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弟弟走丢我找半辈子,那天见个卖鱼大叔,我试着喊了声他乳名。
秀兰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透的苹果皮,一道一道地摞着。她在县城老街的巷口摆了三十年的鞋摊,补鞋修拉链,手被锥子扎过无数回,指头关节都变了形。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命苦,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了闺女,可没人知道她心里头最苦的那件事,她藏了整整五十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是1973年的夏天,秀兰十二岁,弟弟小名叫栓柱,那年刚满五岁。栓柱生下来就瘦,三岁的时候得了一场肺炎,高烧烧了好几天,命是捡回来了,可脑子有点不太灵光,说话比别的孩子晚,反应也慢半拍,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点憨。秀兰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妹妹,爹在公社的砖窑厂烧砖,娘身子骨弱,一年到头病恹恹的,照看弟弟妹妹的活儿大半都落在秀兰身上。
那天是农历六月二十三,天热得蝉叫得人心烦。秀兰带着栓柱去村东头的供销社打酱油,娘给了她一毛钱和一个空瓶子,嘱咐她路上牵好弟弟。秀兰一手攥着钱,一手牵着栓柱的小手,沿着土路往供销社走。栓柱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走路一蹦一跳的,嘴里含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捡的糖。
供销社门口人多,几个大人挤在柜台前面买盐买肥皂,秀兰个子矮,钻了半天才挤到前头,把瓶子和钱递上去。等她把酱油瓶子装好,转身喊栓柱的时候,就发现弟弟不见了。
秀兰一开始没慌,以为栓柱蹲在门口玩石子。她出了供销社的门,左右看了看,门口没有,墙根底下也没有。她喊了几声栓柱,嗓子尖尖的,可没人应。她开始往来的路上走,走了半里地,还是没有。秀兰手里的酱油瓶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跑回供销社问里头的人,卖货的大叔说没注意,好像看见个穿蓝褂子的小孩往西边走了。
西边是通往镇上的一条土路,路边有口机井。秀兰撒腿就往西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嗓子喊劈了也听不见回音。她跑到机井边上趴着往里看,水面上漂着几片树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绕着井口哭了好半天,又接着往前跑,一直跑到镇上的汽车站,问了调度室的人,说没看见有小孩独自上车。
那天秀兰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酱油瓶子还攥在手里,里头一滴酱油都没洒出来,就是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她娘听说栓柱丢了,当场就晕了过去,她爹从砖窑厂赶回来,巴掌举得老高,最终没落在秀兰身上,只是蹲在院子里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抽旱烟。
第二天全村人都出动了,沿着方圆十几里的路找,去河边找,去邻村的亲戚家问,什么消息都没有。栓柱就像被一阵风吹走了,连片衣角都没留下。公社的喇叭连着广播了好几天,也报了案,可那个年代没有监控,没有DNA,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秀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她夜里常常梦见栓柱蹲在供销社门口捡石子,她伸手去拉,手刚碰到,人就没了。她从梦里惊醒,枕头上全是泪。
后来的日子还得过,秀兰长大了,嫁了人,生了闺女,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故走了,她一个人带着闺女进了县城,在街头支起了补鞋摊。日子紧巴巴的,可她把闺女供上了大学,闺女在省城安了家,接她去她不去,说她习惯了老街的烟火气。
可秀兰心里头那根刺,五十年了都没拔出来。她每年都要回一趟村里,去供销社原址看看,那里早就不卖东西了,改成了村委会的办公室。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摸着粗糙的树皮,心里头喊一声栓柱。她有时候想,栓柱可能早就不在了,那年月一个五岁的傻孩子,走丢了哪还能活。可有时候她又觉得,栓柱一定还在什么地方,也许被好心人收养了,也许结了婚生了孩子,只是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
2023年秋天,秀兰的鞋摊来了个修鞋的姑娘,高跟鞋的鞋跟断了。秀兰低头干活,姑娘在旁边打电话,说着说着提到了菜市场卖鱼的一个大叔,说那人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讲价,别人问他姓什么,他就说自己姓刘,可老街坊都说他不姓刘,姓什么谁也不知道,在这卖了二十多年鱼了。
秀兰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她抬头问姑娘,说那个卖鱼的在哪个菜市场。姑娘说就是城南那个老菜市场,从东门进去第二家就是。
那天下午秀兰收摊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她坐了两站公交车到了城南的菜市场。市场里人挤人,地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鱼腥味。她从东门进去,走了几步就看见了第二家摊位,一个大塑料盆里养着活鱼,旁边案板上摆着杀好的草鱼和鲤鱼。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大概六十岁上下的样子,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件灰色旧夹克,头发稀稀拉拉的,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他正低头刮鱼鳞,手上的动作麻利,刮完一条又一条,不怎么抬头招呼客人。
秀兰站在摊位前面,没有买鱼,就这么看着那个男人。她心里头砰砰砰地跳,像揣了只兔子。这男人五官轮廓,说不上哪里像,可那低头刮鱼鳞的姿势,那个微微歪着脑袋的习惯,让她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五岁栓柱蹲在院子里用木棍戳蚂蚁窝的样子。她记得栓柱戳蚂蚁的时候,脑袋就是那样微微歪着,右肩比左肩稍微高一点。
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抖,带着五十年的试探和小心,就那么轻飘飘地喊出来:"栓柱?"
