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把林晓最爱吃的藕盒从菜篮子里拿出来,放回了冰箱。
那一盘东西不难做,面糊调稀一点,藕片切厚一点,炸出来外面脆,里面还有点甜。她每次都说好吃,吃完又嫌撑,晚上坐在客厅里揉肚子,问我家里有没有热水。
今年我没买藕。
客房里的被子也被我收进了柜子,床单拆下来,换成了一张旧桌子。我把缝纫机搬进去,线团、剪刀、几个扣子撒在床上,看上去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儿子陈屿下午打过电话。
“妈,今年我们可能晚一点。”
“晚一点就别来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路上不好走,孩子也大了,在哪儿过不是过。”
“林晓说还是回去。”
“她愿意回来,你让她回来。我这儿没收拾房间,也没买她爱吃的。”
我说完就挂了。
挂完以后,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是一条说天气转冷的提示。我看了半天,把它按掉。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我拿抹布垫在下面,垫歪了,又重新垫了一遍。
晚上十一点四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孩子拖着鞋,鞋底在地上蹭,陈屿在门外咳了一声。林晓小声说:“你先说。”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档讲老房子改造的节目,主持人在量窗帘。我把声音调小。
敲门声响了三下。
我开门,看见陈屿抱着孩子,林晓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有平常那种客气的笑。
陈屿一进门就低下头。
“妈,对不起。”
我让开位置。
“鞋放门边,别堵着。”
林晓也低了低头。
“妈,对不起。”
她说得比陈屿轻,像怕把屋里的什么东西碰坏。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车,车灯已经灭了,车窗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儿来的停车提醒。孩子揉着眼睛,问我:“奶奶,藕盒呢?”
我说:“今年没有。”
孩子愣了一下。
陈屿把行李放下,摸了摸她的脑袋。
“先进去。”
“房间也没有。”我说,“客房让我放东西了。你们要是住,孩子睡床上,你们两个自己想办法。”
林晓抿了下嘴。
“我们知道。”
“知道还回来?”
没人立刻回答。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袋瓜子,里面有两颗已经受潮。我伸手把袋口折了两下,忽然想起楼下小店换了新的关东煮汤底,味道咸得厉害。这个时候说这个,好像也不合适。
陈屿把孩子抱进客房,里面的缝纫线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妈,你怎么把房间弄成这样了?”
“我东西多。”
“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剪刀和扣子,伸手把一枚白色扣子拨到边上。
“那我们今晚回去也行。”
我低头整理瓜子袋。
“都到这儿了,回去干什么。”
她没接话。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颗白菜、一盒豆腐,还有昨晚剩下的米饭。冷气扑在脸上,我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吃面,可家里没有挂面。
陈屿跟进来。
“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回来?”
“你们不是已经回来了。”
“我问的是以前。”
我把冰箱门关上。
“林晓这几年每年都回来,我没拦过。你们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也没谁说什么。”
“她不是不愿意。”
“我没说她不愿意。”
“那你今年为什么什么都没准备?”
我看着他。
“我准备什么,才能证明我高兴?”
陈屿的手搭在厨房门框上,指甲缝里有一点灰。他大概在路上修过什么,或者只是抱孩子蹭上的。我没问。
客房里传来孩子翻东西的声音。
“奶奶,这个本子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里面写的都是乱七八糟的。”
孩子说了声哦,又没动静了。
林晓在客厅里问:“妈,家里还有拖鞋吗?”
“鞋柜第二层,左边。”
“哪双是你的?”
