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晓梅把那张皱巴巴的借条拍在赵大强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时,手心里全是汗。借条上写着“今借到赵大强人民币六万元整,年息一分,借期两年”,日期是三年前的正月初八。她盯着赵大强那双常年干泥瓦活、关节粗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大强哥,六万块我还不上了,你要是不嫌弃,我拿我自己抵给你。”
赵大强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里头半缸子凉白开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今年四十二,比周晓梅大八岁,在村里盖了二十年的房子,从挑砖的小工干到带七八个人的小包工头。腮帮子咬紧时下颌线鼓起来一块,眼睛却不看周晓梅,只盯着那张借条上她按的指印,拇指肚的纹路清晰得能数清楚。
“你胡咧咧啥。”赵大强把缸子放下,声音闷在胸腔里,“钱的事慢慢说,你先把这收回去。”
周晓梅没动。她站在堂屋门口,半扇门开着,五月的穿堂风把她碎花短袖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腹上,那件衣裳洗得领口都懈了,露出锁骨下一小块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她瘦了不少,两颊的肉凹下去,颧骨撑着薄薄一层皮,但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有东西在烧。
“我跟你实话说吧,”周晓梅往门槛上坐了,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摆的线头,“我跑了一趟郑州,一趟广州,能借的都借遍了,连我娘家兄弟都跟我翻了脸。大强哥,你对我有恩,当年我男人看病、发送,你二话没说把钱拿出来,这情分我记着。可我真是山穷水尽了,今年地里那点棒子卖不上价,我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八,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六万块,利滚利现在七万二,我拿啥还?”
赵大强从兜里摸出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他老婆刘彩霞三年前跟人跑了,带走了家里存折上两万八的定期,留给他一个十三岁的儿子赵小军。那笔钱本来是准备翻新西边那间漏雨的老屋用的。村里人背后说他命硬克妻,他也不反驳,闷头干活挣钱,把儿子送去镇上读初中,每周五骑摩托车接回来,周日再送回去。
“还不上就先欠着。”赵大强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我又没催你。”
周晓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硬生生忍住了。她今年三十四,一个寡妇拖着一个上初二的闺女,在杨树沟村这种巴掌大的地方,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往回咽。“你不催是你仁义,可我晚上睡不着觉。我这人受不住欠人的,心里头坠着块石头,白天干活都走神。大强哥,我不是一时冲动说的气话,我是真想好了。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寡妇,还拖着个闺女,咱俩搭伙过日子,这账就算清了。往后我伺候你,给你做饭洗衣裳,小军那孩子我也当亲生的待。”
赵大强把烟按灭在桌角上,终于正眼看了她。周晓梅不算漂亮,胜在干净利落,头发扎成一把马尾,额前碎发用黑卡子别住,皮肤粗糙但眉眼周正。村里跟她同龄的女人要么胖得走了形,要么成天打麻将把脸熬得蜡黄,她却因为常年干活腰背挺得直直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还显小几岁。
“你别犯傻。”赵大强站起身,走到灶屋门口往锅里添了瓢水,背对着她,“我比你大八岁,还带个小子,你图我啥?再说村里人嘴碎,你一个寡妇往我这儿跑,传出去不好听。钱该还还,还不上我认了,谁让我当初愿意借。你要是觉得亏心,就慢慢还,一月还三百五百都行,还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周晓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灶屋门口靠着门框看他。赵大强背宽肩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后腰上别着一把卷尺。她看着他粗糙的侧脸,喉结在吞咽时动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这男人老实巴交一辈子,盖房子挣的都是辛苦钱,老婆跑了也没见他跟谁红过脸,被村里人笑话“窝囊”也不吭声,只是把日子过得比从前更省,一根烟分两次抽,半瓶白酒能喝一礼拜。
“赵大强,”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心里有没有我吧,你直说。”
赵大强没回头,拿着葫芦瓢往锅里舀水,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他可能说出口的话。周晓梅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句:“晓梅,借条你拿回去。”
她没拿。
事情传到村里是第三天的事。那天下午周晓梅在自家院里晒被褥,拍打棉絮的响声在胡同里回荡,邻居孙秀英拎着一篮鸡蛋走进来,鸡蛋是自家鸡下的,她说要给周晓梅闺女补补身子。孙秀英比她大十岁,男人在县城建筑队干活,一个礼拜回来一趟,她平时没事就爱串门,是杨树沟村消息最灵通的人。
“晓梅啊,”孙秀英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压低了嗓子,“我可听说了,你去找赵大强了?”
周晓梅抖被单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我的傻妹子,你咋这么憨呢!”孙秀英一拍大腿,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凑近了说,“六万块钱是不少,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赵大强那人,老实是老实,可他命硬啊,刘彩霞为啥跑?外头都说他打老婆,你可别往火坑里跳。”
周晓梅把被单搭上铁丝,用手把褶皱抻平,转过身来看着孙秀英:“秀英姐,别人说啥我不管,大强哥打没打老婆我比你清楚。那年刘彩霞跟他闹,在胡同里骂了俩钟头,大强哥一句没还嘴,最后蹲在门口抽烟,烟屁股烫了手都没吭一声。他是闷葫芦,不是暴脾气。”
孙秀英撇撇嘴:“那你真打算跟了他?”
