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在上海杨浦那家海鲜楼拍桌子时,我正把一只蟹壳剥到一半。
他红光满面,站在主桌前,手里举着半杯黄酒,声音压过了包厢里所有人的聊天声。
“今天趁着亲戚朋友都在,我宣布个事。”
我抬头看他。
旁边的陆一舟用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低声说:“我爸喝高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还没来得及问计较什么,公公陆德兴已经把话扔了出来。
“我女儿曼曼下个月订婚,上海姑娘出嫁,娘家不能寒酸。小夏陪嫁过来的那辆蓝色好猫,从今天起就归曼曼了,就当我们陆家给女儿添的嫁妆!”
包厢里先是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有人笑着鼓掌。
有人说:“老陆大气啊。”
有人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亮光。
小姑子陆曼坐在我斜对面,脸一下子红了。她嘴上说着“爸你说什么呀”,手却已经伸到桌子边,指甲上的碎钻在灯下闪得晃眼。
我婆婆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我的裙角,压着声音说:“小夏,今天你爸高兴,你就顺着说两句。”
陆一舟也低声劝我:“一辆车的事,回去再商量,先别让大家尴尬。”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只酒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上海冬天的海鲜楼再热闹,风也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那辆车是我结婚时带来的陪嫁。
不是陆家的脸面,不是陆曼的嫁妆,更不是公公一句话就能拿来送人的东西。
我把手里的蟹壳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
然后我笑了。
我从包里拿出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蓝鲸挂件,是我妈买车那天硬要挂上去的,说大海宽,人也要活得宽。
我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陆曼面前。
“曼曼,拿好。”
陆曼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手来接,手指碰到钥匙圈时还轻轻抖了一下。
“嫂子……”
她这一声嫂子叫得又甜又轻,像生怕我反悔。
我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顺手帮她合上了手指。
然后我反手从包的侧袋里抽出另一叠纸。
纸很薄,被我折得平平整整。
我展开,放在转盘旁边那块干净的玻璃上,抬手按住第一页。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也替我做个见证。”
陆一舟猛地抬头。
陆曼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
公公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嘴角挂在那里,像突然冻住了。
我把纸往前推了推。
最上面五个字清清楚楚。
离婚协议书。
包厢里刚才那点掌声和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连服务员端着盘子站在门口,都没敢往里走。
陆一舟先反应过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许夏,你干什么?”
我没看他。
我看着陆德兴。
“爸,您刚才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我陪嫁的车归陆曼。”
我顿了顿,又改了口。
“陆叔,那我也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我和陆一舟的婚姻,到今天为止。”
陆德兴脸色从红变青。
“你疯了?一辆车,你拿离婚吓唬谁?”
“不是一辆车。”
我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字都能落在桌面上。
“是你们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陆曼手里的钥匙轻轻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着桌上的协议,像是突然不认识这两个东西。
“嫂子,我……我没说要抢你的车,是爸……”
“你刚才没拒绝。”
我看着她。
“你等着我把钥匙放你手里。”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一舟绕过来,伸手想把协议拿走。
我按住纸角。
“别动。”
他压低声音,脸上发白:“许夏,有事回家说。这么多亲戚在,你非要让我爸下不来台吗?”
我笑了一下。
“他刚才让我下台的时候,你不是也坐着吗?”
陆一舟的手停住了。
我嫁给陆一舟四年。
四年前,我妈在闵行开了十五年的小裁缝店,搬迁时拿到一笔补偿款,不多,但她坚持给我买辆车。
她说:“夏夏,你嫁过去是过日子,不是低头。车不贵,但方向盘在你自己手里。”
那辆冰蓝色的欧拉好猫,落在我名下。
我和陆一舟领证那天,陆德兴看见车,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外地牌照不方便,还是上海绿牌实在。”
第二句:“反正小夏上班坐地铁,曼曼做婚庆跑来跑去,先让她开着。”
那时候我还傻,觉得一家人相互帮忙没什么。
我在徐汇一家绘本工作室上班,地铁一部头到公司。陆曼做婚礼策划助理,经常从杨浦跑到青浦、松江、浦东,晚上还要拖着样片和布置物料回来。
她第一次问我借车时,抱着我的胳膊撒娇。
“嫂子,你车颜色太好看了,我开出去客户都说有品位。”
我笑着把钥匙给她。
那天以后,钥匙就很少回到我手里。
一开始她还会问:“嫂子,我明天要去奉贤,车能不能用?”
