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风刮得特别硬,我爹走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躺在县医院那张窄窄的病床上,最后一口气咽得无声无息的,像是怕吵着我们似的。我娘握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不肯松,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说老头子你再睁眼看我一眼。我在旁边站着没哭,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都在忙后事。我爹是村里老辈人了,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邻里乡亲的、我爹以前在镇上的同事、远房的亲戚都来了。我娘哭晕了两回,被我二姑架着去里屋歇着。我站在灵堂门口迎客,腰弯了不知道多少回,脸上挂着那副该有的表情,酸涩的,木木的。
第三天早上出殡,我叔家没来人。一大家子都来了,独独缺了他。
我叔叫周建国,是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比我爹小四岁。我爹生前跟他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差。兄弟俩各自成了家之后住得隔了几个村,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谁家办个事搭把手,也还算正常。可我爹住院那阵子,我叔只来过一回,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爹当时已经说不太出话了,只是看着我叔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嘴皮子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殡那天我没空多想,一拨又一拨的流程走到天黑,腿都软了。等晚上人都散了,我娘才缓过劲来,红肿着一双眼睛问我,你叔来了没有。我沉默了一下说没有。我娘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没再问什么。
我叔没来的事在村里传开了。亲戚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跟我爹为了点家产闹了矛盾,有的说他娶的那个媳妇爱当家不让他来,有的说他是躲事儿怕随礼。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塞了块石头,堵得难受。我爹的丧事出了头七之后,我带着一兜子东西去了趟我叔家。
我叔家在河对岸的王庄,骑摩托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媳妇正端着盆水往院子里泼,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航来了啊。我说婶子我来看看我叔。他媳妇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建国,小航来了。
我叔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他站在堂屋门口,冲我点了一下头说你来了。我走进去把东西搁在桌上,说你为什么不送我爸最后一程。
我叔把手揣在棉袄兜里没拿出来的意思,别着脸说家里那几天有事,走不开。我盯着他看,说小年那天能有什么事。我叔不吭声了,转过去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头火气往上顶,说我爸走之前最后那几天一直往门口看,你知道他看什么。我叔还是不说话,肩膀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来。我在那儿站了几分钟,他始终没转过身来看我一眼。我转身就走了,摩托发动的时候我听见后面他媳妇在喊我,我没回头。
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我叔家,两家彻底断了来往。我娘起初还念叨几句,后来也不提了,大概是被伤了心不想再揭那个疤。过年过节的时候我叔那边没音讯,我们这边也不发请帖。两个村隔着一条河,逢年赶集远远地碰见了也都低着头各自走开。村里人刚开始还背后议论,时间长了也淡了,谁也不再提这茬。
日子就那么过着。我在镇上开了家修车铺,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娘跟着我过,帮我带孩子看铺子。生活平平淡淡的,像村口那条河一样不急不缓地淌。我叔那家人慢慢变成了记忆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堵着块什么东西,但也没力气去翻它了。
转了年我三十三了,我家老二刚满两岁,媳妇跟我商量说想回娘家住几天。正好是开春的时候铺子里不忙,我就关了几天门带着娘和媳妇孩子回去住了。回来那天傍晚我刚把车停在铺子门口,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我才认出来,是我叔家的堂弟,周小峰。他比我小七八岁,小时候经常跟着我屁股后面去河里摸鱼,俩小子光着脚丫子踩在鹅卵石上你追我赶的。后来两家断了来往,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他长高了也长壮了,脸上少了少年时候的圆润,多了几分棱角。