“我还不还上钱是两码事,跟不跟他是另一码事。”周晓梅坐到孙秀英对面,指甲掐着掌心,“其实我说以身抵债是气话,也是实话。秀英姐,你想想,我守寡四年了,闺女慢慢大了,家里没个男人,地里的重活干不动,闺女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爹妈一块去,就我一个人。我不是非得找个人嫁了,可大强哥那人知根知底,他当年肯借钱救我男人的命,这份情我一辈子还不起。我要真跟他过了,不是他占我便宜,是我高攀了他。”
孙秀英愣了愣,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晓梅的手背:“行吧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可村里那些长舌妇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话传出去多难听,说你不要脸拿自己抵债。”
“让她们说去。”周晓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周晓梅行得正坐得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可我日子是自己过的,我不怕人笑话。”
孙秀英走后,周晓梅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晒得水泥地面发白,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满树红花,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掉了。
当天傍晚,赵大强骑摩托车从镇上接儿子回来,路过周晓梅家门口时减了速。后座上的赵小军戴着头盔,两只手抓着父亲腰间的衣服,看见周晓梅在门口择韭菜,喊了声“周婶”。周晓梅抬头笑了一下,冲他们父子俩摆摆手。
赵大强没停车,但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周晓梅蹲在门槛上,夕阳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件洗旧了的碎花衣裳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的突突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
回到家赵小军放下书包,从冰箱里拿出半块西瓜切了,一边吃一边问:“爸,周婶为啥老往咱家跑?”
赵大强在灶屋和面,晚上准备擀面条。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用筷子搅成絮状,手上沾了白扑扑的面粉。“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他瓮声瓮气地说。
赵小军十三岁,个子窜得快,已经到赵大强肩膀高了。这小子随他爸,话不多,但心里有数。“我听孙婶跟我奶打电话说,周婶欠咱家钱,想拿自个儿抵。”
赵大强揉面的手停了一下,面粉扑簌簌落在案板上。“你孙婶那张嘴,没把门的。”他把面团翻过来继续揉,“钱的事爸心里有数,你别跟着瞎操心。作业写完了?”
赵小军“嗯”了一声,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回自己屋写作业去了。赵大强一个人站在灶屋里,案板上的面团被他揉得光光滑滑的,擀面杖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碾开,薄了再叠起来切。他切面条时刀工利落,粗细均匀,这是自己过了三年练出来的手艺。刘彩霞在的时候饭都是她做,她走了以后他才学会擀面条蒸馒头,手上全是烫伤和刀口。
吃着晚饭时,赵大强跟赵小军说:“往后你周婶来咱家,别听别人瞎说。”
赵小军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抬头看他爸一眼:“爸,周婶对咱挺好的。上周五你接我晚了,我在学校门口等半天,是周婶骑电动车把我捎回来的,还给我买了根烤肠。”
赵大强没说话,低头喝面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三间正房,他住东屋,赵小军住西屋,中间堂屋空着。房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五月的夜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槐花香。他枕着胳膊想事儿,想周晓梅说的那句“拿自己抵给你”,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他不是没想过续弦的事。刘彩霞走了以后,媒人上过几次门,介绍的都是邻村离了婚或者死了男人的女人。可他见都没见,一来怕赵小军受委屈,二来他这个人认死理,当初刘彩霞嫌他没本事跟人跑了,他心里头那根刺扎了三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怕再找一个还是嫌他穷嫌他没出息,与其被人挑挑拣拣,不如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可周晓梅不一样。他跟周晓梅的男人马建军是发小,俩人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树掏鸟窝。马建军跟周晓梅结婚那年他还是伴郎,看着新郎新娘拜天地敬酒,他端着酒杯笑得真心实意。后来马建军得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半年里赵大强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交住院费押金时他二话没说把积蓄全拿出来了,六万块是整的,还有零碎的一万二他都没往借条上写。
他对周晓梅没那方面的心思,起码前几年没有。他就是觉得马建军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他当兄弟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可不知道从啥时候起,他看周晓梅的眼神不一样了。可能是去年冬天她去镇上超市上班,他骑摩托车顺路捎她,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轻轻抓着他后腰的衣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脖子上,软软的痒痒的。他那时候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之后好久都不敢正眼看她。
可这层窗户纸他不敢捅破。他怕人说闲话,更怕周晓梅是被那六万块钱逼急了才说那些话。他要的是真心实意,不是拿钱换来的感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强就起来了。他烧了一锅水,把昨晚剩下的面条热了热,就着一碟腌萝卜条吃了早饭。赵小军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关上门,骑摩托车去了镇上工地。
工地是镇上老粮站改造的,要盖一个便民服务中心,他带着四个瓦工两个小工干砌墙的活儿。夏天的工地上热得早,早上七点太阳就毒起来了,他穿着汗衫把砖一块块码上去,水泥灰扑得满脸都是。工友老钱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打趣说:“大强,听说你走桃花运了?”