“都能穿。”
我听见她打开鞋柜,塑料拖鞋碰在一起,哗啦响了一阵。
六年了,她每年都从很远的地方开回来,在我家住两晚。前几年她还会带些东西,后来只带孩子和几件衣服。她进门先问我累不累,第二天早上帮我擦窗台,走的时候把客房的床单叠好。
我一直装得很自然,好像她回来是顺手的事。
今年我只是没买藕,没留床。
他们却连夜开车回来,进门就低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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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晓穿了一双我年轻时买的塑料拖鞋,鞋底有点滑,她走两步就要停一下。
“这鞋还能穿。”
“穿不了就光脚。”
“那更不像话。”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嘴角临时借来的。
我去烧水,水壶底下粘着一小片米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陈屿在旁边找杯子,拿错了两次,最后拿出那套有蓝边的茶具。
林晓看见了。
“妈,这个还在呢。”
“茶杯而已,没坏就用。”
“我以为你收起来了。”
“我收它干什么。”
我把热水倒进去,茶叶没放够,水颜色很淡。林晓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喝了。
陈屿坐在孩子旁边,低声说:“妈,我们回来是想和你说一声。”
“说什么?”
“今年本来不打算住。”
“嗯。”
“不是不想回来。就是林晓那边也有事,她家老人这几年一直等她过去。孩子也说想在自己家过年。”
我拿起水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你们回去就好了。”
“你别这样。”
“我哪样?”
陈屿没出声。
林晓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了一下木桌,声音不大。
“妈,我们这六年回来,不全是因为你。”
我看着她。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手指在杯沿上摸了摸。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总觉得我们回来,是怕你不高兴。”
我没说话。
电视里那档节目已经换了,两个年轻人正在讨论墙面颜色,一个说米白,一个说浅灰。我突然想到客房的墙上确实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是我去年补过的,补完以后忘了把刷子洗干净,第二天刷子硬得像根筷子。
林晓继续说:“陈屿有两年说过,回去住一晚就行,别让你太累。我没同意。”
陈屿看她。
“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妈知道。”
“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别总拿自己的想法试我们。”
我听着这句话,心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她说得不重,甚至有点疲惫。
“我怎么试你们了?”
“你今年不是在试吗?”
“我没有。”
“你把客房收了,菜也不买,陈屿说你让我们别回来。我们到楼下的时候,他还说,算了,别上去了。我说要上来。”
陈屿把孩子的围巾解下来,叠了两下,没有叠整齐。
“你非要上来?”
“嗯。”
“为什么?”
林晓没有看他。
“因为我不想每年都来,也不想有一年突然不来了,大家都装作没事。”
她说得太直,我一时没想到怎么接。
厨房里有一只苍蝇撞在玻璃上,撞了几下停了。我拿纸巾把它赶到窗边,回来时他们已经不说话了。
我坐下。
“你们不想来,可以不来。别把我说得好像会拿这个要挟你们。”
“你不会。”林晓说,“所以才麻烦。”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缩进袖口。
“你从来不说要什么。你说都行,随便,别麻烦。我们猜错了,你又自己难受。”
“我没有难受。”
“那你今年为什么把房间弄掉?”
“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做缝纫?”
“嗯。”
“你那台缝纫机三年没用过了。”
“今天刚想用。”
陈屿忽然插话:“妈,你别绕。”
我看了他一眼。
“你开了一路车,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他低下头,给孩子掖了掖衣角。孩子已经睡着,嘴里含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黏得脸颊发亮。
林晓看着孩子,轻声说:“她这一路都在问藕盒。”
“明天我给她做别的。”
“她只认那个。”
“那就饿着。”
孩子翻了个身,糖纸掉在地上。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谁也没捡。
03
那天夜里,我没睡客房,也没睡沙发。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外面有人走动。陈屿上厕所,林晓给孩子盖被子,脚步都很轻。房子就这么大,轻也轻不到哪儿去。
我翻了个身,想到明天要不要买藕。
又觉得买了也奇怪,像我前面赌气,后面又自己认输。
手机放在枕头边,电量只剩一格。我想起来充电,摸了半天没摸到线,后来在被子底下找着了。充电线外面的皮已经裂开,我用透明胶粘过两回,胶带边上沾了灰。
我坐起来。
客厅有说话声。
“你为什么要道歉?”是林晓。
“她让我们别回来。”
“那你就听她的?你妈说过的话你也不全听。”
“她今年不想见我们。”
“她是不想让我们为难。”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我靠在门后,没有出去。门锁上贴着一张旧快递标签,我撕了半天没撕掉,指甲缝里进了胶。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明早走之前,把厨房收拾好。”
“就这个?”