他在我铺子门口蹲着,手里捏着一个旧布袋子,看见我回来了冲我点了下头,说哥你回来了。他喊这声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像是在冷风里蹲了很久。
我站在车边上看着他,心里头那面封了八年的墙哗啦一下裂开了一道缝。我把他让进屋,我娘在里屋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小峰的一刹那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小峰也看见我娘了,叫了声婶子。我娘愣了一会儿,嘴皮子动了动,然后转身回里屋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他把那个旧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摩挲了半天才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本泛黄的存折和一封信。存折封皮上的名字写的是我爹。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封口处有拆开又粘回去的痕迹。
小峰把东西推到桌子中间,说你看看这个,我爹让我送来的。
我拿起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两眼,上面的数字不多但也不小,存了将近十年了。我又拆开那封信,是我爹的笔迹,有些字因为手抖写得歪歪扭扭的。信上写着我爹跟叔叔之间的一段旧事——二十多年前他们兄弟俩合伙做了一笔生意,后来亏了本,我叔替我爹背了一大笔债。我爹一直觉得亏欠他,但兄弟俩都不爱开口说这些,那笔债就这么搁下来了。后来我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写了这封信连同这些年攒的存折放在一个地方,托我叔在他走之后转交给我。
我看完那封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说这存折我爸给我叔了?小峰点了点头说嗯,我爹收了但没动,存在那里说以后留给你。我又问当年我爸走的时候我叔为什么没来。小峰低下头去搓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才开口说我爹那几天发了高烧,躺床上起不来,怕传染给人。他让我替他来,我没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低垂的脑袋,说那你为什么不替他来。小峰使劲搓着手指头说你让我想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那天早上我爹让我替他来,我心里头不愿意。因为那年我跟我爹也在闹别扭,他天天逼我跟他学木工,我不肯。我赌气就没来。后来我爹好了之后知道我没替他来,把家里那张桌子都掀了,骂了我一顿。那之后他没提过这事,我也不敢提。我们爷俩谁都没敢再碰这根刺。
小峰说到这儿眼眶忽然红了。他说哥我知道说啥都晚了,这事是我不对。我爹这些年心里头也一直过不去,他让我来把这个东西送给你,让我自己跟你讲清楚。他说完这些就低下头去不说话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攥成一个拳头,关节都泛了白。
我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那些堵了八年的东西好像忽然被别人给撕开了一条口子。那些年我恨过我叔,恨过他一家人,觉得连亲兄弟的亲哥走最后一程都不来送的人有什么情分可言。可那封信翻出来一个我不知道的旧账,那笔旧账把我叔搁在了一个我从前从来不知道的位置上。
我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我娘。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听见我进来抬头问我小峰说啥了。我把大致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债不债的事。我摇了摇头说大概是不想让咱们操心。我娘把那团纸巾揉成了一小团攥在手心里,说你叔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又回到外屋坐在小峰对面。他还低着头没抬起来。我伸手把存折和信纸重新收好,推到一边,跟他说那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爹让你送东西来我收了,你自己也来了,这事儿就翻篇了。小峰猛地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给他续了杯茶,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逢年过节多走动走动。咱家那棵老槐树底下还能摆张桌子吃顿饭。
那天晚上我留小峰吃了顿饭。我媳妇炒了两个菜下了一锅面条,我娘把里屋的碗柜打开翻了翻,又添了碟咸菜。小峰端着碗低头吃面,吃了一半忽然哽咽了一下,把碗搁在桌上说哥我真对不住你。我拍了拍他肩膀说面凉了,赶紧吃。
送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骑上电动车往河对岸去了。车灯在村路上晃了两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回屋坐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我爹的字像他的人,一笔一划都板板正正的。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建国替我扛了那些年,是我欠他的"。那几个字特别用力,把纸都戳破了一个小洞。我摸了摸那个破洞的边沿,把信叠好夹进了一本书里。
