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一周,丈夫摔了5天碗,除夕婆婆要来,她当晚就回广西娘家
母亲是立冬那天来的,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晒干的萝卜条、两罐剁椒、还有一件她亲手织的毛线背心,灰蓝色的,针脚密实。她说南方冬天湿冷,北方有暖气,享福。
第一天晚上吃饭,丈夫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当”的一声,像小石子砸在玻璃上。我抬头看他一眼,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没说话。母亲低头喝粥,当作没听见。
第二天是“当”的两声,早饭和晚饭各一次。第三天他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在厨房里用他的专用刀切萝卜,那把刀是他托人从德国带回来的,平时别人碰一下都要擦半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转身从消毒柜里取出一个碗,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没拿稳,或者故意的,“当啷”一声摔进了水槽里,瓷片飞溅。
母亲的手在菜板上停了一下,指节捏着刀柄紧了紧,又继续切。
第四天开始,母亲从早晨起来就不出房间了。她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客厅茶几上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自己房间的小沙发上织毛衣,低着头的侧影像一尊安静的小菩萨。偶尔我进去,她抬起头笑笑,问:“晚饭用我帮忙不?”我说不用,她点点头,又继续织。
第五天我去上班,手机一整天没响过。以往母亲隔两三天就会打一个电话,问问中午吃的什么、下班路上堵不堵,那天一条消息都没有。我晚上推开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丈夫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厨房灶台是冷的。母亲房间门关着,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安安静静的。
第六天晚饭,丈夫终于开口说了跟摔碗无关的话:“除夕我妈过来过年,住到初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正好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那碗汤在托盘里轻轻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她继续把汤放到桌上,转身回了厨房。
当天晚上我洗漱完准备睡,听见母亲的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在收拾东西。蛇皮袋重新装满,拉链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把时间一截一截地收拢起来。我推门进去,她蹲在地上把毛线背心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袋角,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家里有点事,我明天回去一趟。”
我说妈,等过了年再走行不行。
她把叠好的背心又掏出来展开,再叠一次,再塞回去。“你婆婆腿脚不好,来了得有人伺候。我在这儿,地方不够住,也不方便。”
她没有提那五天摔碗的声音,也没有提丈夫的表情。可那个“不方便”三个字,说得比什么都重。
第七天一早,我去火车站送她。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拎着蛇皮袋站在安检口前面,忽然回头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暖和,像小时候冬天帮我捂耳朵时一样。她说:“闺女,妈不是生气走的。妈是怕你为难。”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丈夫正在厨房里煮面条,听见门响也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你妈走了?”我说嗯。他把面条捞进碗里,两个碗,一碗推到我面前,葱花切得细细的,码得很齐。他说:“明天把那个碎碗的瓷片扫一下,我够不着沙发底下。”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那碗面慢慢变凉。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阳台上的花是母亲前两天浇过的,土还润着。
除夕那天婆婆来了,进门就开始张罗,把带来的腊肉挂上阳台的晾衣架,把老家的红纸窗花往玻璃上贴。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忽然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保温桶,打开来是满满一桶酒酿圆子。
“你妈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婆婆把圆子分到每个人的碗里,“问了我爱吃什么,说广西那边的酒酿圆子跟咱们做法不一样,甜的淡的,她琢磨了一晚上。这个是她做好放冰箱里的,让我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丈夫咬着圆子愣了一下,嚼得很慢,喉结上下动了一动,没接话。那天的碗,一个也没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往窗外看,万家灯火亮着,除夕的烟花在远处炸开,绚烂又安静。
我想着母亲在火车上的那个背影,蛇皮袋在她佝偻的背上左右晃着,检票口的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她一个人坐二十几个小时回广西,到家大概是年初二了。
到时候我要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圆子很好吃,花也还在开。还有,妈,对不起,今年没能让你好好过个年。
明年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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