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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我送表姐回家,走过玉米地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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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我送表姐回家,走过玉米地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不放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我二十岁,在县一中复读了两年,终究还是没能考上大学。母亲托了在公社当会计的二舅,给我在公社农机站谋了个临时工的差事。说是农机站,其实就是几间灰砖平房围成的一个院子,里面停着三台东方红拖拉机和一堆生了锈的犁铧。我的活儿不重,每天登记进出库的零件,偶尔跟着老师傅下乡修机器。日子过得像公社食堂的稀饭,稀里糊涂的,一眼能望到底。

表姐是七月底来的,天热得像蒸笼,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她站在我家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碎花衬衫,胳膊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额前的刘海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脸红扑扑的,像刚从地里摘下的番茄。她说她走了三十里路,从柳河村搭了一截顺路的牛车过来,牛车到了乡道上,剩下的路是自己走过来的。

我母亲从屋里迎出来,拉着表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圈红了一圈。表姐叫周玉秀,是我母亲的堂侄女,论起来不算亲,但她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两年,因为她是捡来的。母亲的堂哥老周,就是表姐名义上的父亲,从邻县的火车站把她抱回来的,用一块褪了色的红布裹着,塞在怀里暖了三天,才缓过那口气来。老周家有三个儿子,没有闺女,就把她当亲闺女养。但她心里知道,村里人也知道。所以她十六岁那年,老周家给她说了同村的一户人家,她就应了。那户人家的儿子在镇上的砖瓦厂干活,人长得算周正,就是脾气急。定亲那天,表姐躲进我家的柴房里哭了一整夜。我母亲去劝,她只说沙迷了眼。

表姐后来没嫁成。定亲还不到半年,那男的在砖瓦厂出了事。窑坑塌了,砸断了腰,人瘫在炕上。那家人说,是表姐命不好,八字太硬,没进门就克了人。亲事退了,表姐也落了个“命硬”的名声。从那以后,再没人上门提亲。表姐就在老周家干活,挑水、喂猪、下地、赶集,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老周家的三个儿子陆续娶了媳妇,表姐就在他们家里搬来搬去,从东屋搬到西屋,再从西屋搬到院里的西厢房。西厢房冬天冷,夏天潮,放粮食都嫌潮气重。表姐搬进去那天,我母亲去送她,回来之后坐在堂屋里,吧嗒吧嗒地抽了半宿的旱烟。

“玉秀这丫头,命苦。”我母亲说,“你以后要是能帮衬,就帮衬着点。”

那年表姐二十岁,我十八岁。复读的第一年,我整天埋在书堆里,连她搬进西厢房的事都不大记得。只记得有一天傍晚,她来我家送了一篮子新摘的豆角,站在门口和我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了墙根下的蛐蛐。我在里屋写作业,透过门帘看见她的侧影,清瘦,单薄,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没待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还没散,人已经不见了。

那是我记忆里表姐最后一次来我家。之后两年,她再没来过。我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说她跟着村里人去北边挖河工,一天挣十二个工分,比男劳力还多挣两个。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疼惜。

直到这个七月,表姐突然就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还是那么瘦,但比两年前结实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晒得黑红,肌肉的线条像被刀刻过,硬朗而清晰。她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我搬出来的小方凳上,从里面掏出几个纸包,有给我母亲的止咳糖浆,给我父亲的烟叶,还有给我的一支钢笔。

“考上没有?”表姐问我,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我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窘,因为她很快就说:“不要紧。我听说你到农机站上班了,那也是正经营生。”

她说话的音调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慢慢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凉凉的,干干净净。

母亲留表姐吃饭,她应了,就挽起袖子去灶房帮忙。我要去挑水,她从我手里拿过扁担,说:“你歇着,我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水桶挂在扁担钩上,稳稳当当地出了院门。她的步子迈得很大,两个空水桶在扁担两头轻轻晃着,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消失在一排土墙后面,忽然觉得她像个常来常往的邻家姐姐,一切都做得那么顺手,那么自然。