我娘从里屋出来坐到我旁边,说小峰那孩子看着不像不懂事的人。我说嗯,他其实一直都懂事,就是那年拧了一下没拧过去。我娘叹了口气说那以后你多走动走动吧,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们兄弟两个又坐在一起吃饭了,他也安心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刮着,巷子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我把那本书搁回书架最高层,站在那里看着书脊上露出的那一小截信纸的边角,心里头那面墙彻底塌了,砖头落了一地,碎得碎散得散,可是脚下的地反而开阔了,比以前宽了不止一倍。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翻来覆去没睡着。媳妇问我怎么了,我含糊说了两句她也没再追问,转过身去搂着孩子继续睡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一会儿是我爹的字,一会儿是周小峰低头搓手指头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八年前我站在我叔家门口他背对着我的那个弓着的肩膀。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黑暗里转着,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峰他村的一个熟人捎了句话,说中午想过去一趟,看看我叔。那熟人下午回了话,说小峰说了他爹知道你要来,中午在家等着。
我骑摩托过河的时候,河面上的风吹在脸上温温的,跟八年前那个冬天的刀子风完全不一样了。我骑到王庄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停下来,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枝丫上挂了几个干瘪的旧果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叔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剥花生,面前搁着个搪瓷盆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头抖得厉害。
我在他对面搬了个凳子坐下来,说叔,小峰昨天把东西送来了。我叔低头剥着花生没抬起来,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说那封信我看了,我爹欠你的债我替他还。我叔的手忽然停住了,花生在他指间滚了两下掉进了盆子里。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爹不欠我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我爹信上写了,他欠你的。我叔把搪瓷盆子端起来放在一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说你爹那个人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跟你爹合伙那件事,赚了亏了都是两个人的事,他偏要把亏的那部分算在自己头上。我不去送他那回,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我自己那天发了高烧起不来,让小峰替我去的。小峰没去是他跟我闹别扭,可他跟我闹别扭也是我的错,我以前老逼他干他不愿意干的事。所以那件事是我没去成,是我没把儿子管好,跟你爹没半点关系。
我看着我叔坐在小马扎上颠三倒四说这些话的样子,心里头那根拧了八年的筋终于彻底松了。我说叔,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逢年过节我带着娘和孩子过来看你。
我叔低下头去,把剥了一半的花生仁捏在手心里好半天没动。他媳妇从灶房出来端了碗水递给我,说你叔这些年老念叨你们,就是拉不下脸去。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婶子我晓得。
那天中午我叔留我吃了饭。他媳妇包了顿韭菜鸡蛋饺子,小峰也回来了,一家四口围着一张旧八仙桌坐着。我叔坐在我斜对面,闷头吃饺子也不怎么说话,但吃到后半截他忽然夹了个饺子搁我碗里说这馅儿你小时候爱吃。我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只白胖胖的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鲜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是小时候去我叔家拜年他媳妇常做的那种味道。我低下头把那饺子慢慢咽了,说叔,好吃。