那个刮鱼鳞的男人手停住了。鱼鳞刮了一半,银白色的鳞片粘在他手指头上,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秀兰。他的眼神里有茫然,有困惑,眉头皱着,像是努力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
秀兰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嗓子有点哽:"栓柱,你是栓柱不?我是你姐,秀兰姐。"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突然就红了。那种红不是慢慢泛上来的,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泼了一碗红墨水。他手里的刮刀掉在案板上,发出当啷一声。他站起来,比秀兰高出大半个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市场里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旁边卖豆腐的大妈探着脑袋问咋的了。男人没理,他盯着秀兰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咱家……咱家门口那棵槐树,还在不在?"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她说在,一直在,每年都开花,开得满树满树的。她抓住男人的胳膊,隔着那件灰夹克,摸到一把骨头,像抓住了一片失散多年的影子。
后来他们找了个市场后面的空地说的话。男人说他当年跟着一个路过的货郎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稀里糊涂跟着人家上了马车,货郎后来把他带到了邻省的一个村子,给了户没儿子的人家。那户人家姓刘,给他改了名字叫刘建国。他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也不记得家在哪,只模模糊糊记得家门口有棵大槐树,有个姐姐天天给他梳头。养父母对他不算坏,供他上了学,可他在学校里脑子跟不上,念到初中就辍学了,后来学了杀鱼的手艺,到处摆摊,辗转了好多地方,最后在县城落了脚,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指头,指头上都是刮鱼鳞留下的细碎伤口。他说他这一辈子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像一件衣裳掉了个扣子,看不出来,可自己心里知道。有时候做梦会梦见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牵着他的手,他看不清脸,就知道那手是暖的。
秀兰听着听着又哭了,她说她找了半辈子,去过镇上派出所问过,去县里的民政局查过,前些年还让闺女帮她在网上发过寻人启事,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是找不到。她以为栓柱可能已经不在了,没想到老天爷还留着这一面。
男人听完,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秀兰说,姐,你等我一下。他转身回了鱼摊,把剩下的几条鱼用塑料袋装了,又在旁边买了些熟食,提过来塞给秀兰。他说今天不做生意了,你带我去看看那棵槐树吧。
下午四点多,秀兰带着刘建国坐了回村里的班车。一路上两个人话不多,都看着窗外,都在出神。秀兰侧头看着他,发现他右耳朵后面有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跟当年栓柱的一模一样。
到了村口,刘建国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即将落尽的黄叶,站了很久没有动。秋天的风把几片叶子吹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掉。秀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微微歪着的脑袋,看着那个五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心里头翻涌着酸楚和滚烫。
半辈子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那声"栓柱"在她嗓子眼堵了五十年,今天总算喊出了口,而且有人应了。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一下子碎了,化成一捧温热的土,落在心口窝里,踏实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可能迟到半辈子,可它终究会来。就像那棵槐树,年年落叶,年年发芽,该开花的时候一朵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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