吃饭的时候,表姐和母亲并排坐着,两个人一直在说话。说老周家的庄稼,说村里新分的地,说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说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外乡。我坐在对面,听她们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表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继续跟母亲说话。那顿饭吃了很久,等我放下碗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屋里飘着油烟和酱菜的香气,几只蚊子绕着灯泡打转。

“天晚了,让志明送送你。”母亲说。

表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没有推辞。她起身跟母亲道了别,又去里屋跟我父亲说了几句话。我父亲正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看一本旧小说,眼睛花得厉害,书页几乎贴到脸上。他听见表姐说要走,坐起来一点,说:“让志明送,路上黑。”

我推上自行车,表姐跟在我身后走出来。车是父亲的,凤凰牌的,有些旧了,车座上的皮子裂了几道口,露出里面灰白的海绵。表姐说不用骑车,走走就好。我就把车支在院门口,和她并排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长,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彩被夕阳的余烬染成暗红,像一张慢慢烧透的纸。我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先说话。脚下的土路有些坑洼,我走在靠外的那边,把稍微平坦一点的路面留给她。表姐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只看见她笑了一下。

出了巷子就是村道,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空气里漫着玉米地和稻田混合的气息,闷热中带着一丝青涩的甜。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一片连着一片,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站着,像一堵堵没有窗户的墙。风从玉米地深处吹过来,带起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今年玉米长得好。”表姐说。

“嗯。”我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段,表姐又开口:“志明,你在农机站累不累?”

“不累。”我说,“就是有时候要跟车下乡,路不好走。”

表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沙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忽然想起来,她穿的还是两年前那双黑布鞋,鞋面上打了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比鞋面新一些,在昏暗里也看得出发青。她走了三十里路来我家,脚上还是这双鞋。我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表姐,”我喊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怎么?”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下。玉米叶子的响动在耳边起伏,像一阵一阵的潮。然后她笑了一下:“挺好的。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过日子嘛。”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心里却更沉了。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玉米像两道高大的墙,把我们夹在中间。天完全黑下来了,头顶上露出窄窄的一道天光,里面有星星在闪。没有月亮。

“送到这就行了。”表姐停下脚步,说,“前面的路我熟,再走几里就到柳河村了。”

我没有停。我说再送一段,送到前面的岔路口。表姐看了看我,没有坚持。我们又走起来,比刚才更慢。我心里有很多话,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想问她为什么这两年不来我家了,想问她在老周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想问她那支钢笔是不是用她挖河工挣来的钱买的。但我什么都没问。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表姐这个人,她不想说的,你就是撬开她的嘴也掏不出来。

就在这时,表姐的脚突然崴了一下。她没走稳,身子往旁边一歪,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我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细长而粗糙,上面有厚厚的茧子,像树皮一样硌人。她抓得很紧,紧得我有些发疼。我愣了一下,以为她扭得不轻,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她的肩膀。

“表姐,你没事吧?”

表姐没有松手。她站在我面前,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玉米地深处吹来的一阵风。

“志明,我害怕。”

我愣住了。她说她害怕。这个走了三十里夜路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女人,这个在河工地上像男人一样抡铁锹的女人,这个被退了亲还笑着说“命硬就命硬吧”的女人,现在站在一片玉米地旁边,抓着我的手说,她害怕。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说别怕,有我在。但那些字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很热,热得发烫,像攥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有我在。”我终于说出来。

表姐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脸。我这才发现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在星光下发出微弱的水光。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怕一松开就会泄出声音来。

“志明,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我不想回那个家。”

我握着她的手,觉得那颗心正在往下掉。我不知道她这两年在老周家遭遇了什么。我只知道她瘦了,黑了,手心上的茧比我们村里最老的木匠还厚。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抖得像是站在冰水里。