后来清明的时候我带着小峰一块去给我爹上了坟。两家人一起去的,我娘和我婶子走在前面,我跟我叔跟在后头,小峰拎着纸钱和香烛走在最后面。到了坟前我叔蹲下去把墓碑周围的杂草拔了拔,又把供品一样样摆好。他蹲在那儿的时候背弓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墓碑了,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小峰在后面把纸钱点着了,火苗腾起来的时候刮了一阵风,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场景,想起八年前也是这块坟地,我叔没有来。如今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跟他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的姿势很像,背微微弯着,肩膀松弛下来,不再绷着那层厚厚的壳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去拨了拨那些纸钱,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我叔没转头,但他的手在纸钱堆旁边碰了碰我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什么。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跟小峰走在最后面,他忽然跟我说哥,我爹这几年话越来越少。我拍了拍他肩膀说那你就多陪他说说话,来日方长。小峰点了点头,走了一段路又说他过完年想接我爹去城里住一阵子,带他查查身体。我说那行,需要帮忙说一声。
两家的走动就那么慢慢续上了。比我预想的自然,没有刻意去修补什么,就是隔三差五地串个门吃顿饭。我娘跟我婶子没事还约着一块去赶集,两个老太太挽着胳膊在菜摊跟前挑挑拣拣的,跟以前那些年没断过来往似的。我叔来我铺子里坐过几回,也不干什么,就是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修车的人。我干活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偶尔递个扳手递块抹布,递完了又坐回去。有几次傍晚收摊了我叔还坐着,我就去隔壁摊上买两个肉夹馍,一人一个,蹲在铺子门口吃完,天黑了才各自散去。
有一回我叔走了之后我媳妇说你现在跟你叔坐一块儿聊天的时候那个劲儿挺像的。我说什么劲儿。她说就是手里头不闲着总要摸点什么的劲儿,他剥花生你递扳手。我笑了笑没接话,但仔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我们这家人大概都有个毛病,心里有话当面说不出口,非得借着手里头做点什么才能把话说出来。我叔递扳手的时候说一句"这螺丝紧了",我接过来说"紧了就松一松",这话听着是修车的事,可我们俩都知道说的不全是修车的事。
腊月的时候我又做了个决定。我把铺子里的活计安排了一下,带着小峰去了一趟我叔家,把那张存折还给他。我叔拿着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说这钱是我爹留给你还债的,你本来也不欠他的债,那你拿着自己花。我叔说那怎么行,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我说我爹的信上写了是给你的,你收着。我把存折塞进他棉袄内兜里,他伸手想掏出来,我按住他手背说叔你收着,你收着我才心安。我叔的手在我手底下停住了,没有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抽回去,把那存折隔着棉袄按了按,低着头说了句你跟你爹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那天晚上回来我坐在铺子里抽了根烟。烟抽完了我把烟蒂摁在铁皮烟灰缸里,忽然想起我爹那封信最后几个字——"是我欠他的"。他把那笔欠账写了又改了改了好几回,最后落笔落了这么一句。我爹一辈子话不多,能写出来的也就这么几个字。如今那几个字在我叔的棉袄内兜里揣着,揣得紧紧的,大概这辈子不会再还回来了。
元宵节那天我叔来了我家吃饭,带着我婶子和小峰。我娘做了一大桌子菜,把那张老八仙桌摆了满满当当的。小峰跟我闺女玩,两个人拿着灯笼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我叔坐在桌对面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堂屋里我爹那张旧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我坐在他斜对面看见了,什么都没说,给自己也倒了杯酒站起来碰了碰他的杯子。我叔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满桌子的菜和热气对饮了一口,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别扭的了,好像过去的八年轻轻地翻了一页,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那次元宵节之后,两家的来往就成了习惯。正月里我叔来我家吃了顿元宵,二月二我又带着媳妇孩子去他那儿蹭了顿饭。两家之间那条河好像忽然变窄了,骑个摩托抽根烟的工夫就到了对岸。我娘跟我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了起来,我娘养的那只老母鸡下了蛋攒够一兜子就让我送过去,我婶子腌的酸豆角也隔三差五往回捎。两个老太太也不坐车,就在村口碰头,你提着一兜子鸡蛋我拎着一罐子咸菜,沿着河堤慢慢走,走累了就在柳树底下歇歇脚。
我叔那阵子瘦了些,气色不如开春时候好。小峰跟我念叨了两回,说爹上楼梯的时候喘得比以前厉害了。我记在心里,跟小峰商量着趁天气还没热起来带他去县医院彻底查一遍。小峰说行,就是怕我爹不肯去,他这人怕进医院。我说那我去跟他说,我说话他听。
隔天我骑摩托去我叔家,一进门直接说叔你收拾一下,后天我开车来接你去县里检查身体。我叔正蹲在灶房门口削山药皮,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查什么查,我好好的。我说好不好的让医生说了算,你听我这一回。我叔低头继续削他的山药,削完了一根才说了句那行吧。
