄悄下床,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很亮,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高启山。他没推门,就站在院门外,烟头一明一灭。
“大栓哥,”高启山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他在你家。我不是来抓人的,我就想跟他说句话。”
爹握着铁锹没动:“高书记,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白天说。”
高启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烟头扔在地上,被爹用脚碾灭。
我回到床上,心里又紧又空。高启山要跟周明义说什么?是道歉,还是警告?我睡不着了。
第五章 藏在磨房里的粮食
第二天一早,娘让我去村后磨房推二斗玉米。我借了邻居家的独轮车,推到磨房时,看见马大娘正和两个女人在墙根下说话。风把她们的闲话送过来,断断续续:
“就是他……跟周家小子一个模子刻的……”
“他家也不知咋想的,这要让人告上去……”
“高书记还没发话呢,说不定有后手……”
我没停,把玉米倒进磨眼里,推起磨盘。石磨轰隆隆响起来,那些声音被压住了。磨房对面是一片旧打谷场,场边有几间塌了顶的仓库。我磨完玉米装袋时,发现仓库门缝里塞着几个麻袋,黄澄澄的,像粮食。我多看了一眼,马大娘立刻走过来,挡住了我视线。
“看啥?那是队里准备交公粮的。”她说。
我应了一声,推着车回家了。到家后我悄声跟娘提了一句。娘正在切猪草,刀在砧板上轻轻一磕:“你管好自己。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坐下搓玉米粒,心里却记下了那扇门。高启山当村支书这几年,村里年年交公粮,可总有人说磨房后的仓库里有私账。我爹从不去村部,也从不议论这些。但我娘知道,她只是不让我沾。
周明义的身子一天天见好。他开始帮我爹修牛棚。那天他蹲在棚子上递瓦,我爹在下面接。两个人话不多,但配合得顺手。周明义说:“这手艺还没丢。”爹说:“在农村活着,啥都得会。”
中午吃饭时,周明义说:“大栓,我想去趟村部,见见高启山。”
爹停住筷子:“你伤还没好利索。”
“我回来不是为寻仇。”周明义说,“我就想把我娘的坟迁到北岭东边,跟我爹合个墓。听说宅基地的事,也要村部出个证明。”
爹没说话。娘看看他们,说:“明义,这事不急。你要迁坟,我给你办。但高启山那个人,你摸不透。他在村里有几年根基了,你突然出现,他肯定怕你翻旧事。”
周明义说:“大姐,我就是想把我娘的后事办了。别的,我不追究。当年追我的人里有他,可我不怨个人。那年头,谁也没长后眼。”
娘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人家不一定信。”
那几天,村里明显多了一些不寻常的走动。马大娘来了我家两趟,都是借东西,眼珠子四处扫。有一回她问:“你表弟啥时候走?”娘说:“养好就走。”马大娘说:“那可得快些,外头查得紧。”她走后,我把院门关上,对娘说:“马大娘是不是给高启山探话的?”娘说:“她就是个爱看热闹的,没坏心。但嘴快。”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三天后。那天傍晚,赵德顺来给周明义拆线,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高启山带了两个人站在我家院门外。那两个人不是村里的,穿着黄胶鞋,裤腿上沾着泥。高启山笑着冲院里喊:“大栓哥,县里来的同志,想了解点情况。”
爹走出去,胳膊一伸拦住门:“什么情况?”
高启山说:“他们听说有人受伤,可能是前些天垮塌的河堤那边漂下来的,要登记一下流动人口。”
周明义在里屋听得清楚,要往外走。娘一把拉住他,自己走出去说:“高书记,你进来。就你一个人。”
高启山回头跟那两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往后退了两步。他跟着娘进了院子。爹把铁锹往墙边一靠,跟进去。我站在灶房门口,看见高启山站在里屋门外,门关着。
娘说:“高书记,你在村里当书记五年了,周明义没死,你心里有数。今天你带人来,是要把他交给上面,还是想自己先问明白?”
高启山脸上的笑收了:“嫂子,我没那个意思。县里确实在查,但不是我报的。我带人来,是做个样子,不然别人更起疑。”
娘说:“好,那你就做个样子。人你见过了,回去就说不是,是亲戚。”
高启山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行。但嫂子,你转告他,别在村里乱走。北岭的坟,我会让人帮着修。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他说完走了。那两个人果然没再纠缠。我站在门口,觉得高启山的背影像一张旧报纸,被风刮着走远了。
晚上,周明义把门关起来,跟爹在里屋说了半宿。我爹出来时眼睛发青,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很薄,贴在枣树梢上。
“水生,”他喊我,“去把牛喂了。明天跟我上趟北岭。”
我应了一声。牛在棚里冲我打了个响鼻。我给它添草时,看见院门外有个人影一闪。我没追,只把牛棚的灯芯拨亮了些。这个家已经藏不住什么了。
第六章 河滩上的旧鞋
我跟爹上北岭那天是阴天。云压得低,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腥气。爹扛着一把铁锹,我提着一壶水。走到半坡,爹忽然停下来,往西边河滩指了指:“那年,我就是在那里追他。”
我顺他的手看,那片河滩现在长满辣蓼草,有几只白鸟飞起又落下。
爹把铁锹插在地上,喘了口气:“我那时二十岁,刚当上民兵排长。周明义从公社跑回来,上头说他破坏上山下乡,让抓回去。我追到河边,他回头喊了我一声,就跳下去了。我手里有杆枪,是队里发的,没上子弹。我举起来吓唬他,其实枪管都抖。”
爹说这些时,眼睛没看我,一直望着河面。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后来我在河滩捡到一只鞋。没敢交,埋在前头那棵柳树底下。这些年,每次涨水,我都来这儿看看,怕它露出来。”
我跟着爹走到那棵老柳树旁。树根下有个小土堆,已经被水冲得差不离了。爹蹲下,用铁锹轻轻挖了几下,土里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只解放鞋的鞋底。他拿在手里,拍了拍泥,递给我:“你拿着。等会儿见着你明义叔,给他。”
我接过那只鞋,鞋帮已经烂了,橡胶底还硬着。我忽然鼻子发酸,说不上为什么。爹拍拍我肩膀:“走,上坟。”
周明义他娘的坟前,已经有人来过。香灰和糖饼都还在,碑前的草被拔得干干净净。爹把带来的黄纸摆好,点香,跪下磕了三个头。我也跪下。爹小声说:“婶子,明义回来了。他好好地,给您修坟来了。”
