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婆婆用戒尺立规矩,我反手扇了她儿子
新婚夜,婆婆手持戒尺闯进婚房,要我跪着背女德。
丈夫站在一旁,非但不阻拦,反而递上了戒尺。
我反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你妈教你,什么叫尊重。”
满室寂静中,我摘下头纱,笑得温柔又残忍。
“现在,轮到我来给你们家立立规矩了。”
林薇从没想过,自己的新婚夜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满室的红映得有些刺目。空气里浮动着百合与玫瑰混合的甜腻香气,那是婚庆公司精心布置的,据说寓意百年好合。她身上繁复的秀禾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沉甸甸地压着她,像一层华丽的枷锁。
沈明远,她的新婚丈夫,正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床尾,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红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只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对劲。从宾客散尽,他送走最后一批闹洞房的亲友后,踏入这间精心布置的婚房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安静得过分,眼神躲闪,像是藏了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薇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认识沈明远三年,恋爱两年,他温柔、体贴、上进,虽然有些时候会表现出一些让她不太舒服的大男子主义倾向,比如偶尔会对她的穿着指手画脚,或者在她谈及升职时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但总归是瑕不掩瑜。她以为,婚姻是新的开始,她可以用爱去磨合,去改变。
可此刻,眼前这个沉默而紧张的沈明远,却让她感到陌生。
“明远,”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一天的疲惫和莫名的紧张而有些干涩,“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明远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什么。薇薇,累了一天了,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点的衣服吧。”
他在回避。
林薇的心更沉了。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明:“我不累。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沈明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那个红绸包裹的东西攥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
一个略显富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沈明远的母亲,周秀兰。她换下了白天的枣红旗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让林薇极其不舒服的神情——一种混合着审视、得意和掌控欲的表情,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戒尺。
竹制,油亮,显然有些年头了,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林薇的目光落在戒尺上,瞳孔骤然收缩。她认识这种东西,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那是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学生的。一把戒尺,一本《弟子规》,是许多封建家庭“规矩”的象征。
可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在她的新婚夜,出现在她婆婆的手里?
“妈?你怎么来了?”沈明远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滑稽,脸上是明显的惊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他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妈,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周秀兰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规矩,就是要趁早立。过了今晚,再想管教,就难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沈明远,直直地射向林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薇薇啊,既然你已经进了我们沈家的门,有些话,妈就得跟你说清楚。我们沈家,是有规矩的人家。”
林薇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秀禾服的金线硌着她的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看着周秀兰手里的戒尺,又看向一脸紧张却不敢吭声的沈明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什么规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秀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迈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敲在林薇的心上。
“第一条,”周秀兰走到屋子中央,站定,举起手中的戒尺,像一个即将宣读圣旨的传旨官,“出嫁从夫。沈家的媳妇,要以夫为天,男人的话,就是天理,不容反驳,更不许顶撞。”
“第二条,勤俭持家。我儿子赚钱不容易,你当了沈家的媳妇,就要学会精打细算,不能大手大脚,更不能肖想不该属于你的东西。你那些个名牌包包、贵价护肤品,该收就收了,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第三条,孝顺公婆。晨昏定省,问安伺候,这是最基本的。以后这个家,你要多上心,多担待,把公婆伺候好了,才是你的本分。”
“第四条……”
“够了!”林薇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保养得宜、却满口糟粕的女人,又看向那个站在一旁,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一言不发的丈夫。
“妈,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林薇站起身,目光直视周秀兰,“什么‘以夫为天’,什么‘晨昏定省’,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您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周秀兰脸色一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可笑?进了我沈家的门,就得守我沈家的规矩!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当人媳妇吗?”
“我妈教我,做人要自尊自爱,要有独立人格,不是当谁的附属品!”林薇毫不示弱。
“好,好得很!”周秀兰怒极反笑,手里的戒尺在空中一挥,发出“咻”的一声破空响,指向林薇,“我就知道,外面来的丫头,没家教,欠管教!明远,你给我过来!”
沈明远浑身一颤,犹豫了一瞬,还是挪着步子走到了周秀兰身边。
“跪下。”周秀兰对林薇说,声音冷硬如铁。
林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背一遍《女诫》,今晚这事儿,就算了。”周秀兰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愈发凌厉,“别给脸不要脸!”
林薇看向沈明远,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质问。这就是她选的男人?这就是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在她被如此羞辱的时候,他居然连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甚至……甚至站到了他母亲那边?
“明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颤抖,“你就这么看着?你妈要我跪下!要背《女诫》!”
沈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最终,他还是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蠕动着,挤出一句:“薇薇,你就……听妈的吧,妈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林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妈要像调教牲口一样调教我,这叫为了我们好?沈明远,你还是个男人吗?!”
沈明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他走到周秀兰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戒尺,然后,在林薇震惊的目光中,将戒尺递向了她,方向是……她的方向。
“薇薇,跪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哀求,却也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决绝,“别让妈生气。乖乖的,背完就好了。”
那一瞬间,林薇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眼前这个递戒尺的男人,和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说会爱她护她一生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悲愤、屈辱、失望、恶心……各种情绪如同海啸一般将她淹没。胸口堵得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看着那把递到她面前的戒尺,油亮的竹面上,映出她苍白扭曲的脸。
血液冲到头顶,怒极攻心。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沈明远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布置得喜庆温馨的婚房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沈明远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头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甚至冒出了金星。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浑身颤抖的女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秀兰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文静的儿媳妇,竟然敢动手打她的儿子!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
“你……你个小贱人!你敢打我儿子?!”周秀兰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举起手就要朝林薇扑过来。
林薇却比她更快一步,她一把夺过沈明远手里那把戒尺,猛地朝地上一摔,发出“啪嗒”一声脆响。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周秀兰,眼神凌厉如刀,竟硬生生地把周秀兰吓在了原地。
“打他?”林薇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这一巴掌,是替你儿子,也替你,沈家,找回一点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尊重!你们懂吗?!”
她指着周秀兰的鼻子,一步步逼近:“你不是要立规矩吗?好啊,今天我也来给你们沈家,立立规矩!”
“第一条!我的丈夫,必须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个只会躲在老娘后面唯唯诺诺的妈宝废物!谁想拿这些封建糟粕来恶心我,先问问我手里的巴掌答不答应!”
“第二条!我是嫁给你儿子,不是卖给你们家!我的收入、我的财产、我的人格,都属于我自己!谁想打什么鬼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弯弯绕绕,你儿子那个连年亏损的小破公司,窟窿是谁填的?是我!林薇!不是你儿子,更不是你沈家!”
“第三条!这个家,我有你一半!家务、赡养、未来孩子的教育,都得按我的方式来!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规矩,都给我扔到垃圾桶里去!”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周秀兰和捂着脸呆若木鸡的沈明远,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嫁给了沈明远,不是嫁给了你们沈家的家规!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把那些封建残余往我头上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这个婚,我不是非结不可!”
说完,她猛地转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指着洞开的门口,对着那对母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林薇急促的呼吸声,和那对母子因为震惊而暂时失去语言能力的粗重喘息。
龙凤喜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像一个荒诞又压抑的梦。
林薇站在门口,像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将军,浑身颤抖,却挺直了脊背。她知道,从今晚起,这场婚姻,已经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没有跪下。
“不滚是吧?”她见那对母子没动,声音又冷了几分,“那好,我走。”
她说着,就要跨出房门。
“薇薇!”沈明远终于有了反应,他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脸上是慌乱、是懊悔、是……恐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薇薇,你别走!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你别走!”
林薇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一根一根,掰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一样。
她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决绝的弧度。
“沈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单薄的秀禾服下摆在夜风中扬起,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身后,是周秀兰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沈明远带着哭腔的呼唤,但那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只是不停地往前走,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扇被她甩开的婚房大门里,周秀兰气急败坏地捡起了地上的戒尺,而沈明远,那个一直软弱犹豫的男人,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近乎诡异的……光芒。
林薇走了,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消失在了夜色里。
婚房的门,在她身后,被风吹得“砰”地一声关上,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而门内,一场新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那对母子,一个愤怒地咒骂着,一个沉默地抚摸着脸上的巴掌印,目光却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要穿透黑暗,追上那个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把被摔在地上的戒尺,静静地躺在红色的地毯上,竹面上映着摇曳的烛光,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一切。
夜,还很长。而有些东西,一旦碎裂,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薇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策划的骗局。而她,差点就沦为了这场骗局里,最可笑的祭品。
她必须,为自己而战。林薇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猛地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身上那件重工刺绣的秀禾服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引来了路边零星几个行人的侧目。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结婚的礼服,头上甚至插着几只零散的珍珠发簪,脚上是一双七厘米高的红色婚鞋,走起路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手机在配套的刺绣手包里震动起来,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沈明远的名字。她直接按了拒接。第二次打来,她直接关了机。
寂静的夜里,她站在路边,望着对面商业街上几家还亮着灯的店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霓虹灯牌的颜色斑驳地映在她脸上,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幅被人随手打翻的调色盘。
一辆出租车慢慢靠了过来,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姑娘,打车吗?你这是……刚结婚啊?”
