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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岁海南游泳教练确诊艾滋病,痛苦坦言:他早有异常,当时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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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验科走廊里,医生摘下眼镜,说结果已经出来了。我盯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上面几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睛里。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铁皮椅背,疼得发木。医生还在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我当了二十三年游泳教练,教过几千个孩子。现在我站在三亚市疾控中心三楼的走廊里,手抖得连一张纸都捏不住。

“陈国平,男,四十九岁,游泳教练,确诊HIV阳性。”

这句话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搞错了。我两个月前还带着四十多个学员在泳池里练到天黑,我一个转身能游二十五米不带换气,我胳膊上全是肌肉,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加两斤清蒸鱼。这样的人,怎么会跟这个病扯上关系。

“医生,是不是血样弄混了?”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国平,初筛阳性,复检阳性,我们送到省里确认了。”医生姓吴,四十来岁,白大褂洗得发黄。她指了指我手里那份报告单,字正腔圆,“你拿好这个,去二楼东边找刘医生,他会跟你详细说接下来怎么做。”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咳嗽的,有低头看手机的,有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匆匆跑过去。他们都不知道,站在墙边这个一米八二、脸色铁青的男人,刚刚被宣判了一种病。

我走出疾控中心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反光。我骑上那辆雅迪电动车,往家走。车速表显示已经过了四十,我还是觉得慢。风刮在脸上,热烘烘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家里人知道。

我家在三亚市吉阳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三层。我骑到楼底下,把电动车支好,坐在车座上发了二十分钟呆。手机响了好几遍,是老婆赵秀英打来的。我按了挂断,又响,又挂。第四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你死哪里去了?让你买酱油买了一个小时,人都要到齐了你不知道?”赵秀英声音大,震得话筒嗡嗡响。

“我马上回来。”我说完就挂了。低头看车把,才想起来酱油没买。

那天是我四十九岁生日。赵秀英张罗了一桌菜,叫了几个亲戚,我哥陈国富、嫂子孙彩凤、我姐陈月娥,还有我大舅子赵国栋。一共八个人,挤在我家那张旧餐桌边上。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

“老寿星回来了,赶紧洗手坐。”我哥站起来,拍我的肩。他比我大三岁,这几年在城郊做海鲜批发生意,胖了一圈,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头还粗。

我勉强笑了一下,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那张脸跟死了三天一样。我打开水龙头,把水拍到脸上,一下一下拍,凉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我听见外头赵秀英在说:“买酱油买半天,回来还摆个脸。五十的人了,跟个孩子一样。”

我关了水,用毛巾擦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我深呼吸,咬了一下牙根,转身走出去。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赵秀英做了白切鸡、豉汁蒸排骨、清蒸金鲳鱼、蒜蓉地瓜叶、海白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夹一块鸡肉,蘸姜葱汁,嚼了半天。赵秀英在给亲戚们倒饮料,我大舅子赵国栋举杯:“国平四十九了,人生才刚刚开始。来,一起喝一个。”

我端起杯,杯里是椰子汁。我一口喝完。赵秀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哥说:“国平,游泳馆那边怎么样?今年招了多少新学员?”

“不怎么样。”我夹了一筷子地瓜叶,“四月份到现在才招了三百多个。老板说再这样下去,降工资。”

“现在经济不好,谁有空学游泳。”我姐插嘴,“你干了二十多年,也没混个领导当当。要我说,早该出来跟国富干海鲜,一个月少说一万五。”

“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低头拨饭。

“你是死脑筋。”赵秀英接了一句,“跟你在一个游泳馆的小李,人家干两年就升了主管,现在月薪八千五。你干了二十三年,工资六千三。你说你图什么?”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一声,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舒服,先进去躺一会儿。”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进了卧室。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我哥在打圆场:“没事没事,可能中暑了,三亚这个天……”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到地上。外面亲戚们的声音又响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坐在地上,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我咬着自己的胳膊,怕发出声音。

裤兜里的化验单折成四折,我捏了捏,又不敢太用力。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着我的大腿。

那天晚上,赵秀英没有回房间睡。她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我从门缝里看她,她翻来覆去,像也没睡着。凌晨两点,我听见她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然后起身去了阳台。

我偷偷跟过去,隔着纱门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人讲什么秘密。

“我过两天回去……不用担心……这边没事。”

我浑身一紧。赵秀英,跟我结婚二十一年。她老家在广东湛江,父母都还健在。这几年她总说要回去看看,但每次都没去。现在半夜三更给谁打电话?

