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两月三场台风登陆地街道办主任：像陀螺，“一直在转、一直在干”

“坎门街道的人也太辛苦了吧！”

两个月内，陆地面积近25平方公里的海岛小镇浙江玉环坎门镇，三次遭遇台风登陆——7月11日“巴威”登陆，8月9日“白海豚”登陆，8月28日8时5分，“沙德尔”登陆。

从历史数据看，在同一年度内，坎门镇经历了中国气象史上最密集的台风正面袭击。坎门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由此被网友称为两个月来最辛苦基层干部。

作为坎门街道办主任，郑青波一直在一线指挥调度、实地巡查、摸排灾情、转移群众。8月28日，郑青波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说，这两个月整个团队像“陀螺”一直在转，没有休整空档。他是土生土长的玉环人，长期在乡镇基层一线工作，见证了玉环海岛防汛能力的蜕变。

台风登陆前的夜晚，郑青波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经常在凌晨三四点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打开台风监测页面，紧盯台风的位置、移动速度。“群众转移到位了吗？隐患排查干净了吗？点位值守的人在不在岗？”他时刻放心不下，以致焦虑。

“平安就好。”这是郑青波最朴素的愿望。

台风过后，他和其他基层干部也不敢松懈。他们还要连夜巡查沿海村庄，排查隐患，筹划恢复。台风虽然已经过境，但考验远未结束。

台风“巴威”登陆后，郑青波在坎门街道解放南闸察看 本文图均为受访者提供

像陀螺，“一直在转，一直在干”

澎湃新闻：短短两个月，坎门街道接连遭遇“巴威”“白海豚”“沙德尔”三场台风登陆，如果用一个词概括你们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你会怎么形容？

郑青波：最合适的词就是陀螺。一直在转、一直在干，完全没有休整空档。这三轮台风几乎精准瞄准玉环海岛登陆，这种高密度、高频次的台风袭扰，是历史上非常罕见的情况，也是我们基层工作中从未遇到的极大挑战。

澎湃新闻：连续三轮台风，你们如何应对？每一轮面对的压力有什么不同？

郑青波：我们的应对能力是在实战中稳步成长的。第一次迎战“巴威”时，因为预报风力最高可达18级，全员心里忐忑、压力巨大，虽然最终风力不及预期，但汹涌浪势带来的挑战依旧严峻；第二轮“白海豚”没有极端大风，但后来却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特大暴雨，内涝风险是当时最大的压力；到了第三轮“沙德尔”，我们的队伍已经适应了高压作战节奏，部署更加扎实、应对更加从容。

但风险也在层层叠加，前阶段台风带来连续降雨，让山体土壤高度饱和，滑坡、塌方风险上升，前两轮台风受损的设施还未完全修复，极有可能雪上加霜。更让人担心的是部分群众的麻痹思想，经历两轮台风后，有些居民放松警惕，误以为台风登陆之后风险就结束了，风雨稍停就贸然前往海边河边等危险地带，忽视了回南风、短时暴雨的隐患。

澎湃新闻：这两个月你是怎么度过的，感到疲惫吗？

郑青波：身体疲惫是最直观的，但相比之下，心理压力远大于身体劳累。哪怕身体再累，晚上躺在床上也是短时难以入睡，就是始终扛着“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

台风预警期间，我经常凌晨三四点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打开台风监测页面，紧盯台风位置、移动速度、距离坎门的距离。这个时间段我平时根本不会醒，所有的焦虑，都担心群众转移、隐患排查、点位值守这些工作有没有落实到位。

澎湃新闻：这段时间一直高压待命，基层干部的状态是怎样的？

郑青波：常态化留宿值守、碎片化补觉是我们的工作常态。办公室备着换洗衣物也是家常便饭，台风预警一来，不用临时回家收拾，自觉驻点值守，没有人有抵触情绪。一线社区干部更辛苦，两轮台风间隙，很多人只有两套衣服轮换，衣服被雨水、汗水浸透后，风干了继续穿。

最煎熬的是松紧循环的节奏，最近两轮台风仅间隔大半个月，刚想休整放松，新一轮预警就接踵而至。台风“巴威”半夜登陆，我们全员通宵值守，靠咖啡、茶水提神，通宵之后只能挤碎片时间补觉。我们实行指挥部专班化集中办公制度，保证党工委、办事处主要负责人全程在岗在位，保证指挥中枢不断档。村社干部常常连洗漱的时间都没有，长期高压作战是常态。

从不理解到形成默契

澎湃新闻：这次台风期间，你们完成了多少群众的转移安置工作？主要采取了哪些安置方式？

郑青波：本轮“沙德尔”台风期间，我们累计安全转移群众近6800人。安置主要分为两种方式，一部分群众投亲靠友安置，让群众感受到更多的亲情；另一部分群众集中安置在避灾点，在保证餐食的基础上，通过开展义诊、小型团队演出等形式，为群众提供更加温情的服务。