赵大强接过水灌了一口:“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老钱嘿嘿一笑,拿着瓦刀抹水泥:“我可听说了,周寡妇要拿自己抵债,这是好事儿啊!你俩一个鳏夫一个寡妇,凑一块过日子多合适。人家年轻,又能干,你还挑啥?”
赵大强把砖头在手里掂了掂,稳稳当当砌上去,用瓦刀背敲了敲找平。“她欠我钱是欠我钱,跟过日子是两码事。我不能趁人之危。”
老钱撇撇嘴:“你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人家女方都主动了,你端啥架子?再端下去,小心连汤都喝不上。”
赵大强不接话了,闷头砌墙。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子火辣辣的疼。他抬手抹了把汗,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继续干活。
同一时间,周晓梅在镇上超市理货。她负责饮料区,把货架上的矿泉水、可乐、果汁摆整齐,过期的挑出来登记,缺货的记下来报给主管。超市里冷气开得足,她穿着超市发的红色马甲,马尾辫塞在帽子底下,干活利索得跟一阵风似的。
同事小赵过来跟她搭话,小赵是隔壁村的姑娘,二十出头,嘴甜会来事儿。“晓梅姐,你听说了没?咱超市后头那个快递站要招人,夜班分拣,一晚上八十块,就是累点儿。”
周晓梅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几点到几点?”
“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计件的,手脚快了还能多挣。”小赵压低声音,“我本来想去,可我对象不让,说太晚不安全。晓梅姐你要去的话咱俩搭伴,我也去。”
周晓梅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多挣点是点。”
她算过账,超市一个月一千八,加上夜班分拣一个月能多两千多,省着花的话一年能攒下两万。可六万的本金加利息七万二,她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多。闺女马晓蕾开学初三了,明年考高中,要是考上了县一中,学费住宿费又是一笔开销。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把账算了又算,怎么算都是个死疙瘩。
所以她去找赵大强说的那番话,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被逼出来的。她确实觉得赵大强是个能托付的人,可她也确实还不起那笔钱。以身抵债听着像旧社会的戏文,可农村里这种事不少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上拿别的抵,哪怕抵的是自己的一辈子,也没人觉得稀奇。
但赵大强没接她的话茬。她回去以后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他要是答应了,她心里头那块石头就落地了,可她又怕他只是因为钱才答应。他要是不答应,她心里头又空落落的,觉得人家看不上她一个寡妇。
一连好几天,周晓梅没再去赵大强家。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快递站分拣,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闺女马晓蕾住校,周末才回来,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有时煮碗挂面卧个鸡蛋就算一顿。村里人见了她照常打招呼,可她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麦芒似的扎在后背上。
这中间孙秀英又来了一趟,这回是来通风报信的。她一进门就拉着周晓梅的胳膊坐到炕沿上,一脸愤愤:“晓梅,你可别生气,我跟你说个事儿。村东头刘爱莲那个长舌妇,在井台边上跟人说你不要脸,拿自个儿抵债还让人家赵大强给拒了,说你倒贴都没人要。”
周晓梅正在叠衣裳,手里的动作没停,一件件把晒干的衣服叠整齐摞在炕上。她脸色没变,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爱说啥说啥,我不疼不痒的。”
“你就不生气?”孙秀英瞪着眼,“她那是糟践你呢!”
“生气有啥用?”周晓梅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拍了拍手,“秀英姐,我要是为这种话生气,我早就气死了。寡妇的日子不好过,我比谁都清楚。人家就是要看你笑话,你越生气她越得意,我偏不让她如意。”
孙秀英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男人一个样,犟。”
提到马建军,周晓梅的眼神暗了暗。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张相片,是马建军在世时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县城照相馆拍的,背景是一块蓝布。相片上的马建军瘦得脱了相,那是他化疗以后拍的,头发掉光了,戴着顶毛线帽子,可笑得还是很温和。周晓梅用指腹擦了擦相片上的灰,轻声说:“建军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梅,你别一个人扛,该找人帮忙就开口。大强是咱家最信得过的人,有事你找他。”
她把相片放回抽屉,关上,转过身来对着孙秀英:“秀英姐,你说我贱也好,说我没出息也好,我那天去找大强哥,不全是为了钱。我是真觉得他人好,老实巴交不坑人,过日子踏实。我守了四年寡,啥样的男人没见过?有些人看你是个寡妇,凑上来没安好心,就想占便宜。可大强哥不一样,他帮我干活从来不要工钱,逢年过节还让小军给我送饺子送粽子,我感冒发烧那回,他骑摩托车去镇上给我买药,回来时淋了一身雨。这样的男人,我不找他找谁?”
