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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像谁在天上倾倒一盆碎玻璃。
周承安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加班时顺手买的栗子蛋糕。纸盒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甜腻的气味混着潮气往上涌。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林薇的,那种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他已经很久没听她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了。
客厅灯光暖黄,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一只高脚杯沿沾着浅淡的口红印。沙发上坐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领带松开半截。他正偏头和坐在侧边的林薇说话,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沙发皮面。
周承安认出来了。陈昊,林薇的直属上司,盛世集团华东区副总。上周公司年会他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候陈昊站在台上讲话,林薇坐在第一排,鼓掌鼓得最用力。
玄关的动静显然被听到了。林薇转过头,目光在周承安脸上停了两秒,没什么温度。“你怎么回来了?”她说,“不是说要加班到十点?”
周承安低头看鞋柜上那个电子钟。八点四十七分。雨伞还在往下淌水,在瓷砖上汇成一洼小小的暗影。
“雨太大,提前收了。”他把栗子蛋糕放在鞋柜上,“买了点甜品……”
“放冰箱吧。”林薇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和陈总在谈下季度的方案,你先别过来打扰。”
她说完就转了回去,继续指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跟陈昊说着什么。陈昊倒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客气地点了下头,那目光在周承安湿透的衬衫下摆停了不到半秒,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打量。
周承安站在原处。他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双黑色丝袜,卷成一团,像是刚被脱下来随手扔在那里。林薇光着脚,脚踝白皙,踩在灰色地毯上。
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岳母王秀芬从走廊那头走出来,头发蓬乱,显然刚从卧室出来。她看见周承安站在玄关,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站这儿?没看见家里有客人吗?”王秀芬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刀子,“薇薇正跟领导谈正事,你杵那儿像什么样子?”
周承安张了张嘴。“妈,我就放个蛋糕——”
“放什么蛋糕!”王秀芬一把扯过他胳膊往门口带,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肉里,“你浑身湿漉漉的,把地毯踩脏了谁收拾?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事。街口那家如意旅馆不是还开着吗?去开间房凑合一晚上,八十块钱的事儿。”
周承安被推到门边。防盗门半开,楼道里的穿堂风裹着雨腥气扑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妈,外面下这么大雨……”
“大男人淋点雨怎么了?”王秀芬已经不耐烦了,她眼角瞥着客厅方向,生怕自己声音大了打扰到“领导谈工作”,“薇薇现在事业关键期,你帮不上忙就算了,别拖后腿。赶紧走赶紧走,明天一早再回来。”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
周承安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雨斜着打进来,水珠溅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拎蛋糕的姿势。
栗子蛋糕,林薇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要排四十分钟队。他下班绕了半个城去买的。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窗口灌进来。隔着一道门,隐约能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又响起来,林薇说了句什么,陈昊跟着笑,声音低沉而放松。
周承安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薇发的微信:“妈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今晚辛苦你了,明天给你带早饭。”末尾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什么也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下走。
如意旅馆在街角,门面窄小,霓虹灯管坏了半个“意”字,在雨夜里一闪一闪。前台大妈头也不抬地扔了把钥匙过来:“203,押金一百,明早十点退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周承安没脱衣服,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水渍。它像某种动物的轮廓,又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闭上眼睛。
雨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进来,还有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的时候,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记了七年。后来他为了留在她所在的城市,辞掉老家的工作,从头开始。结婚的时候他说,薇,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当时靠在他肩上笑,说,承安,我们一起努力。
他睁眼。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短信,银行通知:尾号7832账户转账支出5,000.00元,对方账户尾号0716。他记得那个尾号,那是林薇的私人卡。这个月第三次了,前两笔分别是三千和两千。
他从来没问过她花在哪了。
床头柜上有本破旧的杂志,他随手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是上一位住客留下的,上面潦草写着:“去他妈的,老子不伺候了。”
周承安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嘴角又落下去。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然后他坐起身,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他半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屏幕上显示:“哥。”
他的手指顿住了。窗外的雨小了些,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他想起上周去接林薇下班时,在她办公室门口看见的。门虚掩着,陈昊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低头指屏幕上的什么。林薇仰头说了句话,陈昊笑了一下,那笑声和刚才隔着门传出来的一模一样。
周承安把手机放到一边。他从床底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房间里没有烟灰缸,他就把烟灰弹在那个空了的栗子蛋糕盒里。
烟雾散开,被空调风吹得四散。他慢慢吐出一口,透过烟雾看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承安回了家。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客厅照得明亮。茶几上的酒瓶和杯子都收走了,沙发也恢复了平整。林薇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餐桌上,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牛奶。
王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回来了?赶紧洗个澡换身衣服,薇薇已经去公司了。她走之前给你留了早饭,在微波炉里。”
周承安没说话,走过去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粥,已经凉了。旁边小碟子里两根油条,用保鲜膜裹着。他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王秀芬擦着手走过来,嘴里絮叨着:“昨晚谈得挺晚的,快十二点陈总才走。薇薇这次项目要是成了,奖金起码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你也别老觉得自己委屈,男人嘛,有时候该让就得让。薇薇她压力大……”
“妈。”周承安忽然开口。
王秀芬愣了一下:“怎么?”