我没有问。我回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又潮又闷,有股洗衣液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赵秀英像没事人一样,在厨房里煮粥。我起床洗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她瘦了,以前圆脸,现在下巴都尖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染过的地方露出黑色发根。

“看什么?”她背对着我,搅着锅里的粥。

“昨晚谁给你打电话?”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搅:“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妈说话声音,我听不出来?”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勺子:“陈国平,你发什么神经?不信你自己看通话记录。”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翻出通话记录,屏幕上清清楚楚,凌晨两点零七分,来电人是“妈”。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我无话可说。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2章 游泳馆里的秘密

确诊后的第三天,我照常去上班。

游泳馆叫“蓝海湾游泳培训中心”,在三亚市天涯区,离海边不到三公里。馆里有三个泳池,一个标准的五十米泳道,一个儿童池,一个浅水教学池。我负责初级班和暑期班的蛙泳教学,每天六节课,从早上八点半排到下午六点。

二十三年前,我刚来这里时,工资才八百五。那时候三亚还没这么多高楼,游泳馆旁边是一片椰林。现在椰林没了,盖成了酒店和商场。游泳馆也翻新过三次,老板从老蒋换成他儿子小蒋,员工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还在。

早上八点,我换上工作服,走到泳池边。第一批学员已经到了,二十几个八九岁的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衣,在浅水区扑腾,像一群彩色的小青蛙。家长们坐在岸边的塑料椅上,眼睛盯着自己的孩子。

“陈教练早。”一个家长跟我打招呼。

“早。”我点点头,挤出一点笑。

“陈教练,我儿子昨天呛了口水,今天有点怕,您多费心。”

“放心。”

我走到池边,做了几个热身动作。一个叫乐乐的小男孩抱住我的腿,说:“陈教练,我昨晚上梦到你了,你教我游,然后我变成了一条鱼。”

“今天你也能变鱼。”我把他抱起来,放进浅水池里。

水是温的,漫过我的小腿。我站在水里,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忽然发酸。我教过的最大的学员,已经上大学了;最小的才四岁。池子里的水还是二十年前的水,用氯化钠消毒,恒温二十八度半。每个角落的气味都一样,漂白粉混合着橡胶和防晒霜。

可是我不一样了。

上午第二节课,我正扶着一个小女孩练蛙泳腿,旁边儿童池突然传来一阵哭喊。我扭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在水里扑腾,头一沉一浮。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跳进儿童池,一把将他捞起来。他吓坏了,像条被提出水面的鱼,手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家长跑过来接过孩子,对着我又哭又谢。我摆摆手,抹了一把脸。泳池边的同事们围过来,主管李亮也来了。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体脂练得很低,八块腹肌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说:“陈哥,厉害啊,又救了一个。”

“应该的。”

“晚上我请客,庆祝陈哥又立一功。”李亮跟旁边几个年轻教练说。大家起哄说好。我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水里,吐了几个气泡。

晚上七点,李亮拉我去了游泳馆旁边的一家大排档。同去的还有四个教练,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光着膀子,举着啤酒瓶对吹。我坐在一边,要了一壶凉茶。

“陈哥,你不喝酒?”李亮凑过来,给我倒了一杯啤酒,“少喝点,没事。”

“最近胃不舒服,不能喝。”

“胃不好就得去医院查。”他笑得意味深长,“我有个表哥就是胃不舒服,拖了半年,结果胃出血。病这东西,不能拖。”

我拿着茶杯,手紧了一下。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这时李亮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一边去,低声说了几句。我耳朵好,零零碎碎听见几个词:“……化验……阳性……别到处说……”

我浑身血都凉了。我坐着没动,但眼角一直盯着李亮。他挂了电话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抓起酒瓶又喝了一大口。

“陈哥,最近脸色不太好啊。”他看着我,像随口一问。

“晒的。”

“那不正好,古铜色健康。”他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突然有些不确定。他知道多少?他是不是在套我话?他那个电话,说的到底是不是我?

我一口喝完那杯凉茶,站起来说:“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行,陈哥慢走。”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很大,吹得椰树叶子哗哗响。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李亮这个人,三年前从别的游泳馆跳槽过来,游泳技术一般,但特别会来事。老板小蒋很喜欢他,半年就提了主管。他平时对我客客气气,可从没真心把谁当回事。

他知道我有病,还是碰巧听到别的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刚换好衣服,小蒋的秘书小刘跑过来说:“陈哥,蒋经理叫你去办公室。”

小蒋坐在办公室那张大班台后面,翘着腿,表情有点怪。他给我倒了杯水,说:“陈哥,你在咱们这儿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蒋经理,有什么话直说。”

“最近馆里有家长反映,说个别教练身体不太好,担心交叉感染。”他顿了一下,“没说一定是你,但你前阵子不是感冒了两次吗,还发烧。要不要趁现在淡季,先休息一阵?”