林薇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婚前自己买的一套小公寓,在城东,离沈家隔了半个城市。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沈明远还有些不高兴,说结婚了就应该住在一起,那套公寓空着也是浪费,不如租出去。她当时只觉得他是过日子精打细算,现在想来,他大概从来就没打算让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退路。
车子在深夜的城市里穿行,路灯把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斑投射进车厢,从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滑过。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她想起了和沈明远的初见。
那时候她刚升任公司市场部副总监,二十八岁,单身,精力旺盛,对爱情和婚姻都怀有一种不算急切但也不排斥的期待。沈明远是合作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比她大两岁,长相斯文,谈吐得体,在会议上用一份逻辑缜密的方案赢得了所有人的掌声。她坐在会议桌的这一边,看着他站在投影屏幕前从容不迫地讲解,那一刻她承认自己心动了。
追求她的时候,沈明远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诚意。接她下班、送早餐、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带着热腾腾的粥出现在她公司楼下。那套小公寓的装修是他帮忙盯的,北欧风格,每一处细节都按她的喜好来,连卫生间里放绿植的架子都是他亲手装上的。她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细腻、周到、尊重她的选择,是一个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可今天她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尊重”和“周到”,不过是他用来换取她信任的筹码。一旦她“过了门”,他就露出了真面目,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打算一直伪装下去。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林薇付了钱,光着脚拎着婚鞋上了楼。走进门的那一刹那,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放任自己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所有呜咽都压在了喉咙里。秀禾服的金线扎着她的脖子和手臂,她用力扯了几下,把那些碍事的发簪和首饰拽下来,扔了满地。眼泪和咬烂的口红混在一起,把一张原本精致的脸弄得狼狈不堪。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觉得胸口那一团郁结的气散了一些,撑着地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热水浇在身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里醒了过来。皮肤的灼热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浴袍站在阳台上,吹着冰冷的夜风,把手机重新开了机。微信里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来自沈明远,偶尔夹杂着周秀兰的语音轰炸。她没点开那些语音,只看了沈明远最后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薇薇,你在哪?我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今晚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妈逼我的,我真的不想那么做。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冷,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疲乏。
他说“我妈逼我的”。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自己的新婚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他妈。这样的男人,她竟然爱了两年。
她没回消息,关掉了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人的微信头像。
顾远舟。
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联系人列表里已经很多年了,但他们的对话记录寥寥无几。他比她大五岁,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法律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攻婚姻家事和财产纠纷。她之所以留着他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三年前买房的时候,他曾帮她审过购房合同。后来偶尔在行业活动上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
她犹豫了几秒,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顾律师,这么晚打扰了。想咨询你一些婚姻方面的问题,明天方便见面吗?”
发完她没指望对方马上回复,毕竟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她关掉手机,走回卧室躺下。这间公寓的床单被套还是搬出去之前换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她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了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她眯着眼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手机里多了几条新消息,其中一条来自顾远舟:“可以。今天下午三点,我事务所在国贸大厦B座十八楼。你来,我等你。”
林薇从床上坐起来,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红肿的双眼,叹了口气。她化了个淡妆,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换上,把长发简单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才像回了一点人样。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沈明远的消息已经累积了上百条,内容从哀求到质问再到疯狂地猜测她去了哪里。最新的一条写着:“你是不是去找你那个什么闺蜜了?林薇,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闹成这样吗?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找了你一夜!”
林薇冷笑着把手机塞进包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城市有种萧索的美。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黄澄澄地铺满了人行道。她打了辆车去国贸大厦,路上给公司人事发了条消息,请了三天假。婚假原本是一周,她打算先休完,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顾远舟的事务所在国贸大厦十八层,办公室不算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深色胡桃木的家具,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一览无余。墙上挂着几张合影和资质证书,桌上摆着一盆茂盛的绿萝。
林薇被前台引进办公室的时候,顾远舟正站在书架前翻找什么文件。他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而克制的微笑:“坐。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好。”林薇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多年不见的男人。他比大学时期要成熟了许多,轮廓线条变得硬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整个人透着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顾远舟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林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周秀兰拿着戒尺进门,到沈明远递戒尺,到她打了他一巴掌,再到她摔门离开。她讲得很平静,语气平铺直叙,情绪被压得死死的,只有说到“《女诫》”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顾远舟全程没有打断她,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微微的凝重。等她讲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林薇,你昨晚做的选择是对的。你保留了底线,没有在那种情况下屈服。否则以后在那个家里,你会彻底失去所有话语权。”
林薇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我还是太冲动了。打了他一巴掌,他妈估计现在恨不得撕了我。”
“一巴掌而已。”顾远舟说,“比起他们想对你做的事,这已经算是轻的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顾及他们的感受,而是想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如果这段婚姻还能继续,你需要什么条件。如果不能继续,你需要怎么保护好自己的利益。”
林薇沉默了。她还没有认真想过离婚这件事,但“离婚”这两个字从昨晚开始就不断在她脑子里盘旋。她才二十九岁,才结婚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考虑离婚了吗?
“我跟你说个事情。”顾远舟忽然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平板,在上面划了几下,递给了林薇,“本来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你,但既然你来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林薇接过平板,上面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屏幕上显示着一家名叫“远创科技”的小型科技公司的股东名单,法定代表人是沈明远,股东两人:沈明远,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周秀兰,持股百分之四十九。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本……零。
林薇盯着那份截图,脸色一点点变了。
“实缴资本为零,意思是……”她抬头看向顾远舟。
“意思是,这家公司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空壳。”顾远舟说,“没有实际出资,没有实际资产,就是一个皮包公司。他用这个公司的名义在外面接项目,收款后全部转到个人账户,再通过各种渠道把利润转移出去。他那家公司的所谓‘连年亏损’,从一开始就是假象。”
林薇的手指攥紧了平板的边缘,指甲泛白:“你是说,他从认识我开始,就在设计我?”
“也不完全是从认识你开始。”顾远舟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但从准备跟你结婚开始,他确实在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他的公司账户上个月收到了一笔项目款,合计一百二十万,三天内分七笔转出,最终流向了一个叫‘盛达贸易’的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周秀兰。”
林薇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她一直以为沈明远的公司只是经营不善,所以她才会在恋爱期间陆陆续续帮他垫了不少钱。他每次都说“等回款就还你”“等这个项目结束就补上”,她从未怀疑过,因为他是她男朋友,是她要嫁的人。现在想想,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还她那些钱。他要的,是她的全部。
“我借给他的钱……”她声音有些发抖。
“具体金额你还记得吗?”顾远舟问。
林薇闭上眼,回忆了一下。从恋爱第二年开始,沈明远就经常以“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为由向她借钱。从最初的两三万,到后来的十万、二十万,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六十多万。她当时觉得两个人早晚要结婚的,这些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所以连借条都没有让他写。
“大概六十多万。”她低声说。
顾远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似乎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A4纸,递给她:“这是他公司近半年的银行流水,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的,虽然没有你个人的转账记录,但可以看到,你的钱进入他账户之后,几乎没有任何一笔是用来支付公司经营的。房租、水电、员工工资,这些必需的开支他都是一拖再拖,唯独你的钱,总是在到账的当天或者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林薇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流水单,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她想起那些她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她推掉出差机会只为了多陪陪他的日子,想起她连买件羽绒服都要犹豫半天却毫不犹豫地给他转十几万去“救急”的日子。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你找的这些……”她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有个做尽调的朋友,正好在查跟他们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一个客户,顺带帮我调出来的。”顾远舟轻描淡写地说,“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系你,没想到你先找了我。这可能就是天意。”
林薇放下那张流水单,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了寒的猫。
“六十多万……”她喃喃道,“我两年的积蓄,全没了。”
“能追回来。”顾远舟的语气很肯定,“这些钱性质上属于民间借贷,虽然你没写借条,但是有银行转账记录。只要能够证明这些钱是借给他的,而不是赠与或者共同生活支出,就可以通过诉讼的方式追讨。当然,前提是你得离婚。在婚姻存续期间,债权债务会发生混同,追讨的难度会大很多。”
“离婚”这两个字,此刻从顾远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薇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十八层楼的高度,视野极好,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那些密密麻麻的楼宇和街道,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她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小小棋子,被人推着走,任人摆布。可她想做那个下棋的人,哪怕只是在属于自己的那盘棋里。
“顾律师,”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男人,“如果我要离婚,我需要做什么。”
顾远舟微微点头,似乎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首先,你要弄清楚,你们这段婚姻的存续时间太短,不涉及感情破裂的判断问题,主要是财产分割和债务处理。你婚前购买的房产是你的个人财产,婚后你借给他的钱属于你的个人债权,这些都可以主张。另外,如果你能证明他在婚前存在欺诈行为,例如以结婚为名骗取你的财产,还可以主张婚姻可撤销或者损害赔偿。不过,这些都需要证据。”
“我要先回去一趟。”林薇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我的银行卡、证件,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都在沈家。我得拿回来。”
顾远舟也站了起来,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递给她:“你留一下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打我电话。不要一个人硬扛。”
林薇接过他的手机存了号码,又把手机还给他。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轻轻碰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很暖,很稳。
她向他道了谢,转身走出了事务所的大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林薇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里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沈明远一定还在找她,周秀兰也一定在家里等着她回去“算账”。她不能就这么孤身一人贸然回去,她需要一些准备。
她想到了自己的堂哥,林旭阳。他在市公安局刑侦队工作,平时跟她关系不错。如果让他陪着回一趟沈家,至少能保证场面不会失控。
林薇走出国贸大厦,拨通了林旭阳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薇薇?你终于回电话了!你妈昨晚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的新婚夜闹得不愉快,到底怎么回事?”