周承安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王秀芬。
照片里是昨晚拍的,就在这个客厅。当时他站在玄关,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实际上按下了快门。照片拍到了沙发——扶手上那团黑色丝袜,茶几上两只红酒杯,还有林薇光着的脚搁在陈昊膝盖上的那一幕。陈昊的手搭在她脚踝上。
王秀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周承安声音很轻,“我要是把这照片发给陈昊太太,或者直接发到他们公司内网,这次项目奖金还能不能保得住?”
他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米粒都坨了,又冷又腻。他慢慢地咽下去。
王秀芬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白到红又到白,像是要说点什么狠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周承安放下碗,站起身来。他比王秀芬高出一个头,垂眼看她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另外,”他说,“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棺材本。月供是我还的。我查过了,婚前财产公证只做了那辆车的,房子写在两个人名下,对半分。不过如果要打官司——”
他掏出另一张纸,是昨晚在如意旅馆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旧名片。一个离婚律师的。他把名片放在王秀芬面前。
“妈,您说,法院会怎么判?”
客厅里安静极了。阳光照在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上,一粒一粒,像细小的金屑。王秀芬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
周承安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这个他住了三年、每个月还贷一万二、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吵到“事业上升期”妻子的地方。
他看见那个栗子蛋糕盒还在鞋柜上。一夜过去,奶油塌了,草莓蔫了。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卧室的门。林薇的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新香水,瓶身标签上的字母他没看懂,但价格他认得——上个月她在电话里跟闺蜜炫耀过,说陈总帮忙代购的限量款,一瓶三千多。
他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落了灰的行李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粥喝了吗?中午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吃饭。”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然后又打,又删。
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回床上。
行李箱的拉链齿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齿尖划破指腹。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着那点红色,忽然想起昨晚被王秀芬指甲掐过的地方,现在应该也留了印子。
他甩了甩手,把行李箱立起来,开始往里面扔衣服。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他。阳光照在它棕色的羽毛上,亮晶晶的。
周承安没看它。
他把衬衫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在叠到林薇去年送他那件生日礼物——一件深蓝色羊绒衫时还停了一下。那件衣服很贵,他平时舍不得穿,标签都还没拆。他把它折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拉上拉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他打开林薇的抽屉,最下面那层,压着一份文件。他抽出来看了几秒,那是份体检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报告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林薇的:“黄体酮治疗中,备孕暂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商量要孩子的事。那天晚上她靠在他肩上说,承安,我们生个宝宝吧。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就去把她念叨了很久的那款婴儿床预定了。
床还没送到。
他把报告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经过客厅的时候,王秀芬还站在原地,脸色灰白,像一尊失了水分的泥塑。
周承安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还是凉的,但比昨晚小了很多。他拖着箱子往下走,一步两级台阶。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对话框。刚才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存着草稿。
他按了发送。
三个字:“不用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单元门。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拉杆调到合适的高度,然后往小区门口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没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保时捷从对面车道驶过,车窗半落,周承安看见驾驶座上坐着陈昊。副驾驶空着。陈昊戴着墨镜,正对着蓝牙耳机说话,嘴角带着笑意,没注意到路边拖着行李箱的他。
保时捷拐进了隔壁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那个小区名字叫“翰林苑”,是盛世集团去年开发的楼盘。
周承安站在路边。
阳光晒得脖子发烫,行李箱的拉杆被晒得有点粘手。他忽然想起昨晚如意旅馆那张便签纸上潦草的字迹——去他妈的,老子不伺候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连自己都没察觉。
他掏出手机,这回没有再犹豫,直接拨通了那个半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和警觉:“承安?”