我站起来时,看见坡下上来一个人。周明义扶着树,慢慢往上走。他穿着爹的旧褂子,裤腿扎着,像地里干活的人。他走到坟前,没说话,先跪下,头磕在青石板上,额角又渗出血印子。娘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新蒸的馒头。
周明义跪了很久。风吹得纸灰打旋。他起来时,脸上很平静,只是眼角有条泪痕。他看看爹,又看看我,接过了我手里的旧鞋。他抚摸着那只鞋,说:“这是那年跳河时掉的。你还留着。”
爹说:“留了十五年。现在物归原主。”
周明义把鞋放在坟前,用石头压住。他站在碑前,低声说:“娘,我回来了。以后每年给您烧纸。”
下山时,我们并排走。周明义忽然说:“大栓,高启山昨晚让人来传话,说我爹的宅基地证明,他给补。但让我别在村里提旧事。我应了。”
爹说:“你应不应,旧事都在那儿。有些人想烂在肚子里,可肚子会疼。”
周明义笑了笑:“我不提,不是怕他。是为孩子。”
他看看我。我别过脸,看着山下的柳河。河水比前些天缓了些,但河面宽了,把原来的小路都淹没了。
回到家,娘已经蒸好一锅馒头。麦苗和豆花围着灶台转。娘给了她们一人一个,又掰了半个给我。我咬一口,甜丝丝的。这个家很久没这么像样地吃一顿了。
可这种像样的日子没过几天。七月的一天,镇上来了两个干部,一个穿蓝制服,一个穿白衬衫,胳膊下夹着黑皮包。他们先去了村部,接着高启山领着进了村。我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进了马大娘家。我赶紧跑回家报信。
娘在院里喂鸡,听我说完,手里的簸箕晃了一下。她回屋对周明义说:“你带着麦苗和豆花去后山待着,别回来。”
周明义不肯:“我不能躲。”
爹从牛棚出来,沉着脸:“这次得躲。那两人不是咱村的,是镇上管治安的。你脸上还带着伤,一查一个准。”
周明义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妹妹,终于点点头。我领着他和妹妹们从后墙翻出去,沿着菜地往后山走。山上有我家一块红薯地,地头有个看青的草棚。
我们在草棚里坐了一个多钟头。麦苗和豆花困了,靠在干草堆上睡着了。周明义一直坐在门口,透过树叶缝隙看山下。我爬上一棵树,看见村里那两个人从马大娘家出来,又去了赵德顺家,然后朝我家方向走。
他们在我家院里待了有半个钟头。我爹背着手站着,我娘端着茶碗。高启山在旁边笑,笑得有些僵。后来他们走了,高启山没走,跟我爹在门口说话。
等天擦黑,我们才下山。一进院,爹就把我拉到一旁:“明天你明义叔去镇上坐车,走北边。今晚别声张。”
我点点头。娘已经把周明义那件灰蓝褂子洗干净叠好,又给他包了几个馒头和煮鸡蛋。周明义坐在炕上,看着那些东西发愣。
“大姐,这半个月,多亏你们。”他说,“等我安顿下来,写信回来。”
娘说:“写不写信倒没啥。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那晚,我睡得很浅。后半夜,听见门响。我以为是周明义走了,爬起来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响。
天刚亮,我出门撒尿,看见村口石碾子上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是周明义。他望着柳河,一动不动。
“明义叔?”我喊他。
他回头,眼睛亮了一下:“水生,我暂时不走了。”
我一愣:“为什么?”
他指了指河对岸。天光映着水,模模糊糊能看见对岸的土路。路上有个人影,慢慢往村里走,挑着一副担子。
“那是我堂弟。”周明义说,“昨天在镇上碰见的。他说,我爹的宅基地能要回来。只要村部出证明,县里有新政策。”
我看着他,心里翻了一下。该走的,又留下来了。
第七章 周家老宅的院子
周明义的堂弟叫周明礼,比周明义小四岁,个子不高,脸圆,眼小,一笑就眯成两条缝。他挑着两筐山货来的,扁担一头挂个黄布包。进了村,先到我家门口喊:“大哥,我来接你回村看看。”
周明义从屋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站着说话。周明礼比周明义显得精神,穿一件八成新的的确良衬衣,说话声音响亮。他说:“我前年从东北回来,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听人说你活着,我还不信。昨儿在车站口碰见,差点没认出来。”
周明义说:“你倒混出个样了。”
周明礼笑:“混日子呗。哥,你爹那宅基地,现在村里空着也是空着。政策说原主可以申请补证明。我找了县里的同学,说只要村里开个会,同意就行。”
我爹在旁边听了,插一句:“村里开会?高启山能同意?”
周明礼眯起眼:“高启山?他不敢不同意。我家有个亲戚在县里,管农村宅基地这摊。他要是卡着,那是自找麻烦。”
娘端着茶碗出来,递了一碗水:“明礼,你哥回来不住家里,住我这里。周家老宅那两堵墙都倒了,没个避风的地方。”
周明礼说:“那正好,咱们把老宅圈起来。哪怕先搭两间草房,也算把根留住。”
周明义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塌了的院子。
当天下午,我们几个就去村西头看宅基地。说是宅基地,其实早被马老六家占了一半种了菜。剩下一半长满蒿草,两堵土墙被雨水剥得只剩半人高,墙头上长着一蓬野枸杞。周明义站在那块地上,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周明礼用脚拨开草丛,踢出一块青砖,上面刻着个“周”字。他捡起来擦了擦,递给我看:“水生,认识这个字不?周字。这就是我大伯家的房基石。”
我接过砖,沉甸甸的。那一刻我好像摸到了一个人家几十年前的根。
马老六的媳妇翠花闻声赶来,站在地埂上喊:“哎,你们这是看啥呢?这菜可是我家的自留地。”
周明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嫂子,这地原先是周家的。现在政策允许,我们要回来盖房。”
翠花脸色一变,转身就去找她男人。没一会儿,马老六扛着锄头过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人。他嗓门大:“周明礼,你别一出又一出的。这块地队里早分给我了。你哥要是没死,那是他家的事。可当年他跑了,村里把地收回来,有手续。”
周明礼也不急,从黄布包里掏出几张纸:“六哥,你看看。这是县里发的文,说原宅基地可以申请复核。再说,我哥没死,人就在这。当年是被逼走的,不是他自愿不要。”
马老六不识字,把纸推开:“我不管那些,我种了五年菜,你说拿走就拿走?”
两边声音越来越高。周明义一直没吭声,忽然说:“六哥,这地,我不全要。我只要东边那一半,能盖两间小房,把我娘的牌位接回来。西边你种的菜,你接着种。”
马老六愣了愣。翠花在一旁扯他衣角。过了会儿,马老六说:“行,只要村部给个话,东边那半我不跟你争。但你别说我占你便宜。”
这事就这么先搁下了。可村里人的闲话,像柳河里的浮萍,越聚越多。
晚上,我娘在灯下纳鞋底。我跟她说:“周明礼说县里有亲戚,高启山会不会不高兴?”
