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叫宋长河,今年六十七,在老家宋家庄种了一辈子地。我三十八,在县城一家家具城当会计。我爸不常来城里,说城里楼高,住着憋屈,睡觉都闻不见泥土味。他一年顶多来两回,一回是我儿子过生日,一回是腊月里送年货。可最近两年,他连这两回都不大来了。我打电话让他来,他说:“地里的活儿走不开。”其实我知道,他是心凉了。不是对我,是对城里那帮亲戚。
我们宋家是个大家族。我爷爷那辈弟兄四个,开枝散叶,到了我这一辈,堂的表的加起来几十口。早些年,农村亲戚给城里亲戚送自家农产品,那是天经地义。谁家杀了猪,留一块最好的后腿,骑三轮车几十里送到城里兄弟家。谁家地里的黄瓜豆角下来了,摘一麻袋,分给城里的几家。小时候,我跟我爹坐着村里那台小手扶,车斗里堆满花生、红薯、大白菜,突突突往城里开。我坐在白菜堆上,风吹得脸疼,心里却高兴。到了城里的大伯家,大伯母接过东西,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往我兜里塞两块糖。那时候,东西送出去,是热乎的。城里亲戚也稀罕,说农村的菜有菜味,鸡蛋是土鸡蛋,香。
可这几年,变了。
头一回觉出不对,是我堂哥宋建华的儿子过生日。那孩子叫宋子睿,在县实验小学读书。我儿子张子轩跟宋子睿同岁,平时也一起玩。我堂哥宋建华在县交通局上班,堂嫂在县医院当护士,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不少。他们两口子平时跟我们不算特别近,但也没红过脸。那天宋子睿生日,在县城一家中档酒店摆了两桌。我跟我男人张建军去了。我爸也从老家赶来,背着一蛇皮袋子东西,有土鸡蛋、鲜花生、几个老南瓜,还有一只他自己养的芦花鸡,用红绳拴着鸡腿,咯咯地叫。
我爸到得早,站在酒店门口没进去。他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脚上是双黄胶鞋,鞋帮上沾着泥点子。他背着袋子,站在旋转门前,有点局促。我迎上去,叫了声“爸”。他咧嘴笑,说:“你们城里现在兴在饭店过生日?我寻思着,子睿爱喝鸡汤,我这鸡养了快两年了,炖汤好。”我鼻子一酸,赶紧接过他背上的袋子。那鸡受了惊,扑腾了两下。我说:“爸,先进去,建华在里头呢。”他“哎”了一声,跟着我往里走。
进了包间,灯光明晃晃的。宋建华和他媳妇小周正在招呼客人。看见我们进来,小周先迎过来,脸上笑着,眼睛却扫了一眼我爸的胶鞋和那个蛇皮袋子。她笑得挺客气:“叔,您来了,快坐快坐。哎呀,又带这么多东西,怪累的。”我爸摆手:“不累不累。自家地里出的,给子睿尝尝。”小周接过去,拎到包间角落的备餐台上。我注意到,她放的时候,手稍微离身子远了一点。那鸡在袋子里动了动,发出“咯”的一声。小周往后退了半步。这些小动作,我看见了。我爸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
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我堂哥宋建华端着酒杯敬我爸:“叔,您难得来,多吃菜。”我爸举着橙汁,说:“身体不行了,不喝酒,以茶代酒。”旁边我二伯家的堂弟宋华明起哄:“叔,不喝不行,大老远来的,喝一杯。”我爸推不过,喝了一小杯白酒。呛得直咳嗽。我心疼,给他夹菜。他摆手说没事。饭吃到一半,小周带着宋子睿给大家敬饮料。小周说:“子睿,谢谢爷爷给你带的土鸡蛋。”宋子睿低头玩手机,头也没抬。小周戳他一下,他才不情愿地说了句:“谢谢爷爷。”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我爸笑着说:“好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话说得干巴巴的。我坐在旁边,心里像卡了根鱼刺。
饭后,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我爸也起身要走。他老家还有二十几里路,骑电动三轮车来的。我让他去我家住一晚,他不肯,说明天要赶早集卖菜。我送他下楼。走出酒店,夜风一吹,他身子缩了缩。我忽然发现,他老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他走到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前,弯腰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包好的塑料袋,递给我:“这里有点干豆角,你拿回去炖肉。你上回说子轩爱吃。”我接过来,塑料袋里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我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我说:“爸,你以后别拿这么多东西了,城里啥都有,你留着卖钱吧。”他摆摆手,声音很低:“卖不了几个钱。给自家孩子吃,心里舒坦。”他骑上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看那辆小车拐上大路,尾灯一闪一闪地远了。我怀里的干豆角沉甸甸的,像压着块石头。
那天以后,我明显觉着我爸变了。他不再逢年过节就往城里跑了。我打电话让他来,他总说忙。我儿子过生日,他托人捎了只鸡和二十个鸡蛋,人没来。我去看他,他正在地里拔草,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这大老远的。”我说:“你不去城里,我就来。”他笑了笑,说:“来干啥,我这不是好好的。”我蹲在地头,帮着他拔草。半晌,他忽然说:“玉梅,你说实话,上回我给你大伯家送那些东西,你大伯母他们稀罕不?”我手上动作一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笑了笑说:“稀罕啊,都是自家种的新鲜东西。”他“哼”了一声,说:“你哄我。我看得出来。你堂哥他媳妇,接东西的时候那手,恨不得离八丈远。还有那孩子,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人比人,气死人。你爹种了一辈子地,地里的东西不脏。可人家不这么想。”我赶紧说:“爸,你想多了。小周就是有点洁癖,不是嫌弃。”他直起腰,拿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把汗,说:“洁癖?她家养的狗都能上沙发,我种的菜她嫌脏?我不是傻子。我就是不说罢了。以后,少走动。省得热脸贴冷屁股。”
