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躺在市医院骨科病房里,左胸缠着三层绷带,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差点戳进肺叶。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缝了四针,脸上那块青紫色像被谁拿墨泼过。监护仪在他床头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妈坐在塑料凳上,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她手里攥着我爸那只没输液的手,指甲掐进他虎口,自己却一点没察觉。我妹蹲在门边,十二岁的小姑娘,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哭出声。
打人那个叫赵骁,江城市常务副市长赵卫东的独苗。下午四点零七分,我爸在滨江路劳务市场帮人搬完最后一批瓷砖,骑着那辆焊过三次车架的二手三轮往回走。赵骁的黑色卡宴从后面别了他一下,我爸车把一歪,瓷砖哗啦碎了半排。我爸弯腰捡砖,赵骁降下车窗骂了句"老东西眼瞎",我爸回了一句"小伙子说话干净点"。
就这一句。
赵骁把车往路边一甩,带下来两个纹身小子,把我爸从三轮上拽下来,踢在膝窝里。我爸跪下去的时候,赵骁的皮鞋尖已经顶到他肋骨上了。后来围观的烧烤摊老板偷偷跟我说,那小子边踹边笑:"江城地面上,我赵骁想让谁躺,谁就得躺。你丫有本事去告我啊。"
我赶到的时候,我爸已经吐了半摊血在柏油路上。赵骁站在两米外,用湿巾擦手指,看见我,歪头笑:"家属?劝你省省,我爸姓赵,你查查江城谁不认识。告?你连派出所门往哪开都问不到。"
他扔下两万块现金,用脚踢到我爸手边,上车走了。卡宴尾灯红得像烙铁,烫进我瞳孔里。
我妈拽我袖子:"小舟,算了吧,人家是市长家……咱家经不起折腾。"
我妹抬头,眼泪鼻涕糊一脸:"哥,爸他一直喊你名字。"
我没吼,也没哭。我蹲下去,把我爸手指一根根掰开,把那两万块拣起来,叠整齐,塞进我外套内袋。然后我摸出手机,屏幕被汗浸得发黏。
通讯录翻到最底,有个备注存了六年,只有一个字:舅。
我笑着拨通了。
响到第二声,对面接了,是个被烟熏哑了的中年男声:"舟娃?你妈还骂我过年不回家不?"
我说:"舅,我是陈远舟。我爸让人打了,三根肋骨,在市医院骨科十七床。"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打火机咔哒一声,吸气,吐烟。
"谁。"
"赵卫东的儿子,赵骁。"
"在哪儿打的。"
"滨江路劳务市场出来三十米。"
"监控有没。"
"烧烤摊老板说有,交警探头正对着。"
"行。"他说,"你把手机关静音,守着你爸。别跟任何穿制服的单独签字。两小时内,会有人找你。"
电话挂了。
我妈急了:"你找谁?你舅在县城修农机,他——"
我按住她手背:"妈,我舅不是修农机的。"
她愣住。
我妹仰头看我:"哥,你笑啥?"
我没回答。我把那两万块掏出来,拍在床头柜上,压住我爸的病历本。白底黑字:陈建国,男,63岁,多发肋骨骨折,颅脑未见明显异常,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这钱,"我轻声说,"是他赵家封口费。我爸在工地干了四十年,一根歪钢筋没放过,今天被人当街踹进医院,这钱他不挣,我也不要。"
走廊里脚步声很响。
先是三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亮了证件——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姓方,带队。后面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不是本院医生,胸前别着"省法医中心"的蓝牌。再后面,江城分局局长孙国柱,额头冒汗,警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方队扫一眼我爸,又看我:"陈远舟?你报的警我们接了。滨江路监控已经调出,赵骁车牌辽A·J9xx,痕迹比对吻合。烧烤摊老板笔录做完,手机录像也提取了。伤情我们带法医重鉴,按现行标准,三根肋骨骨折+吐血+陈旧性心肺负荷,够轻伤一级,走刑事。"
孙国柱赶紧补:"我们第一时间……"
方队没看他:"孙局,你们分局今天接没接'招呼'?"
孙国柱脸白了:"没有没有,我们——"
"有没有,省厅纪检会查。"方队把笔录纸铺在床头柜上,"陈远舟,你爸清醒吗?"
我点头。我爸睁着那只没肿的眼睛,很慢很慢地看我,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俯身贴着他耳朵:"爸,当年你供我念完政法硕士,自己啃了三年咸菜。你说,男人腰杆是纸做的,风一吹就折;但理字是铁打的,放一百年都不锈。我今天不替你把它捡起来,我就是把你那张毕业证扔进下水道。"
他眼角滚出一滴泪,手指在我掌心挠了一下。是小时候他教我骑车,我摔了,他也是这么挠我掌心:别怕,起来。
方队说:"嫌疑人赵骁,四十分钟前在云顶会所包厢被控制。赵卫东同志目前不在江城,在省党校学习。省纪委已就'领导干部亲属涉恶'线索立案备查。你们家,近期会有保护令。"
他们走后,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气泡往上冒。
我妈还不信:"这就……完了?"
