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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雨桐,你非得把事儿做得这么绝吗?”
赵东升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上,领带松了一半,他手里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纸面被他攥出几道深褶。
鞋柜上的钥匙串还没凉透。茶几上摆着两只玻璃杯,一只里面还有半口红茶水渍,另一只干干净净,那是他的杯子。他出门前倒的茶,现在凉得像块铁。
“你七年前就该签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朝他转过去,上面是我刚买的三张高铁票,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两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终点站是杭州。
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笑了,嘴角往上扯,眉眼却没动:“又来这套?七年了,你闹过多少回?哪回真走成过?”
“闹?”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觉得喉咙里像吞了块碎玻璃,“赵东升,你忘了,七年前我没闹。我是求你。”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楼上传来孩子跑动的声音,咚咚咚,三下,然后是玩具车撞到门框的闷响。他没接话,但脸上的笑没了。
“李雨桐,”他压低了声音,“你再想想。房子、存款、赵一一的抚养权,你一个人拿得走?”
“房子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存款一共四万七,赵一一从出生到现在,你给他换过三回尿布。你觉得我拿不走什么?”
我拉开茶几抽屉,把那沓银行流水单抽出来拍在桌面上,手指按住最上面那张,指甲掐进纸里。“这三年你每个月往一个叫陈琳的账户转八千,转了多少笔,你自己数。”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瞬间我没错过,我盯他盯了七年,太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破绽。
“陈琳是谁?”我问他。
“一个朋友。”他别开脸,把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扔,“李雨桐,你查我账户?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是——”
“朋友?”我打断他,“朋友你转了二十四笔?朋友你每次转完账当天晚上都加班?朋友你手机里存她备注叫‘林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嗓子动了动,像是想把什么咽回去。他这套反应我看了七年,全是漏洞。
“赵东升,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弯腰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收走,端到厨房水槽里,背对着他说话,“下午四点,我带一一走。离婚协议书你爱签不签,我去杭州起诉。七年分居,有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为证,法院判离也就是时间问题。”
他没跟进来。我听见他在客厅踱了两步,皮鞋底蹭着地砖,一下,两下,停了。然后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李雨桐,你别忘了,一一才六岁。你带着他从这个城市跑出去,想过他将来怎么上学吗?你能给他什么?”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浇在杯壁上,水蒸气扑上来,糊了一脸。我把脸埋进去,屏住呼吸数了五下。那五秒里我脑子里全是七年前的画面。
七年前那天晚上也是在厨房,我刚做完月子,腰上还缠着收腹带,厨房台面上摆着他吃剩的外卖盒子。他站在现在站的那个位置,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听见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先别急,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她”是我。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每一句:“赵东升,你当初说好的,结了婚就离,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让我等什么?”
他没挂电话,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再等等,她现在没工作,离了也是我养着,多一张嘴的事儿,你急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抱着刚出生的赵一一。那孩子在我怀里睡着,小嘴还一抽一抽的,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我转身回卧室,把门带上。全程没出声。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去社区办了户口,把一一的姓随了我。他没问,我也没提。
那天之后七年,我再没开口说过“离婚”两个字。不是不想,是知道说了没用。我没工作没存款没娘家撑腰,刚出月子,连抱孩子走路都打晃。他说得对,多一张嘴的事儿。那我就当他是个提款机,把这七年熬过去。
现在我手里攥着钥匙,攥着户口本,攥着他出轨的铁证。我用了七年把这张牌一张一张攒齐,今天摊开在他面前,一张都没少。
水槽里的杯子被我洗了三遍,我关了水,拿抹布把台面擦干净,转身走回客厅。赵东升还站在茶几前面,那份协议书还摊在那里,他没签,但也没撕。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软了一点,带点疲倦。
“我想怎么样?”我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把手上,“七年前我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没回答。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我弯腰从沙发下面拖出一个行李箱,黑色的,轮子有点卡顿,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色皮筋,那是赵一一的橡皮筋,他非要拴上去的。箱子很鼓,我早就收拾好了。
“我下午四点走。在这之前,你可以选择签了协议,咱们好聚好散。你也可以选择不签,我去法院起诉,把你和陈琳的转账记录、开房记录、还有你那篇‘林工’的备注截图全交上去。你自己选。”
赵东升看着那个箱子,眼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一一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抬头看他,“但他马上就会知道。你要现在告诉他,还是等他上了高铁再说?”
