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北京第七年,第一次骑着一辆小黄车去相亲。
不是为了显得环保,也不是想装什么松弛感,纯粹是因为地铁十号线临时限流,打车排队一百多号,我站在劲松地铁口看了三分钟手机,最后扫开路边一辆共享单车。
介绍人是我房东李姨。
她说:“小林啊,姑娘人不错,在广告公司上班,北京本地姑娘,脾气好,不嫌你外地,也不嫌你没房。”
我当时正在厨房里煮挂面,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把盐放成糖。
不嫌我外地,不嫌我没房。
这两条加在一起,在北京相亲市场上听起来不像夸姑娘,像骗我去填坑。
可李姨又说:“她妈跟我跳广场舞,知根知底。你三十二了,不能天天只跟电脑过日子。”
我说:“李姨,我是做后期剪辑的,跟电脑过日子是职业需求。”
李姨把我堵得很死:“那你下班之后也跟电脑过日子?”
我没话说了。
我在北京做了五年视频后期,之前在影视公司,后来公司裁员,我出来接散活。说好听点是自由职业,说难听点就是每个月收入都像坐过山车。
有时候一个宣传片剪完,能顶两个月房租;有时候半个月接不到活,我就坐在六平米的合租房里,盯着余额宝发呆。
所以相亲这事,我本来不想去。
我这种情况,跟谁坐下来都容易尴尬。
问工作,没单位。
问收入,不稳定。
问房子,别说北京房子,我连北京车牌都没有。
可李姨说得真诚,还把姑娘微信推了过来。她叫许知夏,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白猫。
我们加上以后,她只发了一句:“周六下午两点,望京SOHO旁边那家云朵咖啡,可以吗?”
我回:“可以。”
她又问:“你方便吗?远不远?”
我说:“不远。”
其实从我住的潘家园到望京,横跨半个北京。
但相亲这种事,男的要是第一句话就说远,后面基本也不用聊了。
周六那天,北京刮风。
三月底的风不讲道理,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换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外套,把唯一一双还算干净的运动鞋擦了擦,又用吹风机把头发压下去。
出门前,合租室友老陈看我一眼:“相亲?”
我说:“嗯。”
他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打扮得像去参加前女友婚礼。”
我懒得理他。
地铁到劲松就卡住了,人群堆得满满当当。广播里一遍遍说前方限流,请乘客耐心等待。
我看时间,一点二十。
从劲松到望京,打车要半个多小时,而且路上还不一定顺。我低头看了眼手机,犹豫三秒,推开地铁站旁边那辆共享单车。
北京的风迎面糊在脸上,我骑得像个外卖员,只差后面绑个箱子。
一路从东三环往东北方向蹬,过红绿灯,绕施工围挡,躲电动车,等我骑到望京SOHO的时候,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
时间一点五十八。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先把气喘匀,又对着玻璃门整理了一下衣领。
玻璃里的人脸色发红,头发被风吹乱,裤脚上还有溅起来的灰点。要不是来相亲,我都想转身回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服务员问:“几位?”
我说:“找人,许知夏。”
服务员往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表情明显顿了半秒。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跟着愣了一下。
靠窗那张小圆桌边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睡衣,衣领上绣着一只小熊,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手挽着,脸上没化妆,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块没动过的芝士蛋糕。
如果不是咖啡馆里灯光很亮,我会以为自己走错到了谁家客厅。
她抬头看见我,推了推眼镜:“林砚?”
我点头:“我是。”
她低头看我的鞋,又看我的裤脚:“你骑车来的?”
“地铁限流。”我把包放到椅背上,“打车太慢,就骑过来了。”
“从哪儿?”
“潘家园。”
她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像是没听清:“潘家园骑到望京?”
我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特别远。”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对不远的定义挺宽。”
我坐下,缓了口气,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刚睡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坦然得很:“差不多。我昨晚加班到三点,本来想取消,但我妈说做人不能放鸽子,所以我就来了。”
这回答倒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一般相亲,大家多少会包装一下自己。没房也说正在看,没车也说暂时不开,没稳定工作也说在做项目。
她倒好,穿睡衣来,理由是没睡醒。
我说:“你挺真实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也挺真实的。相亲迟到的人不少,骑车骑出一身汗还准点到的,我第一次见。”
我们两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聊起来了。
她问我做什么。
我说:“视频后期,剪片子,修色,做字幕,偶尔也做点短视频包装。”
她问:“有固定公司吗?”
我说:“没有,现在自己接活。”
她点点头,没露出嫌弃,也没露出惊喜,只问:“那你是不是经常熬夜?”
“经常。”
“脾气会不会很差?”
“看甲方。”
她被我逗笑了,眼睛弯起来,跟刚才那种睡眼惺忪完全不一样。
我问她:“你呢?听李姨说你在广告公司。”
她说:“算是吧,做品牌项目。”
“累吗?”
“累。”
“赚钱多吗?”
“不算少,也不算多。”
“那为什么出来相亲?”
她放下咖啡杯,想了想:“因为我妈觉得我再不结婚,会死在电脑前。”
我差点笑出声。
她看着我,也笑:“你别笑,你不也是?”