“哥。”周承安说。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但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想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雨后空气里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同意回家。”
第2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周承安听见窸窣的声响,像是纸张被翻动。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确定?”
“确定。”
“林薇那边……”
“我会处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头说:“今晚七点,老地方。我派人去接你。”
电话挂了。周承安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备注名是“哥”,但这个人不是他亲哥。周承安是独生子。手机上的“哥”叫傅恒,十年前收留过他的男人,后来成了他人生里唯一称得上“背景”的存在。这段关系他婚后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林薇。傅恒这个人,在周承安的婚宴上露过一次面,敬了杯酒就走了。林薇当时以为只是他老家来的远房亲戚。
周承安把手机收回兜里。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暖融融的,他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胃里空荡荡的,但不觉得饿。他把行李箱拎下台阶,朝马路对面走去。
十分钟后,他坐进了一家苍蝇馆子的塑料椅里。老板娘认得他,端来一碗热馄饨,多加了两个。他低头吃了半碗,手机震了十七次,全是林薇的来电。第十八次是王秀芬的。
他没接。吃到第五个馄饨时,手机终于安静了。屏幕亮起一条短信,林薇发的:“你在哪?我妈说你走了。承安,有什么事回来当面说好吗?我请假了,现在在家等你。”
他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汤汁也喝干净了。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慢走”。
他拖着行李箱走了三条街,进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钟点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有点凹,但眼睛是亮的,像终于从一层雾里钻出来。
下午两点。他坐在床边,把林薇发来的那三十多条消息从头看了一遍。第一条是“不用了是什么意思?”,中间有七八条是语音,他没点开。最后几条语气明显慌了:“承安,你别吓我”“我让妈给你道歉行吗”“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六个字:“我什么都跟你说。”
周承安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回家。”
他退了房,拖着箱子打了个车。上车后跟司机说了个地址——不是他和林薇的家,是另一个地方。城南的老城区,一栋灰色外墙的老式办公楼。
车开了四十分钟。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大概觉得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往那片半废弃的街区跑有点奇怪。周承安没理会。车停在楼下时,他付了钱,拎着箱子走进那栋楼。
电梯坏了,他走楼梯。四楼,右手边那扇铁门没锁,推开是一个很空旷的房间。老式木地板,几把椅子,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
傅恒坐在桌后。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腕上一道旧疤痕。他比七年前老了一些,头发里掺了白丝,但那双眼睛没变,锐利且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瘦了。”傅恒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承安坐下。行李箱搁在脚边。
“东西带来了?”
周承安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U盘,推到桌面上。那是他三个月前开始准备的——银行的流水记录、房产证复印件、一些微信聊天截图,还有昨晚那张照片。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查这些事,包括傅恒。他只是每天趁林薇睡着后,凌晨两三点爬起来,把能搜集的东西一点一点存进去。
傅恒没有马上看U盘。他把手搭在上面,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三年了。”傅恒说,“我以为你真打算把那些东西烂在肚子里。”
周承安没接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对面楼顶有几只鸽子在踱步。
傅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行。既然你回来,程序我走。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交底——你要动林薇,可以。但她背后的人,陈昊,他跟盛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确定要碰?”
周承安收回目光。“我不是要碰他。”他说,“我只要林薇签字。”
“签字?”
“离婚协议。她要什么都给她,房子、存款、那辆车,全给她。”周承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只要她亲手签一个字,承认三年前那件事。”
傅恒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停在U盘上,不动了。
“你查到了?”
“没有。”周承安摇头,“但我知道她瞒了我一些事。上个月她半夜接了个电话,以为我睡了,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个人的家属还在闹?’。我查了她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跟她频繁联系的是一个私人号码,机主叫赵秀兰。”
傅恒盯着他。
“赵秀兰,”周承安继续说,“三年前在盛世集团工地事故里死了老公的那个女人。赔偿金扯了两年才到位,据说最后是一笔私了钱封的口。”
房间安静了。傅恒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个U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这件事,”傅恒说,“如果真跟你猜的一样,那林薇可能不光是知情。”
周承安把行李箱的拉杆咔嗒一声按回去。“所以我才找你要人。”他说,“我需要一份三年前那场事故的内部调查报告。盛世压下去的东西,只有你这边拿得到。”
傅恒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你要的这东西,我正好有。”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没开封,封口处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只写了三个数字——0917。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工地事故发生的日期。
“你准备好拆了?”傅恒把纸袋推过来,“这东西到我手上三年了,没给任何人看过。当初给你留着,就是等着你哪天肯用。”
周承安伸出手。指尖碰到纸袋表面时,牛皮纸粗糙的纹理磨着指纹,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被王秀芬指甲掐过的地方,那道印子现在应该已经消了。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光滑,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第一页是事故报告,第二页是伤亡名单,第三页是一份签字的确认书。签名的位置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林薇。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他们结婚的前一周。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笔迹流畅,是林薇惯用的那种连笔。旁边还有另一个人的签字,字迹潦草,写的是“赵秀兰”三个字。文件底部有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字很小,但句子很短,他看完之后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纸袋合上,塞进自己包里。
“今晚七点,”傅恒说,“你过来就行。车会去接你。”
周承安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哥,”他说,没回头,“当年你为什么走?”