他没回答。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楼上赵一一的玩具车又响了一声,然后是孩子的笑声,从门缝里漏下来,清脆得像砸碎的冰糖。
“李雨桐。”赵东升突然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你七年前就知道了?”
我拉着行李箱的拉杆,直起身看着他。
“赵东升,你那天晚上没挂电话。”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拖着箱子往楼上走。轮子碾过地板缝,咯噔、咯噔、咯噔。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去跟一一说,妈妈要带他去杭州看西湖。”
楼上静了两秒,然后赵一一的声音传下来:“妈妈!我要带奥特曼去!”
“好,”我说,“带奥特曼。”
我踩着最后三级台阶上去,推开一一卧室的门,他正坐在地毯上,把奥特曼一个一个往书包里塞,嘴里念念有词。我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好,摸了摸他的头发。
“一一,”我说,“咱们去杭州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他仰头看我,眼睛圆圆的:“爸爸去吗?”
我顿了一下。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赵东升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
“爸爸不去。”我说。
一一歪着头想了想:“那爸爸一个人在家会哭吗?”
我把他的书包带子整理好,扣上卡扣。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了门外的赵东升一眼,他眼眶有点泛红,别过脸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爸爸不会哭的,”我牵起一一的手,“爸爸是大人了。”
一一站起来,抱着他的奥特曼,另一只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们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拦。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协议我签。你到了杭州给我地址,我把签字页寄过去。”
我没停步。一一回头喊了一声“爸爸再见”,声音脆生生的,赵东升回了句“嗯”,鼻音很重。
行李箱在楼梯上磕了一下,轮子卡进缝里,我蹲下去拔出来,食指被夹出一道红印。我甩了甩手,拎着箱子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大门推开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扑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门口保安大叔正拿着扫帚扫落叶,看见我拖着箱子牵着孩子出来,愣了一下:“李老师,出门啊?”
“嗯,”我说,“出趟远门。”
一一仰着脑袋喊:“叔叔我们去杭州看西湖!”
“哎哟,好事好事,”大叔笑得满脸褶子,“赵先生呢?一起啊?”
“他忙。”我说。
我拉着箱子走过小区门口的石板路,行李箱轮子滚过坑洼处,发出连续的咕噜声。一一在我旁边跳着走,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四十七分,离高铁发车还有三十六分钟。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等红灯。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烧饼铺子里飘出来的芝麻香。一一扯了扯我的手:“妈妈,我饿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饼干递给他。他接过去啃了一口,碎渣掉在衣襟上。
绿灯亮了。我牵着他走过斑马线。脚步踩在白色横线上,一格一格往前数。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那栋楼的第三层,朝南的那扇窗户后面,赵东升一定正站在那儿看着。他一定看见我过了马路,看见一一把饼干渣拍在裤子上,看见我弯腰帮他擦干净。
他会看见我始终没有回头。
他会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厨房里对着电话说“多一张嘴的事儿”的时候,我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
他以为我没听见。
他以为我听不见。
我听见了。
第二章
高铁上,一一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窗外的树往后退成一团模糊的绿,我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七年了,我脸上没长肉,颧骨比以前高,嘴角往下垮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里能夹住一根烟。
手机震了。
是陈雪婷,我唯一还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她回了个语音条,我点开贴到耳朵上听:“李雨桐你真的假的?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赵东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让我劝你回去。”
“你帮我回他一句,”我把手机拿近了些,声音压得很轻,“让他把签好字的协议书寄到杭州来,地址我一会儿发你。”
“不是,雨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在盘算这事了?这七年我每次见你,你都不提离婚的事儿,我还以为你已经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一,他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在我大腿侧面,呼吸均匀。我打字回她:“七年只做一件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他上个月把钱取走了。我昨天听你妈说的,你妈在银行碰见他了,他取了十八万,存到他妈名下一个定期账户里。你查过没?”
