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五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泡了三遍的方便面。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筷子夹起来,断成几截,掉回碗里。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大概就跟这坨面差不多——年轻的时候,条条分明,劲道弹牙,觉得怎么煮都不会烂。等到老了,一泡就软,一夹就断,连个完整的形状都保不住。
我把手里所有的钱加了一遍。存折上的,微信零钱里的,床底下铁盒子中压在旧报纸下面的现金。加起来,七十八万九千块。
七十八万九千。
在城里,这大概只够买一个卫生间。在我这个十八线小县城,能买一套两居室,还得是二手房,顶楼,没有电梯。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铁盒子,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用那只旧搪瓷痰盂挡住。然后我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干树枝被踩断。我扶着墙,慢慢挪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菜市场正热闹。卖鱼的在杀鱼,鱼鳞飞溅到围裙上,银白色的一片一片。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个铁皮喇叭,循环播放"豆腐嘞——嫩豆腐嘞——"。几个老太太蹲在菜摊前,为一个土豆该不该再便宜两毛钱,跟摊主掰扯得面红耳赤。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西南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很多事。
我叫陈德顺。名字是我爹给起的,他说,做人要厚道,但也要顺。德是根本,顺是活法。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一辈子,德是有了一些,顺却没怎么赶上。
我生在五一年。那年月,吃饱饭是头等大事。我爹是生产队的会计,不扛锄头,不挑粪桶,但饿起来跟别人一样。我七岁那年,闹饥荒,家里断粮三天。我娘把房前屋后的野菜挖了个干净,连槐树花都捋下来煮汤。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味道——不是苦,是一种发涩的甜,咽下去之后,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
我十岁才开始上学。学校是村头废弃的祠堂改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我们把手缩在袖子里写字,毛笔都握不稳。老师姓周,是个右派,摘了帽,但没人敢跟他多说话。他教我们念"床前明月光",念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眼圈红了。我们都不懂为什么,只觉得这个老师怪。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故乡在江苏,他一辈子没能回去。
我十五岁辍学。不是不想念,是念不起了。我爹说,德顺,家里供不起你。你弟还小,你娘身子又不好。你去学个手艺吧。
我学的是木匠。拜的师傅姓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手艺人。马师傅收徒弟有个规矩:头三年不给工钱,只管饭。我答应了。
那三年,我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劈柴,磨刨子。马师傅脾气暴,手里的墨斗就是教鞭。我刨面不平,他一墨斗敲过来,额头立刻肿起一个包。冬天的时候,我的手裂了无数道口子,用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干活的时候,胶布和血痂粘在一起,晚上泡热水,疼得龇牙咧嘴。
但我学会了。三年出师的时候,我打的八仙桌,桌面平整得能当镜子照。马师傅难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德顺,你比我强。
我没觉得自己比他强。我只是知道,我得学会。学会了,才能吃饭。吃不上饭,什么都是空的。
我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秀英。
秀英是邻村的,比我小两岁。她爹是大队书记,家里条件好,不缺粮。第一次见面,是在媒人家里。秀英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媒人问她话,她不答,只点头或摇头。
我那时候年轻,嘴笨,坐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秀英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她的眼睛很亮,像秋天早上结了霜的井水。
她说,都行。
都行。多好的回答。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字几乎概括了她整个人生——什么都行,什么都不争,什么都咽得下去。
我们结婚了。彩礼是三百斤麦子,两百块钱,还有一台缝纫机。缝纫机是上海牌的,秀英高兴了好几天,天天擦,擦得锃亮。
婚后的日子,紧巴巴的。我在镇上的木器社上班,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秀英在队里挣工分。年底分红,好的年景能分几十块,差的年景,倒欠队里钱。