我看着他。他的脸白净,头发打着发蜡。他爹老蒋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个馆,只要我陈国平还在,就不会倒。现在他儿子坐在这把椅子上,要用一句话把我赶走。

“蒋经理,我身体没事,就是普通感冒。”我说,声音稳住了。

“没事就好。”他笑了笑,“那你先回去上课。不过要注意,现在家长都金贵孩子,有个风吹草动就闹。你尽量别跟孩子太近,扶胳膊就行,别抱。”

我点头。出了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后脑勺抵着墙。冰凉的瓷砖贴着头皮,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必须面对一个事实:纸,包不住火了。

第3章 裤兜里的化验单

回到家,赵秀英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写着:“我去林家湾看阿婆,两天后回来。冰箱里有菜。”

林家湾是她在三亚的远房表姑,住在郊区的渔村里。她把换洗衣服拿走了几件,衣柜里空了几格。我站在卧室中央,望着那些衣架,心里发空。

我坐回床边,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化验单。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折痕处快破了。我摊开在腿上,一个字一个字看。患者姓名:陈国平。性别:男。检测项目: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抗体。结果:阳性。

我又从抽屉里翻出手机,一个一个翻联系人。我哥、我姐、赵秀英、我大舅子、几个老同学、游泳馆的同事。翻来翻去,没有一个人能打。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三亚的天空傍晚是玫瑰色的,大团大团的云烧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我抽了根烟。其实我早就戒烟了,这包是我路过小卖部时买的,十二块钱的白沙。劣质烟丝呛得我直咳嗽,但我还是把它抽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亚市人民医院,挂了感染科。刘医生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直接:“你这种情况,越早做CD4检测越好,看看免疫系统损伤到什么程度。药现在都是免费的,疾控中心登记后就能领。”

“吃药能好?”

“这个病,现在已经有很好的治疗方案,终身服药,病毒能控制在检测不出来的水平。你只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生活质量基本不会受影响。”

我坐在诊室里,双手插进头发里。刘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巾,说:“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怕,是面对。”

我苦笑一下。四十九年了,我陈国平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海南的台风见过十几次,海里差点淹死三次,教一个抽筋的孩子差点把自己憋死。可这一次,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人。

出了医院,我去了一间网吧。我没地方可去,在家待着就胡思乱想。网吧在巷子深处,里面全是年轻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找了个角落,打开浏览器,搜索“HIV阳性 能活多久”“HIV 传染途径”“游泳会不会传染”。屏幕上弹出来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越看越乱。

有个帖子说:游泳不可能传播。我反复看了三遍,心口像搬走了一块石头。可马上又来了一条:有些人会歧视,你最好别说。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三天后,赵秀英回来了。她带回来两斤红鱼干,还有一包新鲜的海螺。我在厨房里做饭,她在客厅收拾。我们两个谁都不说话,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剥橙子,突然说:“李亮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拿杯子的手停了:“他说什么?”

“他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说你在游泳池边出过两次神,有次差点滑倒。”她抬头看我,“陈国平,你到底怎么了?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没事。”

“你跟我都不说实话。”她把橙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最近瘦了多少斤?你数过没有?你晚上翻来翻去不睡觉,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坐在阳台上抽烟,地上全是烟灰。陈国平,你当我瞎了?”

她声音大了,脸涨红,眼眶里打转。她不是发火。她是怕。她跟我过了二十一年,我屁股往哪边一抬,她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我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秀英,我……”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我看着她的脸,这个当年从湛江坐船到海南打工的女人,她十九岁跟了我,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替我洗衣做饭,给我生了两个女儿,把她们拉扯成人。她今年也四十七了。我要怎么开口,才不把她一起拉进深渊?

“我去检查了。结果不好。”我听见自己说。

赵秀英的表情变了。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她问:“什么病?”

“艾滋。”我声音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赵秀英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制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看着我,像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医生说,早发现早治疗,不会有大问题。”我补了一句,声音发虚。

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陈国平,你开什么玩笑。你不是那种人。你怎么会得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靠着冰箱,低头看自己的拖鞋,“我早就觉得身体不对劲了。三个月前就开始发烧,晚上盗汗,嘴巴里长白斑。我没当回事。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去查?”她声音尖起来,“你早干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

她没说完,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我走过去,推了推,推不开。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地板上。三亚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我躺在地砖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釉面,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转也不转。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我也怕。

第二天早上,赵秀英出来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她洗漱完,拿包要走。我叫住她:“秀英,你去哪儿?”

“去做检查。”她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像被一记闷拳打在胸口,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啊,她也该做检查。可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在我心里剜肉。

过了三天,结果出来,阴性。赵秀英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我没事。你以后的事,自己拿主意。”短短几个字,冷得我直打颤。

她开始跟我分居。她去大女儿陈晓芸那里住,不告诉我具体地址。电话也接,但说不了两句就挂。我在家看着空荡荡的两间卧室,心里像被抽干了。

我大女儿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文员,小女儿在海口读大三。赵秀英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唯独不肯回家。

但我还留着一口气。我不能就这么散了。我报了疾控中心的随访登记,开始抽血做CD4检测。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医院台阶上,手里的报告单被汗浸湿:CD4细胞计数,每微升318个。正常人是500到1600。刘医生说,免疫系统已经受到损伤,但还不到最差的地步。我盘算着,吃上药,还有得活。