傅恒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过了几秒,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因为你选了林薇。”
周承安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两声。
他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的闺蜜姜媛发来的微信:“承安,你到底怎么了?薇薇在家哭了一下午,你回来看看她吧。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样。”
他看了那条消息两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静音,塞进口袋。
下午五点半。周承安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他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薇坐在沙发上,穿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眼睛红了一圈。王秀芬坐在餐桌旁,脸色还是灰的,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没说。
林薇站起来。“承安。”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他,周承安退后半步,避开了她的手指。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眼眶迅速又红了。“你听我说——”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陈昊那晚来真的是谈项目,照片上那个角度……那个角度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他的脚踝有伤,是我帮他看——”
“你不用解释。”周承安说。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但没打开。他只是把纸袋拿在手里,重量沉甸甸的。
“林薇,”他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林薇看着他手里的纸袋,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三年前九月十七号,你签过一份什么东西没有?”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林薇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王秀芬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碎开。
“那是……”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承安,那份文件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只要回答我,”周承安说,“签过,还是没签过?”
林薇后退了半步,膝盖撞上沙发边缘,她整个人跌坐回去。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秀芬冲过来挡在女儿面前,声音尖利起来:“周承安你拿什么破文件吓唬谁呢!薇薇你先别说话,别中了——”
“妈。”林薇忽然出声了。声音小,但很清晰,像喉咙里最后一点力气被挤了出来。
她看着周承安,眼睛里的红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某种接近认命的神色。
“签过。”她说,“但我可以解释——”
周承安把牛皮纸袋放回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民政局。协议我拟好了,你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签完字,我搬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林薇骤然拔高的哭声,那声音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撕。王秀芬在喊些什么,语速太快,他听不清具体词汇。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灯亮着,声控没有灭。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恒发来的消息:“车到了,黑色埃尔法,车牌尾号37。”
他走出单元门。雨后的傍晚天空泛着蟹壳青,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汽。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冲他点了下头。
周承安走过去,拉开车门。
后座是空的。他坐进去,关上门。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拐上主路。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住的那栋楼越来越小,窗户一格一格,其中一扇亮起了灯,大概是林薇开的。
他移开视线。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房子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沉。院子里亮着一盏暖色的灯。
周承安下了车,走进院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说话:“汤多盛一碗,他肯定饿坏了。”
他推开门。玄关摆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旁边是一双旧拖鞋,鞋底磨得很薄。客厅里暖光融融,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冒着热气。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小安来了?快坐下吃饭。”
傅恒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他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周承安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周承安在餐桌旁坐下。
那碗热汤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和蛋花,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停。汤顺着喉咙灌下去,把胃里那团冷冰冰的东西暖开了一角。
傅恒把那份牛皮纸袋从他包旁边拿过去,搁在自己手边。
“明天的事,”他说,“我会安排人陪你去。签完字,那份东西怎么处置,你来决定。”
周承安把空汤碗放下。他抬起头,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潮意,但嘴角是平的。
“我不只要签字。”他说,“我要她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完。每一个字。”
傅恒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的桂花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响。周承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很咸,咸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吃了下去,又夹了第二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这次他没看,也没拿出来。
他吃完饭,碗筷放进水槽。周承安洗完手出来,客厅已经没人了。傅恒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周承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两个男孩站在一棵大树下,高的那个十五六岁,瘦的那个才十岁出头,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瘦的那个缺了颗门牙,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合上相册。
那天晚上他在别墅二楼的客房睡了一觉。没有做梦,也没有醒。凌晨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但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过来。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旁边搁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是空白的。
傅恒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头也没抬。“车八点半到。”
周承安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碎屑掉在桌面上。他慢慢嚼着,把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男方自愿放弃所有共有财产”那一栏签了字。
然后他把协议合上,喝完了那杯豆浆。
八点半,车准时来了。还是昨晚那辆黑色埃尔法,还是那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开车。周承安坐进去的时候,看见副驾驶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和他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傅总让我跟您说,里面那份是复印件,原件在他那儿。您想怎么用都行。”
周承安点点头。
车驶向民政局。路上遇到一个红灯,停下来。周承安透过车窗看见街边一家花店,门口的桶里插着大把的白色桔梗。昨天是八月二十四号,今天是八月二十五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是九月一号,还有六天。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他收回目光,把离婚协议又翻了一遍。
民政局门口,林薇已经在了。
第3章
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林薇独自站着。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任何一个来办事的普通市民。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遮不住的青,口红涂得格外用力,像是用颜色来撑住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
她看见周承安从黑色埃尔法上下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扫过那辆车,再扫过驾驶座上的年轻司机。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像水面上的冰层合拢,重新变回一种克制的平静。
“承安。”她迎上来,声音比昨天哑了一些,但语速控制得很好,“我们进去谈?”