娘用针在头上划了一下,说:“高启山当然不高兴。可周明礼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些年在外头跑,回来就是给周家出头来的。你明义叔心善,不一定全听他的。”
果然,第二天周明礼就去了村部。高启山不在,是会计老田在。周明礼把证明递进去,老田说做不了主,得等书记回来。周明礼也不催,在村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找几个老人聊了聊。他嘴甜,见人就发烟,很快把周家老宅的事说开了。
第三天,高启山主动来了我家。他进门时,周明义正在院里修补那张旧躺椅。高启山站在门口,咳了一声:“明义,宅基地的事,我原则上同意。可你也知道,得开村民小组会。你们周家当年是富农,村里有些老人还转不过弯。你回来,我不拦,但别闹出动静。”
周明义放下刨子,站起来:“高书记,我回来就是为盖两间房,守着我娘的坟。别的不干。”
高启山看看他,又看看我爹:“大栓哥,那我走了。过两天开会,你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我爹点点头,没起身。高启山走后,爹说:“他这是让咱家站队呢。”
娘在一旁择菜,头也不抬:“站什么队?到时候就说实话。周明义没害过谁。当年的事,谁心里都有本账。”
我听着,觉得这个夏天比往年都热,连井水都是温的。
第八章 村民小组会
开会那天在村部大屋里。屋里挤了二三十号人,男人蹲在墙根抽烟,女人坐小板凳上纳鞋底。高启山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份材料。周明礼和周明义站在门口。我爹靠着窗,我站在他身后。
高启山先说了一通政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报纸。念完了,他说:“周明义家老宅那块地,东边半分归他建房,西边留马老六种菜。大家有什么意见,说说。”
屋里静了一下。马老六第一个站起来:“我表个态。周明义他爹当年对我有恩,借过粮给我家。这地我占着心里也不踏实。东边那半分,我让出来。”
这一下,不少人都抬头看他。翠花在旁边拽他坐下,他甩开媳妇的手:“真的,我马老六不是不讲理的人。”
接着又有几个人说话。一个叫陈满囤的,是村里辈分高的,他磕了磕烟灰:“要我说,地不地的,先不论。周明义,你当年跑出去,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村里的事?要没有,你说清楚。有老人心里有疙瘩,你得解开。”
周明义走到屋中间,背挺得直:“满囤叔,我周明义对天发誓,当年离村,是因为有人追着我打,还要把我送回公社关起来。我没有对不住村里任何人。”
有人问:“那高书记当年追你,是不是有这事?”
高启山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住:“那是上面的任务,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再说了,他跳河,我们也没想到。”
周明义看着高启山:“高书记,我没怨你。今天只想说一句,我回来,不翻旧账。我娘的坟还在北岭,我不能让她无儿无女地躺着。”
屋里沉默了一阵。有个女人小声啜泣。是周明义一个远房表姐,年轻时跟周家往来多。
高启山咳嗽一声:“那好,既然大家没反对,同意周明义在原宅基东边建两间房。散会。”
会散得突然,但事情算定了。我爹走在最后,高启山叫住他:“大栓哥,你明天去镇上一趟,取个批文回来。我怕周明礼去,又惹麻烦。”
我爹应了。
回到家,周明义坐在院子里,仰着脸看天。天很蓝,几朵云丝挂在天边。他忽然说:“水生,你爹明天上镇上,你跟着去。帮我买包洋钉子,再捎两斤糖。”
我点头。娘从屋里出来,笑着说:“这就像过日子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多了个人,反倒更暖了。两个妹妹围着周明义叫“表叔”,要他讲河里的鱼。他就讲,声音轻轻的,像说故事。豆花趴在他腿上睡着了,麦苗硬撑着,眼皮直打架。
第二天,我和爹去镇上。批文办得顺利。路过邮局时,周明义让我们帮他寄了一封信,收信地址是东北的一个林场。我偷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林场办公室转周明义收”。他自己留的是镇上杂货铺的地址。
回来的路上,爹在前头骑车,我坐后座。他忽然说:“水生,你明义叔要是不走了,你愿意不?”
我说:“愿意。他像自家人。”
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风吹起他的衫子,露出后腰上一块黑斑,像一片干了的泥。我伸手替他抹了抹,那斑没掉。是块胎记。
到家后,我把糖递给周明义。他抓了一把给麦苗和豆花,又抓一把给我。糖纸五颜六色,在太阳底下发亮。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渗开。院门外,赵德顺经过,伸头看了一眼,冲我笑了笑。
晚上,周明礼来了。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声音更大。他拍着我爹的肩膀说:“大栓哥,你们家救了我哥,这份情我周明礼记着。以后有啥事,跟我说。”
我爹说:“没啥事。你少喝点。”
周明礼哈哈笑,又对周明义说:“哥,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过两天我找几个瓦匠,先把墙砌起来。你就住我那杂货铺,别老麻烦人家。”
周明义说:“我住惯了这里。等房子盖好,再搬。”
周明礼看看我娘,笑了:“那行。大姐,我哥的伙食,我出。”
娘说:“出啥?多双筷子的事。”
那天夜里,周明义没进屋,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他望着北岭方向。月亮很亮,把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手里攥着那包糖,像攥着一把旧时光。
我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转头看看我,说:“水生,你多大了?”