但日子是热的。每天晚上,秀英在灯下缝衣服,我在旁边刨木头。刨花卷曲着从刨子上掉下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木香。秀英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又低头继续缝。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和刨子的"唰唰"声,混在一起,是那个年代最好的音乐。
我儿子出生在第二年。取名陈建军。秀英说,叫建军好,将来当兵,有出息。
建军小时候很皮。三岁的时候,把我的墨斗拆了,线缠了一地。我气得要打他,秀英拦住我,说,他还小,不懂事。我说,不懂事就得教。秀英说,你爹怎么教你的?你忘了你头上的包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蹲下来,把建军抱在怀里,说,儿子,这东西不能拆,拆了爹就没法干活了,没法干活就没饭吃了。
建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来他再也没碰过我的工具。
八零年,改革开放。木器社解散了,我成了个体户。那几年,农村盖新房的多了,家具需求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带了三个徒弟。活儿越接越多,钱也越挣越多。
八三年,我买了第一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托人从省城买的。搬回来的那天晚上,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挤在我家院子里看《霍元甲》。秀英煮了一大锅红薯,一人一个。建军骑在我脖子上,兴奋得直拍巴掌。
八六年,我盖了新房。三间大瓦房,带院子。砖墙,水泥地,玻璃窗。秀英站在新房门口,摸着门框,眼泪掉下来。她说,德顺,咱也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说,这算什么。以后还要住楼房呢。
她笑了,说,住楼房干啥,这院子多好,能种菜,能养鸡。
她一辈子没住过楼房。
八八年,建军上初中。那时候他已经不皮了,变得沉默寡言。学习成绩中等,不上不下。我问他想考什么高中,他说,随便。我说,不能随便,得有个目标。他说,那我考技校吧,学门手艺。
我心里有点失落。我当初学木匠,是因为没得选。建军有得选,却选了同样的路。但我没说。我说,行,技校也挺好,有一技之长,饿不着。
九零年,我攒够了钱,在县城买了块地。不是盖房子,是开家具厂。我把村里的几个老伙计叫上,雇了十几个工人,干得热火朝天。那时候家具生意好做,农村人结婚,城里人搬家,都要买新家具。我的厂子,第一年就赚了三万块。
三万块。那时候的三万块,是什么概念?县城的商品房,一套才八千。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顺了。
九三年,秀英查出了病。
是甲状腺。一开始只是脖子有点肿,她没当回事。后来肿得越来越大,压迫了气管,喘气都困难。去医院一查,恶性的。
我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拿不住烟。医生跟我说,发现得不算太晚,手术可以做,但后续要吃药,定期复查。我问,能好吗?医生说,甲状腺癌是"懒癌",发展慢,但切了之后要终身服药。
秀英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德顺,花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公费医疗能报大部分。
她闭了闭眼,说,那就好。
其实只报了一部分。手术费加住院费,花了一万多。那是我家具厂大半年的利润。我没告诉她。
她术后恢复得还行。脖子上的刀口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说,丑了。我说,不丑。她说,你骗人。我说,真不丑,像条项链。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从那以后,秀英每天都要吃药。优甲乐。一片两毛钱,一天一片。两毛钱不多,但架不住天天吃,年年吃。而且每隔半年要复查一次,抽血、做B超。每次复查,又要花几百块。
她开始省。省得让我心疼。
菜市场收摊前的尾菜,便宜,她去买。肉只买最肥的,因为肥肉炼油,油渣还能炒菜。衣服不买新的,穿我的旧衣裳,改一改。建军说给她买件羽绒服,她说不用,棉袄挺暖和的。
我说,秀英,咱不缺这点钱。
她说,德顺,钱要省着花。建军还没成家呢,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就不说话了。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九七年,建军技校毕业。学的是木工,跟我一个行当。但他没来我的厂子,自己去了南方。他说,爸,我想出去看看。
我说,行。年轻人,是该出去闯闯。
他走的那天,秀英给他收拾行李。棉被、毛衣、两双鞋、一罐自家腌的咸菜。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蛇皮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建军说,妈,不用带这么多。秀英说,在外面,东西带全了,少受罪。
建军走了以后,秀英经常站在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村口的路通到镇上,镇上的路通到县城,县城的路通到省城,省城的路通到南方。她看那条路,好像建军会从那头走回来似的。
我劝她,别看了,看也看不回来。她说,我就看看。
她不知道,我也在看。只不过我不站在门口,我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看那条空荡荡的路。
九九年的春节,建军回来了。带了个姑娘。
姑娘叫小芬,是他在东莞厂里认识的。四川人,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带川普,把"吃饭"说成"七饭",把"睡觉"说成"睡告"。建军说,她是流水线上的组长,人勤快,心眼好。