这话把我堵住了。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北京租房聊到加班,从短视频乱象聊到菜市场哪家的馄饨好吃。
我发现许知夏不是那种不会聊天的人。
她只是懒得装。
她穿睡衣坐在咖啡馆里,别人路过会多看两眼,她也不在乎。服务员问她要不要续杯,她直接说:“不用了,再喝晚上睡不着,我已经够惨了。”
我问她:“你穿成这样出来,不怕我觉得你不重视吗?”
她看着我,反问:“那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一开始是有点。”
她点头:“正常。”
我又说:“后来觉得还好。至少你没骗我。”
她眼神稍微变了一下。
那天最后,她没有说“咱俩不合适”,也没有说“以后联系”。
她只把手机拿出来:“加个微信吧。介绍人那边我妈肯定会问,方便有个交代。”
这话听起来很现实。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
她微信名就叫“知夏”,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照片是一张电脑屏幕,配文:“再改第八版我就去卖烤红薯。”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
我问:“你怎么回去?”
她指了指旁边那栋楼:“我就住后面小区,五分钟。”
原来她真的是下楼相亲。
她看着我:“你还骑回去?”
我说:“不然呢?”
她抿了下嘴:“风挺大的。”
“没事,我骑慢点。”
她没再劝,只说:“到家发个消息。”
我愣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李姨让我确认你安全到家,别想太多。”
我说:“行。”
那天我骑回潘家园,用了快一个小时。
到楼下时,腿都酸了。我给她发:“到家了。”
她过了十几秒回:“辛苦。”
然后发了一个小熊瘫倒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老陈看我进门,一边打游戏一边问:“怎么样?”
我说:“她穿睡衣来的。”
老陈摘下耳机:“啊?”
“咖啡馆,相亲,她穿睡衣。”
老陈沉默两秒,竖起大拇指:“北京女人,果然有态度。”
我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许知夏的消息。
“你会做动态字幕模板吗?”
我刚起床,头发乱得像草,盯着手机回:“会,怎么了?”
她发来一个文件:“我朋友公司急招后期,偏包装和短视频剪辑。你要不要试试?不是外包,是正式岗。”
我一下坐了起来。
“什么公司?”
“青禾品牌。”
我愣了愣。
青禾品牌我知道。
不是什么巨头,但在北京广告圈挺有名,做消费品牌的整合营销,去年几个出圈短片都是他们家的。之前我投过一次简历,没回音。
她又发:“岗位薪资一万八到两万三,五险一金,双休不敢保证,但比你现在接散活稳定。”
我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我问:“你朋友是HR?”
她回:“算是。”
我又问:“需要我准备什么?”
“作品集,简历。明天下午三点能面试吗?”
我看着“明天”两个字,忽然想到标题似的荒唐感。
昨天我骑车去相亲,她穿睡衣见我。
两天后,我去她说的公司面试。
这事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我打字:“你为什么帮我?”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因为你作品集还行。”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我明明还没给她发作品集。
我没有拆穿,只回:“谢谢。我准备一下。”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在整理作品集。
以前接散活,文件乱得一塌糊涂。宣传片、探店号、企业年会、婚礼快剪、教育机构课程预告,硬盘里什么都有。
我挑了十个还能看的,重新剪了一个三分钟合集,又把简历改到凌晨一点。
老陈洗完澡出来,看我还坐在电脑前:“你这架势不像面试,像准备出征。”
我说:“差不多。”
他说:“姑娘介绍的?”
我嗯了一声。
老陈靠在门框上:“你别太上头。相亲认识一天就给你介绍工作,要么是真热心,要么里面有情况。”
我没抬头:“什么情况?”
“比如她是老板女儿,比如岗位很坑,比如她想找个熟人背锅。”
我停下鼠标,看了他一眼。
老陈举手:“我就随口一说。你别瞪我。”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
但我后来想,面试而已,又不是签卖身契。真不合适,我可以不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这次我没骑车,坐地铁转公交,到了位于东三环一栋写字楼里的青禾品牌。
楼不算特别豪华,但大堂干净明亮,电梯里贴着几家公司的标识。青禾在十九层。
我站在电梯里,对着金属门整理了一下衬衫。
那是我唯一一件白衬衫,袖口有点磨损,但熨过之后还算体面。
三点差十分,我到前台。
前台姑娘抬头:“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来面试后期剪辑,林砚。”
她查了一下电脑,表情忽然变得很客气:“林先生,请稍等,我通知一下。”
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低:“宁总,林先生到了。”
宁总?
我心里一动,但没多想。
很快,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过来接我。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卫衣和牛仔裤,说话挺快。
“林砚是吧?我叫程浩,是制作组的。先带你去会议室。”
我跟着他往里走。
青禾的办公室比我想象中热闹。开放式工位,墙上贴满了品牌海报和项目时间表,有人抱着电脑走来走去,有人对着电话说“客户那边又要改”。
这气氛我太熟了。
加班味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程浩,一个是人事,一个是创意总监。流程挺正常,先自我介绍,再看作品集,再问项目经历。
创意总监姓孟,四十来岁,说话直接:“你片子节奏不错,但商业项目经验偏杂。我们这边客户要求很细,你能不能扛得住反复修改?”