周承安手里拿着离婚协议,另一只手上是一只黑色文件袋,薄薄的。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上台阶。林薇走在他右侧半步的距离,恰好卡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不是夫妻,也不是陌生人。周承安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玫瑰调的,后调带着点茶涩。他想起这瓶香水是陈昊送的。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前排了三个人。林薇径自走向靠窗的一排空椅子,坐下来。周承安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林薇侧过头,看了他三秒。“那份东西,”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
“谁给你的?”
周承安没回答。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封口的线绳。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椅子上,推过来。“这是五十万,我自己的积蓄。房子和车照协议归我,但我另外给你这笔钱。你去……重新开始。”她顿了一下,指甲掐进信封边缘,“承安,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那份报告涉及的,不是我个人的事。你把它交出去,会牵扯很多人,包括你——你也会被卷进去。”
周承安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把信封上“银行”两个烫金字照得反光。
“林薇,”他说,“三年前九月十六号,你在哪儿?”
林薇的手指停住了。她转过脸看他,瞳孔微微收缩。“那天……我在准备婚礼。你忘了吗?婚纱店打来电话说裙子改好了,我跟你发了一下午消息选捧花的颜色。”
“对。”周承安说,“那天你跟我聊了一下午捧花的事。白色还是香槟色,你纠结了四个小时。”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A4打印纸,折叠过,边角起了毛边。“那你怎么会有时间,在同一天下午三点,去市一院签了一份死亡确认书的见证人签名?”
林薇的脸色变了。那张用口红撑出来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两颊瞬间泛出灰白。她伸手去抓那张纸,周承安手腕一转,把纸收回来。
“赵秀兰的丈夫叫赵大勇。”周承安继续说,“九月十六号下午两点零七分在工地被坠落物砸中,三点四十分宣告死亡。死亡确认书上,除了直系家属签字,还需要一个第三方见证人。你的名字就签在那一栏。”
林薇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是陈昊让我签的。”她说,声音极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当天他打电话给我,说工地出了事,需要一个见证人,我在附近,让我去签个字。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我没看报告内容——”
“你不知道什么?”周承安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知道赵大勇出事的时候,那个项目赶工期没有做安全验收?你不知道那份报告最后被改了结论,从‘安全责任事故’改成了‘工人违规操作’?你不知道赵秀兰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因为‘违规操作’四个字,一分钱工伤险都没拿到,闹了两年才被一笔私了钱打发走?”
林薇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白色衬衫的领口像是突然变紧了,她伸手拽了一下,指节白得透明。
“你知道。”周承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玻璃上,“你签的时候不知道,但你后来知道了。陈昊让你封口的时候你知道了,那五十万打到赵秀兰账户上由你经手的时候你知道了,项目拿奖你做报告发言的时候你知道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文件袋。
“所以,”他说,“我不过问你跟陈昊的事。但这件事,你要承认。”
林薇低着头。阳光照在她后颈上,那截皮肤白得像纸,细小的汗毛微微颤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既然都查到了……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份报告如果曝光,盛世会怎么处理陈昊。”
“我知道。”周承安说。
“陈昊被处理之后呢?”林薇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她看着周承安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心疼,又像对自己无力的嘲讽,“他会怎么对我?我签字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后来没有举报。我拿了公司的晋升,做了项目的责任人,我在报告里签字认可了‘违规操作’的结论。我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人。”
“对。”周承安又说了一遍,“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让你去举报谁。”
他把离婚协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女方”那一栏是空白的。“你签这个。签完,那张死亡确认书的复印件我会销毁。剩下的原件,我不主动交给任何人。”
林薇盯着协议上的字。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条件呢?”