可日子不是只有“活着”两个字就能撑下去的。那点工资,这个家,两个孩子。我想了想,还是得上班。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不能停。

第4章 池子里的暗涌

我回去上班了。

游泳馆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没人当我面说什么,但那种客套里藏着凉,像隔着层塑料膜。以前李亮开会时会跟我开玩笑,现在他每次走过我身边,都下意识地绕开半米。几个年轻教练也不怎么跟我一起吃饭了,叫外卖都不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的事已经在馆里传开了。这个时代,没有不透风的墙。

最让我心寒的,是小蒋。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这回话说得明白:“陈哥,有家长联名写信,说希望不要让身体不好的教练教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也知道,现在做培训这个行业,名声比命还重要。”

“蒋经理,我可以只带成人班,不碰孩子。”

“成人班也有学员,对吧。”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八千块钱,公司给你的慰问金。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好,等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商量回来上课。”

我没有接那个信封。我的手在两侧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咔响。我等了二十三年,等来了八千块钱慰问金和一个“回去休养”。

“小蒋,你爸在的时候,这馆里没人说过我陈国平一个不字。”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小时候学游泳,你爸把你塞给我,说陈教练怎么教,你就怎么练。你十米池不敢跳,我抱着你跳下去,你呛了三口水,吐了我一身。你忘了?”

小蒋脸色变了,嘴唇嗫嚅了一下,没说话。

“这钱我不要。”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去,“我会递辞呈。但这地方,是你爸跟我两个人,一块砖一块砖铺出来的。别把它做脏了。”

我转身走了。出了办公室,李亮在走廊里站着,手里夹着烟。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陈哥,好走。”

我点点头。我好像突然不恨他了。怕,是人的本能。我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是圣人。但我是个人,我的拳头在发抖。

回到家,我翻出存款。银行卡里一共四万三千八百块。下个月大女儿在深圳要交房租,小女儿学校要交学费,赵秀英的生活费,房贷还剩几年。这点钱,撑不到半年。

我开始找工作。可是一个四十九岁、又背着一个不光彩传言的游泳教练,哪家游泳馆敢要?我跑了三亚十几家泳池和健身中心,没有人明说不要,但话里全是软钉子。有一家更直接,人事专员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您这个岁数,教少儿不太合适吧。”

我站在太阳底下,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对面街上,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在放歌,唱的是青春啊梦想啊,脆生生的女声飘在热风里。我听了两句,觉得无比遥远。

晚上我去海滨公园散步。海边的沙子很软,踩上去没声。我走到一排椰树下,看着几个孩子在沙滩上玩沙。一个老头牵条黄狗过来,狗围着我闻了闻,摇摇尾巴走了。

手机响。是我姐陈月娥。

“国平,你的事,我听说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搞成这样?你让我怎么跟亲戚们交代?侄女们都长大了,你让她们怎么做人?”

我望着黑漆漆的海面,说:“姐,这病不传染。吃饭、说话、拉手,都没事。”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你以后自己注意点,别到处跟人说。家里还要脸。”

电话断了。海风忽然变大,把椰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对着海站了很久。

那一天,我四十九年的人生跌到了谷底。工作没了,老婆走了,亲戚们像躲瘟一样躲着我。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结果一周后,一个电话打进来。陌生号码,响了三声,我接了。

“是陈国平陈教练吗?我是老林。你以前在蓝海湾救过我家小军的,还记得不?我现在自己开了个海水浴场,就缺一个经验丰富的安全主管。你愿不愿意来?月薪一万二,管住。”

我愣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老林,林振海。十年前,他儿子小军在蓝海湾泳池里腿抽筋,是我一把捞起来的。后来他请我吃过一顿饭,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林哥,我现在情况有点特殊……”我犹豫着说。

“什么特殊?你救了我儿子一条命,其他都是屁话。”老林嗓门大,声音像从海底冒出来一样粗,“你明天过来看看,觉得行就留下。”

我握紧手机,鼻子发酸。人这一辈子,做好事,是会回头的。

第5章 新与旧

老林的海水浴场在三亚湾往西二十多公里,一个叫后海村的地方。靠海,沙滩平缓,水质干净。他包下了一段八百米的海岸线,做了简易的更衣室、冲凉房和救生瞭望塔。生意见好不坏,周边不少本地人爱来,偶尔也有游客。

我到的那天,老林光着脚站在沙滩上等我。他五十多了,皮黑得发亮,像块浸了海水的老船木。老远就冲我挥手,嗓门大得隔三十米都听得见:“老陈,快来,这海水今天清得能见底!”