后来变成:“嫂子,车我开走啦。”
再后来,她直接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车里放着她的香薰、她的口红、她男朋友送的小摆件。
有一回我周末想开车带我妈去崇明,她在电话里说:“啊?可我今天跟客户约了看场地,要不你们打车吧,反正你妈也不常来上海。”
我当时站在阳台上,手里拎着准备好的水果袋,半天没说话。
陆一舟在旁边听见了,只说:“曼曼工作要用,你让让她。你妈那边我给你转两百打车。”
我没要那两百。
我妈那天也没去成崇明。
她在电话里说:“算了,天也冷,你忙你的。”
我听着她故作轻松的声音,心里闷得厉害。
可我还是忍了。
因为陆一舟不是坏人。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熬夜赶稿时给我泡蜂蜜水,会在下雨天到地铁口接我。
但每次只要事情牵扯到他爸和他妹,他就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爸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第二句话是:“曼曼还小,你当嫂子的让一让。”
陆曼二十七岁了。
比我小三岁。
她不是小,她只是习惯了所有人让。
真正让我动了离婚念头,是半个月前。
那天我去陆家送换季衣服,陆曼不在,婆婆在厨房煲汤,陆德兴坐在客厅沙发上接电话。
我本来要进门,听见他笑得很响。
“对对对,曼曼有车,新能源车,上海牌,结婚以后小两口开正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说:“名字?名字现在在她嫂子那儿,都是一家人,过一下不就行了。放心,我们陆家不会让女儿空手嫁过去。”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袋衣服,指尖一点点发凉。
后来我才知道,陆曼男朋友家里谈订婚,问女方嫁妆准备什么。
陆德兴为了面子,直接把我的车写进了嫁妆单。
那张单子是粉色的,打印得很漂亮,上面写着:
女方陪嫁:新能源车一辆,家电若干,金饰一套。
我问陆一舟:“车的事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爸可能就是说说。”
我说:“嫁妆单都写了。”
他揉着眉心:“许夏,曼曼下个月订婚,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车又不是卖了,就是给她撑撑场面。”
我看了他半天。
“撑场面要用我的陪嫁?”
他说:“一家人,不要分那么清楚。”
我那天没有吵。
我只是把包拿起来,走到小区门口的打印店,花了十二块钱打印了三份离婚协议。
店老板问我:“要装订吗?”
我说:“不用,折起来就行。”
那三份协议在我包里放了半个月。
我一直在等陆一舟给我一句交代。
等他跟他爸说清楚。
等他把那张嫁妆单改掉。
等他把我的车钥匙拿回来。
可他什么也没做。
直到今天,陆德兴在上海杨浦海鲜楼,当着三桌亲戚朋友,亲口把我的陪嫁车宣布成陆曼的嫁妆。
我反倒不难过了。
一个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掉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自己听见。
包厢里,陆德兴终于缓过来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
“许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嫁进我们陆家四年,住的是我们陆家的房子,吃的是我们陆家的饭,一辆车拿出来给妹妹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挺可笑。
我和陆一舟婚后一直住在我们自己租的房子里,房租一人一半。
陆家那套老房子在杨浦,我只周末去吃饭。
我吃过陆家的饭,也做过陆家的饭。
我给他们端过汤,洗过碗,陪婆婆去医院复查,给陆德兴买过降压仪,给陆曼改过婚礼方案上的错别字。
可到了他嘴里,我像是吃了陆家四年白饭。
“陆叔。”
我把协议往陆一舟那边推了一点。
“这辆车是我妈买给我的陪嫁,购车合同、登记证、保险都是我的名字。您可以在酒桌上宣布,但您宣布不了法律归属。”
陆德兴冷笑:“少拿法律吓唬我。你现在钥匙都给曼曼了,亲戚也都看见了。”
“钥匙给她,是因为您要面子。”
我指了指协议。
“协议给您儿子,是因为我要体面。”
陆曼忽然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嫂子,那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她眼圈红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也不知道爸会当众说,我只是觉得车放着也是放着,我上班确实需要。你非要因为这事跟我哥离婚吗?”