“那就不回去。”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我努力压着,“到我家去,我妈在呢。”

表姐摇了摇头。她把我往后推了一下,不重,却让我退出去两步。她站在那里,脸冲着玉米地,肩膀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志明,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怎么可能回去。我上前一步,想拉住她,但她的步子已经迈开了,走得不快,却很坚决。我追上去,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手里,紧紧的,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传给她。她没有挣扎,就那么任由我握着,继续往前走。

“我送你到村口。”我说。

这一路上,我们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换姿势,也没有松开。我的手指渐渐习惯了她的温度,习惯了那些茧子擦过我掌心时的粗糙。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脚步也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玉米地一片一片从我们身边退过去,又一片一片迎上来,像没有尽头的黑浪。

过了那座垮了半边的石桥,再走一里多地,就能看见柳河村的灯火。表姐停下了脚步,把我的手轻轻抽出来。我手里一空,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就到这吧。”表姐说。她的声音轻而稳,像从远处飘来的钟声。

我站着没动。我看见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然后从那个蓝布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看不清是什么,只感觉凉凉的,小小的,上面刻着花纹。

“那支钢笔……”她说,“是我在河工上得的奖品。老周家的三个人都想要,我没给。我是给你留的。”

我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我攥紧手里的东西,叫了她一声。她笑了笑,转身往桥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志明,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我站在桥头,手里攥着那样东西,看着她的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桥下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声音又冷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她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剥蒜。我走进去,把表姐给我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枚银色的发卡,样式很老,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母亲看了一眼,说:“那是你外婆留给她的。她从哪儿得来的这个东西?我记得老周家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啊。”她顿了顿,又看了我一眼,“玉秀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没说什么。母亲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就是倔。”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把半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掏出那枚发卡,放在手心里,就着月光看。那朵梅花刻得并不精致,刀痕深浅不一,但花瓣的弧度有一种笨拙的认真。我想起表姐说那支钢笔是她特意给我留的,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了。我用被子蒙住头,怕隔壁房间的母亲听见。

从那以后,表姐就再没来过我家。日子还是照旧,我每天骑自行车去公社上班,晚上回来帮母亲挑水。只是每次路过那片玉米地,我的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那些玉米已经抽了穗,再过些日子就该收了。风一吹,整片地都在响,哗啦哗啦的,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我总觉得表姐还站在那片地里,抓着我的手,说“我害怕”。

她的害怕到底来自哪里,我一直不知道。我不敢问,怕戳破了什么。但那些日子,我变得焦躁起来,像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我坐立不安。我开始留意所有和柳河村有关的消息。赶集的时候,我故意去老周家摆的摊子前转悠。那是个卖山货的小摊,摊子上摆着核桃、红枣、几捆干蘑菇。老周家的三儿子坐在摊子后面,耷拉着脑袋,像没睡醒。我没看见表姐。

两个月后,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母亲说想去看看表姐。母亲正在灶房做饭,听见我的话,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着锅里的菜:“去吧。带点东西过去。她爱吃槽子糕,我昨天蒸了半锅。”

我提着那半袋槽子糕,骑上自行车往柳河村去。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旁的玉米已经收了大半。原本密不透风的玉米墙矮了下去,视野开阔起来,像卷起了一张巨大的绿帐子。秋天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到了柳河村,我找到老周家。那是一溜五间灰砖房,院墙很矮,隔着墙能看见里面的枣树。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猪叫和鸡叫混杂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从里面飞出来。

“你干的好事!你要是再敢往西厢房跑,我把你的腿打断!”