我手指顿住了。
十八万。什么时候取的?我没收到银行短信,那卡是我用身份证开的,绑的也是我的手机号。他取了十八万我没收到任何提示?除非——我把那张卡挂失过,去年年底手机丢了补了张新卡,当时我说要重新绑卡,他说他来办。我信了。
我点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账户余额定格在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块八毛。最近的交易记录停在三个月前,一笔二百块的买菜支出,再往前翻就没有了。十八万的取款记录被删了。
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座椅扶手上,掌心出了一层汗。一一在我腿上动了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看着他那张脸,小下巴圆圆的,睫毛很长,长得像赵东升。
你他妈真行啊赵东升。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转得很快,卡是他补办的,补办的卡绑定的是谁的手机号?如果是他妈的,那这笔钱我现在追不回来。取现和转账不一样,现金不流痕。十八万,他要转移财产,赶在我提离婚之前就动手了。
我睁开眼,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妈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拨。现在还不到告诉她的时候。我妈是个咋呼性子,她要知道赵东升转移了十八万,明天就能拎着菜刀上他家门。现在不行。现在我得保持冷静。我身上一张底牌都不能再漏了。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到杭州了,租了个小房子,过两天安顿好了跟你说地址。
我妈秒回:李雨桐你到底搞什么名堂?一一不上学了?
我回:先上。过几天。
她没再问。我妈这个特点很好,她不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了我也糊弄。从小到大我都是闷着性子做决定的人。
列车报站了,杭州东站到了。我拍了拍一一的肩膀:“小一一,到啦。”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爸爸呢?”
“爸爸在家呀。”我笑着把他的书包拎起来,牵着他下车。站台上人很多,我把一一抱起来走了一段,他趴在我肩头东张西望,问我西湖里有没有小龙虾。
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标间,两张床,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我让一一在靠窗的床上看动画片,自己坐在另一张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把这几年所有的聊天记录备份翻出来,一条一条对时间线。
七年前那个晚上是夏天,赵一一出生第七天。陈琳第一次出现在赵东升的手机里,备注还是全名。后来变成了“林工”,再后来变成“琳”,再后来备注删了,通话记录也从通话记录里消失了。不是没打了,是删了。我每个月都截一次他的通讯录备份,存在三个不同的云端账号里。
他以为我只会查手机,以为我没脑子,以为我没工作没收入就什么都不会。他不知道我在嫁给他之前做了四年财务,每天经手上千万的流水。他用微信转的每一笔钱,我都有截图。他在“林工”那边的开房记录,我有七条。有两条是赵一一发高烧那晚,他抱着手机跟我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要通宵”。我半夜给一一量体温,灌退烧药,天快亮的时候收到一条酒店推送的消费短信——信用卡是他绑定在我账户上的,他没改。
我从手提包最里层翻出那沓酒店推送短信的截图打印件。纸上印着日期,天气,房型。有一间在建设路南侧,拐过弯就是儿童医院。那晚一一在病床上挂水,我在陪护椅上半睡半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建设路那个酒店的名字跳出来,我盯着看了半分钟,然后锁了屏。
我那时候没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哭。可能是那天晚上我太累了,累到大脑拒绝处理任何情绪信息。也可能是从那天起我身体里有一部分东西就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得等。等我攒够。
我把那些截图翻了一遍,翻到去年年底那个时间节点,他银行卡取现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前一天。他说要回他妈家吃饺子,问我跟不跟。我说一一生病就不去了。他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口袋里鼓鼓的,我当时以为是手机。现在回头看,那是他的身份证和那张补办的卡。
我合上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袋重得挂不住,嘴角干裂起皮,头发两天没洗,油得贴在头皮上。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两遍脸,嘴唇抿紧,然后把毛巾挂回原处。
一一从床上探出小脑袋:“妈妈,我饿了。”
“妈妈带你去吃面。”
我牵着他出了酒店,巷口有家兰州拉面。我给他点了一碗毛细加蛋,自己没要。他吃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陈雪婷发了一条:他取走的那十八万,你帮我问一下我妈,她是在哪个网点碰见他的。不要告诉我妈是我问的,就说你自己好奇。
陈雪婷隔了十分钟才回:行。但你雨桐,你别硬来。你一个人带着一一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知道。我回她。所以我一根面条都不能多花。
赵一一把蛋戳破了,蛋黄淌进汤里,他低头去捞,糊了一嘴。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他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
“一一,”我说,“如果妈妈和爸爸不住在一起了,你会难过吗?”
他把面条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爸爸还会给我买奥特曼吗?”
“会。他永远是你爸爸。”
“那没关系呀,”他用筷子戳碗里的蛋,“只要奥特曼在就行。”
我笑了一下。小孩子真好。他们觉得奥特曼能解决一切。我小时候也以为大人能解决一切。
面钱十五块,我用现金付的。我身上还剩三千二现金。银行卡里的四万七暂时动不了,我怕赵东升把剩下的也掏空了。这些天我得省着花。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箱泡面、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花了四十六块三。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单手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字。
“李雨桐,你不该走的。你以为你走了就赢了?”