“还有跟她说,我们明年不一定回来。”
“你这是说气话。”
“不是。”
他们又不说了。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林晓这个人,话说得好听时也不软,做事又快,家里来了客人,她总把杯子按大小排好,排完自己又说没必要。
她第一次来我家,是六年前的春节前一天。那时候孩子还小,半夜醒两次,林晓抱着孩子在客厅走,我说我来,她不让,说我白天已经忙够了。
我当时觉得她懂事。
后来她每年都回来,我又觉得她在做儿媳该做的事。
人心里一旦有了一个说法,别的声音就进不去了。这个说法也不一定对,就是放久了,拿起来沉。
我突然想吃炸酱面,想起家里没有酱。又想起楼下那家店门口的塑料凳少了一条腿,老板拿砖垫着,砖还是红色的。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这些。
凌晨两点多,客房里传来孩子说梦话,听不清。林晓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应她。
我闭上眼。
明天再说。
04
早上六点多,林晓已经在厨房洗碗。
我起床时,她背对着我,水流开得很小,手里反复擦着同一个碗。
“那是干净的。”
“我知道。”
“知道还洗?”
“顺手。”
她把碗冲了两遍,放在架子上,又拿起旁边的勺子。
“你不用做这些。”
“我不做也没事。”
“那你还做。”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妈,锅在哪儿?”
“下面。”
“下面是哪儿?”
“你打开柜门就看见了。”
她蹲下去,脑袋碰到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没事。”
“我又没问你。”
“我知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灶台边有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葱叶已经有点蔫。我把葱拿出来,放到水池里。林晓挪开位置,让我过去。
陈屿还没醒,孩子坐在客房床上看一本旧画册,翻页很快。缝纫机旁边有一小盒别针,我怕她扎着,把盒子盖上。
“奶奶,你们为什么不做藕盒?”
“你妈妈不让吃。”
“她没说。”
“她昨晚说了。”
林晓在厨房里说:“我没说。”
“你没说,我替你说。”
孩子想了想,问:“那早饭吃什么?”
“吃馒头。”
“我不吃。”
“那你看着我们吃。”
她把脸皱起来,像个没揉开的面团。林晓笑了笑,给她拿了一个鸡蛋。鸡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碰到杯子才停。
陈屿出来时,头发睡得一边高一边低。
“妈,林晓呢?”
“厨房。”
“她一早上就在洗。”
“洗就洗呗。”
他走进厨房,过了会儿出来。
“她说你不让她干。”
“我没这么说。”
“她听见了。”
“她爱怎么听怎么听。”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好听。陈屿看着我,没有顺着接。
他坐下,把鸡蛋剥开,剥得坑坑洼洼。小时候他就这样,鸡蛋剥不好,总把蛋白撕下来一块,后来结婚了也没改。
“妈。”他说,“我昨晚道歉,不是因为你没准备菜。”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
“你说话太多了。”
“那我少说点。”
“你少说了,家里更安静。”
他说:“你看,你又这样。”
我把桌上的碎蛋壳拢到一起。
“我哪样?”
“别人问你想不想我们,你不说想。别人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你说没有。你把话都堵回去,等我们自己猜。”
“我年纪大了,懒得说。”
“你才五十多。”
“那也是年纪大了。”
他低头继续剥第二个鸡蛋,手指上沾了蛋黄。
“我和林晓这几年,也不是每次都想回来。她工作忙,我也忙,孩子上学以后更麻烦。可她还是说,要回去。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屋里太空。”
我擦桌子,刚擦过的地方又有一小块水印。
“她是怕你们家没人招待。”
“她说她回自己家。”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陈屿似乎没看见,继续说:“她不太会跟你说这些。她觉得说了像邀功。”
“她跟我说过什么?”