我说:“能。以前最多改过十二版。”
程浩立刻笑了:“那你心理素质可以。”
人事问:“你为什么从公司出来做自由职业?”
我如实说:“前公司业务收缩,整个组都被裁了。后来接散活接习惯了,但这两年感觉不稳定,想回到团队里。”
孟总监点点头:“说实话,这比说追求自由可信。”
我以为一切会照着普通面试走下去。
直到会议室门被推开。
门外有人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那声音我昨天才听过。
我转过头。
许知夏站在门口。
但她不是那天咖啡馆里的样子。
她没有穿睡衣,也没戴黑框眼镜。今天她穿一件米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低低挽着,耳边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她手里拿着一叠资料,眉眼清醒,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刚擦过的刀。
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程浩叫她:“许总。”
人事也站起来:“许总。”
孟总监倒是没那么拘谨,只抬了抬手:“你可算来了,这就是林砚。”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
许总。
我盯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尴尬,但很快压下去了,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继续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天穿睡衣跟我相亲的人,今天成了青禾品牌的许总。
这不是朋友公司吗?
这不是她朋友是HR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指还压在作品集翻页键上。
孟总监看我不动,提醒了一句:“林砚?”
我这才回神:“不好意思。”
许知夏看着我,语气公事公办:“你的作品我看过。节奏和画面感都可以,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喉咙有点发紧:“您问。”
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听见我说“您”,有点不习惯。
她说:“如果客户临时推翻方向,要求你三小时内重剪一个版本,你会怎么处理?”
我说:“先确认推翻的是风格、结构还是全部内容。如果只是风格,保留素材逻辑,换节奏和包装。如果结构也推翻,就让客户明确优先级,三小时内只保证能交一个可看的版本,不承诺完美。”
她点头:“如果客户不明确,只说不高级呢?”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那就先让他举三个他认为高级的参考片。”
孟总监拍了下桌子:“这句我喜欢。”
许知夏没笑,继续问:“如果项目组同事情绪崩了,跟客户吵起来,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像技术题。
我想了想,说:“先把同事从沟通里撤下来。情绪已经失控的人,继续聊只会扩大问题。然后我接手确认需求,能改的先改,不能改的写清楚原因。”
许知夏看了我几秒。
那几秒里,会议室特别安静。
她手里的笔轻轻敲了一下纸面:“可以。”
她转头对人事说:“流程走完吧。”
人事愣了一下:“许总,您的意思是?”
“录用。”她说,“试用期薪资按两万二,三个月后根据项目表现调整。”
我这次是真的惊呆了。
不是因为薪资。
是她说得太快,太稳,像昨天咖啡馆里那个穿睡衣的人根本不是她。
人事拿着笔,明显也顿了一下:“好的。”
程浩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有好奇,也有点想笑。
孟总监靠在椅背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知夏,像是看懂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我忍不住开口:“许总,我能问一句吗?”
许知夏看向我:“你问。”
我说:“你昨天说,你朋友公司急招。”
她停了两秒。
手里的笔被她按在文件上,笔尖没动。
会议室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点。
人事低头看简历,程浩假装喝水,孟总监挑了下眉。
许知夏平静地说:“公司法人不是我,是我合伙人宁愿。严格说,是我朋友的公司。”
“那他们叫你许总?”
“我是联合创始人,管项目和交付。”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补了一句:“昨天相亲时我没说,是因为我不想把相亲聊成资源对接。今天面试你,我也没打算因为相亲放水。你刚才的回答合格,作品也合格。”
她说完这句,现场没人说话。
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很轻的声音。
她看着我,问:“林砚,你有顾虑吗?”
有。
太有了。
我顾虑自己是不是因为相亲被照顾,顾虑进来以后别人怎么看,顾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顾虑我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可我最后只问:“如果我入职,别人知道我们相亲过,会不会影响你?”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笔放下,坐直身体:“会。所以入职以后,我们就是普通上下级。相亲的事,不需要在公司说。”
我点头。
她又问:“你能接受吗?”
我说:“能。”
“那就这样。”她把文件合上,“人事给他发offer。”
这场面试就这么结束了。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
不是害怕,是那种现实突然翻面的眩晕感。
前天在北京大风里骑车去相亲,她穿着睡衣坐在咖啡馆里,像个随时能回家补觉的普通姑娘。
两天后,我到她公司面试,才发现她是联合创始人,一句话决定我的录用和薪资。
这反差大得让我半天缓不过来。
程浩送我到前台,压低声音问:“你跟许总以前认识?”