我跟着他上了瞭望塔。塔有三层高,最上面一个小平台,放把遮阳伞,两把塑料椅。海风呼呼地吹,整个世界开阔起来,像把胸前的闷气都吹散了。

“这地方跟正规大浴场不能比,但自在。”老林拍拍我肩膀,“你看,这一大片,就是咱俩的。你帮我管救生,管培训。旺季招几个兼职的,淡季就咱俩。好不好?”

“好。”我看着海面,心里那股沉了半个月的浊气,慢慢被海风吹薄了。

我在后海村住了下来。老林在村后给我找了一间小石屋,房东是一对老渔民夫妇,月租六百,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番石榴树,果子熟了掉一地,我每天扫。

没有游泳池,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那些带着孩子来上课的家长。日子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还在海边长大的时候。早上六点跟着渔船去放网,八点回来上塔。午饭在沙滩边的小摊上吃,十五块钱的海鲜粉,便宜又鲜。晚上收了工,在石屋前支张竹椅,听收音机里的海南新闻,偶尔跟隔壁阿婆说几句话。

可我还是按时吃药。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一共三种,每天早晚各一次。我从不落下。刘医生说了,只要按时吃药,病毒会慢慢降下去。半年后去查一次,看病毒载量。

我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咳嗽少了,盗汗也轻了,嘴巴里那些白斑早消了。体重从确诊时的一百三十八斤,慢慢涨回一百四十六斤。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不像之前那么浑。

我几乎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躲一辈子。

直到那天,李亮出现在后海村。

那是七月中旬一个下午。我从瞭望塔上下来,正往沙滩上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水边,拿着手机四处拍。那人穿着花衬衫、白色短裤,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是李亮。他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女的,穿着比基尼,一个黄裙外套,一个白防晒衣。

我站在十米外,脚步停了。李亮也看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伸手打招呼:“哎,陈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旁边两个女的也看过来。我注意到她们的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很快又移开。

“我在这里工作。”我尽量自然。

“你不是——”他话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转了话头,“在这儿当教练?”

“安全主管。”我走到他跟前。李亮往后退了半步。就这半步,我看见了。他眼里有藏不住的警惕,像怕我身上有什么掉下来。

“行啊陈哥,新工作不错。”他笑着,拿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我们来这边玩,没想到碰见你了。”

“嗯。”我点点头,不想多聊。

“那个……陈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他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半真半假。

“挺好。”我看着他,又说,“李亮,我当初离开,不是我的错。”

李亮表情僵了一下。他推了推墨镜,说:“我知道。陈哥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就是馆里那帮家长……”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们玩得开心。海边风大,注意安全。”

我走了。回到瞭望塔上,坐下。海风吹得更急,我的背心贴在身上,全是汗。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李亮他们还在下面。

那天晚上,老林来找我喝酒。他带了半打啤酒,坐在我小院里,用牙咬开瓶盖,递我一瓶。我摇摇头,说胃不行。他也不勉强,自己喝。

“那个李亮,什么来头?”老林灌了一口酒,眼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

“以前同事。”

“不像好人。”老林说,“下午你回来之后,我看他老往塔那边瞟,还跟两个女的嘀嘀咕咕。”

“随他。”

“老陈,你给我透个底。你到底为什么从蓝海湾出来?”老林转过头看我。

我心里一紧。老林把我当兄弟,我不能骗他。可是有些话,说出来赌不起。

“身体出了点状况,干不了重活。”我说。

“就这?”老林看我,像不信。

“就这。”

老林没再问。他举起酒瓶,碰了碰我的茶杯:“能碰上就是缘分。你不说,我不逼。在我这儿,你就安安心心待着。只要有我老林一口饭,就饿不着你。”

我低头喝茶。月光从番石榴叶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地。

第6章 海风里藏不住的事

过了两个星期,海水浴场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天上午,我正给三个新来的救生员讲CPR流程,一个穿黑色polo衫、脖子上挂工牌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点的。他说他是区里卫生监督所的工作人员,例行检查。

“你们这里安全资质有吗?救生员都有证吗?海水水质检测报告在哪里?”他问得很快,一边问一边翻看我们贴在墙上的证件。

老林从办公室里出来,满脸堆笑,递烟:“领导,都有,都有。来,喝口水。”

那人没接烟,指着我问:“这个人,是不是叫陈国平?之前在蓝海湾游泳馆教课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林也愣了。

“我是陈国平。”

“有人举报,说有传染病的人在公共场所从事水上工作。你提供一下健康证明,或者防疫部门的证明。”他看着我,语气公事公办。

老林脸色变了:“什么传染病?你们搞错了吧?老陈是我这里的员工,人好着呢。”

“是不是搞错,看证明说话。”那人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如果没有健康证明,按规定要暂停工作。”

我站在那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紧。我往人群外扫了一眼,远处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认得出来。

李亮。

我忽然觉得很累。我躲到天涯海角,还是躲不开人嘴。我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疾控中心给的随访登记册和抗病毒治疗记录,又抽了一张刘医生开的健康随访证明。上面写得很清楚:陈国平,目前病情稳定,可正常参与社会活动。