澎湃新闻：在群众转移避险工作中，你们遇到的最大难点是什么？

郑青波：人员转移，一直是抗台工作中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最难啃的骨头。第一类是本地高龄老人。他们一辈子在海边生活、经历过无数台风，主观上抱有侥幸心理，固执地留守老旧危房，不愿意前往避灾点。第二类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大多来自内陆地区，没有经历过台风，容易低估回南风浪、近海暴浪潮的危险性，误以为台风登陆后危险就结束了，擅自靠近海边水边，极易发生意外。

此前有社区出现过老年夫妻不愿离开老旧民房的情况，一对七八十岁的老人执意留守老宅，子女反复劝说都没有效果。当时台风风险持续逼近，时间非常紧迫，我们没有放弃，工作人员轮番上门、耐心沟通、软磨硬泡，反复讲解房屋坍塌、风雨侵袭的风险，最终成功说服老两口前往卫生院就医安置。这既规避了老旧房屋安全隐患，也能保障老人的突发医疗需求。

澎湃新闻：经过三轮台风，群众的防灾意识有没有变化？

郑青波：“巴威”来临前，不理解、不配合的情况比较多。很多时候天上还是大太阳，我们就要按照预案组织危险区域群众转移、落实停工避险措施，老百姓很难接受，不少人会抱怨、质疑，甚至有年轻女村干部上门劝导时被群众骂哭，但大家擦干眼泪，依旧一轮轮上门劝说、耐心科普风险。

让人欣慰的是，经过三轮台风的洗礼，辖区群众的防灾认知、避险意识明显提升，对我们停工、转移、集中避灾等举措的配合度越来越高，干群之间的默契合力进一步形成。

抗台经验

澎湃新闻：8月28日“沙德尔”台风过境后，目前坎门镇辖区整体受灾情况如何？

郑青波：我们在保证指挥部正常运行的基础上，街道党工委书记留守统筹指挥，我负责外出实地巡查、检查一线灾情。台风过后，我从中午开始走遍了后沙、东沙、鹰东、红旗等所有核心沿海社区，同时全覆盖巡查建成区，一直忙碌到现在。

整体来看本次灾情可控，辖区道路基本全线畅通，出现树木倒伏、护栏受损、小范围内涝等问题，我们也迅速组织抢险恢复。能实现这样的防控效果，核心是我们吸取了前两次台风的教训，提前做足了前置防御工作。

澎湃新闻：针对“沙德尔”台风，你们具体落地了哪些前置防范举措？

郑青波：我们坚持“每轮台风过后必复盘”的机制，此前“白海豚”台风带来的特大暴雨，暴露了我们防汛治理的薄弱环节，也为我们敲响了警钟。因此在“沙德尔”来临前，我们针对性补齐短板，提前疏通所有易涝点位管网、预降全域河道、水库、山塘水位，全面修剪危树、清理电力设施周边安全隐患，把前两次的抗台实战经验全部落地。

预警发布后，我们就要求所有机关、村社干部保持通讯畅通、全程待命，启动防台宣传、人员梯次转移等工作。启动二级响应后，全体机关、村社干部组织开展人员转移、隐患清除等工作。从前天夜里开始，我就常驻单位留宿值守，昨天也没有回家。只有把所有部署全部落实到位、社会面完全平稳，我才能挤出几个小时短暂休息，基本都是深夜十二点多躺下，清晨六点多准时起床调度工作，全程紧绷不敢松懈。

台风“沙德尔”在浙江玉环坎门街道登陆

澎湃新闻：“沙德尔”台风的风雨特点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你们现场防守的战术是如何调整的？

郑青波：台风早上八点多登陆坎门，九点多就迎来风雨骤然加剧的情况，风险集中爆发。而且坎门辖区仅25平方公里，风雨分布极不均衡，海城区域大雨滂沱，海港区域还是细雨绵绵。

降雨也是断断续续，云系分散，中午风雨短暂停歇，午后又再度起风降雨，局部暴雨反复侵袭，直至夜间仍有中雨。针对这种不稳定的风雨态势，我们明确分工：台风登陆核心阶段全员驻守指挥部统筹调度，优先保障一线工作人员安全，不盲目外出巡查，以科学防守牢牢守住群众安全底线。

“受冲击最大的是渔业”

澎湃新闻：本次台风对当地哪些产业冲击较大？你们针对性开展了哪些灾后纾困工作？

郑青波：三次台风里，对我们坎门街道冲击最严重的就是渔业，渔民的损失和焦虑，我们全程看在眼里、感同身受。台风来临前，我们提前将两三百艘渔船全部转移至安全避风锚地，规避了渔船损毁风险，但渔民无法出海捕捞，承受了不小的经济损失。