林薇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然后林旭阳的声音变得极其冷峻:“他妈的,欺负到我们老林家头上来了。你在哪?我马上过去,陪你一起回去。我倒要看看,那个老虔婆敢在我面前动你一根手指头。”
林薇报了地址,站在路边等他。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她面前。林旭阳从驾驶座下来,一米八五的个头,短发利落,下巴上一圈青青的胡茬,看起来像是刚值完夜班没来得及收拾。
他走到林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精神还不错,稍微松了口气,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走,哥陪你回去。你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林薇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那是沈家的方向。
沈家住在城西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里,是当年周秀兰丈夫在世时单位分的房子,后来他们卖掉了老宅,换了一套大平层,四室两厅,二百多平,在当时也算体面。沈明远的父亲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因病去世了,从那以后,周秀兰就一个人拉扯着他,母子俩相依为命。
林薇以前来这个家里吃过几次饭,周秀兰每次都很热情,夹菜、问长问短,把她夸得像朵花一样。她那时候觉得这个未来的婆婆很好相处,甚至还跟闺蜜炫耀过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婆家。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热情和夸赞,不过是一层精心涂抹的糖衣罢了。糖衣之下,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一个把儿子当作私有财产的寡妇,一个对儿媳充满敌意和排斥的“大家长”。
车子停在沈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天色暗下来,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映着深秋的枯枝,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林薇抬头看向十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林旭阳一起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厉害。她用指甲抠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林薇,你是回来拿东西的,不是来吵架的。你只需要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开。如果他们要动手,你有你哥在。不要怕。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十三层。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的白炽灯亮着,空无一人。林薇走到沈家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门内很快就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沈明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确实一夜没睡。他看到林薇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林旭阳,脸色又沉了下来。
“薇薇,你总算回来了。”沈明远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被林薇侧身避开了。
“我回来拿我的东西。”林薇语气平静,没有看他,径直往里走。
“拿什么呀!你还有脸回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客厅方向传来。周秀兰踩着拖鞋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看到林薇就像看到了仇人,脸上肌肉扭曲着,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你这个没教养的丫头!新婚夜打自己男人,还敢跑出去一晚上不回来!我们老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有脸带着外人来!”
林薇没理会她,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周秀兰见状更气了,冲过来挡住她的路:“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我家!你不许进去!”
“让开。”林薇看着她,声音冷了八度,“我是回来拿我自己的东西。拿完我就走,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多待一秒?”
“你的东西?”周秀兰嗤笑一声,双手叉腰,“结了婚,你就是沈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沈家的东西。想拿走?门都没有!”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想再扇一巴掌的冲动。这时候,林旭阳从后面走了上来,高大的身影把走廊里的光都遮去了一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林薇侧后方,环抱着双臂,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目光看着周秀兰。
那种目光,是刑侦警察常年面对嫌疑人时磨练出来的,带着审视、压迫和不怒自威的气势。周秀兰被这目光一扫,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里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林薇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主卧里有她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些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衣柜里有她的衣服,大部分是婚后搬进来的,也有几件是恋爱期间放过来的;床头柜里有一些证件和文件。她拿了一个行李箱,把能带走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沈明远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收拾,嘴唇翕动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林薇装完了一个箱子,又打开衣帽间的门,从里面取出她的几个手袋。她瞥了一眼沈明远,冷冷地说:“麻烦让一下。”
“薇薇……”沈明远终于出声了,声音沙哑而卑微,“我知道昨晚是我不对,我妈也是为咱们好,就是方式不对。你消消气,回来住好不好?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你保证?”林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用什么保证?用你递过来的那把戒尺吗?”
沈明远的脸腾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薇不再看他,拖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红色的首饰盒,那是她昨天敬茶时送给周秀兰的见面礼,一对足金的龙凤镯,是她妈特地挑的,花了几万块钱。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把那个首饰盒拿了起来。
“你干什么!”周秀兰尖叫起来,“那是你给我的!是敬茶礼!”
“敬茶礼是我以沈家儿媳的身份送的。”林薇把首饰盒放进自己的包里,语气平静得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昨晚之后,你觉得我还当得起你沈家的儿媳吗?既然当不起了,礼就收回吧。”
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她:“你……你这个……”
林薇没等她说完,已经拖着行李箱走向了门口。林旭阳紧跟在她身后,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扭头看了沈明远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明远,我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她愿意嫁给你,是你家祖上积德。昨晚的事,我可以看在她现在没出什么事的份上不追究。但如果以后你再让她受委屈,你记得,我这个人,记仇。”
沈明远的脸色白了几分,没有说话。
林薇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周秀兰,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对了,还有件事。我借给沈明远的钱,加起来有六十七万三千多。有转账记录的。既然你那么喜欢讲规矩,那我们就按规矩来。我给你们一周的时间,把这笔钱还给我。否则,我们法院见。”
周秀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张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沈明远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和慌乱,他显然没料到林薇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笔钱。
“你胡说什么!什么六十七万!那都是你们谈恋爱期间的正常开销!哪有什么借款!”周秀兰尖声反驳,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有没有,银行流水说了算。”林薇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冰冷而锐利,“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法律,就是最大的规矩。我等你们的消息。”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林旭阳跟在她身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母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然后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薇靠着轿厢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双腿也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撑住了。
“做得好。”林旭阳看着她,眼里带着赞许,“就该这么干。你没欠他们什么,没必要忍。”
林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我还是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林旭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下来,“但再难受,也不能让那些人看笑话。咱老林家的姑娘,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场。”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走出单元门。秋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落叶腐烂的气味和远处烤红薯摊传来的甜香。林薇深深吸了几口,觉得胸腔里的浊气散了不少。
“今晚住我那吧。”林旭阳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人。你要是不想住那套公寓,去我那儿也行。”
林薇想了想,点了头。她确实不太想一个人待在那套公寓里,那个地方有太多她曾经以为的幸福幻象,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
到了林旭阳家,她简单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换上嫂子留下的干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声音被她调得很低。林旭阳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回来坐在她对面,表情认真了几分:“你后面打算怎么办?离婚?”
