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被杀到底冤不冤？道义上他是忠的，但在政治上，他死的并不冤

光宅元年（684年）九月，徐敬业在扬州以匡扶唐室为旗号叛乱。

短短几十年就聚集了十万人，消息传来，武则天大为恼怒，命中书令裴炎召集其他宰相商讨平叛之策。

刘晓庆版武则天

可几天过去了，武则天始终没拿到裴炎的奏文，大为疑惑，以裴炎的能力，不应该毫无对策。

疑心之下，武则天亲自去了政事堂询问裴炎，有何对策。

裴炎呢？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武则天再三询问下，才不咸不淡地表示用不着讨伐。

叛军云集，裴炎居然说不讨伐，武则天有些怒了，忙问为何这么说。

裴炎解释，说徐敬业之所以能在扬州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就在于太后迟迟不肯让李旦亲政。

只要太后还政于李旦，叛军没了旗号，自然溃退。

听闻这话，武则天回过神来，原来裴炎是借叛乱逼他交权力呢。

旁边御史一听，当即上奏：“炎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

是啊，裴炎是顾命大臣，大权在握，如果没有其他想法，为何要让太后归政呢？分明是想造反。

裴炎

武则天一听，下令将裴炎打入天牢。

几天后，不经审问的裴炎就被押到都亭驿问斩，其余家眷则被流放到岭南。

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裴炎被杀是冤的。

毕竟裴炎真的没有谋反，而且还是为李旦争取权力，怎么看怎么都是大唐忠臣。

就这一点而言，裴炎的确冤。

但如果从政治角度而言，裴炎死的一点不冤，其所谓所谓只为加强自己手上的权力罢了。

01

裴炎出身河东裴氏，是北周骠骑大将军裴陀的后人。

他日后能大权在握，成为宰相，就在于废李贤一事中出了大力，得到了武则天青睐。

李贤是李治的第三位太子，不过武则天不太喜欢这个儿子，反而看重三儿子李显。

但李贤是嫡次子，太子之位是不可能跳过他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废了他。

恰好李治患风疾，一个叫明崇俨的道士治好了他的头疼，从此官运亨通，年仅三十岁就担任正谏大夫，入阁供奉。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宫内就流传出李贤非武后生的谣言。

其实不少人真认为李贤是武后姐姐韩国夫人生的孩子。

对李治而言，父亲留下的妃子都能当皇后，让大姨子生个儿子有什么可遮掩的？

所以，这个纯粹是谣言罢了。

至于为何流传，其实就是在动摇李贤嫡子的身份，好废了他。

李贤

就在李贤忧虑不安的时候，明崇俨被盗贼刺杀于洛阳。

其实明崇俨被杀纯属一件意外，但几天后，又流传出明崇俨死于太子之手的声音。

这可太冤枉李贤了。

此时李贤已经被谣言搞的心力交瘁，杀了父皇信任的明崇俨，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这个谣言和李贤是韩国夫人所生之子一样，都是为了搞他而做的铺垫。

此时武则天正利用这个案子大做文章，甚至已经逼迫李贤男宠赵道生供认明崇俨是太子所杀的。

但在这个时候，裴炎居然查出了李贤私藏铠甲一事。

按《唐律》记载：“私藏兵器者，徙刑一年半，要是私藏甲三领及弩五张，立刻绞刑。”

太子私藏，罪行同样不可避免。

就这样，李贤不废也得废了，现在看李治态度了。

对于李治而言，武则天是自己的白手套，用来打击士族的，而且已经有了不错的效果。

现在武则天和李贤裂痕如此重，只能选一个。

保李贤，就得废武则天，否则日后皇权交接必然动乱。

要利用武则天，只能废李贤。

而且废李贤，立的还是自己和武则天的另一个儿子，武则天依旧会继续打击士族。

既然如此，那就废了吧。

调露二年（680年）八月二十二日，李贤被废软禁，次日，李显被立为太子。

得益于李贤一案中居功至伟，裴炎得到武则天的赏识，此后步步高升。

而李显被废当月，太常卿、检校豫王府长史王德真为侍中。

王德真出于京兆王氏，和裴炎是舅甥关系，能得到如此任命，也看出这件事对武则天的看重。

02

说回李治这边，从废李贤一事可以看出，李治是支持和鼓励武则天掌权的。

从废李贤一事可以看出，李治是支持和鼓励武则天掌权的

也明白自己驾崩后，会由武则天执政的。

按照他的想法，自己驾崩后，武则天掌权一段时间，然后还给儿子，这么一来就可以避免自己死后皇权交接的动荡。

至于武则天干政？干政归干政，但皇位还是李家的。

毕竟强如吕后，都没有登基，自己媳妇也不会干这事。

所以临终前，李治留下遗诏：“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不过信任归信任，还得制约一番，又召裴炎入宫，授予遗诏，并让其担任中书令，和刘仁轨、薛元超一起辅佐太子李显。