是周家老三的媳妇,人高马大,嗓门亮得像破锣。接着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孩子哭。再然后,我看见表姐从屋里出来了。她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绳随便扎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和好的猪食。她低着头,快步往院子南头的猪圈走。周老三的媳妇追出来,站在屋檐下,又骂了句什么。表姐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院门外,把手里的槽子糕放在门口的一块青石板上,然后跨上自行车,掉头往回走。蹬出老远,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表姐正站在猪圈前,一勺一勺地把猪食舀进石槽里。她的动作平稳而有节奏,像在给婴儿喂饭。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柔和而专注,仿佛身后的一切谩骂都与她无关。

我终究没有叫她。

回城的路很长,我骑得很慢。秋天的风从耳旁掠过,带着晒干的玉米秸的味道。我想起七月那个晚上,表姐站在玉米地边,抓住我的手说她害怕。我现在终于明白她怕的是什么了。她怕的从来不是玉米地里藏着什么,也不是黑黢黢的夜路。她怕的是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怕的是那个家,怕的是自己一个人。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农机站的临时工,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穷小子。我拿什么带她走?

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母亲说,这是十几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我每天顶着寒风去上班,棉袄外面再套一件军大衣,还是冻得直哆嗦。农机站没什么活,我就天天烤火,和老师傅们下象棋。日子过得慢,像冻住了似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包了饺子,还没下锅,表姐来了。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褪色的蓝围巾,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站在门口,脸上有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打过。可她还在笑,说给母亲送点年糕来,是自己做的。

母亲赶紧把她拉进屋里,让她上炕暖和暖和。表姐脱了鞋,把脚塞进炕头的被子里,捧着母亲塞给她的红糖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她的手指上又添了新的裂口,有几处结了黑褐色的痂。我知道那双手,就是那双手,在七月抓住过我。

吃完饺子,母亲去灶房收拾,屋里只剩我和表姐。我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是表姐先说话,她问:“志明,你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我说。

表姐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薄薄的一层,呵口气就化了。她从棉袄的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我面前的炕桌上。是一双毛线手套,深蓝色的,针脚不算均匀,但看得出来费了很多功夫。

“给你织的。”她说,“农机站冷,你戴着。”

我拿起手套。手套里面还有一层绒布,摸上去软乎乎的。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被炉火映红了,眼睛里有种温温润润的光。我喉咙发紧,想说谢谢,说出来的却是一句:“表姐,你跟我走吧。”

表姐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动。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母亲从灶房出来了,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碗。我赶紧把脸别开,装作看桌上的手套。表姐也低下头,把杯子里的红糖水一口喝干了。

那天表姐走了之后,母亲把我叫到跟前,问我刚才跟表姐说了什么。我支吾着,说没什么。母亲不信,逼着我。我只好说:“我说让她跟我走。”

母亲沉默了很久。她坐在炕边,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像在跟自己较劲。然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志明,玉秀是你表姐。就算不是亲的,也是你表姐。你才二十,她比你大两岁。你们要是好了,让人家怎么说?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我说我不怕。母亲瞪了我一眼:“你还不怕?老周家的三儿媳妇是什么人,你不是没见过。玉秀在他们家过得是不好,但你要是把她拐走了,老周家能把你告到公社去。到时候你的工作就没了。你拿什么养活人家?”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就算表姐愿意,我也没本事给她一个好日子。这些念头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胸口上,沉得我喘不过气。

那个年过得很没意思。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蒙着头睡了两天。初三那天,我实在憋不住,骑着自行车去了柳河村。我没敢进村,就在村口那座石桥边停了一会儿。桥下的河已经冻了,冰面灰白,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雪。我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老周家。那溜灰砖房安静地卧在雪地里,像一头缩着脖子过冬的野兽。表姐在不在里面,我看不见。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我把那双手套从挎包里拿出来,戴在手上。手套的绒布贴着皮肤,暖烘烘的。我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

春天来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是在公社食堂吃饭时听人说的。说柳河村老周家的那个捡来的闺女,要嫁人了。嫁到三十里外的马家湾,男的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会杀猪,家里有三间大瓦房,还有一辆嘉陵摩托车。那人还笑着说:“这闺女命硬,也就哑巴不嫌弃。”