“应该是。”林薇抱起一个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但我想先把钱要回来。六十多万,不能便宜了他们。”
“那笔钱好要吗?”林旭阳问。
“顾律师说可以。他手里有一些证据,能证明我的钱进了沈明远的账户之后没有用于公司经营,而是被转移走了。”林薇顿了顿,“不过,如果沈家不承认是借款,非说是赠与或者共同生活开销,那就有点麻烦。毕竟我们当时口头说的,没有借条。”
“口头说的时候,有没有第三人在场?或者聊天记录里有没有提到借钱还钱之类的字眼?”林旭阳的刑警思维开始运转起来。
林薇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我有一次在微信里问他,上次那十万什么时候能还,他回复说等项目款结了就给我。还有一次,我发了一条语音跟他说,这五万是我信用卡里套出来的,让他尽快填回去。他回复说知道了。这些聊天记录,应该能证明存在借贷关系。”
“保留好。”林旭阳说,“手机里的证据,截图备份,云端也存一份。另外,你最好去银行打一份完整的交易流水出来,标清楚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有了这些,他们赖不掉的。”
林薇点点头,心里安定了不少。她拿出手机,把和沈明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涉及到借钱还钱的内容全部截了图。她一边截图一边看,发现从去年开始,沈明远找她借钱的频率越来越高,金额也越来越大。每一次开头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公司要发工资”“客户临时拖着款不给”“有个好项目需要垫资”,到最后都化为一句“薇薇,我就你一个能指望的人了”。
多讽刺。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后盾,可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一个被“指望”的提款机。
她把截图一张张划过去,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存和期待,碎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林薇在林旭阳家的客房里睡下。她的手机仍然不断地收到沈明远的消息和来电,她索性把他暂时拉入了黑名单。周秀兰不知道她的公寓地址,也不知道她哥家的地址,至少在物理上她是安全的。
第二天中午,顾远舟给她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像一壶温度刚好的茶:“林薇,你昨天说的事,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你婚前购买的那套公寓,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可以查到。另外,你昨天提到的聊天记录,先备份好。如果方便,下午可以来一趟我的事务所,我们签个委托代理协议,然后我会正式向对方发送一份律师函。借款的事,先礼后兵。”
林薇答应了,约了下午三点去他的事务所。她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一条岔路口上。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到那场虚假的婚姻里继续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媳,一条是斩断一切重新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必须选择后者。
下午她在顾远舟的事务所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签完委托协议之后,顾远舟详细地问了她和沈明远从认识到结婚期间的诸多细节,包括双方的经济往来、家庭背景、是否有过彩礼或嫁妆等。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停下来追问几个关键的细节。
“你说的那个见面礼,就是那对龙凤镯?”他问。
“对,我妈买的,给我当敬茶礼。我昨天拿回来了。”林薇说。
顾远舟点点头:“这个能拿回来最好。另外,你放在沈家的其他东西,昨天都拿走了吗?”
“基本都拿了。”林薇想了想,“哦,还有一张我名下银行卡的副卡,在沈明远那里。是谈恋爱的时候给他用的,额度三万。我昨天忘记拿回来了,已经打电话给银行挂失销卡了。”
“好。”顾远舟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说,“接下来我会给你发一份律师函给沈明远,内容是要求他限期归还借款,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同时,我会向法院申请立案,准备起诉离婚。你的诉求包括:第一,解除婚姻关系;第二,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当然你们共同财产很少,主要是确认你婚前的个人财产归属;第三,要求沈明远返还借款本息。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林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还有一件事。”顾远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昨天提到,周秀兰在新婚夜拿戒尺打你的事。这个行为在法律上构成家庭暴力,虽然受害人是你,但施暴者不是你的配偶,而是你配偶的母亲。在处理离婚案件时,我们可以把这个事实作为感情破裂的佐证之一。如果你身体上有什么伤痕,记得拍照留存。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有相关证人证言也够。”
“没有伤痕。她当时还没打到我,就被我反击了。”林薇说。
“反击的事,他们没有证据,不用太担心。就算他们真的拿这个说事,在那种情境下,你的行为可以理解为正当防卫。”顾远舟看穿了她的担忧。
林薇松了口气。顾远舟又问了她几个关于婚礼花费和礼金的问题,然后叫来助理,帮她复印了一些证件和材料。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薇站在国贸大厦的旋转门前,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跟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城市依然在运转,行人依然在匆匆赶路,而她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不过是这座城市无数悲欢离合中微不足道的一出戏。
可对她自己来说,这出戏,是她的整个人生。
她掏出手机,把沈明远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她想看看他到底还能说些什么。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最近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林薇,你把我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你真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以前那个温柔懂事的你去哪了?”
她笑了一声,没有回复。
再往前翻,他昨晚发的消息越来越急,到最后甚至带着几分威胁:“林薇,你别忘了,结婚证还在我手里。你走到天边,我们也是合法的夫妻。你跑不掉的。”
“你哥来又怎么样?有本事你让你哥养你一辈子!”
“明天早上之前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你公司找你。让所有人都看看,新婚第二天就离家出走的女人,是什么嘴脸。”
林薇看着这些消息,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她忽然意识到,沈明远远不止是软弱和妈宝,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头被逼急了就会咬人的野兽。她曾经被他的温柔和体贴所蒙蔽,如今撕开了那层伪装,露出来的东西让她不寒而栗。
他没有问过一句“你有没有受伤”,也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从头到尾,他关心的只有自己的脸面和自己母亲的病。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给沈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沈明远,如果你敢去我公司闹,我就把你和你妈做的那点事全抖出来。空壳公司、转移财产、骗婚骗钱,哪个都够你们喝一壶的。你确定要跟我玩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走一走,吹吹风,让脑子清醒一些。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沈明远”三个字。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薇薇。”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我们俩,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谈感情,就谈事。你不是说钱的事吗?我可以还,但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清楚。你也不希望闹到法院那么难看吧?”
林薇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她分析着这句话里的可信度。他想谈,说明他怕了。他怕她去法院,怕事情闹大,怕自己和母亲做的事情被曝光。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她决定去见他。一方面,她确实想把钱的事情谈出一个结果。另一方面,她也想当面听听,这个男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好。”她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市中心那家你以前常去的咖啡馆。我准时到。你最好也准时。”
“我一定到!”沈明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惊喜,“薇薇,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我们好好谈,一切都能解决的!”
林薇没有接他的话,直接挂了电话。
她抬头看了看深秋高远的天空,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暮色中,微弱地闪烁着。她想起婚礼那天,沈明远在宣誓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会爱你、尊重你”。才过了一天,那些誓言就成了天大的讽刺。
她转身朝林旭阳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家甜品店,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小块芒果千层。她坐在临街的高脚凳上,用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很甜,芒果很新鲜,让她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头碰头地分享一杯奶茶,笑得眉眼弯弯。林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羡慕,也没有伤感,只是觉得,那样的甜蜜太轻了,像浮在湖面上的花瓣,经不起任何风雨。她曾经以为自己要的也是那种轻飘飘的浪漫,可现在她明白了,真正重要的,是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有一个人能站在你身后,而不是把戒尺递到别人手里,让你跪下。
吃完甜品,她回到林旭阳家,洗了个澡,坐在房间里整理证据。她把和沈明远所有涉及金钱往来的聊天记录都截了图,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个文件。然后她又把银行转账记录翻了出来,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一对应,标注了每一笔钱转出的日期、金额和沈明远当时给出的理由。
整理完之后,她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六十七万三千五。不算特别大的数目,但对一个普通白领来说,也是几年的辛苦积蓄。那些钱,本该是她攒来换一套大房子的首付,本该是她给自己和未来孩子的一份保障,如今却喂了狗。
她关掉手机,躺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需要充足的精力。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红色的婚房,周秀兰拿着戒尺站在她面前,沈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红绸包裹的东西。可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把剪刀。她笑着,把满屋子的红色绸缎剪得粉碎,然后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把那些碎片卷到了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第二天早上九点,林薇换了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内搭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的锐气。
林旭阳出门前塞给她一个防狼喷雾,不锈钢的外壳闪着银光,份量沉甸甸的:“包里装着。那小子要是敢动手,你就喷他。别犹豫。”
林薇把防狼喷雾放进包里,朝他笑了笑:“放心吧哥,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
她打车到了约定的咖啡馆。这是一家开在商业区二楼的连锁咖啡店,装修以原木和灰色调为主,工作日的上午人不算多,空着一大半的座位。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美式,把包放在身侧,等着沈明远出现。
十点整,沈明远推门进来。他今天特意穿了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的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但眼里的血丝和微肿的眼皮出卖了他——这个男人昨晚并没有睡好。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眼,看到林薇后,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笑容,快步朝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习惯性地伸手去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被林薇收了回来,脸上不动声色,只是侧了侧身,跟他的手错开。
沈明远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搓了搓,干笑了一声:“薇薇,你瘦了。”
林薇没接他这个话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看着他:“直说吧。钱的事。”
沈明远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恳切的模样:“薇薇,我们非得这样吗?我们才结婚两天,就坐在咖啡馆里谈钱,像两个做生意的人。你是我老婆啊。”
林薇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温度:“你把戒尺递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你老婆?”
沈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垂着头沉默了半晌,又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我承认,昨晚是我错了。我妈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那个脾气。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性格是强势了些,但本性不坏。她就是怕我被欺负,怕你以后骑到我头上。她是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沈明远。”林薇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我今天来不是听你替你妈解释的。我也不是来跟你辩论谁对谁错的。我们之间的问题,你心里清楚。六十多万,我给你一周时间。你今天约我出来,既然不是谈钱,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沈明远慌了,赶紧伸手按住她的包:“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林薇重新坐回去,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沈明远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钱的事,可不可以宽限几天?我妈那边……你突然提这个,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但我们可以慢慢还,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分期。我们毕竟是一家人,犯不着为这点钱闹到法院去,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六十七万,不是一点钱。”林薇纠正他,“而且,分期怎么分?你给我写个还款计划,白纸黑字,我让我的律师看看,没问题的话,可以商量。”
沈明远听到“我的律师”三个字,脸色变了:“你找律师了?林薇,我们还没离婚呢,你就找律师了?!”