检查那天我特意把铺子关了。开车带着我叔和小峰去了县医院,楼上楼下一通检查,到了下午出结果。老毛病不少,血压血脂都高,心脏也有点问题,好在发现得早没什么大碍,医生开了药让按时吃定期复查。我叔拿着那几袋子药站在医院门口说我就说吧没啥大事非要来。我和小峰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他话,可回家的路上我叔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才开口说我倒不是怕去查,我是怕查出来什么拖累你们。我说拖累什么拖累,你养了个好儿子又多了个侄子,能有什么事拖累人。
我叔没应声,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了吹,眯着眼看路两边的麦田一路往后跑。
从那以后我叔真的按时吃药了,小峰每天早上把药片放在桌子上排好,我叔一粒一粒慢慢咽。我隔几天过去一趟,有时候是送点菜,有时候就是过去坐着喝杯茶。他不大说话了,但每次看见我进院子就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给我倒水,什么也不用说,那杯水搁在手边就是他的话了。
那年夏天我叔忽然跟我提了个事,说想把他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挪棵小苗到我家院子里种。我说那树你养了十几年了挪它干嘛。我叔说挪一棵过去,以后你看着它就想起来那棵树是从我这里分出去的。小峰在旁边笑着说爹你这还搞分株呢。我叔说你不懂,树挪活了根就连上了,以后砍都砍不断。
我跟我叔两个人花了一个下午把那棵小苗挖出来移到了我家的院子里。我叔扶着小树苗让我填土的时候跟我说把土踩实了浇透水,我照着他说的做了。那棵苗细胳膊细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看起来弱不禁风。我叔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我那棵老石榴每年结果都甜得很,这棵养好了以后也甜。
那年秋天那棵小苗没结果,但叶子绿得挺好。我叔隔阵子就过来看看,蹲在树根旁边扒拉扒拉土看看墒情。我媳妇笑他说叔你这比养孩子还上心。我叔说不急,树要慢慢长,急不得。
腊月里我叔感冒了一次,本来我以为跟往年一样吃几天药就好了,谁知道这次拖得久,断断续续咳了一个多月。小峰急得从城里回来了两趟,我叔却总说没事老毛病了。正月十五那天我照常包了汤圆送过去,我叔靠在炕上喝了一碗汤圆水就把碗搁下了,说吃不动了。我坐在炕边上看着他说话的气息明显比以前短了,心里头揪了一下。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都要拐过去看看。我叔大半时间躺着,精神好的时候就坐起来靠着枕头跟我和小峰说几句话。有一天他精神不错,让小峰把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打开来里面是我爹当年那封信和那张存折,还有一沓这些年他零零碎碎抄的什么东西。他把存折塞回我手里说这个你拿回去,我让你爹安心我也让你安心。我说叔你这又还回来干什么。我叔说钱搁在我这儿是死钱,搁在你那儿才能活。你拿着,以后给孩子们用。
我攥着那本存折在我叔床头坐了很久,后来把它放回铁盒子里,说你收着吧,这是你的东西。我叔看了看我,没再推,把铁盒子重新盖上让小峰放回了柜子顶上。
开春的时候我叔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老石榴树的枝丫,隔了很久才跟我说了一句,小航啊,那棵小苗你记得浇水。我说叔你放心,我每天浇。他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年我没去送你爹,是我心里头一直过不去的坎。我说叔那事早翻篇了,你别老想着。他慢慢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终于松了那口气。
第二天早上小峰打来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赶到的时候我叔已经走了,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跟我爹有几分相似的脸,如今终于也安详下来了。我没有像八年前那样觉得冷,就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帮小峰忙后事。
这一次两家人全部齐了。我娘和我婶子坐在里屋,两个老太太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哭出声。我带着小峰在堂屋布置灵堂的时候把两张八仙桌拼在了一起,上面摆了我叔喜欢的烟酒和瓜果。小峰干着干着忽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半天没起来,我过去拍了拍他后背说没事,哥在呢。
出殡那天天气好得很,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我叔那棵老石榴树在院子里站得稳稳的,枝丫上已经冒了小小的芽尖。我看着那棵树,想起他蹲在树底下说"树挪活了根就连上了,以后砍都砍不断"那句话。如今树还活着,根也确实连上了,至于人连没连上,大概也不再需要那一纸书信或者一本来回推搡的存折来证明了。那些东西都压在了心里头最稳当的位置上,风刮不走雨冲不掉,跟前院那棵石榴树长在土里一样,什么也碰不着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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