我放下筷子,走出食堂。外面正在化雪,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在敲一面破鼓。我推上自行车,出了公社大院,直奔柳河村。风很冷,打着脸生疼。我骑得飞快,路上几次差点滑倒。

到了老周家门口,我直接把车扔在地上,推门进去。院子里很乱,到处是鸡屎。西厢房的门关着,窗上贴着个红纸剪的喜字。那喜字很薄,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随时都要掉下来。

我站在西厢房门前,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是来质问表姐,还是来求她不要嫁?我有什么资格?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都在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表姐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住了。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臂弯,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臂。我的目光落在那条手臂上,上面的伤疤交错纵横,有旧的,有新的,像一张被撕裂又草草缝合的皮。

“志明,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憋了一路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别嫁。”

表姐笑了。那笑容让我几乎站不住。她说:“不嫁,他们就要把我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志明,你还小,你不懂。”她顿了顿,又说:“马家湾不远,你以后要是有空,还能来看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里,把门轻轻关上。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红喜字。那上面的“喜”字写得并不好,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描的。我抬起手,想把那个喜字撕下来,但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我走了。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春天的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化雪后的泥腥气。我骑得很快,快到两旁的树都连成了一条绿线。我没有回家,去了农机站。我站在院子里那排灰砖房前,看着那些拖拉机,那些冰凉的铁,觉得自己的命大概也是这样,又冷又硬,动不了。

表姐的婚礼定在三月二十八。母亲去帮忙,我在家躺了一天。那天傍晚,母亲回来,说婚礼办得不算热闹,表姐没有哭,给老周家磕了三个头,就上了接亲的拖拉机。我说知道了,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以为那个在玉米地边抓住我手的女人,从此就成了马家湾的哑巴媳妇。但我没想到,仅仅过了不到半年,表姐又站在了我家院门口。

那天是八月。玉米又长起来了,正是抽穗扬花的时候。下午的天闷得厉害,知了叫得像要把天地翻过来。我下班回家,刚拐进巷子,就看见一个身影靠在我家院门上。她瘦得脱了相,眼睛大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左胳膊上用一块纱布包着,纱布上渗出血来,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我扔下自行车,跑过去。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我一把扶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像一捆干柴。我抱着她,疯了似的往屋里跑。母亲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响动出来,一看这情形,碗都摔了。

表姐昏死过去,发着高烧。母亲让人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揭开那块纱布,我们都倒吸了一口气。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像被刀砍的,伤口已经感染,流着黄水。医生给她清理伤口的时候,她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但没有醒。

那天夜里,我守在表姐床边。煤油灯的火苗跳着,照着她的脸。她瘦得两颊凹陷,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我一遍遍地用湿毛巾给她擦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着。母亲几次让我去睡,我都没动。天快亮的时候,表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起焦来。

“志明。”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我说。

“我跑出来了。”她说,“我把他杀了。他打我的时候,我拿了案板上的刀。我不知道砍了多少下。他不动了,我就跑。一直跑,一直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我握着她的手,那双被无数农活和暴力摧残过的手,现在冷得像块冰。她看着我,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到极点的平静。她说:“你送我去派出所吧。我不怕。”

我没有送她去派出所。我让母亲把门关上,去村口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母亲脸都吓白了,但还是去了。我坐在床边,把表姐的手贴在脸上。我说:“别怕。有我在。”

三天后,消息传来了。马家湾的人没有追来,因为那个男人没死。表姐砍的几刀都不深,那个男人流了不少血,被送去卫生院缝了针。他对外人说,自己是在杀猪的时候不小心被猪撞了。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一个杀猪的,被自己买来的媳妇砍了,传出去丢人。但我也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表姐要是回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第四天,我做了个决定。我去找了二舅。二舅在公社当会计,认识的人多。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二舅抽了半包烟,最后说:“去县里的纺织厂吧。那里在招女工,包吃住。我去跟厂长说说,让他把玉秀的名字登记成别人的。”