我看他一眼:“刚认识。”
“刚认识?”他明显不信。
我说:“真刚认识。”
他笑了笑:“行,刚认识就刚认识。以后进组你就知道了,许总平时挺严格。她说录你,不代表你日子好过。”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严格比照顾好。
照顾会让人欠人情,严格至少公平。
人事让我回去等正式邮件,说最快晚上发。
我坐电梯下楼,走到写字楼外面,被风一吹,脑子才清醒一点。
手机响了。
是许知夏发来的微信。
“你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我看着屏幕,站在路边半天没动。
最后回:“有点。”
她发:“不是故意瞒你。”
我回:“嗯。”
她又发:“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offer。我不会让人事追问。”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一些。
她没有把机会砸到我头上,也没有摆出施恩的姿态。
她给了我选择。
我回:“我接。”
那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offer真的发来了。
薪资两万二,岗位是高级后期剪辑,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不打折。工作地点望京,入职时间下周一。
我把邮件看了三遍。
老陈凑过来,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两万二?你这是相亲还是转运?”
我说:“别乱说。”
老陈看着我:“姑娘是老板?”
“联合创始人。”
“她穿睡衣?”
“嗯。”
老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们这行业相亲都这么抽象吗?”
我把电脑合上,心里乱得很。
那晚我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许知夏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她问问题时眼神很稳,说录用时语气很淡,被我当众问“你昨天不是说朋友公司吗”时,手里的笔停了那一下。
我后来才明白,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只是她比我更会把情绪收起来。
入职第一天,我没骑车。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前台给我临时门禁卡,人事带我办手续,程浩给我安排工位。
我的座位在制作区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台新电脑,两块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素材盘别乱放,丢了会死人。——程浩”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上午开例会,我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里的许知夏。
她站在会议室前面,投影上是本周项目进度。
“麦芽酸奶的片子,今晚八点前出第二版。不要再跟客户纠结字体,他们不懂字体,他们只是不喜欢第一眼的感觉。”
“花岛香氛的提案,周三之前重做消费者洞察,别拿空话糊弄我。”
“剪辑组这周压力大,但该休息休息。谁熬到凌晨三点还把垃圾版本发出去,我不觉得敬业,只觉得管理失控。”
她说话不快,却句句落在点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突然觉得前天那个穿睡衣来相亲的许知夏,好像是从这个人身上偷跑出来的一小块影子。
例会结束,她从我身边经过,没有停,只说了一句:“林砚,十点半来小会议室,我跟你过项目。”
声音不高,足够公事公办。
周围没人多看。
十点半,我拿着电脑进小会议室。
她已经在里面,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
“坐。”
我坐下。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你先看这个客户,以前的片子都在这里。我们这次要做新品短片,三十秒、十五秒、六秒各一条。你负责第一版剪辑,程浩带你。”
我点头,认真记笔记。
讲完项目,她忽然停了停,问:“你昨天睡得好吗?”
我抬头。
她很快补了一句:“新工作会有压力,问一下。”
我说:“还行。”
其实不太好。
她看出来了,但没拆穿,只说:“公司里如果有人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就说正常投简历面试。其他不用解释。”
我问:“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呢?”
她看我一眼:“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相亲过。”
她沉默两秒:“目前只有面试那几个人知道。他们嘴不算快,但办公室没有秘密。”
我说:“那我会尽量不让你难做。”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切回工作状态,而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林砚,你是不是总习惯先想别人难不难?”
我愣住。
她说:“你昨天面试时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能不能入职,是会不会影响我。周六相亲,骑车骑一小时也只说地铁限流,没有抱怨一句。这样挺好,但也挺累。”
我低头看笔记本。
她没有继续说教,只把文件推给我:“先工作吧。你的价值不是我介绍来的,是你做出来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我开始拼命干活。
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青禾节奏比我想象中还快。上午brief,下午粗剪,晚上客户反馈,第二天继续改。程浩一边骂客户,一边把素材甩给我:“欢迎来到广告人的地狱。”
我笑着接下。
第一周,我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十点。
许知夏也每天都在。
她的办公室门经常开着,里面灯亮到很晚。偶尔我去茶水间倒水,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揉着太阳穴。桌边放着一双拖鞋,跟那天相亲穿的毛绒拖鞋不一样,是普通灰色棉拖。
我有一次没忍住问程浩:“许总一直这么忙?”
程浩看了她办公室一眼:“她不忙谁忙?宁总负责商务,天天在外面见客户,内部项目全靠她盯。我们公司能活到现在,一半靠宁总会谈,一半靠许总能扛。”
我问:“她平时都这么严吗?”
程浩想了想:“严,但不乱骂人。她骂你,通常说明她还想救你。真没救的,她就不说话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
周五晚上,麦芽酸奶的片子终于出了客户认可的版本。
程浩在群里发了个“活着”的表情包,制作组一片欢呼。
我关掉剪辑软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许知夏办公室时,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另一个项目的排期表。她手边放着一盒没吃完的沙拉,菜叶子已经蔫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她没醒。
我走进去,把电脑屏幕亮度调低,又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肩上。
刚盖上,她就醒了。
她抬头的瞬间,眼神先是防备,认出是我后才放松下来。
“几点了?”
“十一点半。”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没走?”
“刚准备走。”
她看了眼肩上的毯子,没说谢谢,只问:“片子交了?”
“交了。客户确认了。”
她闭了闭眼:“终于。”
那一刻,她不像许总。
就像周六下午那个穿睡衣出来相亲、困得眼皮打架的姑娘。
我说:“你也回去吧。”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是在管老板?”