秀英上下打量了小芬好几遍。不是挑剔,是那种母亲看儿媳妇特有的审视——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每一寸都不放过。
小芬被看得有点紧张,手攥着衣角。秀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好,好。然后转身进厨房,把留着过年才吃的腊肉拿了出来。
那天晚上,秀英跟我说,小芬这姑娘,不错。我说,怎么不错了?她说,眼睛干净。我说,就这个?她说,眼睛干净就够了。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打工,眼睛干净,说明没学坏。
我没想到,她看人这么准。
两千年的五月,建军和小芬结婚了。婚礼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我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师,杀了两头猪,买了三条烟、四箱酒。秀英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一直笑着。
婚礼花了将近两万块。我那时候手头宽裕,家具厂的生意正红火,两万块不算什么。但我注意到,秀英在收礼金的时候,把每一笔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谁出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这是人情,以后要还的。
我说,你记那么清楚干啥,差不多就行了。
她说,人情这东西,差一分都不行。差一分,就是欠一分。欠着,睡不踏实。
她一辈子都在还。还人情,还债,还生活欠她的那些东西。好像她欠了这个世界什么似的。其实她什么都没欠。是这个家,欠了她太多。
零二年,建军和小芬去了深圳。建军在一家家具厂做技术工,小芬在电子厂上班。他们把秀英接去了深圳住了一阵,但秀英住不惯。二十多层的高楼,电梯上上下下,她头晕。出门就是马路,车来车往,她不敢过。买菜要去超市,东西太贵,她心疼。
住了三个月,她回来了。跟建军说,我还是回老家吧。你和小芬在外面好好干,不用惦记我。你爸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嘴上说不放心我,其实是她自己不放心深圳。
她回来的那天,我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接她。她从大巴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邻居带的深圳特产——几包芒果干,一盒老婆饼。她看到我,笑了笑,说,德顺,我回来了。
我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霜。秀英说,德顺,深圳真好。高楼大厦,灯红酒绿。我说,那你怎么不留在那里?她说,不是我的地方。我说,怎么就不是你的地方了?你儿子在那里。她说,儿子是儿子,地方是地方。
她一辈子没出过省。她觉得世界太大了,大到她走不出去。或者说,她从来没想过要走出去。她的世界就是这院子、这村子、这口锅里的饭和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零三年,我六十岁。家具厂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镇上开了几家更大的家具城,款式新,价格低。我的厂子,设备老旧,款式也老旧。年轻人结婚,都去家具城买,没人要我打的手工家具了。
我想过转型。去县里考察过,也找人设计过新款式。但转型需要钱——买新设备、租新厂房、招设计师,少说要三四十万。我手里是有钱,但我不想投。不是舍不得,是怕。六十岁了,一辈子攒下的家底,万一赔了,连棺材本都没了。
我选择了关门。
关门的那个下午,我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刨花机、电锯、砂轮机,都蒙了一层灰。墙上还挂着那块"诚信经营"的锦旗,是九五年县里发的。锦旗褪了色,红底变成了粉底,"诚信"两个字也模糊了。
我摘下锦旗,叠好,拿回家。秀英问,厂子关了?我说,关了。她说,关了也好。你这把年纪了,该歇歇了。我说,歇歇。她说,歇了跟我种菜。
她真的在院子里种了菜。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每天浇水、施肥、捉虫。她干这些活的时候,特别专注,好像菜苗是她的孩子。到了收获的季节,她把菜摘下来,装进竹篮,送给邻居。邻居说,秀英,你种的菜就是好吃。她笑得合不拢嘴。
零五年,建军在深圳买了房。
首付十二万,是建军和小芬攒了三年的钱,加上我给的八万。八万块,是我当时存款的一半。秀英说,给。我说,给这么多,咱俩以后咋办?她说,咱俩能咋办?有饭吃就行。儿子买房是大事,咱不能拖后腿。
房子不大,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建军打电话来说,爸,妈,以后你们来深圳,有地方住了。秀英拿着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到底怎么了?她说,我就是高兴。儿子有出息了。
她高兴。但她一辈子没再去过深圳。
零八年,建军和小芬有了孩子。是个女孩,取名陈悦。悦悦出生的时候,秀英六十一岁。她吵着要去深圳带孙子——不对,是孙女。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跑那么远干啥?她说,我身体好着呢。我说,你甲状腺那个病——她说,那算什么病?天天吃药控制着呢,死不了。
她去了。在深圳待了两年。
那两年,是我最不习惯的两年。院子里没有人浇水,菜都旱死了。没有人煮饭,我天天吃泡面。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对着墙都能说半天。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德顺,悦悦会叫奶奶了。我说,是吗?她说,会了。昨天晚上,趴在我耳朵边上,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我说,好,好。她说,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说,我不过去。她说,你过来嘛。我说,不去。我晕车。