我把这些递过去。那人翻了翻,又看了我一眼,把材料还给我:“行,有这些就行。以后注意,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来查,这是流程。”

他们走了。老林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海风把桌上的几张宣传单吹起来,飘到沙子里。

“老陈,你有什么事,该跟我说。”老林声音发闷。

我看着他。这个认识十年、不过见过几面的男人,此刻脸色很难看,但不是嫌弃,是气。

“我得了艾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被海浪声一搅就散。

老林瞪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骂了一句:“操。”

我的心一凉。

“你早说啊!”他拍了我的背一下,力气大得我往前晃了晃,“我还以为你欠了高利贷呢!你早说我就不让他们那么查了!什么艾滋不艾滋的,你是我兄弟,又在海边工作,又不跟人一起下水。你怕什么!”

我愣了。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哥,你不怕?”

“怕个屁。”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宣传单,擦了擦手,“我在海上漂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你这病又不在风里飘。我信你。”

这一刻,我知道我没看错人。老林是个粗人,但粗人心里有杆秤。

晚上,赵秀英突然给我打电话。

“陈国平,我今天回三亚拿东西。家里怎么全是灰?你多久没住了?还有,我今天碰到李亮了。”她停了一下,“他跟我说你去了后海村。你现在在那边干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赵秀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陈国平,你就这么瞒着我,自己跑那么远。你不是说早发现早治疗吗?那你以后怎么办?两个女儿怎么办?你跑那么远,是谁在替你扛?”

我捏着手机,眼眶发热。她骂得对。我一直觉得不连累别人是好事,可有时候,不连累是一种逃避。我躲着病,躲着人,躲着这段婚姻。我谁都对不起。

“秀英,我……”我停了停,“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赵秀英吸了吸鼻子,说:“回来吧。这个家又没散。”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别过脸去,不想让院子里的风听见。

第7章 家不等于房

我回了三亚市区。一进门,家确实变了。地板擦过,窗帘换成了干净的浅蓝色,阳台上两盆绿萝长得肥嘟嘟的。厨房里炖着汤,排骨玉米的香味飘出来。

赵秀英从厨房里端汤出来,看见我,没说话,把汤锅放桌上。我走过去,想接,她拦住了:“坐下吃。”

我们两个对坐着吃了一顿饭。吃得安静,像回到刚结婚那几年。那时候我们也经常不讲话,但饭碗碰着饭碗,心里是近的。

吃完饭,她在水槽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她没回头,说:“陈国平,我认真想过了。你有病,我不能替你疼。但这个家,是我们两个的。我不走。”

“秀英,我对不起你。”我声音沙哑。

“你少说这个。”她把手里的碗放好,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你只要好好治病,好好活着。别让我和孩子抬不起头,比什么都强。”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洗洁精,滑滑的,凉凉的。她没有躲。我握着,像握住一根从岸上抛下来的缆绳。

后来我才知道,赵秀英这几个月去了一个HIV感染者家属互助群。她一直没退,在里面看了很多资料,又认识了一个叫方姐的人。方姐的老公十年前确诊,现在活得好好的人。这个群给了她信心。

“方姐说过一句话,这个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赵秀英说,“你陈国平的心我清楚。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怎么染上的,但我信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染上的,我自己也说不清。刘医生说,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些人感染十几年没症状。我想过很久,年轻的时候在消毒不严的小诊所拔过牙,也理过发,刮破过几次头皮。也许就是那时候。但追这个没用。重要的是,我还得做人。

我在家住了三天。第四天,我回了后海村。赵秀英没有拦我。她知道我需要这份工作。

重新回到瞭望塔上,海还是那片海。我站在塔顶,看浪头一道一道扑向沙滩。有个穿红泳衣的小姑娘在海里学游泳,她爸爸在旁边扶着,笑声飘得老远。我忽然特别想小女儿。她在海口念书,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我拨了她的视频电话。响了好几声,接了。屏幕里,女儿陈晓雨坐在宿舍床边上,头发披着,脸白净净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爸,怎么想起给我打视频?”

“想你了。你妈说你拿了奖学金,多少钱?”

