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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我偷看在河边洗衣的姑娘,她红着脸轻声说:想看就来我家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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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白塘镇的空气里飘着稻花的香气。我那年二十二岁,刚从部队复员回家,兜里揣着一张退伍证和四百二十块钱的安置费,还有一身的倔脾气。

镇子东头有一座石桥,桥下是白塘河,水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每天傍晚都要从桥上过,去对岸的农技站帮人修拖拉机。镇上的人都知道我陈建国手巧,在部队学的就是机械维修,什么柴油机、抽水机、脱粒机,到我手里摆弄几下就能转起来。所以我家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东家请西家请,日子过得也算忙乎。

那天傍晚我照例从桥上过,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我扛着工具包,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到桥中间时忽然站住了。

河边的青石板上蹲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水面。她正俯身搓洗衣裳,动作不急不缓,水花溅起来,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站在桥上,脚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子。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那弯下去的弧度像极了河边的芦苇,柔软又倔强。她搓完一件衣裳,直起身来拧干,水珠子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她的脸被夕阳照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眉眼弯弯的,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着,带着一点专注的神色。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跳得我胸口发疼。

我站在桥上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她端起木盆起身,我才如梦初醒。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木盆抵在腰侧,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往回走。我看她上了岸,穿过一片柳树林,往镇子南边的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她的背影和侧脸。我那时候年轻,火气旺,心里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第二天傍晚,我故意提前收工,又走到那座桥上。

她还在那儿。

一连七天,我每天准时出现在桥上,看着她洗衣裳。我自认为藏得好,桥上有棵老槐树,我站在树后面,她应该看不见我。可第八天傍晚,我正看得入神,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却没躲,目光越过河面,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发誓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手却抖了一下,衣裳掉进水里,她慌忙去捞。

我站在桥上,脸烫得像是发了高烧。

第二天傍晚,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这次我没躲在树后,就大大方方地站在桥上。她抬头看见我,这次没笑,只是低着头洗衣裳,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我在桥上站了足足半个钟头,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冲她喊了一声:“喂!”

她抬头看我。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在河面上飘过去,带着颤。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端起来要走。

“我叫陈建国!”我又喊了一句。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了我一眼。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我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河面上的风:“赵淑兰。”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她已经端着盆走远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是偷看了。我每天准时出现在桥上,她准时在河边洗衣,我们隔着一道河,相望无言。有时候她会抬头冲我笑一下,有时候只是低头洗衣裳,我就在桥上站着,从太阳西斜站到天黑,心里头甜得像是喝了蜜水。

可后来我胆子大了,开始往河边凑。我先是在河对岸的柳树下面待着,后来干脆坐到离她十几步远的石头上,看着她洗衣裳。她一开始背对着我,后来慢慢转过身来,也不说话,只是专心地搓衣裳。

有一回我胆子更大了,看见她洗好衣裳端起木盆要走,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吓了一跳,木盆差点掉在地上。我伸手去扶,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我……我帮你端。”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木盆。我伸手去接,她没松手,我们俩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钟。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你……你天天来看我。”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抬起头,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听见她说:“想看就来我家提亲。”

说完她转身就跑,木盆里的衣裳差点掉出来,她抱得紧紧的,光着的脚丫踩在田埂上,跑得飞快。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琢磨她的话。她说“想看就来我家提亲”,这是愿意嫁给我的意思?我一个退伍兵,家里就三间瓦房,父母种地为生,拿什么去提亲?

可我这个人心思轴,认定的事情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第二天一早,我就跟我爹妈说了这事。我爹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才说:“赵家姑娘?南街那个赵永福家的?”

我点头。

我爹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说:“人家是卖豆腐的,家境比咱好。赵永福那人眼界高,恐怕看不上咱家。”

我妈也在一旁说:“建国啊,娘给你打听打听,先别着急。”

我急了:“人家姑娘都说了,让我去提亲!”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妈打听回来的消息让我心凉了半截。赵淑兰是赵永福的小女儿,上头一个哥哥在镇上开拖拉机,一个姐姐嫁到了县城。赵永福是从外省迁过来的,在白塘镇落了脚,开了个豆腐坊,生意不错,人也有点家底。

“赵永福想给他闺女找个城里人,”我妈说,“前阵子还托人给说了个县上的干部子弟,人家没看中他家闺女,这才没成。”

我听了这话,火气就上来了:“什么干部子弟,赵淑兰怎么就没被看中了?那是他们没眼光!”