我看着她。
“陆曼,车不是放着的,是我的。你需要,不等于我应该给。”
她脸一白。
包厢里有个姑妈轻轻咳了一声,小声说:“老陆,这事是你过了,人家陪嫁的东西哪能当众送人。”
陆德兴脸上挂不住,扭头瞪她。
“你懂什么?我家的家事!”
我把桌上的一份协议拿起来,递给陆一舟。
“签不签,你回去看完再说。我今天只说一句,车你们可以开走,婚我一定离。”
陆一舟盯着我,眼眶有点红。
“许夏,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我把自己的包拎起来。
“我准备了半个月。”
说完这句话,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出了包厢。
外面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我心里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从海鲜楼出来时,上海的风正从黄兴路口吹过来。
我没车钥匙了,就走到地铁站。
手机一连震了十几下。
陆一舟打来的。
陆曼发来的。
婆婆发来的。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估计是哪个亲戚想劝和。
我一个都没接。
地铁里人很多,我被挤在车门边,玻璃上映着我的脸。
眼妆还在,口红也没掉。
看上去甚至比出门时还精神。
我突然想起我妈买车那天,她坐在副驾驶上,像小孩子一样摸了摸中控屏。
“这车真亮堂。”
她那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当时还笑她:“妈,又不是豪车,你这么稀罕干嘛?”
她说:“不是稀罕车,是稀罕你以后不用看人脸色。”
地铁过了大连路站,灯光在车窗外一截一截闪过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
钥匙没了,可我第一次觉得轻松。
那晚我没回和陆一舟租的房子。
我回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闵行一套老公房里,楼梯窄,墙皮旧,门口还挂着她自己缝的布袋,里面装着买菜用的零钱。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吃你公公生日饭吗?”
我把包放下,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妈,我可能要离婚。”
她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
我以为她会问很多。
问为什么,问是不是吵架,问是不是我太任性。
可她只是弯腰把围裙捡起来,慢慢坐到我旁边。
“因为那辆车?”
我鼻子一酸。
“你知道?”
“你上次问我要购车发票,我就猜到了。”
我妈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有些变形。
她没哭,也没骂人。
她只问我:“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她说:“那就吃饭。吃完饭再哭也来得及。”
我本来没想哭。
可她这句话一出来,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很难看。
我妈拍着我的背,说:“哭吧。方向盘是你的,路也是你的。车能拿回来就拿,拿不回来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第二天下午,陆一舟来了。
他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拎着我常喝的那家奶茶。
我妈开了门,看见他,脸色淡淡的。
“进来吧。”
陆一舟换鞋时,动作很慢。
他从前每次来我家,都很自在,会喊妈,会钻进厨房帮忙端菜。
这次他站在客厅里,像个不熟的客人。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昨晚那份离婚协议。
陆一舟看见协议,脸色又白了一层。
“许夏,我们能不能先不谈这个?”
我说:“那谈车。”
他坐下来,手指在奶茶袋子上捏了又捏。
“车的事,我爸昨天确实过分了。我回去说他了。”
“他说什么?”
陆一舟沉默。
我替他说了。
“他说我不懂事,说我让他在亲戚面前丢脸,说一辆车都舍不得,没把陆家当家。”
陆一舟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对了。
我太了解陆德兴了。
他那种上海老派男人,把面子看得比菜市场买菜少两毛还要紧。
他可以嘴上说一家人不分你我,但真到了分清楚的时候,他永远先把自己的脸摆在前面。
陆一舟低声说:“他就是气话。”
“那你呢?”