我没存这个号。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泡面继续走。巷子口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一一的影子短矮地拖在我身后,像个小跟屁虫。我低头看了看他,他正拿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圈。
“一一,走快点,回去给你泡面吃。”
“好——嘞——”
我牵着他的手,加快了步子。身后那盏路灯把我和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我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那张陌生号码的短信删了。没回。不回就是最好的回。
我走了一路,脑子里反复转那句话。什么叫“你以为你走了就赢了”。谁说我走了是为了赢。我只是想带着一一活着。赢是顺带的。
电梯里镜面墙映出我的脸。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眼。一一扯着我的衣角问晚上能不能看两集动画片。
“行,”我说,“看完刷牙睡觉。”
他欢呼了一声。
门关上。我们进了房间。一一趴在床上举着平板看《小猪佩奇》,我坐在另一张床沿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删掉的短信。
“你以为你走了就赢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对着一堵灰色的墙,墙根处长了一溜青苔,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剩菜和油烟的味儿。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赢。
我是为了让他们输。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砸醒了。
不是敲,是砸。拳头擂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门板凿穿。
我翻身坐起来的时候一一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我套上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着小卷,拎着一个黑色小皮包,脚踩一双细高跟,鞋尖对着门缝。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瘦高个,戴眼镜,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不认识她。但我认得那双鞋。
赵东升有一次喝多了回来,鞋柜上那双细高跟的鞋印我记得。他鞋底沾了泥,踩在地板上留下了半个印,我蹲在地上用湿抹布擦的时候发现那鞋印的纹路是菱格的。跟猫眼外面这双鞋一模一样。
我打开门,没让她进来。门口站着的是陈琳。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脸看我的时候下巴尖得像把刀子。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眼线拉得长,嘴唇涂了豆沙色,腮红打得匀称,从头到脚挑不出一点破绽。她用那种打量一件二手家具的眼神把我从头扫到脚,最后目光定在我脸上。
“李雨桐?我是陈琳。”她说。
“我知道。”我挡在门口,“你有事?”
她笑了笑,嘴角翘得恰到好处:“赵东升让我来的。他说你不接他电话,也不回消息,他想知道你住哪儿,我来帮他看一眼。”
“你自己想看的吧。”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只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礼貌。她从皮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里有三万。赵东升说让你先花着,别苦了一一。”
我没接。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露出一截现金的边角。
“他让你送钱?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最近有点忙。”她别开目光,“雨桐,咱们都是成年人了,这件事拖了这么久,对谁都不好。你带着孩子出来也辛苦,东升让我跟你说,他愿意把房子里的家电都归你,还有一些存款——”
“存款?”我打断她,“他卡上还有多少钱他自己不清楚?还是你不清楚?”
陈琳的表情变了。她身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挡在她前面。我这才看清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对着我,在录像。
“你在录我?”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没说话,但手机没放下。陈琳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回头对我摊了摊手:“雨桐,你别紧张,我们只是留个证据,免得回头说不清楚。东升说你情绪不稳定,容易激动,他怕你——”
“怕我什么?”我把门拉开了一点,让走廊的光照进屋里。一一醒了,在床上揉眼睛喊妈妈。我侧身挡了一下门缝,声音压低,“怕我把你俩的事情说出去?还是怕我把那些截图发到他们公司的群里?”
她脸上的妆终于有了裂痕。那层精致的粉底下,颧骨的肌肉绷紧了。
“你截图了什么?”她问。
“你猜。”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身后的男人把手机放下了,大概是心虚。陈琳把手里的信封往前递了递:“三万,你拿着。你要是不拿,咱们后面的事就不好谈了。”
“后面什么事?”我看着她,“你跟他在一起七年了,连个名分都没混上。现在他让你来送钱,你来了。你是他什么人?秘书?跑腿的?还是你觉得自己马上就能上位了?”
她指甲掐进信封的纸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李雨桐,你别太过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过分?”我重复了一遍,“你跟他睡了七年。赵一一发高烧的那天晚上,你们俩在建设路那个酒店里开房,我就在旁边的儿童医院守着一一打点滴。你说谁过分?”