其实我不晕车。我就是不想去。跟她一样,不是我的地方。
零九年,秀英回来了。悦悦要上幼儿园了,小芬辞职在家带孩子不方便,请了保姆。秀英说,保姆一个月三千块,太贵了。我说,那就别请。她说,不请不行,小芬要上班。我说,那就让小芬别上班了。她说,你懂什么,现在深圳那个物价,一个人上班都不够花。
她开始给我算账。深圳的房租、水电、菜价、孩子的学费。一笔一笔,算得我心惊肉跳。我说,那他们怎么活?她说,省着活呗。能省一分是一分。
她说的"省着活",就是她一辈子在做的事。
一零年,我六十三岁。秀英六十一岁。我们开始领养老金。我的每月一千二百块,秀英的每月八百块。加起来两千块。在农村,两千块够花了。米一块五,面两块,猪肉十三。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日子过得去。
但秀英的病,开始反复。
零八年查出来,癌细胞转移了。淋巴结。医生说,要做第二次手术,然后放疗。我问,多少钱?医生说,手术加放疗,大概五万。我问,报销多少?医生说,能报一半吧,具体看用什么药。
五万。一半就是两万五。两万五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但秀英一听就急了。她说,不做。我说,不做怎么行?她说,做了也不一定好。我说,不做一定不好。她说,德顺,咱不花那个钱了。
我说,秀英,这不是钱的事。
她说,对我来说就是钱的事。两万五,够建军家半年的房贷了。够悦悦上一年幼儿园了。够你和我再活两年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得没有力气了。
我说,秀英,你听我说。钱是挣来的,不是省来的。你省了一辈子,省出什么了?省出了一身病。现在治病要花钱,花。花完了我再挣。我六十三了,还能干活。我去给人打零工,去给人修家具,去给人看大门。什么都能干。
她哭了。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流下来,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说,德顺,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我这辈子,没给你过过好日子。没让你住过楼房,没让你穿过好衣裳,没让你吃过几顿像样的饭。我生病,还花你的钱。
我说,秀英,你听好了。这辈子,我陈德顺,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还是做了手术。放疗做了二十次。每次做完,她都吐得昏天黑地。我守在病床边,给她擦嘴,擦脸,喂水。她瘦得脱了形,原来一百斤的体重,掉到了八十斤。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人活着。
活着就是好的。
一三年,我六十六岁。秀英六十四岁。
她恢复得还行。虽然人瘦了,但精神头还可以。她又开始种菜了。院子里重新种上了西红柿和黄瓜。她浇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壶歪歪扭扭,水洒得到处都是。我说,我来吧。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一辈子要强。要强的人,最怕别人说"我来吧"。
那一年,建军打电话回来,说要换房。深圳的房价涨了,他们那套六十平的小房子,涨到了一百二十万。建军说,爸,我想把这套卖了,换个大点的。悦悦长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
我说,行。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说,但是换房要补差价。卖旧买新,中间差了八十万。我们手里的钱不够,想跟您借点。
我沉默了一下。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当时手里的存款,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借出去八十万,我俩就剩四十万了。四十万,够我们养老吗?
秀英在旁边听到了。她说,借。
我说,你别急着说借。这八十万,借出去,可能好几年都还不上。咱俩的养老钱——
她说,建军是咱儿子。儿子买房,当爹的能不帮?
我说,我不是不帮。我是说,咱得留够自己的。万一以后生病——
她说,生病再说生病的事。现在儿子需要,咱就给。
她就是这样。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面。最后面,最后面,最后就找不到了。
我把八十万转给了建军。卡里剩了四十万。
四十万。那是我六十六岁时,全部的身家。
一五年,我六十八岁。秀英六十六岁。
她又病了。
这次不是甲状腺。是肺。
长期服药的副作用,加上年龄大了,免疫力下降。她开始咳嗽。一开始是干咳,后来有痰,再后来痰里带血。去医院一查,肺部有阴影。做了穿刺,结果是腺癌。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抖得点不着烟。打火机打了七八次,火苗窜起来,又灭了。最后我把打火机扔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一辈子没怎么哭过。小时候饿肚子没哭,学手艺挨打没哭,厂子关门没哭。但这一次,我哭了。
秀英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德顺,别哭。我说,秀英,咱治病。她说,治。我说,多少钱都治。她说,好。
这次的治疗,复杂得多。手术、化疗、靶向药。靶向药是进口的,一盒一万二,一盒吃一个月。报销比例很低,大部分要自费。
我算了一下。一年的药费,加上手术和化疗的费用,大概要二十万。
我手里还有四十万。
二十万治完,剩二十万。二十万,够两个老人活几年?省着点,也许能活到死。但如果再出什么意外呢?如果再病一次呢?