我问他。
“你也是气话吗?”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想要你的车。我只是觉得,曼曼要订婚了,我爸那边说都说出去了,咱们能不能先把场面撑过去?等她结完婚,车还是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一舟,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他抿住嘴。
我把奶茶袋子往旁边推开。
“你们要我当着亲戚承认车归陆曼。要我让她未婚夫家相信那是她嫁妆。要我等她结完婚再把车拿回来。那时候我去要,是我小气;我不要,是你们懂事。你们把路都铺好了,就等我闭嘴走过去。”
陆一舟手指蜷了一下。
“许夏,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你想坏。”
我说。
“我只是终于不替你找借口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响。
陆一舟低着头,像被水声压住了。
半晌,他才说:“我不同意离婚。”
我一点也不意外。
“那就先分开住。”
“许夏……”
“车钥匙在陆曼那里,对吧?”
他没说话。
“你回去告诉她,钥匙可以先留着。车她别开。我已经把车的蓝牙钥匙停了,保险受益人和使用人我也会改回来。她要是想开,先问我。”
陆一舟猛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
其实很简单。
那辆车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只是打开软件,把陆曼之前用的临时授权取消了。
她手里有实体钥匙,但车在地库里,没我的确认,她开不走。
我不是突然变聪明了。
我只是以前不愿意把事情做绝。
陆一舟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看着他。
“陆一舟,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相信了你四年。”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坐了很久,最后把那杯已经不凉的奶茶放在桌上。
“我回去跟他们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许夏,你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
我说:“可以。”
他眼睛亮了一点。
我把协议往前推。
“时间给你,不是给你拖,是给你看清楚。五天后,你要是不签,我就走起诉程序。”
陆一舟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没说话,换鞋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你心疼吗?”
我盯着那扇门。
“心疼。”
我承认得很快。
“可心疼不耽误离开。”
五天里,陆家那边比我想象中热闹。
第一天,婆婆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夏夏,你爸那天喝多了,他年纪大了,爱面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阿姨,喝多了的人能把真心话说得更响。”
她在电话那头哽住。
第二天,陆曼发微信给我。
“嫂子,我把钥匙还你,你别离婚了行吗?我哥这两天都没睡。”
我问她:“那嫁妆单改了吗?”
她半天没回。
晚上她又发来一句。
“我爸说先别改,男方那边都看过了,突然改掉不好看。”
我看着那行字,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第三天,陆德兴亲自给我打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以前他找我,都是让陆一舟转话,或者在饭桌上开口吩咐。
电话一接通,他声音冷硬。
“许夏,你闹够没有?”
我说:“陆叔,有事您说。”
他被我这个称呼刺激到了,停了两秒。
“别叔啊叔的,你跟一舟还没离呢。”
“快了。”
他气得笑了一声。
“行,你厉害。你不就是要车吗?车给你。你现在把离婚协议收回去,过两天曼曼订婚宴你也来,亲戚面前别再乱说。”
“嫁妆单改了吗?”
他声音立刻沉下去。
“你怎么就盯着那张纸?那是给外人看的。”
“我的车也不是给外人看的。”
“许夏!”
他终于忍不住吼了。
“我陆德兴在上海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不识抬举的儿媳妇!我们家没亏待你吧?一舟没打你没骂你,你过得比多少女人好了!就因为一辆车,你要把婚姻拆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晾衣杆上被风吹起来的床单。
“陆叔,婚姻不是没打没骂就算好。”
他在那头呼哧呼哧喘气。
我继续说:“沉默不是同意,忍让不是赠送。我嫁给陆一舟,不是把我妈给我的东西交给陆家处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冷声说:“你会后悔的。”
我说:“那也是我的后悔。”
说完我挂了电话。
第四天,陆曼的男朋友给她提了个要求。
这件事是陆曼自己告诉我的。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又急又乱。
“嫂子,那个……车登记证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当时正在工作室改客户的绘本线稿,电脑屏幕上是一只站在雨里的小狐狸。
“在我这里。”
“你能不能拍个照片给我?不用干什么,就是给我对象那边看一眼。”
“看什么?”
她支吾了一会儿。
“他们问车是不是我的,我爸说是,可他们想看登记信息。”
我没说话。
她急了。
“嫂子,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可是订婚宴酒店都订好了,请柬也发了。我爸话说出去了,我现在要是拿不出车,男方那边会觉得我们家骗他们。”
我放下手里的数位笔。
“陆曼,你现在害怕的不是拿不出车,是谎圆不上。”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了下来。
“那怎么办?”