“找律师是我的权利。”林薇平静地说,“你也可以找。”
沈明远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盯着林薇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从前的温软和退让,可他找到的只有冷淡和坚决。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离婚”那两个字,在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像刀子一样,割得他心里发慌。
“你认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林薇反问。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面前的咖啡都凉透了。最终他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林薇,如果你真的要离婚,我不同意。你是我老婆,这婚结了就没那么容易离。法律上你总得有个理由吧?我们现在只是闹别扭,吵架拌嘴而已,夫妻之间不都这样吗?法院不会因为这个就判离的。”
林薇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沈明远心里更加发毛,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嘲讽。
“沈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寒意。
沈明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装镇定:“你知道什么?”
林薇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把顾远舟发给她的那份工商登记截图点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远创科技,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资本零。股东你和你妈,你五十一,她四十九。公司账上长期没有实际业务往来,却在收到客户回款后,三天内分批转出,最终流向你妈控制的盛达贸易。沈明远,这就是你那个‘连年亏损’的公司?”
沈明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要否认,却又说不出话来。
林薇把手放在手机上,又划了一下,露出另一张截图:“这是我给你转钱的部分银行记录。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到今年八月份,一共六十七万三千五。我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你说这些钱是公司经营需要,可你的公司账户上,钱一到账就被转走了。你拿我的钱,到底是填补了什么窟窿,还是直接进了谁的腰包?”
“你……你哪来的这些东西!”沈明远伸手想去抢手机,被林薇眼疾手快地收了回来。他的手指抓了个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怎么来的不重要。”林薇把手机放回包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重要的是,如果这些东西拿到法庭上去,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沈明远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喘了几口气,才挤出声音来:“林薇,你不能这么做……我们是夫妻……”
“所以呢?”林薇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就因为我是你妻子,活该被你当傻子一样糊弄?活该被你妈拿戒尺抽?活该在新婚夜跪下背《女诫》?沈明远,你们家这套算盘打得太响了,连月亮都听得见。”
沈明远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发里,身体微微发抖。他似乎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可林薇知道,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装可怜。
果然,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是,公司的确没有实际经营,那些钱也确实是我转走的。但我有什么办法?我妈逼我!她说我要是不能在结婚前把家里的账目理顺,她就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她那边的生意出了点问题,高利贷的人追到家里来了,我不得已才动了你借给我的那些钱……”
“你妈借了高利贷?”林薇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眉头微蹙。
沈明远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对!她前几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她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可还是不够。我没办法,才用你的钱去填那个洞。薇薇,我不是存心骗你,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林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和无助,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换了从前,她一定会心软,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拉进怀里安慰,然后想方设法帮他把窟窿填上。
但此刻,她只觉得齿冷。
“你走投无路,所以选择骗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结了冰,“你妈欠了高利贷,所以你要结婚,找个女人来帮你们还债。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对不对?结婚是假,图我的钱是真。沈明远,你真让我恶心。”
“不是的!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沈明远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桌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压低声音,“薇薇,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骂我打我,但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的感情。那两年的时光,那些美好的回忆,都是真的啊!”
“那些都是你编造的骗局。”林薇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沈明远,我已经决定离婚了。借钱的事,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如果我收不到钱,我的律师会正式起诉。你和你妈做的那些事情,会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法庭上。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
她站起身,拿起了包。沈明远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起了眉。
“林薇,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爱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放开。”林薇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眼神冰冷刺骨。
沈明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林薇趁机抽回手腕,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薇!你会后悔的!”沈明远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怨毒,“你以为你有多干净?你离开我,还能找到什么好男人?你别忘了,你已经二十九了!离过婚的女人,在这社会上是什么位置,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薇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坐在那里、满脸通红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令人作呕的、试图用年龄羞辱她的恶意。
“沈明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我今年二十九岁。离过婚,也比跟你这种人渣在一起强。你记住这句话。”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深秋的风猛烈地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瑟缩了一下。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流,心里反而比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终于把话说清楚了。终于不用再跟他周旋,不用再假装自己还会心软。
她拿出手机,给顾远舟发了一条消息:“见过他了。他承认了公司空壳、转移资金的事,也承认了钱是拿去填补他妈的债务。但他说不同意离婚。”
顾远舟很快回复:“不同意没关系。这种情况下,诉讼离婚是必然的。关于他承认的话,你录音了吗?”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她确实在出门前犹豫过要不要录音,但最终没有打开录音设备。她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机关算尽,至少在见面的那一刻,她还抱着一丝残存的、对那段感情的尊重。
“没有录音。”她如实回复。
“没关系。”顾远舟秒回,“有其他证据支撑,离婚的诉求依然可以成立。你回来一下,我们把立案的细节再对一遍。我下午就去法院递交申请。”
林薇打车去了国贸大厦。顾远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见她进来,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杯子,指尖微微发凉,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你的脸色不太好。”顾远舟观察着她,“聊得不顺利?”
“顺利。”林薇苦笑了一下,“至少我把该说的都说了。他还在打感情牌,说他妈欠了高利贷,迫不得已才用我的钱。我不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做得对。”顾远舟坐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来,“我已经拟好了起诉状,案由是离婚纠纷。你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林薇接过起诉状,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内容不多,核心诉求只有两个:解除婚姻关系,沈明远承担诉讼费用。关于借款的部分,顾远舟建议另案起诉,以免在离婚诉讼中因为双方主体关系的原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好,没问题。”她签了字,把文件递还给他。
顾远舟让助理拿着文件去复印归档,然后看向林薇:“今天下午我把这个案子递交上去。接下来是等待法院立案。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搬回你自己的公寓住,正常上班,让生活先走上正轨;另一个是暂时住在你哥家,等风头过去再回家。你选哪种?”
林薇想了想,说:“我回自己公寓住吧。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顾远舟点点头:“也好。不过有一点,如果他们母子找到你的住处,上门闹事,不要跟他们正面冲突。第一时间报警,然后联系我。留下出警记录,对后续的离婚诉讼也有帮助。”
林薇答应下来。她从律所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去了一趟公司把请假手续补办了一下。部门总监见她回来,关切地问了几句婚礼的事,她只含糊地说家里出了点急事需要处理,其余的没有细说。总监也没多问,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办事。
从公司出来,林薇回了那套小公寓。推开门,屋里的陈设跟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上还搭着她上次回来换下的一条披肩。空气有些闷,她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又给阳台上的几盆绿植浇了水。做完这些琐碎的小事,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
这是她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空间。在这座城市里,她至少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安全和踏实。
她把沈明远的微信设为了“消息免打扰”,没有拉黑,因为怕错过他跟钱有关的信息。至于周秀兰的电话,她直接拖进了黑名单。
傍晚的时候,闺蜜韩雪给她打了个电话。韩雪是她大学室友,结婚时给她当了伴娘,昨晚婚宴散场后就回了自己家。林薇当时没来得及跟她细说,韩雪也是今天早上从林旭阳那里听说了个大概,急得不行,一整天都在打她的电话。
“我的老天爷,你终于接电话了!”韩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急又气,“你没事吧?我快被吓死了!沈明远那王八蛋真不是人!他妈那个老妖婆更不是个东西!你现在在哪?我过去陪你!”
林薇把地址报给她,半个小时后,韩雪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半是各种零食和速食,另一半是几件新买的换洗衣物。她一进门就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林薇,确认她身上没伤之后才松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着胸脯说:“幸好你机灵。他妈的,要是我在场,那戒尺我先折了再扇回去!”
林薇被她逗得笑了一声。这是她这两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虽然只是短短的、转瞬即逝的一下。
韩雪陪她吃了个晚饭,听她把来龙去脉又细说了一遍。当听到沈明远的空壳公司和转移资金时,韩雪气得把筷子狠狠拍在桌上:“我就说!那小子看着就不像个安分的主!以前你给他转钱的事我劝过你多少回,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几大十万打了水漂!你必须得告他!告到他把底裤都赔出来!”
林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告肯定是要告的。顾律师那边说证据比较充分,问题不大。就是时间上可能需要一点过程。”
“钱的事先放一边,你自己的人身安全更重要。”韩雪认真起来,“那对母子现在狗急跳墙了,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要不你搬去我那儿住段时间?我那虽然小点,但离你公司也近。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不用了雪儿。”林薇摇摇头,“我总得自己面对这些。躲不过去的。再说,这是我的房子,我哪儿也不去。”
韩雪见她态度坚定,也不再勉强,只反复叮嘱她有事一定要打电话。临走前,她抱了抱林薇,低声说:“薇薇,不管怎么样,你都有我们这些朋友呢。别自己扛。”
林薇点点头,目送她进了电梯,然后回到屋里锁好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按部就班地上了班,处理着手头积压的工作。她没有回沈家的任何消息,沈明远倒是给她发了许多条,一开始是哀求,后来变成了质问,再后来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带着威胁意味的“警告”。
比如有一条是这么写的:“你把我妈逼得住院了,你满意了吧?林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还有一条:“你哥是警察就可以随便威胁人吗?信不信我去投诉他?你要把事情做绝了,我也不怕鱼死网破!”