我妈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赵永福未必肯把闺女嫁到咱家来。你要去提亲,得备好彩礼,不能太寒碜。”

我爹在旁边说:“家里东拼西凑,能拿出三百块钱。再卖一头猪,添个一百多。这礼数在咱镇上也算可以了。”

我心里盘算着,决定先去找赵淑兰说清楚。第二天傍晚,我照例去河边,她已经在那儿了。我走过去,也不绕弯子:“我明天去你家提亲。”

她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说:“我爹脾气不好,你……你小心点。”

我笑了笑:“我当过兵,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你爹?”

她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好看极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攒的那点钱用红纸包了,又去供销社买了两瓶酒、两条烟、一斤茶叶,提在手里去了赵家。

赵家住在南街,豆腐坊就在院门口。我走到门口时,赵永福正蹲在地上洗豆腐布,抬头看见我,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是哪家的?”

“叔,我是北头陈家的陈建国。”我递上手里的东西,“我来……我来提亲的。”

赵永福的手停住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提亲?提什么亲?”

“我想娶淑兰。”我说。

赵永福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我的东西,而是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

我早料到会这样,便说:“叔,我当兵刚回来,手里有手艺,会修机器。我能让淑兰过上好日子。”

赵永福的冷笑更明显了:“修机器?那能挣几个钱?你能盖得起楼房吗?能买得起彩电吗?你家里拿得出像样的彩礼吗?”

我一时语塞。他说的这些,我确实没有。我家的房子是土砖墙,屋顶上铺的还是老式的青瓦,下雨天还漏雨。彩电更是想都不敢想。

赵永福见我答不上来,挥挥手说:“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叔,我是真心喜欢淑兰。”我急了。

“喜欢能当饭吃?”赵永福的声音拔高了,“我家淑兰是要嫁到城里去的,你一个穷小子,趁早死了这条心!”

就在这时,院里跑出来一个人,正是赵淑兰。她站在门口,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她爹,张了张嘴想说话。赵永福回头瞪了她一眼:“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赵淑兰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赵永福见了,更来气了:“陈建国,我告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家淑兰要嫁的是城里人,你趁早给我滚蛋!”

我被这话激怒了,攥紧了拳头,但想起赵淑兰说的话,强忍着没发作。我把带来的东西往他脚边一放:“叔,这礼我先放着,我还会来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永福的骂声和赵淑兰低低的抽泣声。

出了南街,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心里头憋屈得很。一根烟抽完,我想通了:赵永福嫌我穷,那我就挣钱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有手有脚有手艺,不怕挣不到钱。

从那天起,我像疯了一样找活干。帮人修机器、拉砖、扛包、骑自行车去县城批发蔬菜回来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实在想她了,就趁天黑的时候绕到南街,站在她家院子外面远远地看一眼。

有一回被她爹撞见了,拿扫帚撵了我一条街。我跑得快,他追不上,站在街口骂骂咧咧的。第二天赵淑兰偷偷跑来找我,塞给我一双她亲手纳的鞋底,说:“你别天天来,我爹看见要生气的。”

我接过鞋底,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整整齐齐,握在手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我说:“淑兰,你等我。”

她点点头,眼睛红红地走了。

两个月后,我攒了八百块钱。那天中午我蹲在门口数钱,心里头盘算着,再攒三个月就能凑到两千,到时候提亲也有底气了。正数着,隔壁的刘大婶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建国,你听说了没?赵永福给淑兰定亲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男方是县里粮站站长的儿子,姓马,在县里当司机,家里可有钱了。”刘大婶比划着,“赵永福那叫一个高兴,逢人就说他闺女要进城享福了。”

我手里的钞票攥得变了形,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一刀。我不信,我要亲耳听赵淑兰说。

傍晚的时候,我跑到河边。她没有来。

我又跑到她家院子外面,从墙头往里看。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低着头纳鞋底,面容憔悴得很。我想喊她,又怕被她爹听见。正犹豫着,她抬起头,看见了墙头的我。她脸色变了变,起身朝墙边走来。

“淑兰,听说你定亲了?”我急急地问。

她隔着墙看着我,眼圈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半天才说:“建国,你……你走吧。别来找我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爹逼你的?”

她低下头,两行泪滑过脸颊:“是我自己同意的。马家条件好,我嫁过去能过好日子。建国,你就当没认识过我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我趴在墙头上喊她,她没回头。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整夜没合眼,把家里仅剩的两瓶白酒全喝了,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

我躺在床上,浑身软绵绵的,脑子里全是赵淑兰隔着墙流泪的脸。

我知道她在骗我。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城。那个粮站很好找,我打听了一圈,找到了马家。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幸福250摩托车,红艳艳的,在太阳底下晃眼得很。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正犹豫着,里面出来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你是马……马志强?”我问。

“是我,什么事?”