“不是。”我顿了顿,“是相亲对象提醒相亲对象早点睡。”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许知夏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克制的笑,也不是咖啡馆里那种没睡醒的笑,而是真正有点轻松的笑。
“林砚,你胆子变大了。”
我耳根有点热:“可能加班加糊涂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吧。一起下楼。”
我们并肩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低头看手机,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她还是穿着白天那套西装,只是头发有点散,眉眼里带着疲惫。
我突然想到,那天她穿睡衣来相亲,并不是不重视。
也许那只是她累到撑不住时,唯一能保留下来的一点真实。
下楼后,北京夜风很凉。
我问:“你怎么回去?”
她说:“打车。”
我说:“这么晚不好打。”
她看我:“你又要骑车送我?”
我一怔。
她笑了:“开玩笑。我住得近,十分钟车程。”
那晚我们在写字楼门口等车。
她忽然问:“林砚,你介意我那天穿睡衣见你吗?”
我想了想,说:“一开始介意。”
她点头:“后来呢?”
“后来觉得挺好。”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那天穿得特别正式,说话也特别得体,我大概不会觉得你真实。可能聊半小时就结束,然后我们都回去跟介绍人说不合适。”
她安静了一会儿。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说:“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那套睡衣?”
我说:“也许。”
她笑了一下,关上车门。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才慢慢往地铁站走。
第二周,公司里开始有传言。
不是恶意很重的那种,更像办公室里无聊时的猜测。
“林砚是不是许总招进来的?”
“听说他面试当天许总亲自定薪。”
“他之前是不是认识许总?”
“相亲?真的假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是在茶水间。
我端着杯子进去时,两个同事正聊到一半,看见我立刻停住。
一个女生尴尬地笑:“林哥,倒水啊?”
我点点头:“嗯。”
我没有追问。
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天下午,一个项目出了问题。
客户临时要求把主视觉全部换掉,程浩带着人改到头大。我负责的十五秒版本因为素材替换不及时,被孟总监当众指出:“林砚,这里节奏掉了。你是不是没看新brief?”
我说:“是我疏忽,我马上改。”
本来一句工作问题就该过去。
偏偏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许总招的人也会疏忽啊。”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都听见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程浩脸色一变:“刘洋,别阴阳怪气。”
那个叫刘洋的同事耸肩:“我就随口说一句。”
会议室门这时被推开。
许知夏站在门口。
她应该听见了。
她走进来,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刘洋身上:“你刚才说什么?”
刘洋脸色变了变:“没什么,许总。”
“重复一遍。”
她声音不高,会议室却一下安静了。
刘洋硬着头皮说:“我说,许总招的人也会疏忽。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开个玩笑。”
许知夏点点头:“工作问题可以批评,能力问题可以讨论。拿招聘关系开玩笑,不合适。”
刘洋低下头:“对不起。”
我站起来:“许总,这个问题确实是我的疏忽,我会改。”
她看向我:“你当然要改。你做错了,跟谁招你进来没有关系。别人说错话,也跟你做错了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把两件搅在一起的事分开了。
她继续说:“青禾招人看能力,留人看结果。林砚如果做不好,试用期不过。他如果做得好,也不需要靠谁证明。以后我不想再听见这种话。”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刘洋脸涨红,低声说:“知道了。”
许知夏转身出去前,对我说:“十五秒版本下班前给我。”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憋着一口气把片子重剪了三遍。
六点半,我把版本发给许知夏。
十分钟后,她回:“可以,发客户。”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股压着的气终于散了。
晚上,我在茶水间遇见刘洋。
他端着泡面,站在微波炉旁边,有点别扭地说:“下午那话,对不住。”
我说:“没事。”
他说:“我不是针对你。就是最近活多,心态炸了。”
我点头:“理解。”
他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反倒更不好意思:“你那版剪得挺好的。”
我笑了笑:“谢谢。”
这件事之后,流言少了很多。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高尚,而是因为许知夏当众把规矩立住了。
但我心里清楚,她越是这样公正,越说明我不能出错。
我不想成为她的麻烦。
第三周周三晚上,李姨给我打电话。
“小林啊,知夏她妈问我,你们俩还有没有联系?”
我正在公司楼下买饭,听到这句差点被风呛到。
“联系是联系……”
“什么叫联系是联系?你们不是在一个公司了吗?”
我愣住:“您怎么知道?”
李姨声音压低:“她妈说的。说知夏给你介绍了工作,还说你们现在天天见面。”
我扶额。
阿姨之间的信息流通速度,比公司八卦还快。
李姨语重心长:“小林,我跟你说,姑娘帮你是好事,但你也别觉得低人一头。过日子不是看谁帮过谁,是看两个人能不能互相撑着。”
我说:“李姨,我们现在就是同事。”
“同事怎么了?多少夫妻都是同事发展来的。”
我没法接。
挂电话后,我拎着饭回公司。
刚进电梯,许知夏也进来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盒饭:“还没吃?”