再有一条,是深夜发来的:“我想你了。薇薇。你回来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以后家里你说了算,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林薇把这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统统截图保存。她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周五上午,顾远舟给她发来消息,说离婚诉讼的立案已经通过了,法院受理通知书会在下周寄出。林薇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散会后,她走到茶水间,给顾远舟回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顾远舟先说了话:“立案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法院会安排调解,如果调解不成,才会进入正式的审理程序。你们这个案子,他如果坚持不同意离婚,第一次判离的概率会有一定阻力,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们可以主张他婚前隐瞒财产状况、以欺诈手段骗取婚姻,加上他母亲对你的暴力行为,这些都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有力证据。”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林薇说。
挂掉电话后,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口,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心里出奇地平静。她像是一艘在狂风暴雨中颠簸了许久的船,终于在航线上看到了灯塔的光。那光虽然还远,但至少说明方向是对的。
下了班,林薇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蔬菜和水果。她回到公寓,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蛋炒饭,还蒸了一条鲈鱼。以前她跟沈明远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什么都迁就他的口味,重油重辣,把自己吃得胃都不太好了。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照顾一下自己了。
吃完饭,她洗了碗,把厨房擦得锃亮。然后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松软的睡衣,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电影里有一个情节,女主角在经历了背叛和伤害之后,独自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林薇以前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总觉得那个女主角很惨。可现在她再看,却觉得她自由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薇,我是周秀兰。我要见你一面。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如果你不来,你会后悔的。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幸福里小区六号楼一单元三零二。”
林薇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紧锁。周秀兰什么时候换了新号码?她说的“一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第一反应是回复“不去”,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周秀兰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她说手里有东西,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是真的拿到了什么对林薇不利的把柄。
会是什么呢?
林薇想了许久,没有头绪。她把短信截了图,转发给了顾远舟,然后打了个电话过去。顾远舟接得很快,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那个地址我不清楚,但我不建议你单独赴约。周秀兰那种人,情绪不稳定,可能会有冲动行为。如果你真的想去,最好有人陪着一起去,至少保证现场有第三方在场。”
林薇想起了林旭阳,但他这几天局里有案子,忙得不可开交。她又想起了韩雪,可韩雪明天要出差去外地。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一直保持着距离、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
“我去。”她对顾远舟说,“明天你陪我去,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远舟的声音稳稳地传了过来:“可以。明天下午两点半,我开车去接你。”
林薇挂了电话,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把城市的喧嚣送到她耳边,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她握着手机,心里盘算着周秀兰到底想干什么。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这场碰面,可能会揭开一些她至今没有看清的真相。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顾远舟准时出现在林薇的公寓楼下。他开一辆黑色的沃尔沃,车子里干净整洁,有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林薇坐进副驾驶,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子驶向城南,穿过大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小区门口。幸福里小区,十几栋六层高的红砖楼排列得整整齐齐,外墙斑驳,树木高大,透着一股九十年代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林薇看着手机里的短信,又抬头看了看小区的门牌,“六号楼一单元,三零二。”
他们走到六号楼楼下,单元门敞开着,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了不少。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三楼很快就到了。三零二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几张掉色的福字。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周秀兰那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憔悴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袋耷拉着,头上的发髻也松松散散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周前老了十岁。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薇身上,然后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顾远舟,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了几变,最后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说了只见你一个人。这是谁?”
“我的律师。”林薇平静地说,“你如果有什么话,当着他面说。他是来处理我们之间的事的。”
周秀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屋里的陈设简单,像是临时租来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蚊香的气味。
周秀兰没有请他们坐,自己先坐在了沙发上,翘起一条腿,眯着眼睛打量林薇。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恨意,有不甘,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林薇读不懂的情绪。
“说吧,你找我来,想干什么。”林薇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顾远舟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周秀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自嘲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把你叫来,是想让你知道,你到底嫁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林薇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周秀兰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林薇面前:“自己看吧。”
林薇没有动。顾远舟上前一步,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拆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他的眉头很快皱了起来,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照片和几份文件,翻了翻,然后看向周秀兰:“你什么意思?”
“拿给她看。”周秀兰扬了扬下巴。
顾远舟把东西递给林薇。林薇接过来,一张张地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各种场合的合影。男人是沈明远,年轻女人她不认识,长得很漂亮,眉眼间有一股风情。有在餐厅吃饭的,有在商场购物的,有在车里的自拍。其中一张照片右下角印着时间戳,就在她和沈明远结婚前一个月。
那些文件是一份租房合同的复印件,租的是城北某高档小区的一套房子,租期两年,承租人一栏写着“沈明远”。还有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显示沈明远在婚前三个月,向一个叫做“赵雪”的账户转了五万块钱。
林薇的手指捏紧了那些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头看向周秀兰,声音艰涩:“这是谁?”
“赵雪,我儿子在外面养的女人。”周秀兰笑得有些惨淡,“租的房子在北城国际公寓,一个月租金八千,从我儿子藏起来的小金库里出的。你借给他的那些钱,有一部分就填到了那个女人的花销里。”
林薇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沈明远的真面目,可这些照片和文件告诉她,她看到的,还远远不是全部。这个男人,不只是个妈宝、骗子,还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渣滓。他在跟她谈婚论嫁的同时,还养着另外一个女人,用她的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来。
周秀兰叹了口气,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疲态:“我恨你让我儿子的公司暴露,恨你让我们母子没脸。但我更恨那个女人。她缠着明远不放,听说他结婚了还闹。我本来想着,把家里的账理顺了,再慢慢把那个女人打发了。可没想到你先把一切都掀开了。林薇,你别以为我找你出来是为了求饶。我是想告诉你,我儿子有外遇,你跟他离婚,理由更充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六十七万,我们不还。你起诉离婚,就以出轨为由,别的事不再追究。”周秀兰说得理所当然,“我儿子让你拿住了空壳公司的把柄,你要是抖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可这些照片和文件,如果到了法庭上,他也是净身出户的命。两败俱伤,何必呢?不如彼此各退一步,把婚离了,钱的事一笔勾销。”
林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既可恨又可怜。她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做生意。拿自己儿子的出轨证据来跟儿媳妇讨价还价,把婚姻、感情、人性,都摆在秤上称斤论两。
“周秀兰,”林薇直呼她的名字,不再客气,“你听好了。我的钱,一分都少不得。你儿子出轨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这只会让我的离婚诉讼更加有力,让他更被动。我不需要跟你做什么交易。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她把照片和文件收进自己的包里,转身就要走。
“林薇!你等等!”周秀兰猛地站起来,喊住了她。她的声音里突然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慌乱和软弱,“你不能这样对他!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林薇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秀兰又喊了一声:“林薇!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那个女人吗?她怀过明远的孩子!她想用孩子逼我儿子跟你分手,你知道吗!”
林薇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周秀兰,肩膀因为震惊而微微起伏。顾远舟跟在她身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回头深深看了周秀兰一眼。
“她怀过孕,后来打掉了。”周秀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残忍的快意,“就在你们结婚前两个月。我儿子说,想跟你结婚,就得跟她断。她跑去把孩子打了,我儿子给了她五万块钱了事。可她还是不死心,一直缠着他。林薇,你嫁给的男人,为了娶你,逼着另一个女人打掉了自己的孩子。你心里什么滋味?”
林薇转过身来,看着周秀兰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之间,她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儿子的所作所为,却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在意的,只有她自己那点可怜的控制欲和沈家那点所谓的体面。她告诉林薇这些,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交易,她就是想让林薇也尝尝被伤害、被撕碎的滋味。
“你说完了吗?”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秀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你儿子逼别人打掉孩子,是他的罪孽,不是我的。”林薇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拿这件事来刺激我。真正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沈明远,也是你这个当妈的。你们母子造的孽,你们自己下地狱去偿还。别想拉我垫背。”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顾远舟从后面跟上来,虚扶了她的胳膊一下,低声道:“没事吧?”
