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的黄昏，不是一个企业的黄昏

说一个让我感慨的事。

大众汽车，全球最大的汽车集团之一，正在经历89年来最大规模的重组。全球裁员最高10万人，占员工总数的约百分之十五。关闭4家德国工厂，全球产能从1200万辆砍到900万辆，车型削减至多百分之五十，未来五年投资预算削减百分之十五至1300亿欧元。2025年营业利润88.7亿欧元，同比暴跌百分之五十三，实际营业利润率只有百分之二点八，剔除特殊因素后也只有百分之四点六。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燃油车时代的尾声。

你不需要看任何报告。你只需要站在任何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停下来的时候，数一数前面排队的车里，有多少是绿牌。前年你数的时候，可能十辆里面有一两辆。去年变成了三四辆。现在你再去数，很多路口已经超过一半了。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百分之五十，全年新能源乘用车零售1280.9万辆，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点六。2020年渗透率只有百分之五点八，2022年到了百分之二十五点六，2025年过了百分之五十。五年时间，从二十分之一变成二分之一，翻了将近十倍。你去加油站看看，人去哪儿了？你去4S店看看，客户去哪儿了？那些曾经排长队的加油站，现在稀稀拉拉；那些曾经人满为患的4S店，现在销售比顾客还多。

大众的困境，数据比任何描述都更触目惊心。

2025年，大众全球营收3219亿欧元，基本持平，但营业利润从上一年的191亿欧元暴跌到88.7亿欧元，同比暴跌百分之五十三，创下2016年“柴油门”以来的最低水平。2026年上半年，税后利润再降超三成。剔除特殊项目和关税影响后的营业利润率也只有百分之四点六，计入特殊项目后实际利润率仅百分之二点八。丰田的利润率常年稳定在百分之八到十，特斯拉在降价周期还能维持百分之十以上。大众百分之二点八的实际利润率，已经滑到了“活下去”的边缘线。

更刺眼的是中国市场的失血。大众在华市场份额从2015年的百分之十四点七跌到2025年的百分之九点七，从巅峰期的近百分之十五跌到不足百分之十。大众在中国的业务利润，官方财报披露的2025年在华权益法营业利润为9.58亿欧元，约合10亿美元。咨询机构艾睿铂预测，这一数字在2026年可能进一步缩水至2.28亿至6.84亿美元。曾经的“利润奶牛”，正在肉眼可见地失血。

如果看销量，对比更直观。大众全球销量从2018年的1083万辆降到2025年的约900万辆，消失的将近200万辆，大部分是被中国品牌拿走的。比亚迪2025年全年销量突破460万辆，同比增长百分之七点七，海外销量首次突破100万辆，超过大众成为全球最大新能源车企。在新能源赛道上，大众已经不再是“追赶者”，而是“被拉开距离的人”。

为什么大众会走到这一步？其实就两个原因。

第一，技术范式切换了。198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说过一句话：长期增长的核心驱动力不是资本，不是人口，是技术进步。燃油车是19世纪的技术，电动车是21世纪的技术。当技术范式切换时，旧体系里的一切优势——品牌、渠道、供应链、人才——都会在几年内被新体系碾碎。大众不是造不出好车，是它的整个体系是为燃油车设计的。它造电动车，比别人慢、比别人贵、比别人别扭。它曾经引以为傲的发动机技术、变速箱技术、底盘调校，在电动化时代突然变成了“过去的遗产”，而不是“未来的资产”。一台电动车的核心是电池、电机、电控，和发动机、变速箱完全是两套知识体系。你在燃油车时代积累的技术越深，你转型的成本就越高。大众的问题不是技术落后，是技术“错位”——它在旧技术上投入太多，在新技术上投入太少。

第二，旧体系的每一块砖都在变成包袱。大众在德国的本土生产成本比同行高出约百分之二十，主要是人工成本。德国制造业的时薪大约在45欧元左右，而东欧国家只有10到15欧元。大众的工程师越优秀，他们越难接受“电车不需要发动机”这个事实。大众的供应链越成熟，它越不愿意为新技术重新建一条生产线。大众的品牌越深入人心，它的老用户越难接受一辆“大众造的电动车”。旧体系的所有优势，都在阻止它进入新世界。

这不是大众的问题，这是所有旧体系在面对新范式时的共同困境。柯达、诺基亚、摩托罗拉，都走过这条路。

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说过一句话：市场会在短期内被情绪驱动，但长期被结构驱动。大众的股价可以跌，可以涨，那都是情绪。但燃油车被电动车替代，是结构。情绪可以反复，但结构只会走一次。你站在红绿灯路口数绿牌车，就是在看结构在怎么走。这个结构不会因为你“舍不得燃油车”而停下来。它已经越过了临界点，在自我加速了。充电桩越来越多了，续航越来越长了，价格越来越便宜了。燃油车的二手价格在跌，保值率在掉，加油站越开越少。这是一个正反馈——电动车越好用，买的人越多；买的人越多，充电桩越多；充电桩越多，电动车越好用。

2025年12月，大众关停了德国德累斯顿的“透明工厂”——这是它88年历史上第一次关闭本土整车工厂。它比诺基亚晚倒了十几年，但结局是一样的——旧体系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时代转向的速度。诺基亚在被苹果颠覆之前，市场份额占全球手机市场的百分之四十。五年后，它的市值缩水了百分之九十。柯达在被数码相机颠覆之前，占据了全球胶卷市场百分之七十的份额。十年后，它申请破产了。大众今天的情况，和它们当时惊人的相似——市场份额在流失，利润在暴跌，管理层在反复承诺“我们能转型”，但每一步都落后于市场的转向。

这件事最值得思考的，不是大众本身，而是它释放的信号。

你所在的行业，是不是也在经历类似的“结构性替代”？你每天在做的工作，五年后还会有人需要吗？你的技能，是不是正在被新技术一点点取代？你投的公司，它的产品会不会在五年后和燃油车一样，变成“旧时代的东西”？你买的房子，如果所在的城市产业在转移，它的价值会怎样？你孩子正在选择的专业，十年后还在不在？

如果你今天站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数到一半以上是绿牌，你应该明白一件事——你正在亲眼看到一场产业革命在发生。它不是明天才来，它已经在你面前。而你唯一需要决定的是：你是站在路边看，还是跳上车。

大众关厂裁员，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世界变了。这句话，值得每一个投资者、每一个打工者、每一个创业者读两遍。不是因为它说得漂亮，是因为它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