我知道二舅说这话要担多大的风险,但我也知道他不会看着表姐死。表姐不想去。她怕连累我们。我站在她床前,说:“你要是不去,我就去马家湾把那个哑巴杀了,然后一起去坐牢。”表姐看着我,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她从未认识的人。我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也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母亲听到我的话,抬手给了我一巴掌。那巴掌很重,打得我耳朵嗡了一声。母亲打完了,自己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逞能!”她骂完,抱着表姐,两个人哭成一团。

表姐终于还是去了县纺织厂。二舅给她弄了个假名字,叫周玉梅。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公社汽车站。一路上,我们并排走在田间的小路上,两旁的玉米又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抽着穗,沙沙作响。她的右手抓着自己的左胳膊,那里还包着纱布。我们走得很慢,像要把这段路走长一点。

“等我赚了钱,就回来看你。”表姐说。

“好。”我说。

她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手。我也举手挥着,一直看到那辆车拐过路口,不见了。我蹲在站牌底下,抱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一个卖冰棍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表姐进了纺织厂,每个月有三十几块钱工资。她每月寄十块钱给我母亲,让我母亲帮她存着。她写信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话说得清楚。她说厂里食堂的馒头很大,一个能顶家里两个。她说和她一个宿舍的女孩子很好,教会了她用缝纫机。她说她晚上去夜校了,想认点字,将来好考个厂里的技术员。

她还给我单独写了信。信很短,夹在母亲的信里。上面写着:“志明,你送我的时候,我在车上一回头就看不见你了。你蹲在地上的样子,让我很难受。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我把那封信折好,夹在一本旧书里。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那些字歪歪斜斜,像表姐走夜路时的背影,晃晃悠悠的,让人心疼。

第二年,我考上了省城的技校。农机站推荐去的,学农机修理。母亲高兴坏了,把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炖了,请了二舅和几个邻居来喝酒。我坐在席上,忽然想起表姐。想起那年她在院门口冲我笑,说“那也是正经营生”。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但提笔写了几次,都觉得不够郑重,最后只写了一句:“玉秀,我考上技校了。你也要加油。”

表姐回信说,她高兴得一夜没睡着。她说等她再攒点钱,就请我去省城看她。她还说,她入了团,厂里把她当积极分子培养。信的末尾,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那个笑脸让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连字都认不全的人,现在已经在学画笑脸了。

三年的技校生活,把我磨成了一个能修各种农机的人。毕业分配,我进了县农机公司。那一年,表姐也从纺织厂出来了。她考上了厂里的技术员,留在了县里。二舅帮她在城郊租了间小房子,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我们终于又在同一个县城里了。

多年以后的某个晚上,我骑着自行车经过城南的那条马路。路灯已经亮了,晚风里混着烧烤摊的炭火气和晚香玉的花香。表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我的衣摆。她胖了一些,脸色红润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背,让我停下来。

我刹住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她。她跳下后座,走到路边。那儿有一小片玉米,是城郊一户人家在路边空地上种的,稀稀拉拉地立着,穗子已经发黄了。表姐站在玉米地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手指。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志明,你还记得那年吗?”

“记得。”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然后她走回来,重新坐上车后座,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我的腰。她的手心还是那么热,像攥着一把火。

“走吧,回家。”她说。

我踩下脚蹬,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玉米秆成熟后的甜香。后座上的人轻轻靠在我的背上,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像秋天最安静的一场雨。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在笑。

感悟语:

人这一生最难的事,不是翻山越岭,而是从一块玉米地走到另一块玉米地之间,心里始终揣着一个人。二十岁那年的手,握住了也许就是一辈子;那些在黑暗中不敢说出口的害怕,比所有海誓山盟都更接近爱的本相。爱情从来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宣言,而是一个人崴了脚,另一个人停下来说“有我在”。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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