我妹小声:"哥,那个舅,到底是啥?"
我坐下来,给我爸掖被角:"我舅,陈昭明。省纪委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六年前进省城那天,他跟我说,'在江城,别仗着我横,也别让人当软柿子捏。真遇着不讲理的,你打这个号。但记住,这电话不是给你欺负人的,是给你爸这样的老实人留的最后一道门。'"
我妈手一抖,把我爸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当然记得陈昭明。那年我考上大学,舅舅来喝喜酒,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蹲在院坝里跟我爸剥毛豆,临走塞给我爸五百块,说"姐夫,娃的学费我出"。我爸没要,红着脸塞回去。后来我才知道,那年舅舅刚从县农机站借调到省里,工资没发,那五百是他卖了一袋玉米的钱。
傍晚六点,网上炸了。
有个叫"江城深夜档"的号发了段九秒视频:卡宴别车,我爸跪地,赵骁踹人,原声"有本事去告我啊"。配文:市长公子当街行凶,工人三根肋骨骨折,扬言"我爸是副市长"。阅读量半小时破二十万。评论区一片"严查""江城谁给的底气""转发不能停"。
七点十分,赵卫东的秘书打电话到护士站,被我挂了。
七点半,赵骁那个丢两万块时站旁边的纹身小子,在看守所里全招了,连带交代了去年渣土车堵信访局、前年夜宵摊砸店两件事。
八点,省报融媒体发稿:《江城一市领导亲属涉殴打务工人员,省厅指定管辖》。
九点,赵卫东通过市委宣传部表态:深感痛心,绝不袒护,配合组织调查。
我爸半夜醒了一次,要喝水。我扶他起来,他靠在我肩上,忽然说:"舟娃,那两万块……"
我说:"在。没动。"
他闭眼:"退给人家。不是咱的,一分不能留。"
我说好。
第二天清早,赵家派人来了。不是秘书,是赵卫东的堂兄,带个律师,拎个牛皮纸袋,说里面五十万,再加一套滨江新房的购房合同。条件只有一条:撤帖,不追究,签谅解书。
我当着他面把纸袋合上,推回去。
"我爸说,不是咱的,一分不拿。"
律师笑得职业:"年轻人,你舅是省里干部不假,可你舅管得了江城常务副市长?赵卫东同志可是——"
我打断他:"赵卫东同志今早被省纪委带走谈话了,你不知道?"
他笑容僵在脸上。
我妹在旁边突然冒一句:"哥,你手机一直在震。"
我拿起来。置顶群里,舅舅发了一段语音,六十秒。我外放。
陈昭明声音还是哑的,但字字清楚:"远舟,赵家任何私下接触都别理。伤情鉴定省法医已出,轻伤一级,刑拘转捕没问题。赵卫东那条线,省纪委查的是他任江城分管城建期间,赵骁名下三家空壳公司接的政府绿化标,资金流水不对。你爸这事是引子,不是终点。你守住三件事:一、你爸医疗费走医保和工伤双重报销,不够的我出;二、网上别删帖别控评,但别让人冒充你发声;三、赵家再送钱送房,全程录音,交方队。记着,你打我电话不是让我罩你,是让我盯住程序别歪。江城的天,不是赵家撑的。"
病房里没人说话。我妈眼泪吧嗒掉在我爸手背上。我爸用那只好的手,慢慢伸过来,拍了拍我后颈。像我十八岁离家那天。
上午十点,方队又来,带份《指定管辖决定书》:赵骁涉嫌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由邻市检察院审查起诉。赵卫东涉嫌违反廉洁纪律、亲属利用其影响力经商办企业,省纪委留置调查。
我爸听到"留置"俩字,皱眉:"他爸也进去?"
方队说:"陈大爷,你别管他爸。你就管你这三根肋骨,是国家法医按标准数的,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我爸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嘶一声,又笑。
"值了。"他说。
"啥值了?"我妹问。
"我儿没白念书。"他说,"我陈建国一辈子没跟干部红过脸,今天我躺着,我儿站着,把电话拨到了该拨的地方。值了。"
我扭头,没让我爸看见我眼红。
中午林潇潇来送饭。她在省妇幼当护士,我俩谈了两年,她爸是江城二中老师,跟我爸算半个熟人。她拎着保温桶,看见我爸那样,眼圈一下红了,把桶放下,转身去洗毛巾,回来给我爸擦脸,动作轻得像擦瓷器。
她低声问我:"你舅真那么厉害?"