“五千。”她竖起五根手指,“我请你们吃饭。”

“你留着花,爸有钱。”

“爸,你是不是又瘦了?”她凑近屏幕,眼睛眯起来,“你别总吃海鲜粉,要营养均衡。我跟你说,你身体不比年轻时候,要按时吃饭,别逞强。”

我笑了:“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挂了电话,我对着海坐了好久。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懂事得让我心疼。

赵秀英告诉我,晓雨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换了份工作,收入还比之前多了。我没有勇气把真相告诉她。可能等她放假回来,我会找个机会说。也可能,我会一直瞒下去。说到底,我还是怕。

没过几天,一个男的找到了后海村。这人五十上下,戴副银边眼镜,穿件浅灰色polo衫,斯斯文文。他自称姓方,是三亚一个公益组织的志愿者。

“陈先生,冒昧打扰。我是方姐介绍来的。想跟你聊聊。”他叫方学文。

我们在海边一个凉亭里坐下。方学文开门见山:“我自己也是一个感染者。五年前查出来的,CD4最低的时候只有一百八十。现在已经吃药三年,病毒载量检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人脸色红润,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眼睛有光。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藏,也不是怕。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慢性病人,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们组织每个月有两次线下分享会,在市区。你有空可以来。有不少跟你情况类似的人,有开出租的,有做厨师的,有干快递的。大家互帮互助。”

我接过名片,握在手里,指头捏出了褶。

“我老婆也能去吗?”

“当然。很多家属来的。有时候,家属比我们更需要支持。”

我点点头。海风大起来,把凉亭外的细沙卷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那一刻,我想,也许我这辈子,得学着跟这个病,握手言和了。

第8章 暗流与灯塔

我去了两次分享会。地点在吉阳区一个街道活动中心,二楼的小会议室。窗子开一半,风扇转着。十几个男男女女围成一圈,有人讲,有人听。我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

第三次去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特别的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不到两岁的孩子。孩子已经睡了,小脸粉扑扑的。她叫小柳,确诊三年,因为母婴阻断做得好,孩子很健康。她讲起自己刚确诊时那些日子,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眼泪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当时医生跟我说,你以后不能喂奶。我当场就哭了。我不是哭别的,我是觉得,我连给他吃一口奶,都要被这个东西拦着。”小柳说,“后来我想明白了,孩子能健健康康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那天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是啊,人活着,总不能被一个病毒定义了全部。它是进了我身体,成了我一部分,可它不能替我过日子。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海还得看。

可生活总爱给你兜头一棍。

方学文告诉我,最近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三亚某海水浴场有一名安全主管是HIV感染者,隐瞒病情,还从事水上工作。帖子没有点名,但底下已经有人猜到了我。

“你准备怎么办?”方学文问我。

我站在海边,望着远处的夕阳。它正一点点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自己说。”

方学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如果你决定了,我们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一段话。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就留了几行:

“我是陈国平,今年四十九岁,是一名游泳教练,也是HIV感染者。这个病不通过空气、海水、握手传播。我每天都按时吃药,病毒控制得很好。我干的每一样工作,都对得起良心。如果有家长不放心,可以来问我,我当面回答。但请不要用谣言伤害一个人,他已经很努力在活着了。”

我把这段话发到了朋友圈,又发到了那个海边浴场所在的几个本地生活群里。然后关掉手机,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手机几百条消息。我一条一条看。有骂的,有夸的,有问价的,有拉黑的。最多的是沉默。朋友圈下面,老林点了个赞。赵秀英评论了一句:“我老公,顶天立地。”

我眼眶湿了。

那天上午,我去浴场。老林已经在塔下了,看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顶新的草帽,帽檐上写着“后海浴场”四个字。

“发什么愣,上塔吧。今天周末,人多。”

我接过草帽,戴在头上,爬上瞭望塔。海风灌满我的肺,我举起望远镜,扫过整个海面。那些游泳的人,像散落的星星,在水里闪。

下午,有人来了。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他们找到我,站得有些远。男的不停搓手,女的眼圈发红。

“陈教练,我们在网上看见你了。”女的说,声音发颤,“我们宝宝今年四岁,去年在海边差点溺水,是你救的。我们一直想谢谢您。今天带他来,让他看看他的救命恩人。”

小男孩躲在他妈妈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我。我蹲下来,对他招招手:“别怕,叔叔不是坏人。”

小男孩慢慢走出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们。”我站起来,鼻子发酸。

“应该我们谢您。”男人说,声音也有些抖,“您要是不干了,这海边就少了一盏灯。”

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发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我想,只要我还站得动一天,就做一天这海边亮着的灯。

第9章 潮来潮去

过了一个月,我带赵秀英去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不是查那个病,是查其他。她血压一直偏高,脂肪肝也有几年了。这回一起查个清楚。结果是中度脂肪肝,其他没问题。我叮嘱她少吃盐,多走路。

“啰嗦。”她说,眼睛却弯了。

后来,老林给我涨了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三,说旺季太忙,算加班补贴。我推辞。他说“给你就拿着”,把红包拍在我胸口。

再后来,我在村里开了个免费游泳培训班,每周六上午,教附近渔民家的孩子游泳。来的人不多,七八个,从六岁到十四岁都有。我教得开心。孩子们在浪里打滚,笑声扑棱棱地飞起来,像一群海鸥。

有一个叫阿豪的男孩,十一岁,黑黑瘦瘦,胆子特别大。第一次上课就敢往深水区冲。我一把拽回来,沉着脸说:“海不是泳池,它有脾气。你得先学会跟它商量。”

阿豪挠挠头:“怎么商量?”