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没钱。
没钱,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有钱,你可以选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方案。没钱,你只能选"等"。等病情发展,等身体扛不住,等那一天到来。
秀英看出了我的焦虑。她说,德顺,咱不花那个钱了。我说,不行。她说,进口药那么贵,不值当。我说,什么值当不值当?命最值当。她说,我这把年纪了,活够了。我说,你六十六,什么叫活够了?她说,我娘五十八就走了。我比她多活了八年,赚的。
我说,秀英,你听我说。你这一辈子,什么都省,什么都忍,什么都替别人想。现在,能不能自私一回?就一回。为自己活一回。花钱治病,就是为自己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说,德顺,那咱花。但说好了,花到二十万,就停。不花光。留二十万,咱俩养老。
我说,好。花到二十万,就停。
我撒谎了。我不会停。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花。花光了,我去借。借不来,我去卖血。卖不了血,我去卖肾。只要她活着。
但她不知道。
治疗的过程,比想象中痛苦一百倍。
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一根不剩。她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光头,说,德顺,我像个和尚。我说,不像。像电影明星。她说,什么电影明星?我说,外国那个,叫什么来着……她说,你别哄我了。我说,真像。光头好看。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化疗还让她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瘦到了七十斤。她躺在床上,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好像就能飘走。
我每天给她熬粥。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她。她吃不了几口就吐。吐完了,歇一会儿,再喂。有时候一顿饭要喂两个小时。
她说,德顺,你别管我了。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我这样,拖累你了。我说,秀英,你记不记得,你生建军的时候,难产,三天三夜。那时候你要是撒手不管,我也省心了。她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都是命。你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在你手里。谁也别想撒手。
她不说话了。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一六年的春天,她的病情稳定了。肿瘤缩小了,指标降下来了。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用药,定期复查。
我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她戴着帽子——头发还没长出来。月亮很亮,跟零三年那天的月亮一样亮。她说,德顺,活着真好。我说,是啊,活着真好。她说,我以前总觉得,活着就是受罪。穷也受罪,病也受罪。但现在觉得,能跟你一起坐在院子里,看看月亮,挺好的。
我说,那以后天天看。
她说,好。天天看。
但"天天"没有那么长。
一八年,她七十一岁。癌症复发了。这次,转移到了骨头。
骨转移。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我的胸口。
医生说,这种情况,治疗的意义不大了。建议保守治疗,减轻痛苦。我问,保守治疗是什么意思?医生说,就是……尽量让她舒服一些。
我听懂了。保守治疗,就是等死。
我说,不行。我要治。医生说,陈大爷,您听我说,这个阶段的癌症,任何治疗都只能是延长几个月的生命,但代价是巨大的痛苦和费用。我说,几个月也是命。医生说,但您考虑过费用吗?靶向药加免疫治疗,一个月至少要三万。而且效果不确定。
三万一个月。一年三十六万。
我手里还剩多少?治疗花了几年,卡里的钱已经不多了。我回去查了存折。加上利息,还有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够治九个月。
九个月。二百七十天。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二十八万。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辆车的钱,一次旅游的钱,一个包的钱。对我来说,是秀英剩下的日子。
我给建军打了电话。我说,建军,你妈病了。他说,严重吗?我说,有点严重。需要钱。他说,要多少?我说,先转二十万吧。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我这边……也紧。深圳的房贷还没还完,悦悦上初中了,补习班一个月两千多。小芬的公司效益不好,去年裁了一半人,她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我这边,厂里也不景气,加班少了,收入少了一大截。
我说,我明白。那你能拿出多少?