我上下打量他。长相不差,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轻浮。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是白塘镇的陈建国。赵淑兰的爹说要把他闺女嫁给你。”

马志强挑了挑眉:“是有这事,怎么,你是她什么人?”

“我喜欢她。”

马志强哈哈笑了:“有意思。那你想怎么样?打架?”

我摇摇头:“我来是想告诉你,淑兰不喜欢你,是她爹逼她的。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娶一个心里有别人的姑娘。”

马志强的脸色变了:“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愿意娶谁就娶谁,管得着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管得着。我不会让你娶到她的。”

马志强被我的眼神震住了,退了一步,然后恼羞成怒地推了我一把。我没还手,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他在我面前比画了几下,终究没敢真动手,嘴里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

回镇上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心里头翻江倒海。我知道这样去闹没有用,我得想个法子,堂堂正正地把淑兰娶回家。

回到家,我给我爹敬了一杯茶,说:“爹,我要去外地挣钱。等我攒够了,回来娶淑兰。”

我爹沉默良久,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爹磕了磕烟灰:“去吧。家里不用惦记,好好干。”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兜里揣着八百块钱和淑兰送我的那双鞋底。那鞋底我一直放在贴身的衣兜里,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像她看我的眼神。

省城大得很,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我一个乡下来的退伍兵,刚下汽车的时候觉得眼睛都不够用。我去找同乡介绍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建筑工地住下,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晚上去夜市帮人修自行车。工头听说我会修机器,安排我管工地上的搅拌机、塔吊之类的设备,工资从每天十五块涨到了二十块,加上外快,一个月能挣七八百。

我住在工地的铁皮棚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心里头有盼头,再苦再累也不觉得。有时候收工后,我会坐在工地旁边的河堤上,看城里的灯火。那灯火比白塘镇亮得多,可我心里头想的,还是白塘河边的那个身影。

我每月给家里写一封信,顺便打听赵家的情况。我爹的回信里说,赵永福和马家的婚事好像黄了,马家那小子在县里出什么事了,具体也不清楚。我看了信,心都快要飞出来。

我干得更起劲了。工地上有什么累活脏活,别人不愿意干的,我都抢着干。工头很看重我,年底的时候给我加了钱。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一年能挣一万块。在九五年,一万块在镇上盖三间瓦房绰绰有余。

可天不遂人愿。那年冬天,工地上出了事故。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大家一起把他送到医院,医药费要好几千。工头不肯出钱,说那个工友是自己不小心。工友们聚在一起,不知怎么的,都看向了我。

我二话没说,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了三千块垫上。工友们看我带了头,也纷纷凑钱,总算是把人救了。事后工头觉得脸上无光,拐弯抹角地找我麻烦,说那工友的操作不合规矩,责任不在他。

我听着就火了,指着他鼻子骂:“合规矩?你的脚手架连根横杆都没有,合什么规矩?要我说,该你出这个钱,你一分不出,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工头被我骂得下不来台,当场把我辞了。我揣着剩下的四千多块钱,另找活干。那年冬天格外冷,我在城里的天桥下面睡了好几夜,手脚都冻出了冻疮。后来在修车行找了个活,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百。我白天修车,晚上去给人送煤球,又攒了几个月的钱。

春天的时候,我辞了车行的活,去了一家运输公司当修理工。那里的活儿虽然重,但工资高,一个月能拿一千块。我干得拼命,半年后升了小组长,管着五个徒弟。

那年秋天,我揣着两万块钱回了白塘镇。从离家到回来,整整十四个月。

我回镇上那天,穿着新买的衬衫和皮鞋,头发剪得干干净净,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走到北街口的时候,碰见刘大婶,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我来:“建国?你是建国?哎哟,变化太大了,我都不敢认了!”

我笑了笑:“刘婶,您还好吧?”

“好好好,你爹妈在家等着呢,快回去吧。”刘大婶拉着我的手,嘴凑到我耳边说,“赵家那丫头还没嫁呢,县里马家的亲事吹了,一直在家帮着她爹做豆腐。你去看看她吧,那丫头瘦了不少。”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谢过刘大婶,没先回家,而是直奔南街。

赵家的豆腐坊还在,门口的招牌旧了不少。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院门半掩着,从里面传来推磨的声音,咯吱咯吱地响。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淑兰站在石磨前,两只手握着磨杆,一推一拉地磨豆子。她比十四个月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子挽起来,胳膊上没有以前那么圆润了,隐隐能看见青筋。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磨声停了。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瞬间。她先是愣住,石磨杆从手里滑落,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里涌出泪来。她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包,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我把钱递到她面前:“淑兰,我回来了。这些钱够不够来你家提亲?”