“下水前先看浪。浪打三回小的,才有一回大的。你先站岸上看五分钟,心里有数了再下。”

他听了,就站在那里看浪。看了五分钟,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海里。我看着他,觉得这孩子有天分。

赵秀英有时也来。她不怎么跟我说话,就坐在沙滩上,看我教孩子。偶尔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罗汉果茶。我知道她一直没完全放下心里的坎,但她在努力。这就够了。

大女儿陈晓芸从深圳回来了一趟。她妈跟她说了一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吃饭的时候,往我碗里夹了两块肉。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饭后,她在厨房帮我洗碗,说:“爸,下次去深圳,带你去玩玩。”

“好。”

“我上班攒了点钱,你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刷碗。水声哗哗响,像时光流过去的声音。

小女儿陈晓雨也知道了。她打电话回来,哭得厉害。我安慰她,说没事,爸爸好着呢。她说:“爸,我要考研究生,以后去疾控中心工作,研究这个病。”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这丫头,从小就倔。

日子一天天过。潮涨潮落,月圆月缺。我的身体在药物的控制下,渐渐平稳。半年后复查,CD4计数升到了四百六十,病毒载量已经检测不到。刘医生很高兴,说照这样下去,不会影响寿命。

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门口。太阳还是那么猛,像把人往地上按。但我抬头看天的时候,觉得天变宽了。

那天晚上,我请全家去吃了顿饭。那家馆子在海边,叫“老海南”。我们点了清蒸东星斑、白灼海虾、四角豆、文昌鸡。赵秀英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吃点好的,你瘦。”

我笑:“我一百四十八斤了,还瘦?”

“瘦。”她说。

大女儿和小女儿在旁边起哄:“妈就是疼你,还不好意思说。”赵秀英抬手作势要打,几个女人笑成一团。我喝着椰子水,看着她们,心里很满。

这顿饭花了三百八十块。我给钱的时候,大女儿抢着买单。我拦住她,说:“我来。爸现在有钱。”

她说:“爸,你教会我游泳,又教会我做人。这顿饭,该我请。”

我拗不过她,收了钱包。她扫了码,付了钱。小票打出来,她夹进手机壳里。她说:“以后每一次回家,我都要带你们吃顿好的。”

我看着她的脸,跟她妈年轻时一样,圆圆润润,眼睛大大的。我心里想,人啊,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几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第10章 水知道答案

秋天的时候,蓝海湾游泳馆出事了。

李亮被多名家长联名举报,说他收了钱不好好教,还私下向家长推销高价泳具。小蒋查账,发现他半年里虚报课时费,多领了七万多块。加上几个女家长反映他言语轻浮,证据确凿。小蒋把他辞了。李亮去找我,在微信上发了一句:“陈哥,当初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把你的事捅出去。”

我没回他。我没什么好说的。一个人种什么,收什么。他当初把我从蓝海湾推下去,如今自己也没站稳。人这一辈子,风水轮流转。但我不想诅咒他。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听说他现在去了一家健身房推销课程,做得一般。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低着头假装不认识我。我也不招呼。

蓝海湾小蒋后来托人找过我,说想请我回去当技术顾问,每月给八千。我说不了。老林这边离不开我。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哪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后海村的浪,比城里的泳池更诚实。它不等你,也不骗你。你游得好,它托着你;你游不好,它教你喝两口咸水。我教了二十三年游泳,真正学会游泳,却是在这里。

有一回,赵秀英问我:“你天天面对大海,不怕吗?”

“怕什么?”

“你的病,你的年纪,你的以后。”

我笑了,牵起她的手。海边夕阳正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年轻的人。

“秀英,四十九岁以前,我一直活给别人看。当个好教练,当个好丈夫,当个好父亲。被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都能压得我喘不上气。”我捏了捏她的手,“现在不怕了。人活明白了,就不怕了。”

她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胳膊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很好闻。

远处,我教过的几个孩子在海滩上跑,追着一只被浪冲上来的皮球。他们的笑声混在海潮里,一阵高一阵低。我望着他们,忽然想到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游泳馆池边,也是这样一群孩子围着我喊“教练”。

如今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做了老师,有的开公司。逢年过节,微信里总会跳出来几句“陈教练好”。

我教他们划水、换气、转身、踩水。其实他们也在教我坚持、善良、担当。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在水里托住一个孩子,让他不沉下去,就值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脱了鞋,走进海里。水没过膝盖,凉丝丝的。赵秀英在岸上喊:“你干什么?快回来!”

我转身,冲她挥手:“我游一圈。”

我扑进海里,划开水面,身体被海水包裹着,轻盈得像一条鱼。我游了很远,回头看见岸上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

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海底世界安静极了,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我还活着。

海知道,我知道。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愿每一个被生活重压过的人,都能在透不过气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那片可以大口呼吸的海。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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