他说,十万。最多十万。
我说,行。十万就十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
我理解建军。他也不容易。在深圳,每个月房贷八千,生活费五千,孩子教育费两千,人情往来一千。一个月固定支出一万六。他的工资,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也就一万出头。入不敷出。
他不是不孝。他是真的没有。
秀英最后的治疗,持续了六个月。
六个月里,她瘦到了六十斤。骨瘦如柴,皮包骨头。她的骨头被癌细胞侵蚀,稍微动一下就疼得浑身发抖。止痛药从口服到注射,从注射到泵入。最后,她整天昏睡,偶尔醒来,看看我,嘴唇动一动,说不出话。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像鸡爪一样,指节肿大,皮肤透明,能看到下面的青筋。我握着那只手,感觉它在一点点变凉。
最后一天,她醒了。眼睛很亮,像五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亮。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德顺,下辈子……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秀英走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桌子上摆着她生前最爱吃的月饼——五仁的。我掰了一块,放在她平时坐的椅子上。
我说,秀英,月饼。你吃。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月饼的碎屑被吹起来,飘在空中,像细小的雪花。
秀英走后,我一个人生活。
日子突然变得很长。以前觉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够用,现在觉得二十四小时太长,长得不知道怎么打发。早上醒来,身边没有人。晚上吃饭,对面没有人。夜里翻身,碰到的是冰凉的墙。
我开始存钱。
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怕。
怕生病。怕摔倒。怕哪天突然动不了了,躺在地上,没人知道。怕到了医院,医生说,大爷,这个药自费,三万。我掏不出钱,只能说,那就不治了吧。
怕给儿子添麻烦。建军在深圳,房贷还没还完,孩子还在上学。他不容易。我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怕孤独。不是怕一个人待着。是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起秀英。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浇水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缝衣服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我"你骗人"的样子。想起这些,心里就空了一块。那块空,用什么都填不满。
所以我存钱。把钱存起来,像存粮食一样。冬天来了,有粮,就不慌。
我把钱分成几份。一份存活期,应急用。一份存定期,利息高一点。一份买了国债,最安全。还有一份,放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那是秀英的习惯。她说,银行也会倒闭,钱放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我延续了她的习惯。
七十一岁到七十五岁,这四年,我过得很省。
不是没钱省,是不敢花。
衣服穿旧的,破了补,补了穿。鞋子一双穿三年,底磨平了,找修鞋匠贴一层胶。吃饭一个人,煮一锅粥,吃一天。菜只买应季的,冬天的白菜萝卜,夏天的黄瓜西红柿。肉一个星期买一次,一次买半斤,切一小块炒个菜,剩下的冻在冰箱里。
邻居说我抠门。我说,不是抠门,是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是恐惧。
我怕哪天突然需要用钱,而我没有。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饿肚子一样——胃里空空的,心里慌慌的,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我七十二岁那年,摔了一跤。在浴室里,地滑,摔了一跤。当时没觉得多严重,爬起来,发现膝盖肿了。去诊所看了看,说是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
养了半个月,没好。反而越来越疼。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半月板撕裂,需要手术。
手术费两万。
我犹豫了。两万块,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了,存款就少了两万。少了两万,我心里就不踏实。
我问医生,不做手术行不行?医生说,不做也可以,但以后走路会疼,时间长了,可能会瘸。
我说,瘸就瘸吧。
我拄了三个月的拐杖。从客厅到厕所,五步路,走十分钟。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像有人在敲门。
秀英在的时候,她会扶我。一手扶着我的胳膊,一手端着热水。她说,德顺,慢点。我说,没事。她说,有什么事?你都七十多了,还逞什么强?