“没有。”
“那你现在说给我听?”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他闭上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一滴一滴。电视自动跳到儿童节目,里面有一只蓝色的卡通鸭子,走路一摇一摆。孩子看得很认真,手里的鸡蛋壳还没扔。
我站起来,把桌布拆下来。
“你们别住客房了。”
陈屿抬头。
“住哪儿?”
“你和孩子睡客房,林晓睡我床上。”
林晓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
“我不睡。”
“那你睡沙发。”
“也不用。”
“你们一家人今晚要是再走,我就不留了。”
陈屿看着我。
“妈,你又来了。”
“我没有又来。我就是问问,今天早上吃什么。”
没人回答。
我把桌布拎到水池里,开始搓。桌布上其实没什么脏东西,我搓了很久,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林晓拿起另一边,帮我一起搓。
“妈。”
“嗯。”
“我今年本来想不回来的。”
“我知道。”
“不是因为不想见你。”
“嗯。”
“是我妈那边今年也说,让我们过去。她一个人在那边,嘴上说不用,电话里一直问孩子多大了。”
“那你就去。”
“我也想去。”她说,“可我又怕你说没关系,心里有别的。”
我没看她。
“你怕的事挺多。”
“是。工作怕做不好,孩子怕照顾不好,两个家里都怕漏掉一个。陈屿有时候觉得我想得太多。”
陈屿在客厅里说:“我没说你想得太多。”
“你说过。”
“我说的是你晚上别总想。”
“那不是一回事。”
我把桌布拧干,水流到地上。陈屿拿拖把过来,拖了两下,拖把头上的布掉了。
他弯腰重新装。
林晓靠在水池边,声音很低。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回来,是给你面子?”
我看着桌布上的一小块油渍。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留房间?”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每年回来,都睡得不好。”
“我知道。”
“你半夜起来给孩子找水,早上还要做饭。陈屿睡得跟什么一样,叫不醒。”
“你怎么知道?”
“你们家那点动静,我听得见。”
“那你今年把房间收了,是想让我们轻松点?”
我继续搓那块油渍。
“你别把我说得这么好。我也有点烦。”
“烦什么?”
“烦每年都要装作特别高兴。”
林晓没有接话。
陈屿的拖把头又掉了。他站在地上按了几下,没按好,最后拿脚踩住。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拖把也该换了。”
“回头换。”
“回头是哪天?”
“过完年。”
“每年都这么说。”
他说:“那今年换。”
“你今年回来就只会说今年。”
林晓抬起头,像想说什么,最后拿起桌上的鸡蛋壳,放进垃圾桶。
我把桌布挂到阳台上。挂到一半,发现衣架少了一个。那件事我后来一直没想起来。
05
中午没有做藕盒。
我炖了白菜豆腐,炒了一盘芹菜,孩子嫌芹菜有味,陈屿把她碗里的芹菜夹到自己碗里。林晓夹了两筷子,问我盐是不是放少了。
“少了你就加。”
“我觉得正好。”
“那你问什么。”
“随口问。”
“你话挺多。”
她低头吃饭,没有再说。
陈屿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妈,下午我们走。”
“走哪儿?”
“去她家。”
“嗯。”
我答应得很快,自己都觉得快了。林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孩子在桌下踢陈屿的脚。
“我不去。”
“你去。”
“我要在奶奶家。”
“你不是想吃藕盒吗?”
“奶奶说没有。”
“明年有。”
“明年你也说。”
她这句话说得像陈屿,陈屿抬头看她。
“你跟谁学的?”
“跟你。”
“我没这么说过。”
“你对奶奶说过。”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我去厨房拿汤勺,路过客房时,看见床上的缝纫机已经被挪到窗边,桌面擦得很干净。那盒别针不见了,我以为是孩子拿走了,问她,她说没有。
林晓在后面说:“在柜子第二层。”
“你放的?”