“十五。”
“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去公社挣工分了。”他说,“那时候力气小,扛不动粮食,常挨骂。但你奶奶每次都给我留窝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娘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听人说,是你娘给收的尸。这份恩,我周明义拿命还。”
我说:“我娘说,你娘以前帮过我们家。那时候我哥刚生下来没奶,是你娘匀的米汤。”
周明义笑了一下,没说话。风从河面吹上来,凉丝丝的。枣树上有颗早熟的枣落下来,掉在他手边。他捡起来递给我:“吃吧,甜。”
我咬了一口,果然甜。河水在远处轻轻响着,像在替这个夜晚数数。
第九章 砌墙
周明礼说到做到。七月十五刚过,他就从镇上找来三个瓦匠,拉来一车青砖和两袋石灰。周家老宅东边那半块地,草除了,旧墙拆掉,用白灰撒了线。马老六也来了,帮着搬砖。他媳妇翠花烧了锅绿豆汤,端到地头。村里不少人来看热闹,有帮忙的,也有站在边上指指点点的。
周明义自己搬砖,我爹也去了。我牵着牛路过时,看见周明义把一块块砖码得整整齐齐,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砖面上。他冲我招招手:“水生,来,我教你垒墙。”
我把牛拴在柳树上,跑过去。周明义把泥瓦刀递给我,手把手教我怎么抹灰、放砖。他说:“墙要直,心要稳。你手里这块砖放歪了,整堵墙就斜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抹灰。马老六在旁边笑:“水生行,比我家那小子强。”他话音没落,他儿子马小波从人群里挤进来,抢过我手里的瓦刀:“我也试试。”马老六骂他:“你个混小子,会个啥!”可也没真拦。马小波歪歪扭扭地砌了几块,被周明义夸了一句“有悟性”,乐得不行。
房子盖了四天。两间瓦房,坐北朝南,比我家那三间房还亮堂。屋顶盖了青瓦,墙里外都抹了白灰。周明义在门框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周家新居”。不办酒,不放炮,只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吃了一顿饭。
饭是在我家做的。娘炖了鸡,又蒸了米饭。周明礼从镇上带来两瓶酒,给男人倒上。高启山没来,但让人送来十块钱,说是“份子”。周明义没收,让来人带回去:“高书记的情我领了,钱不能要。”
晚上,我们坐在新房的院子里。周明义在墙角移了一棵小枣树苗,是从我家枣树根上分出来的。他说:“等这棵树长起来,你们来打枣。”
我爹说:“那得好几年。”
周明义说:“日子还长着呢。”
我忽然觉得,他真不走了。
可人一安顿下来,旧事就找上门。八月初的一天,村里来了个骑摩托车的邮差,在村口喊:“周明义,电报!”周明义正在地里帮我爹翻红薯秧。他跑回来,拆开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电报上只有几个字:“父病重速来。”发报地址是黑龙江大兴安岭一个林场。
周明义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我娘问:“是你爹那边的亲戚?”周明义摇头:“是我继父。我娘改嫁后,他一直对我还行。后来我跑了,就没联系。还是上个月托周明礼打听,知道他在林场。”
他说着,把电报叠起来放进兜里:“我得去一趟。他老了,不能没人送终。”
娘说:“那你去。房子我们给你看着。”
周明义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我爹骑车送他到镇上车站。临上车前,周明义把钥匙交给我娘:“大姐,这钥匙你拿着。粮食在缸里,菜地马老六会帮忙浇。我多则一个月,少则半月就回。”
我娘接过钥匙,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车开了,周明义从窗户里朝我们挥手。他穿着爹的旧褂子,脸比来时长圆了些。我站在爹旁边,忽然心里空了一块。
周明义走后第五天,村里又起了风言。马大娘在井边跟人说:“周明义怕是跑了。那房子盖得不明不白,还是用他堂弟的钱。”另一个人接话:“就是,说不定又去外头躲事。”
我听了气不过,回去跟娘说。娘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明义叔回来,拿事实堵他们嘴。”
可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天。周明义没回,也没信。周明礼来我家两趟,说林场那边不好联系,只能等。我爹开始沉不住气,天天傍晚去村口看。我也去。柳河的水慢慢退了,河滩又露出来。我站在河边,想起六月里那个下午,我背回一个陌生人。现在那个陌生人走了,却像带走了家里的一点什么。
九月开学前的一天,我在河边放牛,碰见赵德顺。他背药箱从对岸过来,踩着石头过河。见我,他说:“水生,你明义叔有消息没?”
我说:“没有。”
他叹了口气:“他跟你说过没,当年他跳河以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摇头。
赵德顺坐在石头上,脱了鞋倒沙子:“我也是听人说的。他飘到下游五里地,被一个放羊的老头捞上来。老头没儿没女,把他藏在羊圈里养了三个月。后来他去了北边,什么苦活都干。那人骨头硬。”
我说:“赵医生,你咋知道这些?”
赵德顺笑笑:“我师傅以前给那老头看过病。有些事,村里人不是不知道,是装不知道。你明义叔要是回来,你告诉他,别恨高启山。高启山当年也被上头压着,不打不行。他后来偷偷给周明义他娘烧过纸。”
我愣住。赵德顺穿上鞋,拍拍屁股走了。我牵着牛,心里像涨了水。
九月中旬,周明义回来了。他黑了些,瘦了些,但精神还好。身后跟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腿脚不利索,拄着一根柞木棍。周明义介绍:“这是我继父,林场退休了。他身体不好,我接过来一起过。”
我娘赶紧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老人姓阎,不爱说话,安顿下来后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手里总捏着一个旧烟斗,不点烟,就那么空嘬。周明义说,老人在林场待了三十年,得了老寒腿,走不远路。这次回来,是想安生养老。
这样,周家那两间房,就真成了个家。一个半路父子,一个旧院子。村里渐渐没人再说什么。高启山也没露过面。只在中秋节前,让马大娘送来半袋白面。周明义收下了,说:“该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可我知道,有些事像柳河底的石头,水退了,它还在那儿。
第十章 中秋夜
中秋那天,我娘蒸了几锅月饼,有白糖馅的,有芝麻馅的,还点了红点。周明义买了两斤猪肉,又去河里摸了几条鲫鱼。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开桌子,两家人并一家。阎老汉也坐上来,他牙口不好,娘把鱼炖得烂烂的,给他盛了一碗。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枣树上挂着两个纸灯笼,是麦苗和豆花用红纸糊的。我爹拿出一瓶高粱酒,跟周明义一人一杯。阎老汉不喝,只夹菜。我娘和两个妹妹说笑。院子里很亮,像被月光洗过。
周明义端着酒杯,看看大家,说:“我今天想说句话。要不是陈大栓家,我周明义早死在柳河里。这大半年,是我十五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我爹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喝酒。”
两人碰了杯。我爹喝得急,呛了一口。周明义拍他背。那一刻,他们真像亲兄弟。
阎老汉放下筷子,用袖子擦擦嘴,忽然说:“明义,你娘那坟,该修了。你爹的骨殖,还在老宅底下埋着。明天请人起出来,合个坟。”
我们都是一愣。周明义眼睛睁大了:“我爹的骨殖?不是当年随便埋了吗?”