孙秀英被她说得眼眶有点热,伸手握住她的手:“行,姐支持你。可你也别太主动了,赵大强那人是个闷葫芦,你得给他点时间。”
周晓梅点点头:“我知道。”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赵小军期末考试结束,放了暑假。赵大强把他送到邻村他奶奶家住了几天,自己一个人在工地上从早忙到晚。便民服务中心的活儿干了一大半,甲方催得紧,他带着工人连着加了好几天班,每天都干到天黑才收工。
那天傍晚他从工地回来,骑摩托车经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周晓梅蹲在门口挑西瓜。她穿着那件碎花短袖,牛仔裤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她一只手托起一个西瓜,另一只手拍了拍,耳朵凑上去听声音。赵大强减了速,摩托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买瓜呢?”他问。
周晓梅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嗯,蕾蕾明天回来,她想吃西瓜。大强哥你收工了?”
“刚回来。”赵大强跨坐在摩托车上,一条腿支着地,“小军去他奶奶家了,我一个人懒得做饭,上小卖部买包方便面。”
周晓梅站起来,手里抱着挑好的西瓜,走到他跟前:“方便面没营养,你跟我回家吃吧,我买了菜,炒俩菜够咱俩吃的。”
赵大强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不用了,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周晓梅听见了,噗嗤笑出来:“走吧走吧,别客气。”
她付了西瓜钱,把瓜放在电动车踏板上,骑上车在前头带路。赵大强跟在后头,摩托车灯照着前面那辆红色电动车的尾灯,看着周晓梅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他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周晓梅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根种了一排指甲花,红红粉粉的开得正好。她打开堂屋的灯,让赵大强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灶屋忙活。赵大强坐不住,跟到灶屋门口站着,看她系上围裙切菜。灶台上一只铝锅冒着热气,她揭开锅盖搅了搅里头的粥,米香飘出来。
“家里没啥好菜,西红柿炒鸡蛋,再炒个豆角,拍个黄瓜,你凑合吃。”周晓梅手脚麻利,蛋液打进碗里搅散,西红柿在案板上切成块,刀起刀落节奏匀称。
赵大强靠着门框看她干活,忽然说:“晓梅,那天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
周晓梅的手顿了一下,鸡蛋液差点从碗沿流出来。她稳住手,继续搅打,没回头:“想啥了?”
“我想跟你说,”赵大强清了清嗓子,“那六万块钱你不要有压力。我当初借给建军看病就没打算往回要,写借条是怕你心里不踏实。你要是觉得欠我的,就当我给蕾蕾攒的上学钱,等她长大了工作了,想起来还就还,想不起来就算了。”
周晓梅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筷子,指节捏得发白。“大强哥,你越这么说我越难受。你挣的都是血汗钱,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我凭啥白拿你的?”
“咱俩一个村住着,建军跟我是发小,他走了我不管你们娘俩,我还是人吗?”赵大强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落在灶屋的水泥地上,砸得周晓梅心口发酸。
她把鸡蛋液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蛋液迅速膨胀起来。她用锅铲翻着鸡蛋,油烟呛得她眼睛发涩。“大强哥,你要是愿意,咱俩就试试。不是为了钱,是我周晓梅看上你这个人了。你应不应一句话。”
赵大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背,瘦削的肩膀在碎花短袖底下骨头支棱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帮她把灶台上的醋瓶子挪了挪,指头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缩回去。
“应。”他说。
周晓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进锅里。她用胳膊肘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哑:“那你坐着去,饭马上好。”
那顿饭两个人吃得安静,西红柿炒鸡蛋咸淡刚好,豆角焖得烂糊,拍黄瓜拌了蒜泥和香油。赵大强吃了两碗粥,把菜盘子扫得干干净净。周晓梅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又浮起新的忐忑。
往后咋办?村里人咋看?蕾蕾和小军能不能处得来?
这些问题她暂时不想了。至少这一刻,赵大强坐在她家堂屋里,碗筷叮当响着,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消息传出去比风还快。孙秀英第二天就知道了,她大清早端着一碗新蒸的槐花麦饭过来“贺喜”,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行啊晓梅,赵大强总算开窍了!我就说他心里有你,闷葫芦一个罢了。”
周晓梅接过麦饭,拿筷子夹了一口尝,槐花的清甜在嘴里化开。“秀英姐,这事先别说出去,我俩才刚定下来,还没跟两边孩子说呢。”
“知道知道,”孙秀英连连点头,“我不说。不过你也知道,刘爱莲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瞒不了几天。”
果然没瞒过三天。刘爱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看见赵大强骑摩托车带着周晓梅去镇上赶集,俩人还并排走在一块买了把遮阳伞,回来的时候周晓梅坐在后座上,手里举着伞把两个人罩在底下。刘爱莲回去就跟几个婆娘嚼舌头,说“赵大强那窝囊废到底让周寡妇拿下了,六万块钱买了个媳妇,划算”。
这话传到赵大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地砌墙。老钱学给他听的,说完还拍了拍他肩膀:“大强,你别往心里去,那帮娘们儿就是闲的。”
赵大强把砖头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难得说了句硬话:“我跟晓梅是正经过日子,不是钱买的。谁再胡说八道,我上她家门口骂去。”
老钱吓了一跳,认识赵大强十来年,头一回见他动真气。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说行行行,不说了。
赵大强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头还是堵得慌。他知道村里人看不起他,老婆跟人跑了,他连追都没追,被人说“窝囊”“没血性”。可他有他的道理,刘彩霞要走是因为她嫌他没出息,嫌他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大钱,嫌他在村里盖一辈子房子也盖不出个楼房来。他留不住一个心不在他这儿的人,追上去求她回来,跟求来的东西有啥区别?