“嗯,怕孩子碰到。”
“你倒是熟。”
“我以前住过。”
这话很普通。
我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汤勺,没动。
柜子第二层塞着一条旧被子,叠得不太规整。林晓蹲下去,把被子拉出来,里面掉出一只蓝边茶杯。
“这个怎么在这儿?”
“我放的。”
“你什么时候放的?”
“忘了。”
她把茶杯拿在手里,用指腹擦掉杯口一点灰。
陈屿从客厅过来。
“那不是你以前给林晓的吗?”
“我给她的?”
“你说她喜欢,就让她拿走了。”
林晓接了一句:“我没拿走。”
我看她。
“你不是说带回去用?”
“我后来放你这儿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顺手把茶杯放回柜子里。
“这套杯子缺一个,带回去也不好用。”
我记得这套杯子原来有六个,后来少了一个。我以为摔了,问过陈屿,他说不知道。林晓当时站在旁边,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现在她又说缺一个。
陈屿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下。
“妈,你那天打电话说不留房间,林晓就说,你可能是知道我们每年睡不好。”
“她怎么知道?”
“她自己看见的。”
“看见什么?”
陈屿抿了下嘴,没有说。
林晓把柜门关上。
“没什么。”
我看着她。
“你们两个今天说话,都像剩半句。”
“半句也够你猜半天。”
“你嫌我爱猜?”
“我没有。”
“那你说完整。”
她站在客房里,手还搭在柜门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年早上,我起得早,发现你睡在客厅。陈屿说你怕吵到我们,自己出来的。我问你,你说你晚上口渴,出来喝水。”
我脑子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天我醒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腿麻得动不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后来还把毯子折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次不算什么。”我说。
“你说不算就不算?”
“本来就不算。”
“那今年也不算。”
“今年怎么了?”
“你把房间收起来,至少不用再睡沙发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茶杯。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
可能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说。
陈屿在门外问:“走不走?”
林晓回头:“你先带孩子下去。”
“你呢?”
“我和妈说两句。”
他看了我一眼,带孩子出门。孩子临走还问我:“奶奶,明年真的有藕盒吗?”
“看心情。”
“你心情什么时候好?”
“你管得真多。”
她咯咯笑,跟着陈屿下楼。
门关上后,林晓坐到客房床边。她没有坐我床上,坐在那张堆满线团的旧椅子上。椅子一动就吱呀响。
“妈,我不是每年都想做得这么周全。”
“你已经做得够周全了。”
“我有时候也觉得累。”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有时候想过,干脆过完年再回来。可每次快到节前,我又觉得你会等。”
“我没等。”
“你嘴上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线团,绕了两圈,线头打结了。
“你们回不回来,是你们的事。”
“对。”
“我不该把房间收掉?”
“你该收。那是你的房间。”
“那你还来问。”
“我想让你自己说。”
我扯线,扯断了。
林晓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不说。”
“说什么?”
“说你其实想让我们回来。”
我把断线丢进垃圾桶。
“我想不想,不影响你们做决定。”
“影响。”
“影响什么?”
“影响我觉得自己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她说完就低头看手指,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我心里有一处松了,又有一处更紧。六年里,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进我的家。她或许也一直在等我承认,这里不是只对她开放的客房。
“林晓。”我说,“你要是把我当自己人,就别总把话说得这么小心。”
她抬头。
“你也一样。”
楼道里有人拖着纸箱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停了很久。我和她都没动。
“那明年还回来吗?”她问。
“你想回来就回来。”
“我问你。”
我看着那只蓝边茶杯。
“到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
下楼之前,她把茶杯拿出来,用袖口擦了擦,放到厨房最上面的架子上。
“这个别用了。”
“为什么?”
“杯口有个小豁口。”
我走过去看,确实有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早就知道?”