“没事。”林薇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倔强地抬起了头,“我就是觉得,自己以前怎么这么瞎。”
顾远舟没有安慰她,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楼梯间里吹来的穿堂风。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秋风带着落叶从他们脚边掠过。林薇站在小区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仰头望了望从树枝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眼前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几下眼,把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顾远舟,”她叫他,没有叫他顾律师,“你说,人怎么可以坏到这个程度。”
顾远舟站在她身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人性有底线,但有些人的底线,比深渊还低。你不需要去理解他们为什么坏,你只需要离开他们,过好你自己的人生。”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黑色短靴,鞋面上落了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叶脉看向天空。
叶子被秋阳照得透亮,脉络分明,漂亮极了。
“走吧。”她把叶子收进口袋里,对顾远舟说,“该回家了。”
顾远舟点点头,两人并肩朝小区门口走去。秋风从他们身侧穿过,把她的发丝吹起几缕,拂过他的肩头。他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深秋的湖水,安静而深沉。
与此同时,沈明远正坐在城北国际公寓那套他租下的公寓里。赵雪坐在他对面,打扮得花枝招展,跷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她吐出一个烟圈,笑眯眯地看着他:“沈明远,听说你老婆把你给甩了?怎么,现在想起我来了?”
沈明远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林薇发来的一条新消息。那是刚刚收到的,上面写着:“沈明远,你妈把赵雪的事都告诉我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笑容魅惑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一切,终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出了几个字:“林薇,我们见面谈谈。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不骗你。”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肩膀微微塌了下来。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了。林薇收到沈明远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顾远舟的车上。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的路边,顾远舟把引擎熄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微弱暖风。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不骗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约你见面?”顾远舟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手机屏幕上掠过。
“嗯。”林薇应了一声,把手机按灭,靠在座椅上,望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顾远舟没有急着表态,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说:“其实,跟他再见一面也不是不行。有些事实,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如果能把录音作为证据留存,对后续的诉讼会很有利。但风险是,他现在情绪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可能会做出过激行为。如果你决定去,我陪你在附近等着。你们约在一个公开场合,我坐另一桌,保持距离。”
林薇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些意外:“你愿意这样陪我?”
顾远舟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我是你的律师。保护你的安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林薇“嗯”了一声,重新点亮手机,给沈明远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万象城星巴克。只能你一个人来。”
消息发出去后,她解开了安全带,对顾远舟说:“谢谢你。明天你如果忙的话……”
“我不忙。”顾远舟打断了她,目光认真,“明天我提前到,你到了之后先别进去,等我的消息。”
林薇没有再推辞,点点头,下了车。秋末的风刮得很紧,把她的围巾吹得翻起来。她朝顾远舟挥了挥手,快步走进了公寓楼。
第二天下午,林薇准时来到了万象城。这家商场位于城西核心地段,工作日的下午客流量不大,星巴克门口露天的座位上零星坐着几对聊天的年轻人。她在商场入口处停了下来,拿出手机,看到顾远舟发来的消息:“我已经到了,坐在二楼天桥旁边那家书店的窗边。你进去后选一个远离门口的位置。有事随时联系我。”
林薇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星巴克里的暖空气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她环顾了一圈,很快看到了沈明远。他坐在最角落的一个双人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拿铁,眼神焦躁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看到林薇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林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沈明远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薇,像要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来。林薇没有躲闪,回望着他,表情平静。
“薇薇。”他先开了口,嗓子有些哑,“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你说要把所有事告诉我。”林薇不兜圈子,声音克制,“那就说吧。”
沈明远闭了闭眼,双手握在一起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终于开了口。
“赵雪的事,我承认。我确实跟她好过,在你之前。后来我打算跟你结婚,就想跟她断了。但她不肯,还拿怀孕来要挟我。我带她去做了手术,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再来找我。可她还是不肯罢休。薇薇,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那些事都是过去式了。我承认我隐瞒了你,是我不对,可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的不是吗?”
林薇看着他,听着他轻描淡写地把一个女人的孩子打掉说成“年轻时候犯的错”,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
“沈明远,你说‘年轻时候’,可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贯穿了我们整个恋爱过程,一直到我们结婚前一个月。这不叫过去式,这叫一直进行时。”林薇的声音很平稳,但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下去。
沈明远的脸色青白交错,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究只是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叹息:“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可赵雪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了。我爱的是你,想娶的人也只有你。”
“所以你为了娶我,让我给你的空壳公司填了六十多万,让你妈在我们新婚夜拿着戒尺给我立规矩,把另一个女人的肚子弄大又逼她打掉?沈明远,你的爱也太可怕了。”林薇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嘲的笑意。她是真的觉得可笑。
沈明远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压得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双手抱住了脑袋。周围有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各自转开。
“我会还你钱的。”他闷闷地说,声音从手臂间漏出来,模糊不清,“我他妈砸锅卖铁也还你。林薇,能不能别告我?你告了我,我这辈子就毁了。公司的事,我妈的事,还有那些钱的去向,如果都摊到台面上,我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混不下去了。”
“你混不下去,是我造成的吗?”林薇反问。
沈明远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厚颜无耻的祈求:“你造成的,但也是我罪有应得。薇薇,你是个善良的人,我知道你不会赶尽杀绝的。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给我留条活路,行不行?钱我会还,离婚我也同意。你撤诉,我们协议离婚,好不好?”
林薇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这个男人,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试图用她的“善良”来为自己争取最后的退路。他以为她还会心软,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只要他一示弱一装可怜,她就让着他。
“沈明远,我如果是个善良的人,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可以跟你协议离婚,前提是钱还清。而且,离婚协议书的内容由我的律师来拟定,你要配合签字。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善意。但如果你觉得可以凭借几句好听的话就把钱抹掉,那你就想错了。”
沈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抓住了什么希望:“好!我同意!你让律师拟协议,我签字!钱的事……我先还你三十万,剩下的打个欠条,一年之内还清,行不行?”
“三十万什么时候到账?”林薇问。
沈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得跟我妈商量一下。家里的钱……现在不宽裕。”
林薇冷笑了一声:“你妈那天跟我说,不还了,让我一笔勾销。你觉得我会信你们家的‘商量’吗?”
“她是气话!她那个人就是嘴硬,心里其实已经服软了!”沈明远急切地解释,身体往前倾着,语速快了很多,“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在开庭前把那笔钱凑齐。我向你保证!”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万象城的广场上有人在遛狗,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追着那只柯基跑,笑声隐约穿透了玻璃传进来。那个小女孩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林薇忽然想,自己有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沈明远,我可以给你时间。”她收回目光,看向他,“但我的底线是,钱一分不少。还有,协议里必须写明你婚内出轨的事实。如果你不签,我立刻恢复诉讼。你自己考虑清楚。想好了就联系我的律师。”
说完,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薇薇!”沈明远又叫住了她。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种别的东西,似乎不完全是乞求,还有一丝真心实意的、迟来的愧疚,“薇薇,对不起。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来得太晚了。可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林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地说:“沈明远,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原谅你。你也不配得到我的原谅。”
她推开门,走进了深秋的阳光里。
顾远舟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林薇正站在商场门口的一块广告牌旁边,仰头望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谈得怎么样?”他走到她身边。
林薇看了他一眼,把沈明远的意思简单复述了一遍。顾远舟听完,微微点头:“他愿意协议离婚最好。诉讼的时间和精力成本都高,你也能更快从这件事里脱身。钱的问题,只要他愿意写欠条并承担违约责任,我们可以接受分期。但首笔三十万,必须让他先打到你账户上,再签离婚协议。不然协议一签,他后面赖账就麻烦了。”
“你帮我拟协议吧。”林薇说,“签完协议,我就去把离婚证领了。越快越好。”
“好。我今晚拟好发给你看。”顾远舟说。
之后的两天,顾远舟把离婚协议书草拟出来了。内容涵盖了离婚、财产分割、债务偿还三个核心方面。关于财产分割,因为两人的婚姻存续时间极短,几乎没有共同财产,所以协议的重点放在债务上:沈明远确认欠林薇六十七万三千五百元,首期三十万元于签订协议之日起三日内支付,剩余三十七万三千五百元在六个月内分两期还清,每期十八万六千七百五十元,若任何一期逾期,未偿还部分按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计算利息,且林薇有权就全部余款立即申请强制执行。
林薇看完后,把协议发给了沈明远。沈明远没有回复,过了几个小时,他打来电话,说三十万凑不齐,手里只有二十万左右。他说他卖掉了车子,又问朋友借了一些,总共凑了二十六万。剩下的四万,他想用他脖子上那块玉来抵。那块玉是他父亲留下的,号称值不少钱。
林薇拒绝了。她不要玉,只要钱。沈明远在电话那头苦苦哀求,说再给他几天时间。林薇没有松口,只告诉他,钱到账了再签协议,什么时候钱齐了什么时候签。然后她挂掉了电话。
又过了两天,沈明远打来电话,说三十万已经汇到了她的银行账户。林薇查了一下手机银行,确实收到了一笔三十万元的转账。她截了图,发给顾远舟确认。顾远舟说,既然首款已到,可以安排时间签协议了。
签协议那天是周一上午。地点在顾远舟的律师事务所,双方各带了自己的律师。沈明远找的那个律师看起来年纪不大,整个过程基本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一旁核对了协议文本,然后对沈明远点了点头。
沈明远签完字,把笔放回桌上,抬头看了林薇一眼。他的眼睛很暗,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林薇跟他对视了一瞬,也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三份,两人各执一份,顾远舟律所留存一份。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林薇把协议收好,对沈明远说。
沈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站起身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跟从前那个在会议室里自信从容地讲解方案的男人判若两人。
顾远舟送林薇出门。电梯里,他看着她问:“还好吗?”