阎老汉说:“没。你娘跟我说过,你爹走了以后,她偷偷把骨灰坛埋在了老宅灶台下面。后来她改嫁过来,只告诉我一个人。”
周明义手在桌下攥紧了。他沉默好一会儿,说:“那老宅的灶台还在。”
我爹说:“在。前些天砌墙,没动灶基。只把院墙圈了进来。”
周明义看看我,又看看高悬的月亮,嗓子发沉:“明天就起。我要给我爹我娘把坟修到一块儿。”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周家老宅。马老六听说要起骨灰,也来了。几个男人小心翼翼拆开那半截灶台。灶下土很硬,一锹下去,碰到个硬物。周明义亲自动手,刨出一个小坛子,青灰色,口用油布扎着。他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油布上。
我爹招呼人去买骨殖坛。周明义说不用,就用这个坛子。他们去了北岭,在周明义他娘坟旁挖了个坑,把坛子下进去,又用土培实。周明义蹲在坟前,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周”字,再用石头圈起来。他继父站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
那天晚上,周明义请马老六和赵德顺来家吃饭,算是答谢。席间,赵德顺说:“明义,有句话我替高启山带给你。他说,明天想请你和大栓哥去村部坐坐,有些事说开。”
周明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行。”
我爹没吱声。第二天,我和爹一起去村部。高启山泡了茶,给爹和周明义各倒一杯。他今天没穿中山装,穿一件旧短袖,像刚从地里回来。他坐在板凳上,十指交叉,低着头说:“明义,当年追你,有我个人一份。你跳河以后,我常做噩梦。后来听说你可能没死,我心里又怕又盼。怕你回来报复,盼你能过得好。”
周明义端起茶,没喝,又放下:“高书记,那年你在河滩上喊的是‘抓活的’,不是‘往死里打’。我跳河,不是光因为你。”
高启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那时不跳,被送回公社,不脱层皮也差不多。我知道。所以这些年,我尽量把你们家老宅留着,没全分出去。就是想着有一天,你能回来。”
我爹在旁边说:“过去的事,都有份儿。我不也追过他?咱们这辈人,对不起他的,得认。”
高启山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是宅基地和户口证明。你回来落户,我签了字。以后村里分地,有你的。”
周明义接过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说:“高启山,我不是个大度的人。但我想明白了,人不能跟一整个年头置气。我娘没了,我爹也没了。我就剩这条命,想好好过。”
高启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出来时,太阳很好。村部前面的晒场上,几个孩子追着跑。我爹背着手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周明义站在晒场边,抬头看看天,说:“大栓,你记得不,这晒场以前是块水田。我爹还在时,年年种糯稻,蒸出来的米特别香。”
我爹说:“记得。那时候秋收,你爹唱山歌,整个河滩都听得见。”
周明义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柳河水波纹一样散开。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水生,走,回家让你娘炒两个菜。今天高兴。”
我应了一声。阳光铺下来,暖得人想哭。
第十一章 户口本上的名字
十月底,周明义的名字终于上了村里的户口册。他在村部领回一个蓝色塑料皮的户口本,打开第一页,户主一栏写着“周明义”,住址是“柳河村四组”。他把户口本放在新房的供桌上,供桌是块旧木板,上面摆着两个木头牌位,一个写着“先父周万田之灵位”,一个写着“先母陈香兰之灵位”。
周明义说:“我爹我娘这辈子没个像样的户口,我得让他们看看。”
我站在旁边,觉得那蓝色本子比什么奖状都金贵。
阎老汉在周家住下后,周明义照顾得仔细。老人腿脚不好,周明义每天烧热水给他烫脚,又去赵德顺那里抓了艾叶和花椒,熬水热敷。我娘隔三差五送饭过去,麦苗和豆花也常去给阎爷爷唱歌。老人脸上有了笑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柳河村从秋收到冬种。周明义那两间房前的地翻出来,种上了萝卜和白菜。他在院子里垒了个鸡窝,养了七八只鸡。马老六把西边菜地让了一半出来,说:“你哥俩种,我拿些菜籽。”周明义没要地,只把地埂修了修,往上面种了一溜黄花菜。
我爹那阵子从石灰窑回来得早,常去周明义家坐坐。两人有时下象棋,有时就坐着抽烟说话。我有时跟去,听他们讲年轻时的事。周明义说他在东北扛木头,零下三十度,棉袄冻得跟铁片一样。我爹说他在石灰窑,肩上磨掉几层皮。他们互相递烟,都不说话,只吐烟圈。那一刻,我觉得他们真成了兄弟。
可村里总有人心里不痛快。十一月初,高启山的弟弟高启林从外地打工回来。他三十来岁,留个中分头,穿件牛仔夹克,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回村第一天就上他家老宅那边转悠,又去村部找他哥。高启山说:“启林,周明义的事是村里开会定的,你别搅和。”
高启林没吭声。可过了两天,我放牛回来,看见他在周明义家门口站着,跟马老六说话,声音挺大:“六哥,周家老宅那地,当年是他爹的没错,可他爹是富农,那地是没收的。现在政策说归他,我不服。”
马老六笑呵呵地递烟:“启林,你不服也没法。县里批文都下来了。”
高启林把烟点着:“批文?什么批文?还不是周明礼找人弄的。”
马老六不接话,挑着水桶走了。高启林看见我,招招手:“水生,你爹呢?”
我说:“在石灰窑还没回。”
“你娘在家不?”
“在。”
“我晚点过去。”他说完,往村东头走了。
我回家把这事告诉娘。娘正纳鞋底,针顿了顿:“高启林比他哥横。他是不是有个儿子在镇上读中学?”
我点头:“高亮,比我大两岁。”
娘说:“他怕是心里有火。你爹回来,让他别去周家那边,省得遇上。”
可到了傍晚,高启林没来我家,直接去了周明义家。他带了瓶酒,进了门就坐下。周明义正在做饭,见来人,有些意外,但没赶。他搬了凳子,说:“启林兄弟,吃了没?”
高启林说:“没。我就想跟你聊聊。”
周明义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又拿两个碗。两人对坐。高启林倒酒,喝了一口,说:“我哥当年追你,回来大病一场。我妈天天哭,说我们高家做了亏心事。今天我来,不是找你麻烦,是想问一句,你心里到底恨不恨我哥?”
周明义也喝了一口:“你哥今天能跟我说开,我就不恨了。年轻时,身不由己。”
高启林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你比我想的开。我哥这半年总念叨你,说怕你半夜来拍门。我就想替他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周明义说:“我周明义不想拍谁的门。我就想过日子。”
高启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房子的事,我不拦了。但老高家的人情,你得记着。”
周明义说:“记着。你哥给我出的证明,我心里有数。”
高启林走后,周明义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我端着一碗饺子过去,是娘让送的。他接过碗,说:“水生,你说,人为什么非要等出了事才肯把话说开?”
我摇摇头。他扒拉一口饺子,说:“算了。你回去睡吧。”
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句歌,调子很老,像山歌,又像小调。风把声音吹散在河面上,柳河哗啦哗啦应和着。
那之后,高启林再没来找过麻烦。他偶尔路过周家门口,会扔两根烟给周明义。周明义就接着,不抽,攒在窗台上。
日子像柳河的水,慢慢往前流。
第十二章 冬天的信
冬天来得快。柳河结了一层薄冰,边边角角有小孩在冰上扔石子。我爹从石灰窑回来,膝盖疼得厉害。赵德顺给配了药酒,让我爹每天擦。我娘每天晚上在灯下给他搓膝盖。我爹忍着疼,一句不吭。有一次,周明义来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对兔毛护膝,说是托镇上杂货铺进的货,给大栓试试。我爹套上,说暖和多了。
腊月里,周明义收到一封信。信是从东北来的,落款是“大兴安岭林场”。他拆开看了,脸上露出笑。信里说,他的工龄和户口迁移手续已经办好,按政策可以补发一笔安家费。不多,但够过个年。周明义拿着信,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像个孩子得了奖状。
阎老汉说:“这钱你自己留着,别给我花。”
周明义说:“爹,过两天咱去镇上办年货。给你做身新棉衣。”
阎老汉摆摆手,眼里却有光。
那年春节,周明义和周明礼都来我家过年。高启山送来了半扇猪肉,说是村里给五保户的福利,周明义那户也算困难。周明义没推,全炖了,请村里几个孤寡老人吃了顿杀猪饭。马大娘、陈满囤、赵德顺,还有高启山,都来了。屋里坐不下,就摆到院子里,支起几张大桌子。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吃菜说笑。我娘和周明义忙前忙后,脸上红扑扑的。
那个年过得热闹。鞭炮声从大年三十响到初一。麦苗和豆花穿着新花袄,满村跑。我跟着爹去给奶奶上坟,又去周明义家给他爹娘磕了头。回来的路上,爹说:“水生,过完年你十六了。爹想让你去镇上读高中,你去不?”