我说:"不是厉害。是这世道,总得有人肯按规矩来。他不过是把规矩攥紧了,不让别人偷走。"
她没说话,把勺子递我爸嘴边:"叔,喝口鱼汤。"
我爸喝了两口,忽然说:"潇潇,以后你要是嫁小舟,别图他有钱。他兜里那两万块封口费都没动,以后穷不了你,也富不了你。但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潇潇耳根红了,嗯一声。
下午,工地上我爸那帮老兄弟来了。老周头捧着个铝饭盒,里面是自家腌的雪里蕻;老孙拎两斤苹果,说"弟妹别嫌弃";还有个沉默的年轻瓦工,叫小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昨晚把烧烤摊老板的原始视频备份了三份,一份网盘,一份寄给省台,一份存U盘塞我手里。"陈哥,咱不怕。"小付说,"江城不是他赵骁的。"
我妈把雪里蕻倒进碗里,分给每个人一点。老周头蹲在墙角吃,吃着吃着抹眼睛:"建国,当年咱俩在三层脚手架上,你把我安全带系自己身上,说'我胖经拽'。今儿你躺这儿,俺们站着,心里烧得慌。"
我爸说:"老周,别烧。烧没用。让小舟把电话拨出去,比咱抡砖头管用。"
老周头愣了愣,嘿嘿笑:"也是。你这儿子,比你精。"
第三天,赵骁案移送起诉。起诉书里多了一条:威胁被害人家属"有本事去告"。法条引用得干干净净。
第四天,省纪委监委通报:赵卫东严重违纪违法,涉嫌受贿、纵容亲属牟利,移送司法。
第五天,江城换常务副市长。新来的头一件事,去市医院看我爸,没带记者,没带相机,就拎一筐香蕉,坐塑料凳上跟我爸聊了二十分钟工地社保的事。
我爸出院那天,滨江路劳务市场门口围了一群人。老周头放了挂五千头的鞭炮,我妹捂耳朵,林潇潇笑。我爸穿我买的新夹克,走得很慢,但腰是直的。
赵家那两万块,我数齐了,连那张被赵骁鞋底蹭过角的百元钞,一起装进证物袋,交给了方队。方队收下,说算赵骁退赃情节,跟你家无关。
"那不行,"我爸听见了,停住拐杖,"退赃是退赃,打人是打人。钱你们充公,案子照办。"
方队点头:"陈大爷,明白。"
回家路上,我妈忽然问:"小舟,你当时真笑得出来?"
我推着我爸,阳光把三个影子拉得老长。
"妈,我不是笑赵骁。"我说,"我是笑我自己。六年没敢拨那个号,以为拨了就是仗势欺人。那天我才懂,我舅教我的不是'有关系',是'别让关系替你弯腰'。我笑,是因为我爸躺在那儿,我终于敢站直了,替他把那句'有本事去告'接住,然后轻轻还回去——告,但不是我告,是法医告,是法条告,是江城老百姓那二十万转发告。"
我爸没回头,说:"臭小子,学法律学出花来了。"
我妹跑前面,回头喊:"哥,你那电话能借我存不?以后谁抢我橡皮,我拨一下。"
林潇潇笑出声。我妈也笑了,笑完又骂:"没大没小。"
后来这事在网上沉了又浮,浮了又沉。有营销号写"市长公子被反杀,背后高人曝光",有自媒体编我舅是"某退休领导亲戚",还有人私信问我卖不卖故事版权。我没理。只在知乎回过一条:"不是高人,是高法。不是背景,是病历本上那行'轻伤一级'有人肯认,是监控有人肯调,是笔录有人肯记,是程序有人肯走完。"
去年冬天,我爸满六十四,还在劳务市场蹲活,但只挑不扛重的。赵骁判了四年二个月,民事赔偿二十七万,我爸没要,捐给滨江路社区装了俩摄像头。赵卫东判了十一年,财产没收。江城城建口查了三年,牵出来七八个科长。
我舅还是穿洗白夹克,去年回老家,蹲院坝跟我爸剥毛豆,说:"姐夫,当年那五百块玉米钱,你退我,我记到现在。"我爸说:"记着好。记着,才晓得哪头轻哪头重。"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桌上多一盘酸菜馅饺子,我爸爱吃。
我妹现在念初一,作文写《我哥拨的那个电话》,得了校级一等奖。老师在后面批:"公道不在远方,在敢按拨出键的指头上。"
林潇潇跟我订了婚,昨儿还跟我爸学包饺子,捏得像小老鼠。我爸说"比小舟他妈强",我妈举着擀面杖追他,拐杖咣咣敲地,笑骂声撞在窗玻璃上,弹回来,满屋子都是活的。
有时候半夜我醒来,看见手机搁枕头边,那个备注"舅"的号安安静静躺着。我想,这世道当然有赵骁,有封口费,有"有本事去告"。但也总有那么一个号码,你存了六年不敢拨,真到那天,拨出去,对面接起来,不吵不闹,只问一句"谁、在哪儿、监控有没"。
然后天,就该亮了。
如果你也遇着那种"有本事去告"的傍晚,别急着攥拳头。先看你爸躺的那张床,看你妈缩的那只手,看你妹埋着的脸。然后翻通讯录,翻到那个你最不敢拨的号——不一定是大官,可能是你当村支书的堂叔、做律师的师姐、当年救过人的老工长。拨出去,把事实说清,把伤痕拍下,把规矩守住。
你不用变成赵骁怕的人。
你只要变成你爸敢闭眼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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