“挺好的。”林薇笑了笑,笑容虽然淡,却不勉强,“感觉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还有一半的钱没拿回来,不能放松。”顾远舟提醒她,“我会跟进督促他按时还款。如果他逾期,我们就启动法律程序。”
林薇点头表示理解。她心里清楚,沈明远那种人,还上三十万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钱,能不能按时还,只有天知道。但至少离婚的事,马上就能了结了。
第二天早上,林薇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沈明远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灰败得像笼罩着一层霜。
他们一起走进大厅,取了号,坐在等待区。周围坐满了来办理结婚和离婚的人。左边一对小情侣手牵手,脸上洋溢着甜蜜和期待;右边一对中年夫妻各自低头玩手机,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一言不发。
林薇和沈明远夹在这些人中间,像两个被世界隔绝的人。
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号时,沈明远站起来,脚步有些迟疑。林薇先走了过去,把材料递进窗口。沈明远跟上来,站在她身后,默默地递上了自己的材料。
办理离婚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工作人员问了一些例行公事的问题,双方都确认了自愿离婚、财产债务处理无争议,然后在离婚证上盖了章。
红色的结婚证被收回,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那个薄薄的塑料壳子,拿到手里没有多少份量,却代表着一场婚姻的终结。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林薇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望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亮而柔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像是终于从一个漫长的、阴暗的隧道里走了出来。
沈明远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林薇,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薇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眼里有泪光在闪,看起来像是真的在难过。可她已经不会再被这种表情所打动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泪水和承诺一样廉价。
“你也是。”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迈步走下台阶。
“林薇!”他又喊了一声。她没回头,脚步没有停。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了人流之中。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伐轻快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追不上这个人了。
林薇走到街对面的停车场,顾远舟正靠在车旁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被阳光勾出一道淡淡的光边。看到她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办完了?”
“办完了。”林薇把离婚证举起来给他看了看,然后放进包里。
顾远舟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走,我请你吃顿饭,庆祝你重获自由。”
林薇坐进去,偏过头看他:“大律师请吃饭,我可不客气了。”
顾远舟笑着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沃尔沃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林薇望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似乎跟从前不一样了。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宇,此刻都染上了一层新的色彩。
顾远舟带她去了一家做淮扬菜的馆子,环境雅致,菜色精细。他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杯说:“敬你。敬新生。”
林薇端起茶杯,跟他的轻轻碰了一下。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小小的礼炮。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胃里暖融融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确重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和生活。她开始每周去健身房上瑜伽课,重新捡起了大学时学过的小提琴,周末偶尔跟韩雪约着去爬山或者看展。她的气色越来越好,笑容也越来越多。同事们都说她婚假回来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比之前更洒脱了。
沈明远那边,首期三十万到账后,剩余的三十七万多一直没动静。顾远舟提醒过她几次,说距离第一期还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林薇虽然心里有数,但也不愿意让这件事占据自己太多精力。她相信法律会给她一个交代。
一个月后的一天,林薇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赵雪,说想见她一面。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选了一个自己常去的茶楼,约在了周六下午。
赵雪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一米七左右的个头,长发披肩,妆化得很精致。她在林薇对面坐下来,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把林薇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你比我想象中要好看。”
林薇没接她这个话,只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雪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林薇面前:“这里面有二十万。沈明远前两年花在我身上的钱,差不多就这个数。我还给你。剩下的,你找他去要。别再来烦我了。”
林薇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拿,皱了皱眉:“你替他还钱?”
赵雪嗤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你想多了。我不是替他还钱,我是替我自己买个清静。他最近天天来找我,说他欠你的钱还不上了,要我拿钱出来帮他。我受够了。这二十万,是我跟他在一起这段时间他给我花掉的部分,我还给你,算我划清界限。剩下的你别找我,我一分钱都不欠你。”
林薇把那张银行卡推了回去:“这钱我不该拿。他给你花的是他的钱,不是我借给他的那部分。我没有权利追讨你已经收到的赠与。你拿回去吧。”
赵雪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林薇会拒绝。她盯着林薇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林薇,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我现在有点明白,沈明远为什么非要娶你了。”
“娶我是为了钱。”林薇语气平淡地说。
“不全是。”赵雪摇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娶你,一半是为了你的钱和你的家庭背景,另一半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像你这样的女人,他这辈子都很难遇到第二个。可人越是清楚什么是好的,就越是容易糟蹋它。他要是真的珍惜你,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赵雪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他妈那老妖婆,现在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缠着她儿子不放,才把你气跑了。我呸!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有手有脚,用得着缠着那个软蛋?倒是他们母子,一个比一个不要脸。幸好你跑得快。”
林薇没有评价,只沉默地听着。赵雪骂了一通,像是把这些年的积怨都吐了出来。临走前她站起身,把那张银行卡又推到了林薇面前:“这钱你拿着。二十万,我转给你,是觉得你比那个男人值得。我不欠你什么,也不是可怜你。你要是不收,我就扔了。”
林薇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想了几秒,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赵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朝她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
林薇把那张银行卡放在了桌角,心里盘算着,这二十万要怎么处理。按照她的原则,这钱确实不该拿。但赵雪执意要给,又说是沈明远花在她身上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赵雪和沈明远之间的赠与关系是另一回事,她的拒绝只是出于一种不愿牵扯更多的心理。可既然赵雪把钱留下了,这钱就算白捡的便宜,她也不会心安理得地花。
她想起了一个法律援助机构的账号。那是一个专门帮助单亲妈妈和家暴受害者的公益组织,她以前做过志愿者。二十万虽然不多,但也能帮到几个急用钱的人。她当即用手机银行把钱转了过去,然后在转账备注里写了一句“来自一位重新开始的女性”。
做完这些,她心里彻底踏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入了冬。林薇所在的市场部在年底迎来了最忙碌的节点,各种年度总结、明年预算、客户答谢会接踵而至。她经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钟,有时甚至更晚。这种忙碌让她感到充实,也让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
顾远舟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问候几句近况,或者提醒她沈明远的还款进度。两人的交流说不上频繁,但也渐渐从纯粹的委托关系,多了一点若隐若现的温度。他的消息总是不卑不亢,点到即止,像冬天里的一盏暖茶,暖得恰到好处。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林薇加班结束走出公司大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初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无数微小的银色蝴蝶。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息凝成了一团白雾。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远舟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他办公室的窗户,窗外雪花飘洒,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上被人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回了两个字:“好看。”
他回得很快:“下雪了,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林薇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放进包里,裹紧了围巾,走进茫茫的雪夜之中。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雪花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化成细密的水珠。街边的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映着一棵棵装饰好的圣诞树,节日的气息正在这座城市里蔓延。
她忽然想,一个人的冬天,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面目模糊,却让她感到安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窗外一片洁白,雪下了一整夜。
她起床拉开窗帘,看着银装素裹的世界,心情出奇地明朗。她转身去洗漱,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手机亮了,是韩雪发来的消息:“亲爱的,周末平安夜,我组了个局,来我家吃火锅,必须来啊!介绍几个新朋友给你认识,其中有个做建筑设计的,又高又帅,我觉得跟你特别配!”
林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复。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热豆浆,站在窗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白网,覆盖了整座城市。
平安夜,新朋友,新的可能。这些字眼在她心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她喝完了豆浆,把杯子洗好放回原处,拿起手机给韩雪回了一条:“好,我去。”
她不知道未来会遇见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她确定无疑:无论未来是什么,她都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把她推入深渊。
这场雪下了两天两夜,把整座城市裹在一片厚厚的白里。平安夜那天,天空放晴了,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林薇化了妆,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奶油白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明媚而温柔。
她在韩雪家的楼下停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一盒蛋糕,踩着积雪走进了单元门。火锅的热气在楼道口都能闻到,麻辣鲜香,混着朋友们的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真切的微笑,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开的瞬间,韩雪尖叫着扑上来抱住她,把她拽进了那团热闹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