我愣住。初中毕业后,我就没再念书。不是不想,是家里缺劳力。可爹这么说,我心里像点了一盏灯。我说:“去。我想考大学。”
爹点点头:“那你好好学习。家里的事,有我跟你娘。牛我放。”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
年后,我真的去了镇高中。学校很远,得住校。我背着铺盖去报到那天,周明义借了辆自行车送我。他骑得稳,我坐后面,看着两边的田地从眼前退过去。他说:“水生,好好念书。你爹那代人没机会,你有。”
我说:“明义叔,你也上过学吗?”
他笑了笑:“小学念完。后来没那条件。我爹原先是教私塾的,学问大着呢。我字写得好,就是跟他学的。”
我想起他屋里供桌上的牌位字,确实写得工整有力。
到了学校,他帮我铺床,又塞给我十块钱:“拿着买纸笔。不够再跟叔说。”
我不肯要,他硬塞进我兜里。走时,他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挥手。那件旧灰蓝褂子换成了深色棉衣,是阎老汉给他做的。他的身影在人群里很普通,可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年春天,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家,都觉得村里有变化。周明义家前的枣树苗发了新芽。河滩上有人开始种果树。高启山让出村部一间空房,办了个阅览室,放了报纸和几本旧书。赵德顺当了卫生员,定期给老人量血压。这些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像柳河边的草,一点一点绿起来。
有一次回家,我碰见周明义在河边钓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放个竹篓。我走过去,他递过一个小马扎。我坐下,看河面。他忽然说:“水生,我想给你说个亲。”
我脸一热:“我还在读书呢。”
他笑:“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寡妇,在河西边,带个闺女。你说行不行?”
我看着他,发现他鬓角已经有白发了。我说:“叔,你该有自己的日子。只要人好,我支持。”
他拍拍我肩膀:“你倒是长大了。”
那次回校后,我常在夜里想起周明义。他前半辈子颠沛流离,现在终于要安顿下来了。我希望他好。
第十三章 河对岸的女人
周明义说的那个女人,是河西梁家坳的,姓孙,叫孙来弟。男人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留下她和女儿灵芝。孙来弟比我娘小几岁,个子高,脸盘方正,说话响亮,人很能干。她第一次来周明义家,是赵德顺媳妇带的。我娘也去了。两家人坐在院子里,阎老汉笑呵呵地端出炒瓜子。
孙来弟的女儿灵芝十一岁,见了生人不说话,躲在娘身后。豆花把自己的糖球分她。灵芝抿着嘴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周明义那天穿得齐整,头发也理了。他给孙来弟倒茶,手有些抖。我娘在旁边笑:“明义,你紧张啥?人家孙家妹子又不吃人。”
孙来弟也笑,露出白牙齿。她说:“我不图别的,就图人老实,能对灵芝好。”
周明义忙说:“那肯定,那肯定。”
灵芝后来跟豆花混熟了,两个人在院子里追鸡。孙来弟看着女儿,眼睛有点湿。我娘拍拍她的手:“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那之后,周明义常过河去梁家坳。有时帮孙来弟修猪圈,有时挑水送肥。他身子壮实,干活利索。孙来弟来柳河村,也帮他收拾家,给阎老汉拆洗被褥。村里人渐渐都知道了,说周明义要成家了。高启山还托马大娘去说媒。马大娘嘴快,把周明义夸成一朵花:“人家现在有户口有房子,人又能干。你孙来弟跟他,准没错。”
婚事定在五月。酒席在周家新院子摆。周明礼从镇上拉来一头整猪,又请了个厨子。那几天,我正好放月假回家,帮着布置。周明义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贴上红喜字。他让我写一副对联。我毛笔字一般,但认真写了:“柳河作证旧人新事,枣树开花好景良辰。”周明义看了说好。
婚礼当天,村里来了很多人。高启山当证婚人,马老六负责放炮。我爹和几个男人帮着抬桌子。我娘和孙来弟一起在灶房忙。孙来弟穿着红袄,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精神又好看。灵芝扎了两个小辫,坐在枣树下笑。
周明义挨桌敬酒。轮到我爹这桌时,他端着杯子说:“大栓,这一杯,我敬你。没你,我活不到今天。”
我爹站起来,碰杯:“你成了家,就好好过。别的都在酒里。”
两人一饮而尽。周明义又倒一杯,敬我娘。我娘笑着说:“明义,你以后得听来弟的。日子要往宽处过。”
周明义应着,脸已经红了。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院里的喜字被风掀起一角。我站在门口,看周明义和孙来弟并排坐着,灵芝坐在他们中间。三个人像一幅画。我忽然觉得,柳河的水声都变温柔了。
我回学校前一天,去跟周明义道别。他从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塞给我:“拿着,你叔成的家,你也有份。”
我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我没再推,揣进兜里。他摸摸我头:“好好念书,以后回村,教教孩子们。”
我走时,孙来弟追出来,塞了几个煮鸡蛋:“带着路上吃。自家鸡下的,新鲜。”
我揣着鸡蛋,沿着河岸走。河水清亮,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我想起去年夏天的那个黄昏,我背着一个浑身水淋淋的人,一步步走在这条路上。那时我什么都不懂。现在,河还是那条河,可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很多。
第十四章 旧伤发作
麦收前,周明义的膝盖旧伤又犯了。不是新伤,是当年在东北扛木头落下的劳损。天一下雨,膝盖就肿,走路使不上劲。孙来弟急得不行,天天给他热敷,又去镇上抓药。赵德顺看了,说是骨膜炎,得静养,不能再干重活。
周明义坐不住。地里的麦子熟了,他还要去割。孙来弟不让他去,他就趁她回梁家坳看她娘时,偷偷下地。结果割了半垄,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麦地里。马老六正好路过,给背了回来。
我爹知道后,骂了他一顿:“你不要命了?麦子我们帮你收。”
周明义躺在床上,腿肿得发亮。孙来弟红着眼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灵芝蹲在炕边,给他扇扇子。
我正巧从学校回来,看见这场景,心里发紧。周明义见我,还笑:“水生,别学我,逞强。”
我娘炖了排骨汤,让端过去。孙来弟喂他喝。周明义喝了一口,说:“来弟,辛苦你了。”
孙来弟说:“你以后少逞强,就是对我好。”
周明义点点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阵子,我爹和村里几个劳力把周明义的麦子收了。高启林也来了,开着借来的小四轮,在晒场拉麦。周明义坐着牛车到田头,看大家干活,眼里满是感激。他喊:“高启林,完事来家喝酒!”高启林抹把汗:“那当然!”