可周晓梅不一样。她是自己愿意的,她不怕他穷不怕他没本事,她看上的是他这个人。赵大强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人当回事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周晓梅家,把刘爱莲说的话学给她听。周晓梅正在院里浇花,听了以后没恼,反而笑了。“就这?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大强哥,我早跟你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你要是为这个生气,那以后气的时候多着呢。”
赵大强站在石榴树底下,月光把树影投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我不是生气,我是怕你受委屈。”
“我乐意受。”周晓梅把水壶放下,走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头,仰着脸时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大强哥,我嫁过一次人了,知道过日子是啥样。不是天天甜甜蜜蜜的,是柴米油盐,是吵架拌嘴,是半夜孩子发烧你骑摩托车往卫生院跑。这些我都不怕,你怕不怕?”
赵大强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不怕。”他说。
周晓梅伸手拉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粗糙的掌心,两个人的老茧磨在一起,沙沙的。
七月初赵小军从奶奶家回来了。赵大强提前跟他说了周晓梅的事,没绕弯子,只说“爸跟周婶处对象了,往后她可能跟咱一起过日子”。赵小军听完没吭声,回屋把书包放下,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高兴也没看出不高兴。
赵大强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头也没抬:“有啥想法你说。”
赵小军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插在短裤兜里,脚上趿拉着拖鞋。“爸,周婶挺好,可她带着蕾蕾,蕾蕾比我大两岁,往后住一块儿方便不?”
“你周婶家三间房,咱家也三间,够住。”赵大强把链条装好,转了转脚蹬子,吱嘎响了两声顺了。“你蕾蕾姐住校,也就周末回来。”
赵小军“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爸,我妈还能回来不?”
赵大强的手停了。他站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手上的黑油,水流哗哗的,冲了半天才关掉。他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妈走了就没打算回来。爸跟你说实话,她跟你刘叔在郑州安家了,上回你奶奶在街上碰见你表姨,听说的。”
赵小军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拉,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我知道。”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赵大强走过去,大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揉了揉:“小军,爸往后就跟你周婶过了,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你就跟爸说。咱俩爷们儿,啥话不能摊开讲?”
赵小军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爸,我没不自在。我就是……就是怕人家说闲话。”
“说闲话怕啥?你爸让人说了半辈子闲话了,不照样吃饭睡觉干活?”赵大强难得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你记住,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别人爱说啥说啥。”
赵小军点点头,进屋写作业去了。赵大强站在院里,看着石榴树上的花谢了大半,结了青皮的小石榴,乒乓球那么大,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他伸手摸了摸一个石榴,硬邦邦的,还得长两三个月才能熟。
到七月中旬,周晓梅跟赵大强的事在村里差不多公开了。周晓梅照常去赵大强家给他做饭洗衣,赵大强帮她把院里那间放杂物的偏房修了修,换了几片瓦,又把墙皮重新抹了层水泥。两个人干活时话不多,偶尔递个工具,碰了手就笑笑。
马晓蕾放暑假回来了。她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二,个子随了马建军,高挑瘦削,眉眼像周晓梅,白净秀气。她在学校听人说过她妈跟赵大强的事,同学之间传话传得走了样,说“你妈欠人钱还不上要嫁给人抵债”。她心里头别扭了好几天,回家看见赵大强在院里帮修房顶,她妈在底下递瓦片,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
周晓梅先看见了她,喊了声“蕾蕾”,手里拿的瓦片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把瓦片递给赵大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咋不进屋?”
马晓蕾看了房顶上的赵大强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背着书包进了屋。周晓梅跟进去,把堂屋的门虚掩上,压低声音说:“蕾蕾,妈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妈跟你解释。”
马晓蕾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妈,同学都笑话我,说你拿自己抵债,说你……”
“说我不要脸?”周晓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蕾蕾,妈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我是欠你赵叔六万块钱不假,那钱是他当初借给你爸看病的。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活着,你赵叔这些年帮咱家多少忙你都看在眼里。妈要跟他过日子,不是为了还债,是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你明白不?”
马晓蕾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可他比我爸差远了。”
周晓梅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你爸是好,可你爸不在了。妈一个人拉扯你过日子,累不怕,苦不怕,就怕你受委屈。你赵叔不会说漂亮话,可他实在,踏实,对你好也是真心实意。你跟他处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马晓蕾没再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周晓梅把闺女搂进怀里,拍着她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拍着。过了好一会儿,马晓蕾才闷闷地说:“妈,那你们啥时候结婚?”