“嗯。”
“还放这儿。”
“你喜欢这套。”
她说得像在说一件没什么要紧的事。
她走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白菜锅还没刷,锅盖上沾着一片葱叶。我拿起抹布,擦了三遍,葱叶还是粘在那里,最后是用手抠掉的。
那只少了一个杯子的茶具,我后来也没数清到底少的是哪一个。
06
他们没有连夜走。
陈屿下楼取了两趟东西,孩子找不到自己的袜子,林晓蹲在门口翻行李。她翻出一只红色的,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
“是不是在车里?”
“我穿的是一双。”
“你左脚这只不是她的。”
“怎么不是。”
“花纹不一样。”
孩子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没哭,只是打了个哈欠。
我从鞋柜后面摸出一只灰色袜子。
“这个呢?”
“这不是袜子,是手套。”
我看了看,确实是手套。
“那就当袜子穿。”
陈屿笑了一声,林晓也笑了。她笑完又把嘴抿住,像怕自己太快高兴。
最后他们决定住一晚。
孩子睡客房,陈屿睡客房地上的薄垫子,林晓睡沙发。我说我睡沙发,她不肯。
“你睡你的床。”
“你睡沙发会腰疼。”
“我腰好着呢。”
“你昨天拖地的时候扶了三次桌子。”
“我那是桌子碍事。”
陈屿在旁边说:“妈,你们别争了,我睡沙发。”
“你睡觉打呼。”
“我什么时候打呼了?”
“你自己听不见。”
“林晓,你听见过吗?”
“听见过。”
“你怎么不早说?”
“你问过吗?”
我把一条薄毯子扔给他。
“少说几句。”
晚上我进厨房,看到那套蓝边茶具被林晓擦干了,放得整整齐齐。她没把少掉的那个补回来,也没再提杯口豁口的事。
锅里只剩一点白菜汤。
她站在灶台边,拿勺子搅了搅。
“妈,明早我做面。”
“家里没挂面。”
“我看见了。”
“那你还说。”
“我说的是想做。”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袋面粉。那袋面粉我买了很久,一直没想起来用,袋口还夹着一只木夹子。
“你会擀面?”我问。
“不会。”
“那你做什么面。”
“可以学。”
“过年学这个?”
“也不是非得过年。”
她把面粉放到桌上,没有拆。
客厅里陈屿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忽高忽低,讲的是一只找不到家门的小猫。他讲到一半忘了后面,自己编了个结尾。
林晓听着,突然说:“他小时候也这样。”
“他小时候比现在难带。”
“你还记得。”
“我又没老到什么都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们都知道对方没说完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蓝边茶杯,倒了半杯温水。
“妈,明年如果我们不回来,你别把房间收得太快。”
“你们不回来,我还不能用自己的房间?”
“能。”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把面粉袋往里推了推。
“你妈那边,明年去吧。”
她低头喝水。
“嗯。”
“孩子也该去看看。”
“嗯。”
“别两头都顾着。”
“我尽量。”
“尽量就是不一定。”
“本来就不一定。”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直接了。”
“你逼的。”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你不说话的时候。”
我没接。
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落了一片,我伸手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林晓说:“这盆是不是该换地方?”
“随便。”
“你看,又来了。”
“那你觉得放哪儿?”
“我不知道。”
“那就别换。”
她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小水圈。
“妈,明年我还是想回来。”
“你不是说不一定?”
“是不一定,不是一定不。”
“这两个说法差很多?”
“差一点。”
“那就差一点。”
她嗯了一声。
我去拿抹布,擦掉那个水圈。擦完以后,桌面看不出痕迹。她站在旁边没走,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外面陈屿喊:“林晓,孩子睡着了,你拿一下她的枕头。”
“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明早要不要买藕?”
我说:“不买,买点面。”
“你会做?”
“不会。”
“那我学。”
“你不是也不会?”
“我看你做。”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把面粉袋拿到案板边,拆开木夹子,面粉撒出来一点。我拿扫帚扫了两下,剩下的一小撮粘在地砖缝里,没扫干净。
我把蓝边茶杯移到架子里面,拿出一只白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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