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们从廊坊一路开回北京,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把我今天的笑也一起拖走了。谢闻舟坐在副驾,低着头翻手机,婆婆周桂兰抱着两个纸箱挤在后排,里面装的全是婚礼上打包回来的碗盘。她一路都在念叨,酒店清洗费太贵,能省就省,回了北京的别墅,正好让我把这些都洗了。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套北京的别墅,是我爸妈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年买给我的。地段不算最热闹,但院子很大,安静,适合以后过日子。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连装修都是我一点点盯出来的。谢闻舟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笑着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信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二点。周桂兰一下车就招呼跟来的两个亲戚往里走,像是进自己家门一样自然。她手里那两个纸箱沉得厉害,走两步就停下来喘气,嘴里却一句都不肯停:“这些碗筷都得洗,明天一早还酒店,不然押金扣得厉害。知夏,你年轻,手脚快,洗起来不费事。”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刚一抬眼,整个人就站住了。
水池里、台面上、地砖上,全是油乎乎的碗盘。白瓷碗摞成了小山,汤汁干在边沿,几只盘子还沾着辣椒油,厨房里混着酒气和剩菜味,闷得人发恶心。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个。
“这是要我一个人洗?”我问。
周桂兰把下巴一抬:“不然呢?婚礼是你们俩办的,这些事当然也该你们俩收尾。你是新媳妇,先学会持家,以后日子才好过。”
我看向谢闻舟。
他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有点尴尬,像是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又没有勇气开口替我挡一下。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知夏,我妈也是心疼钱。你先洗一半,剩下的我来。”
“你来?”我看着他,“那你现在就把袖子卷起来。”
他愣了愣,没动。
周桂兰先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新婚夜摆脸色给谁看?别人家媳妇进门,哪个不是先把家里收拾利索?”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很平,“我先问清楚,这房子今晚谁住。”
“当然是我们一家人住。”她说得理直气壮,“你和闻舟是夫妻,我们不住这儿住哪儿?”
我点了点头,反而笑了。
“那就更简单了。”我说,“既然你们要住进来,先听我的规矩。第一,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点头,才能住。第二,今晚谁都不洗碗,我不做,谢闻舟做,你们谁也别想指挥我。第三,想住下可以,先把你们带来的亲戚和行李安排好,别把这里当成旅馆。”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有个表叔刚端起茶杯,闻言又放回去了。周桂兰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你嫁给我儿子了,分什么你的我的?”她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声音也高了,“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今天让你洗几个碗,怎么就这么难?”
“难的不是洗碗。”我看着她,“难的是我刚进门,你就把我当成干活的人,而不是家里的人。”
谢闻舟皱起眉头,像是终于觉得场面有点失控了:“知夏,少说两句行不行?大喜的日子,别闹得太难看。”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那点还没完全凉透的东西,像被人一下子按进了冰水里。
我没再看他,直接掏出手机,拨了物业的电话。
“您好,我是西苑别墅区B12号业主许知夏。”我开了免提,“麻烦帮我把今天临时登记的访客权限全部取消,只保留我本人和我母亲的门禁。还有,今晚十点后,除我本人确认,任何人不得再进入。”
电话那头的客服明显停了一下,还是很快应了:“好的,许女士,我这边马上处理。”
周桂兰脸一下就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这套房子我收回。今天谁想住,先问我。谁想把我当保姆,也先问我。”
她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火,声音一下拔高:“你敢赶我们走?你们两个结婚第一天,你就这么做脸给外人看?”
“外人?”我重复了一遍,“原来你也知道,进我家门之前,你们是外人。”
谢闻舟终于急了,伸手过来想拉我:“知夏,你别这样。我妈说话直,她没别的意思。咱们先把碗洗了,回头我跟她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你刚才有机会说。”我看着他,“在你妈让我一个人洗这堆碗的时候,你可以说她不合适。你没有。现在我不洗了,你又来让我懂事。谢闻舟,你觉得我是什么,闹钟吗?你想起来就哄一下,想不起来就先放着?”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桂兰见他不顶嘴,转头又来冲我:“你一个北京长大的姑娘,怎么这么没有规矩!结了婚就得跟婆家一条心,连点家务都不愿意做,以后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我能指望自己。”我说,“不用你们来替我安排。”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她在后面喊:“你站住!今天你要是敢把我们赶出去,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做人我会。委屈自己,我不会。”
门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物业的人动作很快,十几分钟后就把临时访客卡全都撤了。门禁系统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名字,连车库权限都被重新核过一遍。
我站在院子里,把院灯打开,看着周桂兰和那几个亲戚拎着行李在门口围成一团。她大概还想往里冲,可门口的智能闸门已经不认她了。保安过来核验了一次,我当着他们的面点头,说今晚这套别墅不接待任何临时住客。
周桂兰气得直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好一阵。谢闻舟站在旁边,脸一阵白一阵青,最后还是低声劝她:“妈,先去酒店吧,晚了也不好找地方。”
“去什么酒店!”她声音尖得刺耳,“我儿子的婚房,我凭什么去住酒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那你就站着吧。”我说,“站到你想明白为止。”
我转身回屋,关门的时候,听见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劝,有人在骂,还有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拖过去的声音。过了没多久,门外彻底安静了。
我上楼,从窗帘缝里往外看,正好看见他们几个坐在别墅外的路沿上。周桂兰的外套披在肩上,纸箱放在脚边,谢闻舟弯着腰站在路灯底下打电话,像是在找酒店。可这个时间点,附近几家快捷酒店都满了,电话打了半天也没接上几个。
后来他回了两次头,像是想让我开门。
我没动。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过小区树叶的声音。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柏油路上,看起来又狼狈又固执。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所谓一家人,不是你结了婚,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把你当成自己人。真正的一家人,至少得先知道什么叫尊重。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一直在响,谢闻舟发来十几条消息,先是解释,说他妈年纪大了,说话重一点,让我别计较;后来又说他会处理,让我开门;再后来,语气就软了,问我能不能先让他们进来,哪怕只住一晚。
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是非要让谁睡在街边才算赢。我只是忽然不想再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了。
那天晚上,谢闻舟的母亲、父亲,还有跟来的两个亲戚,真的在北京那条路边待到了天亮。离别墅最近的长椅上坐不下四个人,他们就轮流靠着行李箱打盹。凌晨两点多,周桂兰还在外面压着声音骂,骂我没规矩,骂我不懂事,骂我仗着房子就敢翻脸。
可她骂得再响,也进不来。
而我站在自己的客厅里,看着那一屋子终于安静下来的灯光,第一次觉得,这套北京别墅,是真的回到了我手里。
谢闻舟再敲门,是第二天早上六点。
他站在门外,眼圈发青,嗓子也哑了,手里还拎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早餐。他看见我开门,第一句话不是怪我,而是说:“知夏,我妈昨晚冻了一夜。”
我点点头:“我知道。”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我先开口了。
“你记住,昨晚不是我把你们赶出去的,是你们自己把我推到门外去的。”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婚姻可以慢慢过,尊重不行。尊重这种东西,第一天没有,以后也难补。”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我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把门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开始,已经回不去了。
那天清晨,北京天色发白,院子里的风有点凉。我把厨房里那一大堆碗全倒进了洗碗机,按下启动键,水声慢慢响起来的时候,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
新婚当晚,我没去洗那堆成山的碗。
我回北京,收回了别墅,也把自己从一场不体面的讨好里收了回来。
至于谢家人那一夜怎么熬过去的,我没再问。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们真的睡在了北京的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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