“不急,”周晓梅松开她,拿手背给她擦了擦眼泪,“先把日子过顺了再说。你好好念书,明年考上县一中,比啥都强。”
马晓蕾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了。她打开书包拿出暑假作业,摊在桌上开始写。周晓梅看了一会儿闺女的背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院里赵大强已经从房顶上下来了,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看见周晓梅出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问:“蕾蕾没事吧?”
“没事,小姑娘家闹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周晓梅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伸手摘了片石榴叶子在指间捻着。“大强哥,咱俩的事不急,等蕾蕾慢慢接受了再说。”
赵大强点点头:“不急。我等得起。”
八月份天最热的那几天,赵大强在工地上中暑了。那天太阳毒得厉害,便民服务中心的屋顶还没盖,他带着工人顶着太阳砌三楼的墙,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两点,水喝了好几瓶还是觉得头晕。他硬撑着把最后一排砖砌完,从脚手架上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摔了,老钱一把扶住他,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工友们把他送到镇卫生院,挂了吊瓶。周晓梅在超市接到电话,跟主管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卫生院跑。到的时候赵大强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搭着块湿毛巾。她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烫得她手一缩。
护士进来换药水,跟周晓梅说:“中暑加劳累,让他多休息,这两天别干活了。”
周晓梅点点头,等护士出去后,她握住赵大强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硬邦邦的。她握着这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
赵大强迷迷糊糊感觉到手上有温热的触感,睁开眼看见周晓梅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周晓梅赶紧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
“你别吓我,”她声音有点颤,“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咋办?”
赵大强虚弱地笑了一下:“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好啥好?”周晓梅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大热天的你非要赶工,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把老钱他们吓得够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军咋办?我咋办?”
赵大强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老婆刘彩霞在的时候,他感冒发烧她顶多煮碗姜汤,从来没红过眼睛掉过眼泪。他那时候觉得男人扛点病痛天经地义,女人不嘘寒问暖也正常。可这会儿周晓梅红着眼眶吼他,他却觉得心里头那块最硬的地方软了。
“晓梅,”他哑着嗓子说,“往后我注意。”
周晓梅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转过头来语气缓了些:“等你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工地。我帮你递砖递灰,你在底下干我就在底下干,你上去我就上去。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
赵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着她眼睛里的坚持,把话咽回去了。“行,听你的。”
周晓梅在医院守了他一下午,到傍晚又骑电动车回家给他煮了绿豆汤送来。赵大强喝了两碗,身上出了汗,烧退了些。他看着周晓梅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彻底松下来了。
八月下旬赵大强出了院,在家休养了几天。周晓梅跟超市请了几天假,天天过来照顾他。赵小军也懂事,主动洗衣服扫地做饭,虽然做饭只是煮个挂面炒个鸡蛋,但赵大强已经很满意了。马晓蕾周末回来时也知道过来看看,虽然话不多,但进门会叫一声“赵叔”了。
赵大强跟周晓梅商量了一下,把两家的地合到一块儿种。赵大强有一亩三分水浇地,周晓梅有两亩旱地,今年夏天旱得厉害,棒子长得不好,收成估计够呛。赵大强说不如明年统一种点经济作物,种几畦大葱和白菜,拉到镇上去卖,比种棒子强。周晓梅觉得行,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九月份开学,赵小军升初二,马晓蕾升初三,两个孩子都住校。周晓梅跟赵大强说,往后每周五两个人一块去镇上接孩子,周日一块送。赵大强说中。周晓梅又说我夜班分拣的活儿还干着,晚上两点下班,你骑摩托车来接我,我一个人走夜路害怕。赵大强说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赵大强还是那个赵大强,闷头干活少说话,但脸上的笑多起来了。工地上老钱他们有时候打趣他,说“大强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干活都带劲了”,他也不恼,嘿嘿一笑了事。周晓梅还是那个周晓梅,在超市理货利索,夜里分拣快递手脚麻利,下班时坐在赵大强摩托车后座上,靠着他的后背眯一觉,到了家门口赵大强轻轻把她摇醒。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赵大强去快递站接周晓梅。那天分拣的活儿多,周晓梅到两点半才出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赵大强把头盔递给她,她接过来戴上,爬上后座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大强哥,”她闷闷地说,“咱俩啥时候把事儿办了吧。”
赵大强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在空旷的夜路上突突地跑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你说办啥事儿?”