可李治刚驾崩没几天，裴炎就上奏，说太子李显尚未即位，没有资格宣布敕令。

所有命令，由太后令中书、门下施行。

这下子，相当于让武则天全权处理政务，至于李显？则彻底成为摆设。

裴炎之所以如此做，就在于知道朝廷势力的强弱。

李显虽是太子和储君，但势力最弱，远不如强势的武则天。

至于裴炎，虽然有遗诏，也是顾命大臣，但在太子和太后之间，必须选一个，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况且自己又不是李显心腹，选择谁，显而易见。

对于裴炎的善意，武则天心领神会。

对于裴炎的善意，武则天心领神会

武则天虽然是太后，也能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但在外朝是需要裴炎这样的辅臣的支持的。

有了裴炎，她的施政才会名正言顺。

而投靠武则天的好处也是有的，就是宰相权力的大大增强，而这也是武则天给裴炎投靠后的政治支持。

一直以来，中书省负责出诏令，交给门下省审核，最后交给尚书省执行。

其中门下省审核权极大，可驳回中书省诏令，而这也是一直以来维持帝相平衡，就是防范宰相权力过大的问题。

当时为了沟通和抉择，三省长官们都在门下省议政，名为政事堂。

但裴炎担任中书令后，却把政事堂转移到了中书省。

此时三省中，尚书省仅刘仁轨在位，而且当时都他都八十二岁了，远在长安，武则天他们都在洛阳。

至于门下省，仅有刘景先守侍中，刘景先原来是裴炎的下属，而且守侍中只是一个见习侍中，哪里敢和裴炎争权？

至于薛元超，为李治守孝期间就病逝了。

所以，政事堂的转移不仅仅是一个办公地点的转移，而是确立了中书省在三省中暂时的主导地位。

唐朝三省六部制

由此一来，裴炎中书令权力得到空前的扩大，李治此前维持帝相平衡彻底打破。

就这点来看，裴炎对权力是有极大的欲望的。

03

裴炎中书令权力加强，皇权又为武则天掌握，李显这个皇帝毫无实权。

李显自然不乐意，就打算夺权，在辅政大臣投靠太后之际，唯一能选的只有外戚韦氏。

李显的皇后虽然出身京兆韦氏，但在唐初，已经不如其他豪门了，这也是武则天为何选韦氏当李显的太子妃。

可李显哪里知晓其中的厉害？登基后就让岳父韦玄贞担任侍中（门下省长官）。

裴炎一看就知道李显打的什么主意，就劝他。

可李显头铁，表示：“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

就裴炎的权力来看，他完全有能力控制李显的胡闹。

李显

但他却选择和武则天一起把李显赶下台，当了一把霍光。

对于裴炎而言，此举一本万利。

前面说了，裴炎并非李显心腹，一旦李显真正掌权，必然会清算他。

而现在和武则天一起废了李显，拥立李旦，不仅有了拥立之功，且辅政位置和宰相地位就更加稳固，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现在看出来了吧，裴炎的人生目标是当权臣。

按照裴炎的想法，拥立李旦，坐稳宰相之位，到时候逼武则天还政，自己即可掌握所有大权。

可谁知武则天不按套路，虽然让李旦当皇帝，但李旦一当皇帝就被软禁，皇权依旧在其手上。

这么一来，裴炎和武则天就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即裴炎想当长孙无忌式的权臣，而武则天要当吕后，甚至更进一步，当皇帝。

在矛盾不可调和的情况下，冲突是必然的。

04

先是武则天要立庙一事，遭到裴炎的极力反对。

根据《旧唐书》记载，武则天要给祖先立庙。

要给先祖立庙，算不得什么大事情，自己荣耀了给祖宗修个庙光宗耀祖，有何不可？

但武则天可不是修一座庙，而要立七庙。

《礼记·王制》规定：“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

所以七庙特指帝王的宗庙。

裴炎得知后，当即表示：“皇太后天下之母，圣德临朝，当存至公，不宜追王祖祢，以示自私。且独不见吕氏之败乎？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以吕氏来警醒武则天，希望不要武则天重蹈吕家满门被杀的覆辙。

以吕氏来警醒武则天，希望不要武则天重蹈吕家满门被杀的覆辙

不过《旧唐书》记载的时间有问题，说武则天要立武氏七庙的时间是天授元年（690年），而《资治通鉴》也记载了具体时间是天授元年（690年）九月修建的。

此时武则天已经称帝，立七庙没问题，而且最关键的是，此时裴炎都死了六年了。

显然，《旧唐书》在记载上，有些时间错乱了。

实际上，当时武则天并没有立庙，而是追封先祖，从五代祖武克己开始，一直追封到父亲武皞。

光宅元年九月，己巳，追尊武氏五代祖克己为鲁国公，妣裴氏为鲁国夫人；高祖居常为太尉、北平郡王，妣刘氏为王妃；曾祖俭为太尉、金城郡王，妣宋氏为王妃；祖华为太尉、太原郡王，妣赵氏为王妃；考士皞为太师、魏王，妣杨氏为王妃。