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身后的男人又举起了手机,我没拦。让他录。让他把这段都录下来。
“你让他把协议书寄过来,”我伸手从她手里把信封抽了出来,但没打开,“这三万我收。当着他面我也能告诉你,这是赵一一的教育费。跟你陈琳没关系。你回去告诉他,协议签好寄过来,咱们两清。要是他还有什么想法,让他自己来找我。”
陈琳盯着我手里的信封,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李雨桐,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我自己说了算。你走吧,一一要起床了。”
我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传来陈琳尖细的声音,压得很低:“录到了吗?录清楚没?”
然后是那个男人含混的回应:“录着呢,都录着呢。”
我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手里的信封捏着有点烫手。我拉开看了一眼,三沓崭新的百元钞票,银行的封条还没拆。赵东升不傻,给现金不留转账记录,怕我拿着流水再去告他。他让陈琳来送,留个录像,回头他可以说这钱是他给的抚养费,堵我起诉的嘴。
我也没傻。我收,但我不会认这是抚养费。回头他拿这个录像说事,我就说这是他欠赵一一的教育借款。谁跟他谈情分。我们之间早没那个东西了。
一一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走到我身边,揪着我的衣摆:“妈妈,刚才谁在门口呀?”
“一个问路的阿姨,”我把信封塞进书包底层,蹲下来抱了抱他,“一一,今天咱们去哪儿玩?西湖去不去?”
“去!”他一下子就忘了门口的事,手舞足蹈地跑去翻他的奥特曼书包。
我坐在床沿看他往书包里塞零食,嘴里念叨着要带奥特曼去看雷峰塔。窗外那堵灰墙上趴着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贴着墙皮晒太阳。我盯着看了几秒,那只壁虎突然动了一下,蹿进墙缝里不见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赵东升的微信。他昨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别闹。我没回。今天早上又发了一条:协议我已经写了,寄到你妈那儿,你回去拿。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没回。
闹。他到现在还觉得我在闹。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任何问题。他出轨,他转移钱,他瞒着我跟陈琳在外面过了大半个婚姻,他觉得都是我“闹”出来的。多一张嘴的事儿。他心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站起来给一一穿外套。蹲下去的时候腰背酸了一下,我扶着床沿才稳住。昨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糊过去,睡着也一直在做梦,梦见赵东升站在厨房门口对我笑,嘴上说他签了,手里的协议书却一张一张碎成灰。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但我不记得自己哭了。
给一一系好鞋带,我直起身。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陈琳和那个男人应该走了。我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我牵着一一出了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从倒映的金属面上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没来得及梳,胡乱扎了个马尾,嘴角有昨晚没擦干净的润唇膏印子。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把碎发拢上去,皮筋断了。我随手把断了的皮筋缠了两圈勒在手腕上。
电梯下到一楼。前台的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好像欲言又止。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李女士,那个……今天早上有个先生来了一趟,说是您朋友,问您住哪间房。我没告诉他。”
我脚步一顿。“长什么样?”
“戴眼镜,瘦高的。拿着手机。”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牵着一一出了酒店大门。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我眯起眼站在台阶上定了定神,脑子里翻了两遍。戴眼镜瘦高个,就是陈琳背后那个。他来找过前台。他想知道我住哪一间。
赵东升到底想干什么?让陈琳来当面堵我,让那个男的录像,还让那个男的事先来打听房号。
他想录我发脾气的样子,录我骂陈琳的画面,然后回头拿这个去法院说我有暴力倾向精神不稳定,影响抚养权判决。那个录像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一一。他蹲在台阶底下用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发出嗡嗡的拟声词。阳光把他后脖颈晒得发红,头发软塌塌地贴着头皮。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往阴凉处拽了拽。他从蚂蚁窝上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妈妈,蚂蚁搬家了,是不是要下雨了?”
“嗯,”我说,“咱们快去西湖,趁没下雨。”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牵住我的手。我带着他往公交站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截。
我需要换个地方。那家酒店不能住了。赵东升知道我住在哪儿了。他今天能让人来录像,明天就能让人来敲门。我拖着箱子走了三百米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挂着招牌的小旅馆门口停下来。门脸很窄,跟一扇衣柜门差不多宽。我弯腰从柜台后面叫醒一个打盹的大爷,问他有没有房间。
他睡眼惺忪地翻了翻登记簿:“单间,不带窗,六十一晚。押金一百。住几天?”