今年渔民的出海生计格外不容易，大家原本都盼着抓紧开渔生产。有的渔民反映上半年收成不好，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下半年，早早全力以赴筹备开渔作业。我们本地渔民筹备得非常细致，七月底就集结船员全员到岗，完成登记造册、消防演练、海上生存技能培训，提前把几十吨冰块、渔具、柴油和生活物资分批搬上船，就等着8月5日开渔节顺利出海，开足马力抓生产、抓收入。

没想到接连的台风，彻底打乱了渔民的计划。原本大家以为7月底的“巴威”台风过境后，就能顺利出海，可不到一个月，“白海豚”接踵而至。往年台风移动快、周期短，一周左右就能过境消散，但“白海豚”发源远、行进慢，路径迂回拖沓，硬生生把原定8月5日的开渔时间，整整推迟了一周，延后至8月11日。如今渔民刚出海两周不到，又遇到了“台风“沙德尔”，所有的船只都紧急回到港口。

从街道渔业服务企业的统计数据也能直观看到影响，仅兴渔渔业服务有限公司旗下就有83艘大小渔船集体被迫停航。渔民熬过四个多月休渔期、倾尽心力提前筹备，最终却因台风一再搁置作业，经济损失、时间成本、心理压力都非常大。

也正因如此，台风过后我们第一时间抢抓窗口期，海况一稳定就第一时间放行渔船出海，同步落地燃油补贴等惠农政策，全力帮渔民抢回作业时间、降低损失。

澎湃新闻：台风过后，群众都希望家园立刻恢复，但灾后修复往往需要周期，这方面你们是如何推进工作、回应群众期待？

郑青波：实际上灾后恢复的工作量、难度，一点都不比防台轻松。我们的抢修恢复必须遵循轻重缓急原则，优先恢复主通道、重要区域的供电、供水和道路通行，一些偏远或受灾严重的区域，受条件限制，恢复周期相对较长。

也正因为修复节奏不均衡，偶尔会引来群众的质疑和抱怨。面对这些不理解，我们只能耐心解释、细致疏导，全力加快抢修进度，最大限度缩短恢复周期。对我个人而言，连续两个月的硬仗也让我内心更加强大，从最初面对台风的忐忑不安，到如今统筹部署的从容笃定，熬过这个艰难的汛期，我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四个字：平安就好。

坎门街道基层工作人员正在处理被台风吹倒的树木

“基层工作没有终点”

澎湃新闻：这两个月驻点值守，家庭生活是不是受到了很大影响？

郑青波：台风应急期，我们经常两三天驻守在指挥部，完全没有时间回家。家里的事和正在上学的孩子，基本都是爱人一个人照顾。我经常早出晚归，很难照顾到家庭，对家里的亏欠很多，尤其是妻子和孩子。

家人从来没有抱怨，更多的是担心我的安全，每次我出门巡查都会被反复叮嘱。就比如这次台风值守期间，恰逢中元节，我们当地有回家团聚聚餐的习俗，但我未能赴约。一边是辖区数万群众的平安，一边是自己的小家，取舍之间，我们基层干部只能亏欠家人，扛起一方平安的责任。

澎湃新闻：长期高压工作，你们如何自我调节？

郑青波：基层工作本身涉及方方面面，面对急难险重，辛苦是在所难免的。我们基层干部，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有时压力大了，我会考靠跑步锻炼调节情绪、纾解压力，调整状态投入工作。而且我们能稳住局面，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单打独斗，要靠成熟的防汛防台体系、硬核的村社干部队伍，和谐的干群关系才是我们防台工作最核心的支柱。

澎湃新闻：密集的台风袭扰给基层防灾工作带来了哪些新启示？

郑青波：过去台风直接登陆坎门的情况极少，近两年台风路径、灾害形态出现新变化，属于全新的气象挑战。为此我们专门向气象、应急专家请教成因，

主动学习、更新防灾减灾知识，倒逼基层应急能力迭代升级。

我是土生土长的玉环人，扎根基层工作多年，亲眼见证海岛防汛能力的蜕变。早年预警手段匮乏、堤坝防护薄弱，台风来袭容易海水倒灌、人心惶惶；如今全域海堤完成升级，钢筋混凝土迎风面、外侧扭王块的防护体系，筑牢了坚实的海岛安全屏障。

基层工作永远没有终点。台风来袭时全员切换应急模式，风雨落幕后立刻衔接经济发展、基层治理、民生服务等常规工作。台风过后，我们街道班子还要连夜带队巡查辖区村庄，排查遗留隐患，提前筹划护栏加固、危树清理、环境消杀等后续工作，全力守住海岛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