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在这儿
深圳的雨来得急,我站在四季酒店门口收伞,西装左肩还是洇湿了一块。林经理踩着细高跟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标书,指甲掐进牛皮纸封面,留下月牙印。
"小陈,最后一次确认,"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旋转门,"资料带齐了?"
"带齐了。"
"昨晚让你改的第三部分预算系数——"
"按您说的,从1.7调到2.3,附了补充说明。"
她终于转过头来,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微微松了松,那是我跟她三年见过的最大表情幅度。林经理三十四岁,离异,在行业里出了名的冷脸铁腕,全公司没人见过她笑。可我知道她包里永远装着两板胃药,标书里每页边角都有她手写的批注,密密麻麻小得像蚂蚁。她比谁都怕输。
电梯上二十八楼,她忽然说:"投资方姓石,据说从前也是做我们这个行当的,五年前转了资本端。背景很深,资料查不到太多。"她顿了顿,"别紧张,正常汇报就行。"
我说好。
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给林经理递矿泉水。空调开得足,大理石桌面反着冷白的光,长桌尽头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个穿墨绿色针织衫的女人正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
我手里的水瓶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老了。比过年视频里看着又瘦了些,头发倒是染得乌黑,别了一枚素银的发卡,是我工作第一年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那发卡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居然还戴着。
"妈。"
这声不大,但在安静得过分的会议室里像砸了一面鼓。她手里的钢笔停了,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朝我走过来。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腕上那串我小时候用狗尾草编过同款的红玛瑙,一晃一晃。
我上前一步抱住她。她肩膀比我记忆里窄了太多,身上是好闻的檀香味,混着一点速效救心丸的药气。
"……怎么瘦这么多。"我嗓子哑了。
她拍拍我后背,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少熬夜就胖了。你爸托梦骂我三回了,说我把儿子养成猴儿。"
我松开她,转头看见林经理还站在门口。她手攥着标书抵在胸口,指尖发白,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唇微张着,豆沙色口红缺了一小块,大概是刚才咬的。
她看着我,又看看石总——我妈。然后目光落回我脸上,那表情我从没见过,震惊里混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脆弱,像在三十四楼落地窗前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脚下忽然空了。
"石、石总,"她嗓子劈了,"这是……小陈他……"
我妈摆摆手:"小林是吧?坐。标书拿过来我看看。"
林经理机械地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把标书放在桌上,手还按在上面没松,指节泛青。我妈低头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声,抬头看我:"第三部分预算系数,谁改的?原来1.7,现在2.3,附说明说考虑了原材料三月波动。你写的?"
"嗯。"
"行,"她合上标书,"比去年那家强,那家系数乱填,我问一句财务总监脸都绿了。"她看向林经理,语气平和下来,像换了一个人,"坐,别站着。竞标的事我们慢慢聊,但我先跟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灯光在镜片上一闪。
"这项目给你,跟你带谁来的没关系。你要是没本事,我儿子在这我也不给。"
林经理终于坐下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只轻轻点了下头。
后来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我坐在一旁做记录,听见我妈管林经理叫"小林",问她市场占有的算法逻辑,问得细,但语气软。林经理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有一次讲了句冷笑话,我妈居然笑了。
散会时雨停了。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林经理站在前面,盯着跳动的数字。到一楼,门开,她忽然回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憋了半天说:"石总,小陈……我、我今天失态了。"
我妈拍拍她胳膊:"没事。回去让他请你吃饭压惊。"
林经理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笑又不会笑,最终扭过头去快步走了。
我跟在我妈后面出酒店,她忽然站住,从包里掏出个保温袋塞给我。
"早上煲的汤,你爱喝的莲藕排骨。别老吃外卖。"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烫手。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七八步远看着我。
"儿啊,"她声音忽然轻了,"你那个经理,人不错。离了婚一个人扛着团队,不容易。你多帮衬着点。"
我说知道了。
她摆摆手走了,墨绿色背影融进深圳潮湿的暮色里。我抱着那罐汤站在酒店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经理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你妈啊。"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个"嗯"。
对面秒回:"明天上班再说。今天先……消化一下。"
我看着屏幕,终于没忍住笑了。街灯亮起来,水洼里映着碎碎的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