“先住五天。”
我掏钱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没吃早饭。我数了三百块递过去的时候多数了一张,大爷把那张推回来,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手抖得厉害,低血糖吧?隔壁有卖包子的。”
我吸了口气,把钱重新数了一遍递过去。接过钥匙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大爷没多问,又趴回柜台后面去了。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墙上挂着发黄的空调。我把行李箱推进床底,一一爬上床蹦了两下说“这个床好软”。我把湿巾掏出来擦了擦床头柜上的灰,坐下来掏出手机。
陈雪婷发来消息:问了,你妈说是在和平路那个建行碰见赵东升的。当时他排队在四号窗口,你妈在五号,离得近。你妈说看见他拿了个信封,厚厚一沓。
我回她:知道了。
我退出对话框,点开手机银行。四万七还在。那个被删除的十八万取款记录,我试试能不能找建行客服要流水。柜台查不了,得本人去。但我本人去了,他们认的是卡号。那张卡绑的身份证是我。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一一在床上翻跟头,嘴里唱着幼儿园教的儿歌,跑调到天上去。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
赵东升以为删掉银行记录就完了。他忘了那是我名下的卡。就算他补办了一张,绑定了别的手机号,每笔取现的记录都还在系统里。只要我去柜台拉流水,什么都藏不住。
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去和平路建行的公交线路。七站。明天一早我就去。
晚上一一睡着以后,我又翻了一遍那些截图。赵东升上个月在陈琳那边过的周末,两天一晚,酒店消费账单里有一笔餐厅费用,四百二十八,三个人。三个人。陈琳、赵东升,还有一个是谁?
我想了想,把那张账单放大,用餐人数那一栏印着“3”。我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
赵一一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地上了。我下床捡起来给他盖好,坐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小鼻子高了一点,眉毛还没长开。
我不确定。但我得确定。
明天去银行之前,我得先去一趟陈琳上班的地方。
我闭上眼,脑子里列了一遍明天的路线。陈琳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地址我两年前就查到了,她入职的时候发过一条朋友圈定位,我截了图存在相册里。两年了我一直没去过。
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现在值得了。
第四章
陈琳上班的设计公司在文三路一栋写字楼里,八楼。我让一一在楼下肯德基的儿童游乐区待着,给了服务员二十块钱让她帮我盯半小时。那姑娘收了钱点了头,我转身就走。电梯上行的时候我手心出了汗,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八楼出来左拐第二间就是。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名字,烫金字,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进去,陈琳坐在靠窗的那张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对着电脑屏幕笑。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好像在分享什么好笑的视频。
我推门进去了。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您好,请问找谁?”
我没看她,径直往里走。陈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凝固了。她手里的咖啡杯顿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李雨桐?你怎么——”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声。
“我来问你一件事。”我停在她工位前面,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好奇和警觉。有个男的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像是想过来问情况。
“上个月十五号,你跟赵东升在钱江新城那个酒店吃饭,吃了一顿四百二十八的晚餐。三个人。第三个是谁?”
陈琳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端咖啡的手放下来了,指尖在杯壁上蹭了蹭。“你……你查我?”
“我问你第三个是谁。”
办公室安静下来。隔壁工位的女同事目光在我和陈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悄悄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站起来那个男的走近了,语气犹豫:“琳姐,你朋友啊?”
陈琳没理他。她看着我,眼神里那层精致的东西终于碎了,露出了底下的慌乱。“李雨桐,你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别在这里——”
“私下?”我笑了一下,“你早上带着人去酒店堵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让人拿手机录像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
周围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她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耳根烧起来,红得发紫。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溅出来的褐色液体泼到键盘上。她没擦。
“第三个是我妈。”她说,声音压得极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咽了一口唾沫,肩膀垮下去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抽掉了骨架。
“赵东升跟我妈吃了顿饭,谈……谈我俩的事。他说,他说等你们离完了就办。就这些。你查来查去的不就是这个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我矮,仰着头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比早上在酒店门口狼狈得多。口红蹭到了门牙上一点,她自己没发现。
“你妈。”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你妈知道他还有老婆孩子吗?”
