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羡之黄粱一梦是权臣18：国子监试（中1）

魏无羡在队伍末尾翻身下马，将马绳稳稳系在路边苍老的槐树上，随手拎起包袱、夹好油纸伞，安安静静站在了队伍最后。

他身前立着一位二十出头的书生，生得白净斯文，眉目温润。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料子上乘，腰间悬着一块通透莹润的上好玉佩，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世家子弟。

那书生闻声回头，细细打量了魏无羡两眼。目光在他朴素无华、微微泛旧的包袱上顿了顿，又扫过他头上简简单单的木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笑意，拱手彬彬有礼地开口

“这位兄台，亦是前来参加国子监大考的吗？”

魏无羡当即抬手回礼，语气温和随性

“正是呢。在下魏婴，字无羡，自云梦而来！”

“原来如此！在下柳明，字文清，金陵人士”

柳明笑着颔首，客气道

“久仰大名！”

魏无羡只淡淡弯了弯眼，没有顺势接话。

他心里透亮得很，这般萍水相逢的客套“久仰”，不过是读书人之间的场面话罢了。他一个远道而来、无依无靠的云梦寒门书生，哪里有什么大名值得旁人久仰？

不过他素来洒脱，半点不会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这般官场考场的虚礼客套，他上辈子早就见得腻烦了，早已看淡。

队伍顺着人流缓缓往前挪动，速度不快不慢。片刻后，厚重的国子监朱门缓缓敞开，数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监考官立在门口，神情肃穆，逐一核查每位考生的准考证与路引，严谨细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很快便轮到了魏无羡，一名身形清瘦的中年考官接过他的凭证，低头仔细核对上面的字迹、样貌与籍贯，又抬眼认真比对了他本人几眼，确认无误后，才淡淡开口：“身份属实，进去吧。考场座位，第三排第七号。”

魏无羡接过凭证收好，颔首道谢，跟着前方的考生一同迈入国子监大门。

本次应试的考场，就设在彝伦堂前方的开阔广场上。这广场极为宽敞开阔，足足能容纳数百人同时应试。

视野所及之处，一排排考桌摆放得整整齐齐，横竖排布规整有序。每张桌椅之间都隔了三尺有余的距离，杜绝考生交头接耳的可能。桌面上早已提前备好基础的笔墨纸砚与净水壶，一应俱全。全场考位从第一排一号依次排序，直至第十排五十号，整整五百个座位，井然有序，肃穆非常。

魏无羡按着编号一路找寻，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三排第七号。

这位置倒是极好的，居于广场正中，不偏不倚，光线明亮通透，既不被边角阴影遮挡，也不会太过刺眼，堪称绝佳考位。

他安然落座，将随身包袱轻轻放在桌下，随即不慌不忙取出自带的文房用具，一一在桌面摆放整齐。往砚台里徐徐倒入清水，握着墨条，慢悠悠细细研起墨来。

墨汁温润浓稠，丝丝墨香缓缓弥散开来，清淡雅致，让人心神愈发安定。

待他将墨研得恰到好处、一切准备妥当之时，庄严肃穆的考试钟声，骤然在整片广场上空轰然响起！

“诸位考生，即刻肃静！考场严禁喧哗！”

一道洪亮威严的声音自彝伦堂高台上传来，穿透全场，压过所有细碎声响。

魏无羡闻声抬眸望去，只见高台石阶之上，立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官员。身着正四品规整官服，面容方正肃穆，眉眼自带威严气场，正是本次国子监大考的主考官，周祭酒。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考生皆垂手端坐，屏息静待指令。

周祭酒目光沉沉扫过下方数百名学子，眼神锐利公正，缓缓开口宣读考场规制

“今日应试，共分三场。依次为经义、策论、诗赋。每场时辰一个时辰，两场之间，休沐两刻钟。考试全程，严禁交头接耳、夹带私书、舞弊抄袭，但凡违规者，即刻取消应试资格，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规矩宣读完毕，周祭酒抬手一挥，一众随行官员即刻上前，有序地为各位考生分发考卷。

第一场应试科目，经义。薄薄的试卷递至手中，魏无羡垂眸一扫，卷面题目赫然映入眼帘——论“仁者爱人”。

见此题目，他心底微松，轻轻舒了口气。

这道题算不上刁钻晦涩，出自《孟子》名篇，是儒家最核心经典的论题之一，寻常学子皆有涉猎。可他心里清楚，越是看似浅显常规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拔得头筹。若是只会照搬古籍原文、堆砌圣贤语录，终究流于平庸，难入考官法眼。唯有跳出固有框架，结合世事百态抒发独到见解，兼具深度与格局，方能出彩。宫中号：纸上陈情

他微微闭眼，静坐调息片刻，脑海中飞速梳理思绪，将儒家仁爱要义、古今仁政利弊一一串联贯通。

转瞬睁眼，眸中清明透亮，抬手执笔，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再无半分凝滞。

“仁者爱人，非独爱其亲也，非独爱其友也，非独爱其同类也。仁者之爱，及于万物，广于四海……”

笔尖在素纸上簌簌游走，字迹端正飘逸，力透纸背。

他从孟子核心的仁爱之本娓娓道来，引申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处世之道，又辩证剖析荀子性善性恶之论，将诸家儒道思想梳理得条理通透、层层递进。

行文过半，他笔锋骤然一转，跳出古籍桎梏，直指当下世间乱象，字字恳切，句句深刻

“今之世人，自诩为仁者众矣。然大多亲疏有别、厚薄有差，只知偏爱至亲挚友，漠视陌路众生，偏爱同道之人，排挤异己之士。此等偏爱私心，非真仁也，乃私欲也。真正仁者，心怀天地，其爱当如日月凌空，无私无偏，普照山河万物，泽被四海苍生……”

字字铿锵，句句深意，在肃穆的考场之中，静静书写着独属于他的胸襟与格局！

整场经义考试，魏无羡约莫写了半个时辰出头。

洋洋洒洒两千余字，落笔干脆，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锋，他垂眸逐字通读了一遍，只微调了几处措辞，让行文更沉稳克制，便轻轻将试卷挪到桌角，静静等着墨迹风干。

没等多久，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便沉沉响了起来。

阶下的监考官齐齐走下广场，逐排收卷。魏无羡从容递出试卷，抬手揉了揉早已僵硬酸胀的肩颈，低头抿了两口温水，稍稍缓了缓紧绷许久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