麦收后,周明义的腿慢慢好了些。孙来弟不让他下地,他就坐在院子里编筐。他手巧,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编出的筐子结实好看。镇上有人来收,一个卖三块钱。他编了十几个,让周明礼带到杂货铺去卖。灵芝放学回来,也帮着递柳条。院子里有说有笑。
我回学校前,周明义叫住我。他递过一本旧书,是《柳河县志》,皮子都磨白了。他说:“这是你爹前些天从村部找出来的,说借给我看。我看完了,你拿去。上面写了咱们柳河的来历,还有早年间的渡口、码头。你念书的人,该知道家乡的事。”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标着旧河道。周明义指着一处说:“这里原来有个石桥,叫望娘桥。后来发大水冲了。你放牛找到我的地方,就在桥墩下游三里。那地方水急,大人都知道。你命大,我也命大。”
我听得入神。他又说:“我把地图描了一份,贴在屋里。等以后有条件,我想在河上修座木桥,不让娃娃们再趟水过河。”
我心里一动,说:“叔,你这一条腿,还想着修桥?”
他笑:“腿可以养,事不能等。你不信,五年后你回来看看。”
我认真地说:“我信。”
回学校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明义的话。他这个人,浑身是伤,可心里总装着别人。我想,这就是娘当初让我“先别声张”的原因吧。有些人,你救了他,他会把命里的光分给更多人。
第十五章 暑假的课外课
那年暑假我在家待了四十天。周明义的腿已经能走了,只是不能长时间弯着。他让我教灵芝认字。灵芝开学就要上五年级,可基础差,数学尤其不行。我每天下午抽一个钟头,在枣树下给她补课。豆花和麦苗也凑过来听。周明义和孙来弟坐在旁边,一个编筐,一个纳鞋底。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是暖烘烘的。
有一天,灵芝问我:“水生哥,我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的“爹”,是指她亲爹。我摇摇头。孙来弟在边上说:“你亲爹老实,话不多。就是命苦。”
灵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周爸爸对我好,我以后也对他好。”
周明义听见了,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编筐。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可我知道他高兴。
那阵子村里传出消息,说镇上要在柳河下游修一座公路桥,计划两年内动工。高启山在村部开会,说修桥占地,会牵涉河西和河东一些滩地。大家议论纷纷。周明义在会上没发言,会后他找到高启山,说:“修桥是好事。如果村里要集资,我可以出一点。不过我还有个想法,将来大桥通了,旧渡口那一带能不能修个河滨路?孩子们上学,老人过河都方便。”
高启山记下了,说:“我跟镇上提一提。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八月末,我返校前一天,周明义带我去看了旧渡口。那是一片斜坡,长满芦苇。渡船已经没了,只剩几根腐朽的木桩。他说:“当年我娘就是从这儿坐船去对岸改嫁的。我站在岸上,哭得撕心裂肺。你娘在旁边,把你哥背在背上,一个劲劝我。”
我望着河面,夕阳铺在水上,一片碎金。我忽然问:“明义叔,你恨过你娘吗?改嫁不要你。”
他摇头:“不恨。她也是没办法。一个寡妇带个半大小子,那年头活不下去。改嫁是为了让我有口饭吃。只是我没想过,她后来走得那么早。”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片,在河里打了个水漂。瓦片跳了五下,沉了。他说:“人这命,就像水漂。有时候你觉得自己能跳很远,可最后都得沉下去。好在沉下去的地方,水是清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只上过小学的男人,比很多教书先生都通透。
第二天,我坐周明义的自行车去镇上。他骑到旧渡口附近时,停了一下,指着河面说:“等你下次回来,咱们去河对岸的新学校看看。听说要建个完小。”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后脖子上新晒出来的黑印,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个家,这个村,这条河,都在一点一点变好。
第十六章 灵芝改口
第二年春天,周明义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他走路还有点儿跛,但不影响干活。孙来弟不让他做重活,他就养了二十几只鸡,又养了两头猪。周明礼的杂货铺在镇上生意不错,常拉些日用品回来让周明义代卖。周明义在家门口摆了个小摊,卖盐、火柴、针线、作业本。村里人方便不少,都说周明义脑子活。
灵芝升上六年级,成绩从班里倒数追到了中游。她跟我通信,字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她在信里说:“水生哥,周爸爸前两天过生日,我给他煮了碗面,放了两勺猪油。他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看完信,想起周明义吃糖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
四月里,孙来弟生了一场病。不是什么大毛病,重感冒转支气管炎,咳了半个月。周明义不让她碰凉水,自己包揽了家里所有活计。他每天早起熬粥,给灵芝梳头,给阎老汉洗脚。孙来弟坐在床上,看着他忙进忙出,说:“明义,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周明义说:“两口子,不说这个。你赶紧好起来,我还想吃你烙的饼。”
灵芝在一旁插嘴:“我也会烙饼。周爸爸,我给你烙。”
周明义摸摸她头:“好,灵芝烙的饼肯定香。”
孙来弟病好后,有一天吃饭时,灵芝忽然叫了声“爹”。声音不大,但清楚。周明义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她。灵芝又说:“爹,你再吃块肉。”说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周明义喉咙动了动,低头扒饭。孙来弟转过身去擦眼睛。阎老汉呵呵笑着:“好,好,一家子。”
那天晚上,我娘去周家送菜,回来跟我说:“灵芝那丫头,认他了。”我说:“那多好。”娘说:“是呀。人心都是肉长的。”
五月里,村里开村民大会,商量修桥集资的事。高启山拿出一张图纸,说镇上补贴大头,村里按人头出义务工。周明义第一个报了名。他说:“我腿不行,但能干轻活,推车、拉绳都行。”我爹也报了名。男人女人们纷纷举手。高启山说:“这桥修好了,咱们柳河村出去进来,就不用看天色了。”
会散后,周明义站在村部前的大槐树下,看着河对岸。他说:“我娘当年要是有这座桥,兴许就改不了嫁。不过也好,不然我遇不上阎老汉。”
阎老汉站在他旁边,抽着空烟斗,没说话。风吹得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
第十七章 桥
修桥的消息在夏天落到实处。镇上派来工程队,先修便道,再打桥墩。柳河两岸红旗招展,高音喇叭天天响。村里男女老少都去帮忙,有的搬石头,有的送茶水。我正放暑假,也跟着去。周明义腿刚好些,非要去。高启山安排他登记物资,不让他上工地。他就戴着草帽,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给每个人发手套和凉茶。
我爹和几个壮劳力负责抬石笼。那是一种用铁丝编的大笼子,里面填满石头,用来固桥基。我帮着推车,来回跑。周明义看见我,招手让我歇会儿。我坐过去,他递过一碗绿豆汤。我咕咚咕咚喝完,说:“叔,这桥要修到明年?”