“嗯。”
她按了十九楼,忽然说:“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李姨也给我打了。”
她看着电梯门,表情平静:“看来两位阿姨已经成立联合项目组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
她也笑了,但很快又正色:“林砚,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给你介绍面试,是因为岗位合适,不是因为我要跟你发展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不烫,却让我心口闷了一下。
我点头:“我知道。”
她看我一眼:“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以后一定不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我们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员工。如果关系不清不楚,对你不公平,对团队也不公平。”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
她是在划线。
这条线很理智,也很必要。
可我还是有点失落。
电梯到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到办公室门口时,我说:“许总,你放心。我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更像普通上下级了。
她叫我林砚,我叫她许总。
她给我提修改意见,我一条条记。
我加班晚了,她不会再问我怎么回去。
有几次我想给她发微信,最后都删掉了。
合适的边界让人安全,也让人难受。
四月中旬,青禾接了一个大项目。
客户是一家做国产运动鞋的新品牌,想在五一前上线一支品牌短片。周期紧,预算不高,要求还特别多。
许知夏亲自带项目。
我负责主片剪辑。
连续十天,我们几乎都在公司过。
有一天凌晨一点,整个制作区只剩我和她。程浩熬不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刘洋戴着耳机修字幕,眼睛红得像兔子。
许知夏站在我身后看版本。
片子放到最后,主角在雨里跑过天桥,镜头切到鞋底踩过水面。
她说:“这里情绪不够。”
我按暂停:“客户要燃一点。”
“不是燃的问题。”她俯身指着屏幕,“他不是在赢比赛,他是在跟自己较劲。音乐不要顶那么满,留一点呼吸。”
她离得很近,我甚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把音轨往下压,重新调节奏。
再放一遍。
她没说话。
我问:“这样呢?”
她轻轻点头:“对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不是男女之间那种暧昧的近,而是两个做同一件事的人,在某个判断上终于对上了。
凌晨两点,版本发出去。
客户那边竟然秒回:“这一版有感觉了,明天内部过。”
办公室里一片低声欢呼。
许知夏靠在桌边,闭着眼笑了一下。
我把外套递给她:“披一下。”
她睁眼看我。
我说:“空调冷。上下级之间也可以关心身体健康。”
她接过去,嘴角扬了一下:“谢谢。”
第二天,客户确认主片通过。
项目组终于能喘口气。
公司决定晚上聚餐,地点就在望京一家烤肉店。
许知夏本来不去,后来被程浩硬拉过来,说:“许总,你不来我们不敢喝。”
她坐在最里面,没怎么喝酒,只吃了几片肉。
大家聊开以后,话题又不可避免地扯到感情。
刘洋喝了点啤酒,胆子大了:“许总,你条件这么好,怎么还相亲啊?”
全桌瞬间安静。
程浩在桌下踢他一脚:“你管得宽。”
刘洋也意识到问错了,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知夏倒没生气。
她夹了一片烤蘑菇,慢慢说:“因为我也会被我妈催婚。”
大家笑了,气氛松下来。
程浩打趣:“那许总相亲标准是什么?”
她抬眼,视线很快扫过我,又移开。
“能好好说话,能认真做事,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刘洋喝多了,没听出别的,还点头:“这标准挺高。”
我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心跳莫名快了点。
聚餐结束,大家陆续打车走。
我站在路边叫车,许知夏从店里出来,外套搭在臂弯里。
她问:“你回潘家园?”
“嗯。”
“这么晚地铁没了。”
“打车。”
她看了眼手机:“我先送你吧,我车到了,顺路一段。”
其实不顺路。
我知道,她也知道。
但我没有拒绝。
车上,我们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司机放着很轻的电台,主持人在讲北京夜里的风。
许知夏忽然说:“林砚,你是不是最近在躲我?”
我看向她。
她没有看我,只看着车窗外。
我说:“你说我们要保持边界。”
“保持边界不是让你见我像见甲方。”
“我见甲方比见你自然。”
她终于转过头,瞪我一眼:“你还挺诚实。”
我笑了笑。
她沉默片刻,说:“那天电梯里我说的话,可能太硬了。”
我说:“没有。你说得对。”
“对是一回事,听起来难受是另一回事。”她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不想跟你继续了解。我只是怕一开始就把工作和感情搅在一起,最后两边都坏掉。”
我心口动了一下。
车窗外,三环路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说:“我也怕。”
她问:“怕什么?”
“怕别人说我是靠你进来的,怕我做得不好让你丢脸,也怕你只是出于好心,我却想多了。”
她安静地听完。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没有想多。”
我转头看她。
她的耳根有点红,但眼神没有躲。
“至少不是完全想多。”
车里很暗,只有路灯光一阵一阵扫过她的脸。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但我们慢一点。试用期结束之前,不谈这个。你先把工作站稳,我也把自己的位置摆清楚。”
我点头:“好。”
她看着我:“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不会。”
“真的?”
“真的。”
我停了一下,说:“你穿睡衣出来相亲我都接受了,这点不算麻烦。”
她愣了半秒,笑出了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很懂事地移开视线。
那天晚上,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下车前,她说:“林砚,试用期过了,我们再认真吃一顿饭。不谈项目,不谈公司,不谈阿姨。”
我说:“那谈什么?”