“改嫁妆单。”
“不行,我爸会气死。”
“那就让他气。”
她吸了吸鼻子。
“嫂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什么样?”
她没回答。
我替她说了。
“以前你一哭,我就让。你一撒娇,我就退。你们一家把我当成好说话的人,不代表我没有脾气。”
陆曼在电话那头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
“我真的没想让你跟我哥离婚。”
“可你想要我的车。”
她哭声停了一下。
我说:“陆曼,人不能只承担自己想要的部分。你接了钥匙,就得接住后面的结果。”
挂电话前,她很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第五天傍晚,陆一舟来了。
这次他没带奶茶,也没带花。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楼道里,外套肩膀上沾着一点雨水。
上海那天又下雨了。
细细密密的雨,把老公房的楼梯间弄得潮湿。
我打开门,他看见我,先说了一句:“车钥匙在里面。”
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没接。
“进来说。”
我妈不在家,她去隔壁阿姨那里缝裤脚了。
客厅里只有我和陆一舟。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边沿。
我打开纸袋。
里面有车钥匙,有那张粉色嫁妆单,还有我给他的离婚协议。
嫁妆单上“新能源车一辆”那一行被黑笔划掉了。
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女方自备。
字迹很乱,一看就是陆德兴写的。
我捏着那张纸,问:“他改的?”
陆一舟点头。
“昨天晚上,曼曼跟我爸吵了一架。她说车不是她的,不想以后婆家拿这个说她。她把钥匙摔在桌上,让我今天还你。”
我有点意外。
陆曼竟然会说这句话。
陆一舟看着茶几,声音很轻。
“我爸气得摔了茶杯,说你把一家人都逼疯了。”
我没接话。
他说:“然后我突然觉得,其实不是你逼的。”
他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看着疲惫又难堪。
“是我们一直逼你。”
我握着那串钥匙,没有说话。
陆一舟从口袋里拿出笔。
他把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许夏,我还是不想离。”
我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
“但我知道,你不是在吓我。”
他把笔尖落下去,写自己的名字。
陆一舟三个字,他写了很多年。
在快递单上,在工资确认单上,在我们婚礼签到册上。
可这一次,他写得特别慢。
最后一笔落下,他把笔放在茶几上。
“我签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雨声。
我拿起协议,看着他签名的位置。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想象中的崩溃。
只是胸口像有根绳子被剪断了,松了一截,也空了一截。
陆一舟靠在沙发上,抬手遮住眼睛。
“许夏,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每次都选容易的那边。”
他手没放下来。
“容易吗?”
“对你来说容易。”
我把协议收好。
“让我让步,比让你爸承认错容易。让我受委屈,比让你妹妹长大容易。让我别计较,比你自己站出来容易。”
陆一舟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反驳。
雨敲在窗户上,细碎得像有人一直在外面轻轻敲门。
他坐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说:“明天去民政局申请吧。”
我点头。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辆车,你以后还开吗?”
我看着茶几上的蓝鲸钥匙扣。
“开。”
“挺好。”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你本来就该自己开。”
第二天,我们去了杨浦区民政局。
上海的雨停了,路边梧桐树叶被洗得发亮。
办事大厅里有两排窗口,一边是结婚登记,一边是离婚登记。
结婚那边有人穿着白裙子,抱着一束向日葵,笑得很甜。
离婚这边人不多,大家都低着头。
陆一舟把材料递进去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
工作人员看了协议,又看了我们。
“双方自愿?”
我说:“自愿。”
陆一舟慢了半拍,也说:“自愿。”
工作人员提醒:“现在有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后,你们双方再来办理离婚证。”
我说:“知道。”
走出民政局时,太阳出来了一点。
陆一舟站在台阶下,突然问我:“这三十天里,我还能找你吗?”