现在没人扶了。我只能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七十三岁那年,建军回来了一次。
带着悦悦。悦悦上高中了,个子窜得比我还高。她叫我爷爷,声音已经不是奶声奶气的了,变成了少女的清脆嗓音。
建军说,爸,我接您去深圳住吧。我说,不去。他说,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挺好。他说,深圳气候好,冬天不冷。我说,我怕冷吗?我在这住了七十年了,冷也冷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您手头还宽裕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说,宽裕。你妈走的时候留了点钱,够我花的。
他说,那就好。小芬说,想给您买个按摩椅。我说,不用。他说,您膝盖不好,按摩椅能缓解。我说,我膝盖早好了。
其实没好。阴天下雨,还是疼。但我不能说。说了,他又要花钱。
他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千块钱。
我把信封收起来,放进铁盒子。和存折放在一起。
七十四岁那年,我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怕睡过去了,醒不过来。怕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窗户,我躺在被窝里,已经凉了。没人知道,没人发现。直到臭味飘出来,邻居报警。
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啃食我的神经。我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怕。
我去看医生。医生说,这是老年焦虑症。开了药。药不贵,一个月一百多。但吃了之后,头晕,嗜睡。我停了。
我找到了自己的办法——存钱。
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存折拿出来,看上面的数字。看一遍,再看一遍。数字不会变,但看着它,我心里就踏实。像小时候,饿的时候,摸一摸兜里还有一块红薯干,就觉得,还能活下去。
七十八万九千。
这是我七十五岁时,全部的财产。
今天早上,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存折、卡、零钱通、铁盒子里的现金,加在一起,七十八万九千。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那个数字。七十八万九千。对面的老太太在跟柜员吵架,说她的退休金少了五十块。柜员耐心地解释,说扣了医保。老太太不听,拍着柜台,声音尖利。保安过来劝,她推开保安,继续拍。
我看着她。她大概也七十多岁。瘦小,佝偻,头发花白。为了五十块钱,跟银行的人吵得面红耳赤。
我忽然觉得,那就是二十年后的我。不,那就是现在的我。只不过我吵的不是五十块,是七十八万九千块。
我怕这七十八万九千块,不够我活到死。
我算了一笔账。我今年七十五。按平均寿命,我大概还能活十到十五年。十五年,每年生活费两万——在农村,省着点,两万够。十五年就是三十万。医疗备用金,每年一万,十五年十五万。丧葬费,三万。加起来,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我够。
但如果生病呢?如果像秀英那样,一场大病,几十万就没了。如果摔一跤,卧床不起,请护工,一个月四千,一年五万。如果……
如果太多。而钱太少。
我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眯着眼,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卖鱼的在杀鱼,卖豆腐的在吆喝,老太太们在为一个土豆讨价还价。
生活还在继续。跟五十年前一样,跟二十年前一样,跟昨天一样。
我回到家,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秀英种的那些花,早就枯死了。花盆还在阳台上,里面是干裂的土。
我坐在床沿上,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存折、现金、建军留的那个信封、还有秀英生前用的一块手帕。
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朵梅花。梅花旁边,用蓝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我把手帕拿出来,展开,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没有味道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但我还是把它叠好,放回铁盒子。和存折放在一起。
然后我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用痰盂挡住。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我扶着墙,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太阳落山了。天边是橘红色的,像秀英煮的红薯汤的颜色。
我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学木匠时的墨斗,想起了第一台电视机,想起了秀英站在新房门口的眼泪,想起了她化疗时掉光的头发,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德顺,下辈子……"
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对她说:秀英,咱不省了。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钱不够,我去挣。挣不来,咱就少吃一口。但别再省了。省了一辈子,省出来的不是钱,是亏欠。
亏欠自己,亏欠生活,亏欠那些本该好好过的日子。
但我知道,不会有下辈子。
这辈子,就剩这些了。七十八万九千块,一间老房子,一个铁盒子,和一大堆想起来就疼的回忆。
我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闭上眼。
明天,我要去银行,再存一笔定期。三年期的,利率高一点。
一定要存钱。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成为别人的负担。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得选。
选最好的药,选最好的医生,选最后的尊严。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一场跟钱的博弈。年轻的时候,用命换钱。老了的时候,用钱换命。
但命不是钱能换来的。钱能换来的,只是多一点时间。多一点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时间。多一点想起秀英时,不用因为没钱而自责的时间。
七十八万九千。
够吗?
不知道。
但我会继续存。存到七十九万,八十万,八十一万。
存到我不能存的那一天。
因为秀英说过,钱要省着花。但我现在觉得,钱要攒着花。省着花,是委屈自己。攒着花,是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这东西,平时看着没用。但到了悬崖边上,它就是那棵救命的树。
我今年七十五了。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七十八万九千。
不多。但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个钉子,是秀英生前挂照片用的。照片早就取下来了,钉子还在。
我盯着那个钉子,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进来。我还会醒来。还会去菜市场买菜。还会回家煮一碗粥。还会把存折拿出来看一遍。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像刨花一样,卷曲着掉下来,堆在地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堆满,什么时候被清扫。
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掉。
所以你要存。存钱,存力气,存对明天的那一点点盼头。
哪怕盼头很小。小到只是一碗热粥,一个晴天,一张存折上多出来的几个数字。
那也是盼头。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我今年七十五了。
一定要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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