所以裴炎才说“不宜追王祖祢，以示自私”，这个私不是立庙，而是追封。

毕竟此时武则天才废了李显，就匆忙立七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也太昭然若揭了，唯有追封先祖才合理。

只不过武则天追封先祖，的确和吕后掌权之后大肆封异姓王的行为很像。

武则天呢，则答曰：“吕氏之王，权在生人；今者追尊，事归前代。存殁殊迹，岂可同日而言？”

说吕氏封的是活人，自己追封的都是死人，完全不一样。

裴炎急了，直接说了一句：“蔓草难图，渐不可长。殷鉴未远，当绝其源。”

什么意思呢？说野草难控，不能让它随意生长，殷商灭夏，不过是眼前的事，不能让其滋长。

将武则天比作吕后，其实已经引起武则天不快了。

虽然她是这么干的，但你不能这么说。

再说裴炎又是比喻野草，又说夏的，那谁是野草？谁是夏？

就身份而言，裴炎是臣，武则天是代替行使皇权的太后。

一个臣子说这样的话，谁也不会高兴。

此事过去没有多久，又发生了裴炎逼迫武则天还政一事。

05

光宅元年（684年）七月，温州大水，紧接着八月，括州也发大水。

而在八月初的时候，各地开始献祥瑞。

历来祥瑞都是被看作是帝王圣明、帝业隆盛的征兆。

武则天也对祥瑞极为重视，认为这是神圣的天意，不可等闲视之。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

一时间各地祥瑞不断，什么九个穗的灵芝，什么有白鹊筑巢，武则天一一登记在册，认为这是吉兆。

这些祥瑞中，武则天最喜欢的莫过于时嵩阳令樊文献的瑞石。

这块石头晶莹如玉，表面光滑，中心微微泛红，被樊文称之为赤心石，说这是大唐臣民对太后的一片赤诚。

武则天听后，那个高兴，当即焚香祭祀，并遍示百官。

但在一片颂扬声中，一个叫冯元常的大臣却唱了反调：“状涉谄诈，不可诬罔天下。”

一番话把武则天气的不轻，立刻贬他去陇州刺史，让他吃土闭嘴。

而后为了印证祥瑞，武则天打算前往龙门祈福。

此时裴炎已经发觉武则天权力欲大过任何一个太后，打算趁武则天前往龙门之际，逼迫他还政。

据说龙门石窟里的卢舍那大佛，是以武则天为形象的

可惜天降大雨，武则天没出去，此时作罢。

虽然没成，但武则天已经知道，相当愤怒。

好巧不巧，当年九月，徐敬业起兵了，跟着起兵的还有裴炎的外甥。

而裴炎呢？又借这个机会逼武则天归政，气的武则天直接将其打入大牢。

武则天怀疑裴炎造反吗？未必，她不担心裴炎和徐敬业勾结，真正担心的事她和手握重兵的程务挺勾结。

裴炎一入狱，程务挺立刻为裴炎上书请罪。

也是在光宅元年（684年），这一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除了大水之外，突厥又来进犯，随后朝廷派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以备突厥，此时程务挺手握重兵。

接连事情发生，已经让武则天很是担心了。

八月，裴炎差点政变逼迫武则天归政，九月，裴炎亲戚跟着徐敬业造反，裴炎第一时间没有献计平叛，反而劝武则天归政，而将其打入大牢后，手握重兵的将军立刻为他求情。

此时武则天非常担心裴炎和程务挺勾结叛乱，直接快刀斩乱麻。

先处死了裴炎，后处死了程务挺。

回过头来再看这件事，很多人说裴炎是大唐忠臣，三番两次逼迫武则天归政，就是为了让李旦掌权。

可问题来了，一旦武则天真的归政，还政的权力是在李旦手上还是裴炎手上？

答案显而易见，在裴炎手上。

此时三省中是中书省为大，裴炎大权在握，帝相权力平衡已经被打破。

所以，武则天处死裴炎，本质而言，是处死已经失衡的相权。

任何一个朝代，相权过大，威胁皇权，下场就是死。

就裴炎苦心积虑逼迫武则天归政，然后当长孙无忌式的权臣，就政治而言，他死的一点不冤。

裴炎一死，武则天立刻调整宰相，替裴炎求情的胡元范、刘景先和郭侍举全部贬谪朝廷，取而代之的是韦方质、武承嗣和韦思谦。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一个全新的势力武家，进入权力中枢。

参考资料 【五代】刘昫：《旧唐书·裴炎传》，中华书局，1975年 【宋】欧阳修、宋祁：《新唐书·裴炎传》，中华书局，1975年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唐纪》，南京出版社，2018年 【唐】刘肃：《大唐新语》，中华书局，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