“结婚。”周晓梅在他背上蹭了蹭,“不办酒也行,去镇上扯个证就成。我不想再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了,说咱俩没名没分的。”
赵大强沉默了一会儿,摩托车拐上村道,两旁是黑魆魆的玉米地,秸秆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那就扯证。”他说,“酒席也办,咱不让人看笑话。我来张罗,你别操心。”
周晓梅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后背上,秋夜的凉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婚礼定在农历十月十六。赵大强提前一周把西边那间漏雨的老屋翻新了,换了新瓦新窗户,墙皮重新刮了腻子,买了一台新彩电和一张双人床。周晓梅把自家那边的家具能搬的搬过来,搬不来的就留着,马晓蕾回来住她那屋就行。
办酒席那天,赵大强在院里摆了六桌,请了村里的亲戚邻居,还有工地上的工友。周晓梅穿了件红褂子,头发挽起来别了朵红绒花,眉眼间带着笑。赵大强穿了件新买的夹克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刘爱莲那帮长舌妇也来吃席了,酒过三巡还在那嘀嘀咕咕,说周晓梅命好,六万块钱换了个长期饭票。周晓梅听见了,端着酒杯走过去,笑着跟刘爱莲碰了碰杯:“爱莲嫂子,你说得对,我是命好。大强哥人好,对我好,对蕾蕾也好。我欠他的六万块钱我还,我拿一辈子还。你算算我活到八十岁,一年还一千五都够还四十年了,我亏不了他。”
刘爱莲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旁边的孙秀英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赵大强坐在席上远远地看着周晓梅,嘴角翘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大强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红,但脑子还清楚。他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关上院门,转身看见周晓梅站在石榴树底下,月光照着她红褂子上的金线绣花,一闪一闪的。
“大强哥,”她朝他伸出手,“咱俩进去吧。”
赵大强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慢慢往亮着灯的西屋去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赵大强继续在工地干活,周晓梅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快递站分拣,两个人加起来的收入比以前强了不少。赵小军和马晓蕾周末回来,四个人一块吃饭,赵大强擀面条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周晓梅炒菜的手艺也不赖,每次吃饭桌上都摆得满满当当。
十一月中旬马晓蕾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十五名,班主任说保持住的话考县一中没问题。周晓梅高兴得不行,晚上特意炒了四个菜,赵大强从镇上买了一只烧鸡。赵小军眼巴巴看着,赵大强撕了个鸡腿给他,又撕了个鸡腿给马晓蕾。马晓蕾推辞了一下,赵小军直接把鸡腿放她碗里了:“蕾蕾姐你吃,我吃鸡翅就行。”
周晓梅看着两个孩子,眼眶有点热。赵大强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她也回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指头扣在一起。
转眼到了腊月,天冷下来,工地停工了。赵大强在家闲着没事,把周晓梅家那边的院墙重新垒了垒,又给她家装了扇新大门。周晓梅说你别老花钱,赵大强说不花啥钱,砖头和水泥都是工地剩的,就是费点工夫。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赵大强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年货,回来的时候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猪肉、鱼、鞭炮、春联、糖果,还有给两个孩子买的新衣裳。周晓梅在灶屋里蒸枣花馍,满屋子白腾腾的热气,她在热气里转头看见赵大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东西,头上的毛线帽子歪戴着,鼻子冻得通红。
“快进来,外头冷。”她招呼他。
赵大强把东西放下,凑到灶台前暖手,白气扑了他一脸。周晓梅拿了一个刚出锅的热枣花馍递给他:“尝尝咸淡。”
赵大强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甜软乎,枣香浓得化不开。“甜。”他说。
周晓梅笑了,用沾满面粉的手背蹭了蹭他鼻尖上的白粉:“甜就对了。咱往后的日子都得甜。”
赵大强嘴里嚼着枣花馍,没说话,可眼睛里的笑意比灶膛里的火还亮。
除夕那天两家并一家过的。赵大强把周晓梅和她闺女接到自己这边来,四个人一块儿包饺子。赵小军擀皮,马晓蕾包馅,赵大强调馅,周晓梅负责煮。饺子下锅时白花花地翻腾,煮好了捞上来一人一大碗,围在堂屋里就着蒜瓣吃。赵大强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和周晓梅各倒了一杯,两个孩子喝果汁。
电视开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赵小军吃完了饺子跑出去放烟花,马晓蕾也跟着去,两个人蹲在院里点了一支“冲天炮”,嗖的一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绿花。
周晓梅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烟花映亮的院子和两个孩子,忽然转头对赵大强说:“大强哥,我去年这时候还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哭呢,今年热闹得跟做梦似的。”
赵大强把酒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往后年年都热闹。”
周晓梅把酒喝了,辣得皱了皱眉,咧嘴笑了。她伸手抹了抹赵大强嘴角沾的饺子馅,赵大强一把攥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什么话都没再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明明暗暗。屋里暖气片烘得人脸红扑扑的,饺子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混着白酒的香味和两个孩子笑闹的声音,把这一年的冷和苦全都挡在了门外。