她想了想:“谈我们。”
我下车后,站在路边看车开走。
北京的夜风还是凉,但我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没那么硬。
试用期最后一个月,我过得比前两个月还紧张。
不是许知夏给我压力,是我自己给自己压力。
我不想让那句“试用期过了再谈我们”变成一句空话。
我开始更主动地做项目整理,把常用包装模板归类,给剪辑组做了一个素材命名规则,还把之前混乱的硬盘目录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些事不显眼,但很有用。
程浩第一个受益,感动得差点给我买锦旗:“林砚,你是来拯救制作组的吗?”
我说:“只是看不惯文件名叫最终版、最终版2、真最终版。”
孟总监也在周会上夸了我一句:“林砚来了以后,制作组交付稳定很多。”
许知夏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低头看资料,没有看我。
但我看见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五月底,我的试用期评估会提前召开。
还是那间面试会议室。
人事、孟总监、程浩、许知夏都在。
人事先说考勤和项目参与情况,孟总监评价专业能力,程浩评价协作。
听到最后,人事合上表格:“综合评估,建议提前转正。”
我松了一口气。
许知夏这才开口:“我同意。”
她语气还是公事公办:“林砚,转正后薪资调整到两万六。除了剪辑工作,你后续兼任制作流程优化,配合程浩把素材管理和版本归档制度落地。”
我点头:“好。”
她看着我:“有问题吗?”
我说:“没有。”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面试。
那时我坐在这里,看到她推门进来,整个人都惊呆了。
现在我仍然紧张,却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我终于凭自己的工作坐稳了这张椅子。
评估会结束,其他人先走。
我收拾电脑时,许知夏忽然叫住我:“林砚。”
我抬头:“许总。”
她看着我:“今晚有空吗?”
我怔了一下。
她合上文件夹:“试用期过了。”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有空。”
“那晚上七点,还是云朵咖啡旁边那条街,有家小馆子。”她顿了顿,“这次我不穿睡衣。”
我忍不住笑:“其实穿也行。”
她瞪我:“你想得美。”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了。
那家小馆子不大,招牌是木头做的,门口摆着几盆薄荷。里面只有六七张桌子,菜单手写在墙上。
许知夏七点零五分到。
她真的没穿睡衣,穿了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头发披下来,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
她坐下时,我差点又看愣。
她问:“怎么了?”
我说:“你今天不像许总。”
她把包放好:“那像什么?”
“像许知夏。”
她笑了,低头倒茶。
我们点了番茄牛腩、清炒芦笋和一份葱油拌面。
吃饭时,她没有聊公司。
她跟我讲她小时候住在望京老小区,楼下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她每次考试考砸了,就去买半斤栗子,坐在花坛边剥着吃。
我跟她讲我刚来北京时,住地下室,冬天水管冻住,我去公共卫生间洗脸,冷得怀疑人生。
她听完,轻声说:“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走?”
我想了想:“一开始是不甘心。后来是习惯了。再后来,觉得北京虽然难,但它至少给人机会。”
她看着我:“现在呢?”
我说:“现在觉得,它也给了我一个穿睡衣来相亲的人。”
她被茶呛了一下,拿纸巾擦嘴:“林砚,你是不是准备拿这事笑我一辈子?”
我认真想了想:“看情况。”
她抬手想打我,最后又放下,自己也笑。
吃完饭,我们沿着望京小路慢慢走。
夜色柔软,路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走到云朵咖啡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天下午,她穿着浅灰睡衣坐在靠窗位置,我满头汗骑车赶来。我们彼此都没抱太大期待,却偏偏聊了很久。
许知夏看着那扇玻璃窗,忽然说:“其实那天我穿睡衣来,是有点故意的。”
我转头看她。
她手插在开衫口袋里,声音很轻:“我相过几次亲。对方一听我是做广告公司的,就问我忙不忙,能不能顾家,结婚后能不能换轻松点的工作。也有人知道我是公司合伙人以后,态度一下变得特别热情,热情得让我害怕。”
她停了一下。
“所以那天我想,如果你看见我穿睡衣就嫌弃,或者觉得我不尊重你,那也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问:“那我通过测试了?”
“算是吧。”
“标准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有很浅的笑:“你虽然尴尬,但没有评判我。你只问我是不是刚睡醒。”
我也笑了。
她继续说:“后来你骑车回去,我其实有点内疚。北京那么大风,你还发消息说到了。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挺傻,也挺认真。”
“傻排在认真前面?”