“你签完,给我一个名字。”周承安说,“当年操作改结论的人。不是陈昊,是底下真正写报告、盖章、定调的那个人。”
林薇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要把他揪出来?”
“我要那份报告的原始底稿。”周承安说,“改结论之前的那一版。你签完字,告诉我谁经的手,我自己去找他。”
林薇沉默了很久。大厅里的叫号机喊到了下一个窗口的号码,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林薇的笔终于落下去,她的手腕平稳,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合上笔帽。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名字和一家公司的名字。她把纸折了一下,压在信封下面推过来。“他叫李荣,工程部的安全员。当年是他出的原始报告。他三年前就离职了,现在在城西开了一家打印店。他手里不一定还有底稿。”
周承安把便签纸收进口袋。他把那份文件袋里关于赵大勇的材料复印件取出来,放在椅子上。“这些东西归你处理。”
林薇看着那叠纸,没有伸手去拿。她忽然说:“承安,当年结婚的时候,你真的喜欢过我吧?”
周承安站起来。阳光从斜侧方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
“你选捧花那天,”他说,“我其实买了三支白色桔梗放在家里,你没看见。第二天就蔫了。”
他拿起离婚协议,转身往办事窗口走去。林薇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颤着,被大厅里嘈杂的人声盖过去了一半。
周承安没有回头。
办事流程比想象中快。核验证件、签字、盖章。工作人员把绿色的小本子推过来的时候,周承安看了一眼那个封皮上的字,不新不旧,没有感情。
他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移到正头顶,明晃晃地晒着地面。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那本离婚证,翻开来——里面贴着他们结婚证上的那张合影。离婚证用得是结婚证上裁下来的同一张照片,连笑容的弧度都没变。
他把证合上,揣进兜里。走下台阶的时候,黑色埃尔法还停在原地,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拉开后座的门。
周承安坐进去,给傅恒发了条消息:“签完了。”
傅恒秒回:“东西拿到了?”
他低头看那张便签纸上的名字。李荣,城西。他打字:“地址有了。”
傅恒回了两个字:“我去查。”
车开了。周承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民政局越来越远,拐过一个路口就完全看不到了。他拿出手机,把林薇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然后打开微信,删掉了所有跟婚礼、旅行、日常琐事有关的聊天记录。手指滑到最后一条,是去年跨年夜她发的一段语音,他没点开,直接按了删除。
操作完成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干干净净。他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他瞥见落地窗边坐着一个女人,侧脸有点像林薇,正对着电脑打字,眉头微微蹙着。他移开视线。
下午一点。周承安回到了傅恒的别墅。
傅恒没在客厅,桌上有份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周承安拿起来看,第一页是李荣的简历,第二页是他的住址和现经营店铺的地址。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笑容敦厚。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该员工离职后与盛世签订过一份保密协议,每月领取补偿金,至今仍在发放。”
傅恒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李荣这个人,拿钱拿了三年,生活稳定。你想让他开口,光靠一份过去的情面不够。”
周承安把简历放下。“他每个月拿多少钱?”
“三千二。”
“我给他双倍。按月付,先付一年。”
傅恒喝了一口茶,走到窗边。“钱是一方面。但你要的原始底稿,如果他手里真有,那东西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当年盛世花那么大代价把结论改了,这笔帐迟早要算到某个人头上。李荣胆子不大,你逼得太紧,他反而可能跑。”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约他。”周承安说,“以你的名义。不谈报告,不谈底稿。就说找他有事谈,让他出来。”
傅恒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
“明天。”
傅恒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他对着电话那头吩咐了几句,语速不快,语气平淡。挂了之后对周承安说:“李荣明天下午两点,在他店里等。”
周承安点点头。他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把玻璃杯放在水槽里。
“还有一件事,”傅恒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你那个前岳母,今天上午打了七个电话到公司前台,说要找你。我让人挡了。”
周承安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什么?”