我那时还想劝,可看着我爸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没办法反驳。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再说我堂姐宋小丽。她比我大五岁,嫁到了市里。早些年,我爹每年秋天都给她送新米。我爸种的那几亩稻子,品种老,产量低,但米香。每年打新米,他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分成几份,城里的亲戚一家一份。有一年,宋小丽回来探亲,我正好在。她跟我聊天,说:“叔那米真不错,我婆婆说比超市买的好吃。就是量太少,吃不了几顿。”我笑着说:“要不让我爸明年多留点给你。”她摆手:“不用不用,现在超市啥都有。再说,那么远,让人笑话,还带一袋子米。”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她不是嫌量少,她是觉得从农村带米丢人。可你吃的米,不也是农村种的?她大概早忘了,她上大学那会儿,生活费不够,是我爹卖了半亩稻子,给她凑了两千块钱。那钱,后来也没还。我爹从不提。他总说,自家人,还不还的,都别当回事。可自家人这三个字,有时候值千斤,有时候一文不值。
真正让我爸寒透心的,是去年秋天的事。我二伯家的堂弟宋华明,在县城买了套二手房。搬家那天,我去帮忙。我爸听说后,非要去。他带了两大袋子东西,一袋子红薯,一袋子新刨的花生。我劝他别去了,华明家亲戚多,东西人家不一定稀罕。他不听,说:“他买房子是喜事,我不去,心里不得劲。”我只好陪他去。到了宋华明家,他们家在六楼,没电梯。我爸扛着两袋子东西,一步一挪地上楼。我接过来,他还不让,说自己能行。进了门,宋华明正跟几个朋友喝酒。他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说:“叔,你咋来了?也不说一声。”我爸笑:“你搬新家,我来看看。给你带点地里出的。”宋华明接过袋子,随手往阳台角落一放。他媳妇小芸从厨房出来,看见地上的袋子,皱了皱眉,说:“呀,这么多土,待会儿我拖地。”我爸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他站在客厅里,那双黄胶鞋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显得特别扎眼。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说:“那我先走,你们忙。”宋华明也没留,说:“行,叔你慢走,我这就送你们下楼。”我说:“你陪客人吧,我送爸。”宋华明就真的没下楼。
下了楼,我爸一句话没说。他走到三轮车前,从车斗里拿出个水瓶子,仰头灌了几口。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劝他:“爸,华明不是有心的,他就是忙。”我爸把水瓶子放回去,说:“忙?他忙,我就不忙了?我地里的红薯还没刨完呢。我大老远给他送来,他连口水都没让我喝。我不怪他。我自己乐意来的。可人跟人,心是能感觉到的。以前我送东西,人家是接过去,说谢谢叔。现在呢?现在人家嫌我鞋脏,嫌我东西带土。我再送,就是不长眼了。”
那天回去,我爸一路没再说话。我坐在他三轮车后头,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看着他弓着的后背,像一张用旧了的犁。我想起我小时候,他拉着板车,车上坐着我和我哥,还堆着满满一车大白菜。我们挨家挨户给城里的亲戚送。那时候虽然累,可他高兴。他总说:“自己种的东西,送给自家吃,心里甜。”现在,他心不甜了。不是他变了,是收东西的人变了。
去年过年,我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今年都在城里过,初五到酒店聚餐。我爸看见了,没说话。除夕那天,我跟张建军开车回老家接他。他说:“我不去了。你们一家去吧。”我说:“爸,大过年的,一家人聚聚。”他说:“一家人?你大伯他们一家,你二伯他们一家,现在都是城里人了。我一个种地的,去了,给你们添堵。我在家看家,挺好。”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拉着他的手,说:“爸,你是我爸,他们要是给你脸色看,我就不认他们。”我爸拍拍我,说:“傻闺女。你不懂。这不是谁给谁脸色的事。是路不一样了。人家在城里住久了,看不上地里的东西。我硬往上凑,自己不自在,人家也别扭。不如各过各的。这样,大家还留个念想。”我拗不过他,只好带着孩子去了。那天酒店的包间里,满满两大桌。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聊房子、车子、股票,聊哪个美容院好,聊孩子上哪个辅导班。我抬头看窗外,县城里灯火通明。我忽然特别想我爸。我想他一个人坐在老家的堂屋里,守着那台十几年的旧电视,听外面的鞭炮声。他该多冷清。