“嗯,很重要。”
我低头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面对我:“林砚,我现在可以认真说了。”
我的笑慢慢收住。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因为你骑车来相亲,也不是因为你工作做得好,而是因为你在这两件事里,都没有把自己弄丢。”
我喉咙有点发紧。
她说:“但我也得先说清楚,我工作很忙,脾气不算软,有时候会很轴。我不会为了谈恋爱辞掉公司,也不会为了让别人舒服就假装自己不强势。如果你想找一个每天按时下班、情绪稳定、愿意把生活重心全放在你身上的人,那我不是。”
这才像许知夏。
她连表白都像项目风险提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说:“我也说清楚。我没房,没车,刚转正,过去几年过得不算体面。我的自尊心有时候很麻烦,别人帮我,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还不起。”
她安静听着。
我继续说:“但我会认真工作,认真生活,也认真喜欢一个人。我不需要你变弱,也不想靠你变强。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哪天不合适,就好好说。”
许知夏眼眶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笑:“你这人,怎么把谈恋爱说得像签合作协议。”
我说:“跟你学的。”
她抬头瞪我,眼睛却是亮的。
我们站在咖啡馆门口,隔着一步远。
风从街口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侧。我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拨开,又停在半空。
她看见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可以。”她说。
我手指轻轻碰到她的头发,把那缕发丝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我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耳朵红得明显。
过了几秒,她先退开,咳了一声:“那现在算什么?”
我说:“算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结束?”
“不是。”她看着我,“我是问关系。”
我笑了:“你不是说慢慢来?”
她皱眉:“慢慢来不等于不定义。成年人要有边界,也要有名称。”
我想了想:“那从今天开始,试着交往?”
她点头:“可以。”
然后她补了一句:“公司里暂时不公开。”
“好。”
“工作中我还是会骂你。”
“可以。”
“项目做不好,照样扣绩效。”
“合理。”
“还有,别总拿睡衣笑我。”
我终于忍不住:“这个可能有难度。”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不重,像是把这两个月所有克制的距离都轻轻拍散了。
后来我们真的没有在公司公开。
至少一开始没有。
白天,她还是许总,我还是林砚。
她在会议室里指出我的问题,从不留情。我也会在项目会上坚持自己的判断,不因为她是女朋友就退让。
晚上下班后,如果都不太累,我们会去附近吃一碗面,或者在便利店买关东煮,坐在路边长椅上吹风。
她偶尔还是会穿睡衣下楼。
有一次我去她家楼下送硬盘,她穿着一套绿色睡衣出来,头发乱着,手里还抱着一只白猫。
那只猫就是她微信头像里的那只,叫奶盖。
她把硬盘接过去,警告我:“不许笑。”
我忍得很辛苦:“没笑。”
她眯眼:“你眼睛在笑。”
我说:“那可能是喜欢。”
她愣了一下,抱着猫的手紧了紧。
奶盖不满地叫了一声。
她别开脸,小声说:“油嘴滑舌。”
可她嘴角明明翘起来了。
三个月后,公司团建。
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程浩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非要问许知夏:“许总,你上一次相亲是什么时候?”
全场起哄。
许知夏端着饮料,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糊弄过去。
她却很平静地说:“今年三月,在北京,骑车来的那位。”
办公室一下炸了。
程浩拍桌子:“我就知道!”
刘洋瞪大眼:“林哥?”
我低头喝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知夏放下杯子,语气淡定:“补充一下,他不是靠相亲进的公司,他是靠作品和试用期留下的。再补充一下,现在是我男朋友。”
这次轮到我当场愣住。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水差点洒出来。
程浩第一个喊:“我靠,许总你这公开也太突然了!”
刘洋笑得脸都红了:“林哥,你表情比面试那天还震惊。”
我看向许知夏。
她坐在灯下,还是那副从容样子,只是耳根又红了。
我低声问:“不是说暂时不公开吗?”
她看着我:“暂时已经结束了。”
我问:“你不怕麻烦?”
她说:“怕。但我更怕一直让你像个见不得光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北京的大风,望京的咖啡馆,浅灰色小熊睡衣,还有我骑了半个城才赶到的狼狈样子。
我曾经以为那是一次很不体面的相亲。
后来才知道,真正体面的关系,不是从一开始就衣着光鲜、条件匹配、毫无尴尬。
是两个人看见彼此最不体面的样子之后,还愿意认真坐下来,慢慢认识,慢慢靠近。
团建结束后,我送她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问:“林砚,如果那天我没有穿睡衣,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说:“会。”
“为什么?”
“因为你问我从潘家园骑到望京是不是不远的时候,表情特别像在看一个傻子。”
她笑得弯下腰。
笑完,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你呢?”我问,“如果那天我不是骑车来的,你还会记得我吗?”
她认真想了想。
“也许会。但不会这么快记住。”
“为什么?”
“因为北京每天都有很多人急着赶路。”她说,“可很少有人满头汗坐下来,还能坦坦荡荡地说,我骑车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别迟到,九点半要过新项目。”
“知道了,许总。”
她挑眉:“下班以后叫什么?”
我笑了:“知夏。”
她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包上楼。
我站在楼下,听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
北京的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不再像那天相亲时那么硬。
两天后的面试让我惊呆,可真正让我留在这段关系里的,不是她突然变成了公司里的许总,也不是那份让我重新站稳的工作。
是那个穿睡衣见我的姑娘,在看见我骑车赶来的狼狈后,没有笑我穷,也没有嫌我傻。
她只是问我累不累。
而我后来才敢承认,我在北京撑了那么多年,最想听见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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