“没说。她只说要你接电话。”傅恒回过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周承安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不怎么办。她找不到我自然会停。”
他上楼回到客房,把门关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他坐在床边,拿出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林薇的笔迹——“李荣”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是打印店的地址。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林薇,不是王秀芬,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城,尾号四个六,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总机。
他按了接听。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礼貌:“请问是周承安先生吗?我这边是赵秀兰女士的委托律师。方便跟您聊几句吗?”
第4章
周承安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赵秀兰的律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傅恒那边的人还没动,这份材料他昨晚才拿到手,今天上午刚在民政局用过。赵秀兰的律师怎么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他?
“是的,周先生。”对面的声音继续,清晰而有分寸,“我叫徐明远,赵女士三年前委托我处理她先生的工伤赔偿事宜。今天上午我接到一个消息,说您手上有关于当年事故的重要材料。方便的话,我想当面跟您谈谈。”
周承安沉默了两秒。“谁告诉你的?”
“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徐明远说,“但您可以放心,我跟赵女士的委托关系还在有效期内。如果您手上的材料确实能推翻当年的结论,我可以协助赵女士重新启动司法程序。”
周承安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傅恒正站在桂花树下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二楼窗户,看见周承安站在那儿,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周承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徐律师,”他说,“我怎么确定您是赵女士的代理人?”
“您可以现在挂断电话,打12348法律服务热线查询我的执业信息。或者——”对面顿了顿,“您见过赵女士本人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谈。她今天下午正好要到城里来办事,如果您方便,四点以后可以约在城南的一家茶馆见面。”
“哪家茶馆?”
“清源茶舍,就在老城区文化宫对面。”
周承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清源茶舍,离傅恒的办公楼只有三条街。这个地点选得不算巧合。
“好,”他说,“四点,清源茶舍。”
“周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徐明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请单独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您现在身边的人。”
电话挂了。周承安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指尖在冰凉的边框上敲了两下。他转过身,下楼。
傅恒已经挂了电话走回客厅,正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谁打来的?”
“自称赵秀兰的律师,姓徐,约我下午四点见面。”
傅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周承安,嘴角的线条绷直了半秒。“徐明远?”
“你认识?”
“这人三年前替赵秀兰打过官司,后来败诉了。”傅恒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但有意思的是,败诉之后他没再上诉,赵秀兰反而很快拿到了一笔私了款。行业内有人传,徐明远那头拿了盛世的封口费。当然,只是传闻。”
周承安靠在楼梯扶手上。“你觉得他约我,是赵秀兰的意思,还是盛世的?”
傅恒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两种可能。第一,赵秀兰真的想翻案,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第二,盛世那边已经知道你拿到了材料,派人来试探你的底线。徐明远这个人,两边都吃得开。”
“所以你认为我不该去?”
“我认为你该去。”傅恒放下茶杯,“但你得清楚自己进的是什么局。去之前,有样东西你得先看一眼。”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颜色比昨天那个深一些,封口处没有标签。他递给周承安,等他拆开,里面是一份很薄的报告,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用力,纸面有好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是一份安全验收的现场记录副本。
记录人署名“李荣”,日期是九月十六日上午。内容只有五行字:“现场防护网破损率超60%,南侧脚手架无明显加固措施,吊装区域未设隔离带。建议:全面停工整改,验收不通过。”
五行字。周承安看了三遍。然后他看向报告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不同,像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此份记录为草稿,未归档。正式报告以后续终稿为准。”
“这个东西,”傅恒说,“三年前从盛世工程部流出来的,我不知道是谁拿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毁掉。但它能证明,在九月十六号事发之前,李荣已经做了安全评估,结论是停工。后来那份‘工人违规操作’的正式报告,把一切都推翻了。”
周承安把那份手写记录折好,装回自己包里。“所以当年李荣是被逼改的结论?”
“逼还是不逼,你自己去问他。”傅恒走回桌边,拿起车钥匙,“四点钟,我让车送你去清源茶舍。但记住——如果你见完徐明远,发现他手里没有赵秀兰本人的授权,或者他提任何关于‘销毁材料’的建议,立刻抽身,剩下的我来处理。”
周承安点头。
三点五十分。清源茶舍二楼靠窗的位子,周承安提前到了。他要了一壶铁观音,茶还没泡开,徐明远就上来了。男人三十五六岁,穿烟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周承安,笑了一下,自然地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周先生,初次见面,得罪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是律师事务所的委托函,委托方签名“赵秀兰”,加盖了指印,“这是赵女士亲笔签的委托书。您可以拍照留底。”
周承安没有马上看委托书。他给徐明远倒了一杯茶,茶汤浅黄,水汽袅袅升起。
“赵女士本人呢?”