正月里走亲戚,周晓梅带着赵大强去了娘家。她娘家兄弟周晓军当初因为钱的事跟她翻了脸,过年时听说了姐姐跟赵大强的事,心里头不痛快,觉得姐姐太窝囊让人看笑话。可周晓梅两口子拎着烟酒点心进了门,周晓军又不好往外赶,闷着头坐在沙发上抽烟。
周晓梅把东西放下,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跟弟弟说:“晓军,姐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当初问你借钱你没借,我不怪你,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大强哥跟我结婚了,往后我日子咋样我自己过,你不用操心。”
周晓军叼着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半晌才说:“姐,我不是不借你,我是气你非要替马建军背那身债。他死了你管他干啥?你还年轻你不能再嫁个好人家?你非往赵大强那个穷窝里钻。”
赵大强站在旁边没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晓梅站起来走到弟弟跟前,声音不高但很硬:“晓军,你再说大强一句穷窝试试?当年你姐夫住院,大强六万块钱说拿就拿出来了,你当亲弟弟的一分没掏,我不怨你。可你凭啥瞧不起他?他穷他挣的是干净钱,他窝囊他比谁都有良心。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往后你认我这个姐就认,不认拉到,但你不能当我面糟践我男人。”
周晓军被姐姐堵得哑口无言,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打。周晓梅转身拉着赵大强的胳膊:“大强,咱们走。”
出了门赵大强拉住了她,低声说:“晓梅,大过年的别跟兄弟闹僵了。他也不是坏人,就是嘴臭。”
周晓梅气还没消,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看着赵大强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忽然心里头酸得厉害,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大强哥,往后谁瞧不起你我就跟谁急。你是我男人,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赵大强笑了笑,伸手把她棉袄领子拢了拢,裹紧了些,摩托车的钥匙在掌心里攥着。冬天的风冷得像刀子,可周晓梅靠在他胳膊上,热乎乎的。
出了正月,工地复工了,周晓梅的超市和快递站也恢复上班。两个人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可心里头有了盼头,再累也不觉得苦。赵大强跟周晓梅商量着攒钱,说等今年年底把老屋翻新完,再攒两年钱,把院里厢房盖起来,往后赵小军娶媳妇要有地方住。周晓梅说行,她也攒钱供马晓蕾念高中考大学,要是考上了,砸锅卖铁也供。
春天来的时候,石榴树又发了新芽。周晓梅在树下种了几棵小葱和香菜,浇水施肥,伺候得仔细。赵大强在院里搭了个鸡笼,买了二十只小鸡崽,黄绒绒的一团在笼子里叽叽喳喳。赵小军周末回来看见小鸡乐得不行,拿剩饭拌了菜叶子去喂。马晓蕾也蹲在旁边看,手里还拿着英语单词本,一边背一边瞅小鸡。
赵大强靠在灶屋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周晓梅正在灶台前炸麻叶,油锅里滋啦啦地响,满屋喷香。她回头看见赵大强进来,拿了一片炸好的麻叶递到他嘴边:“尝尝脆不脆。”
赵大强咬了一口,咔嚓响,酥香满口。“脆。”
“往后日子也得脆生。”周晓梅把剩下的麻叶从油锅里捞出来控油,手腕上沾了面糊也不顾得擦。赵大强走过去,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盆里,把毛巾沾湿了递给她擦手。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灶屋的窗台上放着一碗蒜瓣和半瓶醋,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热气,把院里石榴树的影子模糊成了一团绿。厨房角落的泡菜坛子咕嘟冒了个泡,外头小鸡仔叽叽地叫着,再远处是村道上偶尔经过的三轮车突突声。
赵大强伸手把周晓梅围裙带子重新系了系,系得比刚才紧了些,手指隔着薄毛衣蹭过她后腰。周晓梅没躲,反倒往后靠了靠,后背轻轻贴了贴他胸口,又松开了,转头继续去捞锅里的麻叶。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大风大浪,就是两口子守着几间瓦房一个院子,养着两个孩子一群小鸡,把苦日子过出甜味儿来。欠的钱还在那儿,可谁都不提了。周晓梅有时候晚上算账,偷偷往存折里存一笔钱,想着攒够了还给赵大强,可赵大强每次看见存折上的数字涨了,又偷偷取出来给她添在生活费里。两个人都不说破,心里头都清楚。
五月的石榴花又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赵大强蹲在院里修电动车刹车,周晓梅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出来,蹲在他旁边拿了一颗塞他嘴里。
“甜不甜?”她问。
赵大强嚼了嚼,汁水在嘴里漫开:“甜。”
周晓梅又塞了一颗给他,自己也吃了一颗。两个人蹲在石榴树底下吃草莓,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把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远处的村道上传来小孩子的喊叫声和狗吠,隔壁孙秀英家收音机里放着豫剧,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墙头。
周晓梅把最后一颗草莓喂给赵大强,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来,弯着腰看他修刹车。“大强哥,”她说,“咱俩晚上包饺子吧,蕾蕾和小军都回来,韭菜鸡蛋馅的。”
赵大强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割韭菜,你和面。”
两个人往灶屋走的时候,石榴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麻雀。周晓梅回头看了一眼,满树红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底下是她刚种的那几排小葱,绿油油的已经冒了寸把高。
日子还长着呢,她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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