陈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水光一闪而过,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了一下:“李雨桐,你放过我行不行?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把手撑在她办公桌上,俯身凑近她,“我跟他过了十年婚姻。七年是你们俩的。你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她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在椅背上,无处可退。旁边那个男同事往前迈了一步,想开口说什么,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我告诉你陈琳,”我直起身,把手从她桌上拿开,“今天我来不是骂你的。你跟他怎么过是你的事。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把上个月那顿饭在哪家酒店吃的告诉我。”
她愣住了。“你要那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把名字告诉我,我转身就走。以后你是你他是他,我不找你。”
她咬着下唇想了很久。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她,空气里全是尴尬和好奇拧在一起的黏稠感。她最后还是开口了:“悦澜轩。钱江新城三号门对面。包间名字……我忘了。”
“没关系,”我说,“你告诉我的够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前台小姑娘还在愣神,看见我出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陈琳的同事在问:“琳姐,她谁啊?”
陈琳没回答。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跳动的数字发呆。悦澜轩,包间。三个人,四百二十八。赵东升,陈琳,陈琳他妈。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讨论什么?讨论他们以后怎么办。讨论把我和一一从这张桌上剔除以后他们怎么办。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上个月十五号。我想起来了,那天一一有点咳嗽,我带他去了社区医院,拿了点药,回来的路上他在公交车上睡着了,我抱着他站了六站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回家以后我给赵东升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公司有应酬。原来应酬是去吃饭了。跟他未来丈母娘吃饭。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出去,步子很稳。腿上的肌肉发紧,但不影响走路。肯德基里的儿童游乐区,一一正趴在滑梯口跟两个小朋友比赛谁先爬到顶上。我把二十块钱给了前台那个姑娘,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孩子很乖。
我坐在旁边看着一一疯跑。他头发汗湿了贴在脑门上,脸跑得通红,光着脚丫踩在塑料地垫上,嘎吱嘎吱响。他看着我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妈,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我也对他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有点僵硬,但我笑了。
晚上回旅馆,我翻了翻手机银行,上个月十五号那笔消费账单我也有。赵东升的信用卡绑在我的账户上,没解绑,他用了十几年可能早就忘了这个细节。每一笔消费都有商户名称和地址。我翻到上个月十五号的那一笔,悦澜轩,显示的就是这个名字。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继续往前翻。赵东升过去两年里在悦澜轩刷了七笔,有六笔单独消费,一笔就是那个三人的四百二十八。这七笔消费的时间点我挨个对了。有三次是周五晚上,有一次是周三,还有一次是元旦前一天。每次的金额都在三百到五百之间。
他是那里的常客。
我上网搜了一下悦澜轩,是家杭帮菜馆,人均一百五左右。包间需要提前预定,最低消费五百。他那个四百二十八的消费金额连包间最低消都没到,说明那天他们坐在大堂里。
三个人坐在大堂里吃饭。陈琳带着她妈。赵东升跟她妈面对面坐着,旁边坐着陈琳。她妈坐在他正对面,那意味着她妈是来审视他的。未来女婿见丈母娘。赵东升把这件事当成正经事来办了。他带她妈吃饭,跟她谈“以后怎么办”。
他从来没带我爸妈吃过饭。结婚十年,我爸妈来家里三回,他有两回没露面,有一回回来了坐了一小时说公司有事走了。我爸妈没问过我,他们只说你过得好就行。我那时候也以为自己过得好。
现在看当时就是瞎。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闪电劈过的痕迹。一一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小手攥着奥特曼的腿。
我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赵东升在规划没有我的生活,而且规划得很认真。他跟陈琳和她妈吃饭,商量“以后”。他取走了十八万,存到他妈名下,是给自己留后路。他让陈琳来酒店堵我录像,是想制造对我不利的证据。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有点潮,带着一股洗衣粉没晾干的味儿。我在那股味道里把呼吸调匀,数了一百下,然后睁开眼。
我还是得去建行。明天一早,营业时间就去。我要把那张卡所有的流水拉出来,过去三年的,一张纸一张纸地拉。赵东升以为补办一张卡就能把记录抹干净,他不知道银行系统的底层数据不会因为换卡就清空。他取走的每一笔现金,操作柜员号、时间、网点编号,全都在。
他取十八万那天是冬至前一天,建行和平路网点。我妈碰见他了。那就是人证。我去了把流水打出来,是物证。我手里还有他这么多年的开房记录和转账截图,再加这一条转移婚内财产的记录,法院判离婚分割财产的时候,他得把这十八万吐回来。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把一一身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好。他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他枕头旁边那个奥特曼的尖角,塑料的,硌了一下掌心。
明天。天亮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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