“她临时有点事耽搁了,过二十分钟到。”徐明远双手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虚虚地拢着,“周先生,我开门见山。听说您拿到了当年赵大勇事故的原始认定材料,赵女士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想跟您当面谈。但在此之前,我作为她的代理人,需要先跟您确认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但清楚:“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份材料?”
周承安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梗。“赵女士希望我怎么处置?”
徐明远靠回椅背。他盯着周承安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次是一份起诉状草稿,被告栏写着盛世集团工程管理部,事实与理由部分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赵女士希望重新起诉。”徐明远说,“但问题是,当年的正式报告是她先生‘违规操作’的结论。要想推翻,必须有原始证据证明那个结论是假的。您手里的材料,就是那个证据。”
周承安看着那份起诉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起诉状上赵秀兰的名字旁边没有签字,日期栏也是空白的。
“这份东西,”他说,“赵女士看过吗?”
徐明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恢复了。“我正准备给她看。但打官司需要诉讼费、差旅费,赵女士的经济状况您也知道。所以我在想,如果周先生您愿意提供那份材料,同时能够资助一部分前期费用——”
周承安打断他:“徐律师,我听人说过,三年前你替赵女士打官司,盛世给了你一笔和解金。”
徐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房间里的气氛骤然收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周先生,您查过我?”
“略知一二。”
徐明远把眼镜戴回去,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那笔钱的事情,我确实没有跟赵女士提过。但我可以告诉你那笔钱后来去了哪儿——赵秀兰的大儿子那年要做心脏手术,盛世打过来的不是封口费,是我以我的名义收下来的手术费。如果不走那条路,她儿子根本等不到赔偿金下来。”
周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凉,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所以你让我资助诉讼费,是为了再拿一笔钱?”
徐明远苦笑了一声。“周先生,您说话真不客气。但您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没有足够的资源替赵女士打这场官司。如果这份材料曝光,赵女士最多能拿到一笔新的赔偿,而盛世那边的律师团队会耗到她撑不住为止。但如果有人能在经济上帮她撑住前期——比如您——这场官司才有赢面。”
他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走上来,瘦削,颧骨很高,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她看见徐明远,脚步加快了些,然后目光落在周承安脸上,顿住了。
徐明远站起来。“赵姐,这位就是周先生。”
赵秀兰站在楼梯口,帆布袋的带子缠在她手指上,勒出红痕。她看着周承安,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干又哑:“周先生,听说您拿到了那份东西?”
周承安站起来,从包里取出那份手写记录和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您先看看这个。”
赵秀兰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抖了一下。她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手指沿着那五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她没哭,只是眼眶迅速地红了,像被什么热气熏了一下。
“九月十六号上午……”她喃喃着,“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今天要是验收不过,明天就在家陪孩子。”
她把纸轻轻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周承安。那双眼里的东西让周承安想起昨天下午他在民政局台阶上看见的自己的影子——干涸了很久,忽然被某种东西泡软了。
“周先生,”赵秀兰说,“这份东西,您愿意给我用吗?”
周承安看着她。窗外的老城街景里,一辆灰色轿车慢慢停在楼下,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收回目光。
“我会把这份材料完整地给您。”他说,“另外,前期诉讼的费用我来出。但有一个条件——我要您授权,让我参与整个诉讼过程。我需要听到李荣本人的证词。”
赵秀兰看了徐明远一眼。徐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赵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如释重负,“您出钱出材料,自然有权在场。”
周承安从包里拿出笔,在徐明远那份起诉状草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本人周承安,自愿提供上述材料及必要经济支持,参与本案全程。”然后签了名,推回去。
赵秀兰接过笔,在委托书日期栏添上今天的日期,按了手印。
三份文件放在桌角,茶已经凉透了。
周承安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赵秀兰忽然叫住他:“周先生,您为什么做这件事?”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李荣的手写记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纸面上的涂改痕迹格外清晰,像一道被反复描绘的伤口。
“因为我比别人多看了几页纸。”他说。
他转身下楼。走到茶舍门口的时候,徐明远追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周先生,明天见李荣之前,有件事您得知道——那个安全员李荣,他的女儿今年刚进盛世工作。在陈昊那个部门。”
周承安站在台阶上,阳光把面前的石板路晒得发白。他回头看了徐明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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