我想了想。
“有必要的事可以。”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我们在门口分开。
他往地铁站走,我往停车场走。
车停在不远处。
那辆冰蓝色的好猫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落了一层细灰,前挡风玻璃夹着一张广告纸。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有陆曼留下的一只珍珠发夹,卡在副驾驶座椅缝里。
我把发夹拿出来,放进纸巾包里。
没有扔。
也没有生气。
有些东西不是原谅,是终于不再让它扎着自己。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有点陌生。
这明明是我的车,可我真正坐在驾驶座上的次数,四年里屈指可数。
我发动车,屏幕亮起来,蓝鲸钥匙扣在中控旁轻轻晃了一下。
导航默认的目的地,还是陆曼公司。
我把它删掉。
重新输入:闵行,妈妈家。
车子从杨浦开出去,经过内环高架,经过黄浦江边。
上海的天灰蓝灰蓝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
我开得不快。
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那么大,大到足够我重新找一条路。
冷静期的三十天里,陆家没有再闹。
陆德兴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车已经还你了,婚非离不可?”
我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非离不可。”
他没再回。
婆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声音很疲惫,说:“夏夏,阿姨以前有些事也没拦住,是我不对。”
我说:“阿姨,您照顾好自己。”
她叹了口气。
“曼曼订婚宴改小了。她爸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亲戚那边也都知道了。唉,一顿生日饭,闹成这样。”
我听着,心里没有太大的波动。
那顿生日饭不是把事情闹大了。
是把藏在桌底下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陆曼在订婚前一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车的事,对不起。”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
“我以前真觉得,嫂子的东西也算家里的东西。现在我知道不是。”
我看着那两句话,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我哥这段时间瘦了很多。”
我没有回。
她大概也明白了,没再说。
三十天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照常上班,照常画图,照常陪我妈去菜市场。
周末的时候,我开车带她去了崇明。
那是我们之前没去成的地方。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还是像第一次坐这辆车那样,摸摸这里,看看那里。
“车还是自己的好。”
她说这句话时,窗外正好有一片芦苇荡,风吹过去,白色的芦花一层一层倒向远处。
我笑了笑。
“人也是。”
我妈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三十天后的早上,我和陆一舟又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他瘦了些,穿着一件黑色大衣。
看见我从车里下来,他目光落在车上,又很快收回来。
“你开得挺熟了。”
“嗯。”
“挺好的。”
我们一起进去,排队,签字,拍照,领证。
流程很快。
快到我拿到那本离婚证时,还有点恍惚。
陆一舟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
他看了看我的,又看了看自己的。
“许夏。”
“嗯?”
“以后如果在上海碰到,能打招呼吗?”
我看着他。
这四年里,我有过怨,也有过舍不得。
可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很平。
“能。”
我说。
“但别回头。”
他眼眶红了一点,点了点头。
“好。”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
“我爸那天当众宣布车归曼曼,我没站出来,是我最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没说没关系。
这世上不是所有道歉都需要换一句没关系。
我只是说:“你知道就行。”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知道得太晚了。”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开。
他往左,我往右。
上海的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冬天快结束的潮气。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开走。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把车钥匙插进旁边的储物格。
蓝鲸挂件晃了晃,撞出很轻的一声响。
手机响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
“办完了吗?晚上回家吃饭,我炖了汤。”
我回:“办完了。”
她很快回:“好,路上慢点。方向盘在你手里。”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车子启动时,导航问我要去哪里。
我没有选陆家,也没有选从前和陆一舟租的那套房子。
我选了闵行。
路上经过一家婚庆店,橱窗里摆着一辆小小的婚车模型,车头扎满红花。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开过去了。
那串曾经在海鲜楼当众递出去的钥匙,最后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陆德兴用它给陆曼撑过面子,也用它把我从一段婚姻里推了出来。
我没有再把钥匙交给任何人。
回到家,我把车停进楼下车位,拎着包上楼。
我妈正在厨房盛汤,听见开门声喊:“洗手吃饭。”
我换鞋时,把车钥匙挂在门口的小木钩上。
那钩子很旧,是我爸以前钉的,旁边还挂着我妈的布袋和家里的备用钥匙。
蓝鲸挂件垂下来,在灯下有一点亮。
我看了它几秒,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钥匙撞在木钩上,叮的一声。
很清脆。
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站门口干什么?”
我回头看她。
“没什么。”
我把包放下,往厨房走。
“就是觉得,这钥匙终于挂对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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