她哭出了声,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豆腥味,觉得这十四个月吃的苦全值了。

赵永福从里屋出来,看见这场面,愣在门口。我推开淑兰,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鞠了一躬:“赵叔,我回来了。我挣了钱,想娶淑兰。您给我个机会。”

赵永福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去,声音有些沙哑:“屋里坐吧。”

那天我在赵家待了整整一下午。赵永福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我们俩喝了半斤白酒。他这个人,脾气是倔,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把自己在外头怎么打拼、怎么攒钱、未来的打算全说给他听了。赵永福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建国,不是叔势利。淑兰她娘走得早,我一个男人拉扯三个孩子,就想着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你能吃苦,有想法,叔不是看不见。以后对淑兰好点,别让她受委屈。”

我点头,郑重得像在部队宣誓:“叔,您放心。我会用命去对淑兰好。”

那年冬天,我和赵淑兰结了婚。婚礼在镇上办了两天流水席,街坊邻里都来了。我爹喝醉了,拉着赵永福的手哭得稀里哗啦,俩老头互相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鞭炮屑,看着忙碌的人群,看着身旁穿着红嫁衣的淑兰,觉得日子真是好得没法说。

蜜月里我们哪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那半个月里,我给她买了一双新凉鞋,因为从她十七岁以后,每年夏天都是光着脚的。她穿着新凉鞋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弄脏了鞋底。我笑着说:“穿坏了再买。”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不穿了,放着过年穿。”我哈哈大笑,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

那笑声飘出院子,飘到白塘河上,随着河水一路向东,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婚后的日子清苦却甜。我辞了省城的工作,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专修农业机械。附近十里八村的拖拉机、抽水机、脱粒机都往我这儿送。我技术好,要价公道,铺子很快就红火起来了。淑兰跟着赵永福学了一手做豆腐的本事,在铺子旁边支了个豆腐摊。我们的日子像白塘河的水一样,安静地流淌着。

那年腊月,淑兰怀孕了。我高兴得差点把修理铺的招牌摘下来再挂上去。赵永福听到消息,挑了一担上好的黄豆送过来,说是给闺女补身子。我爹也不甘落后,杀了家里最肥的一只鸡,拎到铺子里来。

淑兰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又瘦了一圈。我关了铺子,天天在家伺候她,变着法子做她能吃下去的东西。她吐得眼泪直流,我抱着她,心疼得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她在我怀里,虚弱地笑:“建国,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要是男孩,叫陈河。要是女孩,叫陈柳。”

她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河边认识的,河边的柳树都看见了。”

她笑了,轻轻拍了我一下:“土里土气的,不过我喜欢。”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第三年盖了新楼房,买了镇上第一台彩色电视机。淑兰又生了个闺女,满周岁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办酒,赵永福坐在上首,喝得满面红光。我爹抱着小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淑兰在灶屋里忙进忙出,脸上的笑容比院墙上的凌霄花还灿烂。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淑兰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递到我手里,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建国。”她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在桥上偷看我洗衣裳。”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喝了一口醒酒汤,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我其实早就看见你了,从第一天起就看见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你躲在槐树后面,露出半拉脑袋,傻乎乎的。”

我愣住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每次都能看见。”她的脸红了,“你那时候跟个做贼的一样,我想笑又不敢笑。”

我把碗放在地上,凑过去看她的脸:“那你当时怎么不喊人?”

她抬眼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为什么要喊人?我就想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她哎呀一声,顺从地靠在我胸口。我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觉得这颗心从来没有这么满过。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那你说让我来提亲的时候,是真心的还是开玩笑的?”我问。

她在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从小在河边洗衣,看过那么多人从桥上过。可是只有你,只有你停下来。从你第一天站在那里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家提亲。”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比我还胆大。”

她笑了:“我爹总说我像头倔驴,其实你才像。”

我们就在院子里坐着,一直坐到深夜。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几只蟋蟀在墙角叫个不停,池塘里的青蛙也应和着。

我想起当年在桥上偷看她的那个傍晚,夕阳把她的背影镶了一层金边,我站在桥上不敢动,怕一出声就把那幅画打破了。

现在那幅画就在我怀里,温热的,鲜活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后来我常跟人说,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情,就是那天傍晚从白塘桥上过。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柳树特别绿,河里的水特别清。而那个在河边洗衣的姑娘,刚刚好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就看了一眼,看进去了我整个人生。

很多年后,当我再次路过那座桥,河水已经不怎么清了,柳树也老了几棵,桥也重修过。但每次走到桥中央,我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往河边看。石板上自然早已没了洗衣的人,可在我心里,那个穿着白底碎花衬衫的姑娘,依然蹲在那里,夕阳照着她,水花溅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然后她回过头来,红着脸,轻声说:

想看就来我家提亲。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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