他说:“计划明年开春通车。以后你从镇上回来,能坐班车到桥头,再走几分钟就到家。”
我兴奋得不行。那些天,我做梦都梦见一座灰白色的大桥横在河上,桥头有盏灯,照亮整个河面。
工程进行到八月中旬,出了一件小事。那天下午突然下暴雨,河水暴涨,把围堰冲开一个口子。工程队敲锣喊人。村里男人都跑去抢险。周明义也去了,他腿脚慢,但帮着扛沙袋。我爹看见他,喊他回去。他不听。后来一个浪头打过来,他脚下一滑,差点被水冲走。幸好马老六拉住了他胳膊。两人滚在泥里,浑身湿透。
高启山气得骂:“周明义,你要再这样,我把你锁屋里!”
周明义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笑:“没事,我命硬。”
那晚,孙来弟把他一顿说。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听着。灵芝站在旁边,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倒水。阎老汉在门槛上坐着,抽空烟斗,说:“明义,你这是不让家里人省心啊。”
周明义说:“我以后注意。真注意。”
我爹回来说:“这人,心里憋着劲儿呢。他觉得修桥是他半辈子的心愿。”
娘说:“那就让他尽份心。你多看着点。”
第二天,周明义没再上工地,只烧了锅姜汤送过去。可他站在棚子边,看着河面,眼里有光。
寒假回来时,桥墩已经立起来了。五个粗大的水泥墩,像巨人的手掌托着河面。工人们开始架梁。我站在河岸上,冷风往领子里灌,心里却热。周明义穿了件军大衣,站在我旁边。他说:“等天暖和了,桥面就铺好。到时候你在桥上来回走几趟,给我说说感觉。”
我点头。
第十八章 桥上的旧鞋
来年五月,大桥正式通车。那天是柳河村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镇上来了领导,还有县里记者。高启山穿了件新衬衫,站在桥头讲话。周明义作为村民代表,也上去说了一句。他话不多:“我在这河边活了几十年,差点死在这河里。今天这桥通了,是给活人走的,也是给过去一个交代。”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擦眼睛。我爹站在人群里,背着手,脸上看不出表情,可下巴一直绷着。
通车仪式后,人们涌上桥面。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大人们说笑。我扶着周明义走上桥。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走到桥中央,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柳河的水从桥下流过,泛起细细的波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鞋——是我爹当年埋在老柳树下的那只。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扬手,把鞋扔进河里。鞋子在水面上漂了漂,慢慢沉下去。
“旧鞋走不了新桥。”他说,“让它顺水走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扔掉的不是鞋,是压在胸口十五年的一口浊气。
那天晚上,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饭。周明义喝了不少,脸红红的。他举杯说:“大栓,你看,桥修了,家也有了。我周明义没白回来。”
我爹也举杯:“以后少提那些事。往前看。”
两人一碰,酒花溅出来。孙来弟和娘在灶房煮饺子。灵芝带着麦苗和豆花在院里数星星。阎老汉坐在枣树下,抽着真正的烟斗,一口一口,很惬意。
第二天,我踏上大桥去了镇上。桥面宽且平,我特意在桥中央停了一下,往下看。河水清亮,能看见几片水草摇摆。我想起那个六月天,我把一个人从河里背起来。那时我没想到,这个人会帮我把一条河踩在脚下。
第十九章 河东河西
桥通了以后,柳河村和河西梁家坳的来往多了起来。孙来弟三天两头回娘家,灵芝也转到了河东的完小。周明义的鸡和猪养得好,在桥头开了个小摊位。我爹从石灰窑退了,在家种地,偶尔和周明义搭伙去河里打鱼。高启山给村里安了路灯,一到晚上,桥头两排灯亮起来,照得河面像撒了碎银子。
我那时已经上高三,学习紧,很少回家。但每次回去,都能看到新变化。村里的土路铺了砂石,村部装了电话。赵德顺的卫生室添了血压计和几张病床。马老六的菜地换成了葡萄架,他儿子马小波去了县里学汽修。马大娘还是爱说闲话,但说的都是这家孩子考了多少分,那家孙子多会走路。日子像被人调顺了纹路,一天天往前拱。
有一次我放寒假回家,正赶上村里开年终总结会。高启山在台上念了一串数字,说全村人均收入翻了一番。台下有人喊:“高书记,你自己家怎么样?”高启山笑:“我家那点事,不拖后腿就行。”
会后,周明义拉我到一边:“水生,你明年就考大学了。想好报哪没?”
我说:“想报省城师范。我想回来当老师。”
周明义眼睛亮起来:“好,当老师好。你回来,我给灵芝说,让她也考师范。”
我笑:“她还小呢。”
“不小了,十二了。”他说,“你是她榜样。”
那个冬天,我几乎天天和周明义待在一起。他教我识柳河里的各种鱼,教我用柳条编小筐,还带我去北岭给他爹娘上坟。坟前,他指着一片空地说:“大栓,等我走了,就把我埋这儿,跟我爹我娘作伴。”
我爹说:“别说这个。早着呢。”
周明义笑:“早晚得想。我这一辈子,就这命。能死在家里,就是福。”
我听着,心里发酸。可看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悲苦。他活得很透。
第二十章 柳河长流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我收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是柳河村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祝贺。高启山在村部贴了张红榜,写着我的名字。周明义比谁都高兴,他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流水席。那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月亮升起来,桥头的灯亮着,河面上倒映着人影和灯影。
我娘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但笑着。我爹坐在一旁,抽着旱烟,嘴里反复念叨:“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周明义端着一碗酒,站在月下说:“水生,你走出去了,别忘了柳河。这河水养人,也记人。”
我接过酒,抿了一小口:“叔,我记着。等我毕业,就回来教孩子们。”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孙来弟在旁边笑:“你们这一个个的,都跟喝多了一样。”
灵芝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水生哥,你到了省城,给我写信。”
我答应她。
临行前一天,我独自去了河边。走到当初发现周明义的那处乱石滩。那里已经变了样,草被修整过,旁边立了块小石碑,是村里新设的“柳河渡口旧址”说明牌。我蹲下,把手伸进河水里。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流过。我想起十五岁那个下午,我背着一个湿淋淋的人,踩着泥路往家走。那个人的心跳贴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像河水的脉。
周明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说:“打点水,回去浇枣树。”
我站起来。他看着河面,说:“水生,你娘当年让我先别声张,不是怕我,是怕这个村还没准备好。现在你看,村里人不是都挺好的?有些事,你不声张,它自己也会长出来。长了,就能见光。”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河面上,两个影子并排着,像两条船。柳河的水哗哗地流,一直向东。
(完)
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水生后来去了省城,周明义和孙来弟继续在柳河村过日子,桥头的枣树也一年比一年高。如果你也在生活里遇见过这样不声张的善意,或者想起某个改变了一个家的普通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个平凡人的故事,都值得被听见。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