初二,我回了老家。我爸正坐在院子里劈柴。我走过去,把给他买的一件新棉袄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穿,只摸了摸,说:“买这干啥,我有的穿。”我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说:“爸,你想不想吃城里的酱牛肉?我给你带了一块。”他“嗯”了一声。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坐着,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有两只母鸡在刨食。我忽然说:“爸,你跟我说说,为啥农村亲戚现在不送农产品给城里亲戚了?我一直没想透。”他停下斧子,看了我一眼,说:“你真想听?”我点头。他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慢慢说:“这本来也没啥。早些年,城里日子也紧巴。农村有点地,地里出点东西,送过去是情分。城里人也有城里的难处,他们回礼也回点肥皂、毛巾、旧衣裳。东西不多,但有来有往。那时候,大家都穷,穷人和穷人,心近。后来城里富了。人家赚钱的路子多了,超市里什么都有。你送过去一把青菜,人家觉得寒碜。你再送,人家心里笑你。不是青菜不好,是你这张脸,在他们眼里就值一把青菜的钱。人一富,眼皮子就薄了。薄得只能装下一样东西——钱。你带着一麻袋花生去,不如你空手去,人家还觉得你是来打秋风的。你信不信?”我没说话,心里难受。
我爸又说:“还有一层。现在农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年轻人出去打工,地里东西少了。你爹我这一辈人,还能种点。等我们种不动了,你想送,也没得送了。现在种地不挣钱,一亩地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了几个。你辛辛苦苦种出来,自己舍不得吃,坐车几小时送过去,人家往墙角一扔,连个笑脸都没有。换你,你还送吗?人再实诚,也有个脸。脸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踩的。踩一次,疼。踩两次,就记住了。我们农村亲戚,是穷,但不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也不怪谁。时代变了。城里人忙,没工夫跟你论这些地里的情分。咱也不怪他们。只是这情分,到底薄了。薄得不如一张车票钱。”
我坐在那儿,听得眼泪直往下掉。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爸的心。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看重的就是地里的收成。他把最好的收成送出去,不是图什么,就是图一句“叔,这菜真香”。可如今,连这一句,都没人说了。城里亲戚觉得这是负担,是打扰,是一种落伍的人情。他们更愿意在超市买包装得整整齐齐的有机蔬菜,不愿意要一个乡下老头带着泥土送来的白菜。他们不知道,那些白菜,是我爸一棵一棵浇水种出来的。那些花生,是他蹲在地里一粒一粒刨出来的。那些土鸡蛋,是他每天傍晚去鸡窝里摸出来的。它们不干净,带着泥,带着草屑,可它们是真的。可惜,城里人现在要的不是真,是体面。真东西,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我走的时候,我爸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有几块腊肉,几把干豆角,还有他自己磨的玉米面。他非让我带上,说:“你不在老家,这些味儿能解解馋。我知道你在城里啥都有,可这是地里的味。你能吃出来,太阳和雨水的味。”我抱着袋子,哭得不成样子。他笑我:“哭啥,又不是不来了。”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院门口,朝我挥了挥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劝我爸去城里走亲戚了。他愿意在老家待着,就待着。我每个星期回去一次,给他买点降压药,带点他爱吃的水果。我们父女俩坐在院子里,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干坐着。他跟我说地里的收成,说今年的雨水,说哪只母鸡又抱窝了。我听着,觉得比城里那些饭局踏实多了。
前两天,我大伯在家族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说现在人情淡了,亲戚之间要多走动。我看了,没说话。我爸不用微信,看不见。可我想,他要是看见了,恐怕也只是笑笑。他不是不重情义,是太重了。重到拿起来,就放不下。他放下,是因为对方不要了。不要的东西,还硬塞,那就不是情,是贱。这话,我爸没说过。可我懂。
我爹一语道破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他说的是农村亲戚,也是我们这个时代里,越来越宽的那道沟。沟这边,是还在种地的老农民。沟那边,是已经在城里扎了根的人。地里出的东西,是能跨过沟的。可人心,跨不过去。人心要是偏了,你送过去一座粮仓,人家也觉得你土。这不是谁坏,是谁都回不去了。
我现在教育我儿子张子轩,每年的寒假暑假,都回老家住几天。我让他跟他姥爷下地,让他去鸡窝里摸鸡蛋,让他坐在灶前添柴火。我告诉他,你姥爷种出来的粮食,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能卖多少,是因为它身上有汗,有泥,有一个人对你最朴素的心。我不指望他跟城里的堂哥堂姐多亲。我只盼着他记住,他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孩子。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轻了。轻了,就飘了。飘起来,就接不住地气。人没有地气,日子过得再富,也不踏实。
这就是我爸教会我的。他一句话,我记一辈子。农村亲戚为什么不再给城里亲戚送农产品了?不是农村没有东西了,是城里人不要那份心了。你不要,我就不送了。不是生气,是明白了。人跟人,讲的是个对等。你拿我不当回事,我再凑上去,那我这大半辈子,不是白活了。我爸说得对。他不送,不是小气。是他终于明白,有些门,不是开着就能进的。有些亲戚,不是有血缘就是一家人的。这道理,他花了快二十年才懂。而我,也才刚刚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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